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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阎连科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阎连科

教火院的烧伤科,病人多是些能走能动的,他们在几十年前日本人盖的病房间串来串去,阳光在他们洁白的纱布上蜂起蝶拥着。没有新的病人来到,这儿总是风平浪静,四平八稳。司马蓝是三天前来县城买炸药听炸药库的人说城关镇的镇长领着人到水库炸鱼,结果把自己炸了,当场死了一个,伤了三个。

“炸伤的人植皮吗?”

“你到教火院问问。”

追至教火院来,教火院的大夫说他们都是二度半烫伤,当然需要植皮呢,皮源是他们自己的大腿,还是买别人的腿皮,要看能不能报销了。人皮这东西,寸皮寸金,卖的人多都漫天过海地讨要,不报销谁能买得起?镇长是轻度烧伤,不巧的是伤在左脸,才三十九岁,不植皮将来必然是半脸红疤,于是司马蓝就去找了镇长。

他说:“天呀,炸成这样,这不植皮哪行。”

镇长说:“你后天来三个人,能报销了我们三个都植。”

司马蓝这就如期来了。到教火院时刚好正午,大夫到食堂吃饭去了,病号家属们在房檐下烧饭,他让司马虎和村里的人在教火院门口候着,自己到三号病房里找了镇长,镇长因为是镇长,教火院又扎在城关镇的地盘,自然镇长就受到了一窝蜂的关照,不仅一人一间病房,且病床上还比别的病号多铺了一床褥子,床单也是新的,家属还可以和大夫一道到食堂买有医院补贴的伙食。司马蓝进来时,镇长的家属不在,有一个护士把镇长的饭从食堂端在床前,正欲喂镇长进食,司马蓝站到了床前。

司马蓝说:“他们都来了。”

镇长坐起来,把缠满白纱布的脸用手托着,说谈谈价吧,又从床头取出一个苹果递给司马蓝。这时候的司马蓝已经很有了村长的风范,很会盘算事物。他知道吃了人家的嘴软,价格也就不能往上要了。他说我不吃哩,咱们说好价钱,我得去澡溏洗洗,还要赶集,明儿天得赶回工地。镇长就问医生,说你们教火院往年买皮是论公分论寸?

护士四十多岁,精瘦,白褂上有许多墨水。他说论公分论寸都是一样,和买东西论斤论两一个意思,买的多了论寸,买的少了论公分。

镇长说:“一寸多少钱?

护士说:“这十几年没人卖皮了,倒真说不出一个价钱来。”

镇长望着司马蓝:“你说说看。”

门外有人走过去,从门缝往屋里瞅了,司马蓝看见那人是司马虎,知道他们在外边等得急了,正在挨着病房找他。他往门外瞅了,又回过头来,问道:

“镇长,都说好了公家报销吧。”

镇长说:“你别管公家报销不报销。”

司马蓝说:“这是人皮,不是别的,一寸一千块吧。”

镇长瞪着眼:“多少?”

司马蓝说:“一千。”

镇长笑了。因为脸疼,笑了半截,忙又收住,说:“你好歹也是村长,你算算一千块是多大个数?在农村能盖三间瓦房。要这样农民早就富了,卖一寸一千,十寸就是一万,不都成了万元户嘛?”

司马蓝想想,一千块也确实太高。说:“八百吧。”

镇长不说话,把从纱布缝中露出的双眼望着病房的苇席棚。时光像一潭死水,一点不见流动。司马蓝等得急了,说:

“不行了,五百。”

镇长依旧不语。

护士说:“四百也贵。”

司马蓝说:“三百五。”

护士说:“还贵。”

司马蓝说:“不贵啦,人皮呀,割着有多疼。”

护士说:“打麻药,麻药不让你们掏钱。”

司马蓝说:“那就三百吧,再少是不行了。”

护士看着镇长。

镇长把目光从棚上收网样收回,斩钉截铁样说:“二百块。”

司马蓝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们不卖了。”

镇长说:“不卖你们走吧。”

司马蓝就从病房决然地走了出来。他想他不到门口,镇长一定会把他唤回去。

他在镇上买东西时,从来都是这样,嫌贵不买时,人一走卖主就又把他叫回来。

今天他是卖主。今天他又毅然起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出病房,每一步都等着镇长唤他回去,可镇长就是不开金口。他出来站在病房前,平南的日色在他头顶呈酱红的色泽。透过窗子往病房里看了,他见镇长又端起碗吃饭,便叹了一口气,只好又推开病房的门,对镇长说:“一寸见方二百块钱吧,来了我们也不好再回去。”

镇长说:“卖东西还薄利多销呢。”

从病房那儿走回来,到教火院门口,鹿、虎和来抬担架的人,老远看见司马蓝就蜂拥上去了。问说好价了吗?说说好了。问多少钱一寸?说二百块钱一寸。

人群哗啦静了下来,就像黄昏前从天而降的死静一样,人们面面相觑,哑然无声。

前面河滩的流水亮丽悦耳,教火院门前路边铁棚饭店的炒菜声和水果摊的买卖声,入心入肺,这一转眼的死静后,说话声便冰裂水溢地暴出来。

“他奶奶,一寸见方才二百块钱呀。

“我们卖的是人皮,不是猪皮哩。”

“十几年前蓝百岁一寸还卖过五百块,如今才二百块,那时鸡蛋二分钱一个,现在鸡蛋两毛一个呀。”

司马虎朝路边树上踢了一脚,往地上一蹲,说“四哥,要卖你卖吧,二百块钱我不卖。”

司马蓝叫道:“不卖渠还修不修?不修渠都他妈的活到三十七、八岁,一个一个死了,那皮子连一分都不值。”吼到这儿,人们也就明了了那一层道理:人死了皮子在腿上果真是一分也不值。就都说既然来了卖去吧,卖一块是一块,卖十块是十块。这当儿司马鹿在边上一言不发,司马虎腾的从地上站起来,说卖了也行,日过顶了,得让他们管我们一顿饭,大家下馆子好好吃一顿。都抬头看看天空,云白日高,黄灿灿一圆,在教火院的上空悬着,把一个教火院晒得懒懒洋洋。想想能到馆子吃上一顿,自然也是好事,就问谁去和那镇长谈呢?

司马虎说:“我去。”

便大步往病房去了,踢着地上的日光,像踢着一层光滑的黄布。不一刻工夫,司马虎便从那病房出来,脸上堆着疙疙瘩瘩的笑容,身后跟了刚才帮镇长谈价的护士。望见村里人们,司马虎唤:“四哥,把村里人领着来吧,让大伙多过一个大年初一。”这样叫的时候,司马虎脸上的笑,就如熟透的红柿子,香香甜甜从脸上坠下来,弄得一地红红烂烂。

司马蓝领着两个弟弟和四五个村人到了一家餐馆去。

这餐馆在教火院的西偏门附近,三间瓦房,一间设厨火案板,两间为食堂大厅。进了厅里,护士说镇长说了,你们想吃什么都行,卖皮的可以点两个菜,不卖皮的可以点一个菜。于是都围一张八仙桌子坐下,司马蓝点了一盘肉丝辣椒,一盘肉丝豆角。一个五十几岁的大胖掌柜问司马鹿点些啥儿,司马鹿十分凄然地说,我就想吃肉和鸡蛋,你给我一盘肉炒鸡蛋。掌柜就对三姓村不消一顾,看了看他们的穿戴,见已秋天,都还穿着白布衫儿,说是白布,又都如灰土揉成红黄,每个人的衣领,都如剃头的滗刀布样油亮,汗味比餐馆的香味还盛,也就先自几分瞧不起了他们,说从来没听说过有肉炒鸡蛋的菜,你点别的。护士倒是好人,忙打了一个圆场,说那就来一盘炒鸡蛋,一碗扣肉。于是都说,对,来一碗扣肉。

叫杜狗狗的小伙问司马蓝,说村长,是白肉好吃,还是红肉好吃?司马蓝说,当然是白肉好吃,白的肥,红的素,白的香,素的寡。杜狗狗说我不卖皮,我那一盘菜要肥肉。掌柜说啥肥肉?狗狗说肥肉就是肥肉,还啥肥肉。掌柜说是水煮还是白条?是拌雪里蕻还是蒜汁冷拌?狗狗就瞪了眼,不知该要一盘什么肥肉,说咋儿香,咋儿多你们就咋儿来一盘,掌拒便在菜单上写了几个字。

该司马虎点菜了。

护士说:“荤的多了,来两盘素的吧。”

司马虎说:“都点肥的你叫我点素的,我还要卖皮子呢。”

护士说:“那你随便点。”

司马虎说:“一只烧鸡。”

掌拒写了。

司马虎说:“那一盘还是烧鸡。”

护士说:“能吃完吗?”

司马虎说:“啊,见方一寸皮子才给二白块钱,吃不完我们兜回去。”

菜就点完了。最后护士自己要了一盘青菜,一份排骨。厨师在那一间屋里切肉加火,他们在外面坐等,护士给每人一根香烟,说都抽吧,外国进口的,有钱这县城也买不到。会抽和不会抽的就都接了,都看看烟上的字,果然和中国的字哪儿有些不一样,好像不是横竖撇捺直来直去,而是曲里拐弯。司马虎说,他妈的外国字和山里的路一样。又问这烟多少钱一盒?医生说病号病好后送的,四毛钱一根,便都不约而同呀了一下,又不约而同说一根烟都值两个鸡蛋啊,又都不约而同地把那一支烟小心地装进口袋,只有司马蓝觉得这样不好,和护士对火将烟点了。

菜就端了上来。

一个个吃得虎虎狼狼,一盘菜没几筷子就盘底朝天,干净得如医院的墙壁,直吃到第八盘白水煮肥肉上来,才开始缓下筷子,把医生惊得两眼发直。司马蓝说,让你见笑了大夫,我们山里人就是这个样儿。护士说没啥没啥,说他们刚从烧伤学校毕业那年分到这个医院,也在这儿陪一个卖皮的吃饭,说那人一口气吃过三碗大肥肉。

司马蓝说:“谁呀?”

大夫说:“个不大,小尖脸。”

村人们都笑了,说是我们村里的村长,叫蓝百岁。问他怎么没来?村人们说早就死了,死了几年啦,骨头都沤成灰了。护士便怔怔地呆住,说他没多大年纪,比我才大两岁呀。村人们说他活了三十八,算是高寿了。医生更加痴怔,可只痴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我都忘了你们是耙耧山的三姓村人。这时,两个烧鸡上来了。原来烧鸡不是店里做的,是出外买回切好端上来的,然这个时候村人们已经吃饱,白面馍一人最少吃了三个,看着两大盘烧鸡,一人吃了一块,极端地好吃,可惜委实肚子满了。司马虎说,这烧鸡是我要的,都不吃了我就带走了。有村人就说,司马虎这孩娃人小心不直,一开始就准备着把这烧鸡带走哩。

司马虎说:“你们带也行,等一回割皮割你们腿上的。”

村人们哑然一阵,又都笑了起来。

从餐馆出来,太阳已经分明偏西,黄灿灿的光亮里,也已有了淡薄浅红。护士结帐出来,司马蓝问多少钱?答说九十八块,司马虎反倒吃了一惊,说还不到一百块呀,便宜死了。护士说时世和过去不一样了,越吃肉越便宜越是野菜野味越贵。村人却无论如何不懂野菜何以会比肉贵,相互望望,并不多语。司马虎看了看手中的鸡块儿,后悔说忘了要两只野鸡了。就到了医院的偏门,正是大夫们上班时候,司马蓝说我们去哪儿洗澡?护士说不用洗了,多用酒精消消毒行了。

司马蓝说不用洗了更好。

到了医院手术室门前,他们被安排在一条长凳上等着,待大夫们上班齐了,都换了白褂,司马家兄弟被叫去进行皮肤检查和抽血化验。这时日光从玻璃窗上渗进来,显得柔和温暖,每一个大夫、护士、病人、闲人的脸上都有浅浅的光亮。

只有三姓村人脸上有些惨白。司马蓝、司马鹿、司马虎弟兄三个,从皮检室被那精瘦护士带出来时,都用拇指捏住自己的手腕,拇指下露出一团棉花。他们立在皮检室的门口,村人从走廊那头走来,说合格吗?司马蓝说等一会才能知道。司马虎说要不合格就卖你们的,这可不是我们弟兄们不想卖。村人就不语了,就听见皮检室有敲桌子的声音。那声音一响,精瘦的护士就开门进去,取出三张红红蓝蓝的单子来,首先把一张递给司马蓝。

司马蓝把目光在单子上僵一会,:

“合格吧?”

“合格。”

“合格就好。”

司马鹿朝前挪了一步,担心地问:

“我的也合格?”

护士说你们是亲生兄弟,有一个合格就都合格。听了这话,司马鹿脸上慢慢生了黄白,汗在脸上就如米粒样悬挂一层。司马蓝说老五,你怎么了?司马鹿说我有些头晕,便扶着头倚在墙上,身子缓缓往地上一滑,竟倒在了走廊里,一时间失了知觉,不省人事,一下子把三姓村人慌得齐声唤叫,“大夫、大夫──救人呀大夫。”有两个大夫跑来,把人群拨开,将司马鹿抬至走廊的风口,手往他人中那儿一捏,豆大一点工夫,他就又醒了过来,只是汗仍然密密麻麻,云集在他脸上不散。

司马蓝问:“他这是什么病?”

大夫说:“不是病,吓的。”

没出息,司马蓝说,你生在三姓村,怕卖皮子你还算啥儿男儿呀。又说,老五,你就在这风口躺一会,不用进手术室了,在我和老六的腿上多割一块就行啦。

司马鹿从地上挣扎起来,说我没事了,让老六在这吧,他小,要割就割我俩的皮。

司马虎说,你算了吧,看你脸上的汗,不就是在腿上割一块皮,有什么好怕的。

就同四哥司马蓝往走廊那头的手术室走去了。

教火院的手术室是四间通房,同一个大门,走进去那四间房互相串着。最东两间为烧伤病人手术房,最西两间为卖皮子人的手术房。医院的行话称东手术房为植皮房,西手术房为切皮房。镇长和他手下的两个烧伤病人已经被抬进植皮房,已经把那烧伤处的纱布全都打开,用药水洗了,清清冷冷等着从西切皮房把司马弟兄身上的皮子切下来补到身上去。司马蓝和司马虎进手术房看见镇长在手术台上躺着,脸上有一层安安详详的光亮,像等着有人去给他捶背一样。这时候有人从东植皮房出来,手里拿了四块白布,每块白布上都画地图样画着柿叶、椿叶、榆叶样一些奇怪的图案。司马蓝说这是啥儿?大夫说这是要切的皮样,从你们身上切下的大小、形状就和这图样差不多,正好一块一块补到烧伤病人的伤口上。

司马蓝说折腾半天就要这么小的四块呀?医生愕然着,说这已经不小了,你还想让切多大?加到一块还没有半块手巾大,司马蓝说六弟,切我一个人的算了,你就不用跟着遭罪了。

大夫说:“切一个人的不行,有六个见方呢。”

司马蓝说:“没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司马虎说:“四哥,那就都从你腿上切吧,你是村长是你不让我割的,不是我自己怕疼赚便宜。”

司马蓝说:“你走吧。”

司马虎就从切皮房里出来了。出来了他说,闹半天就他妈买巴掌样一块皮,我都躺上了手术台,四哥非让我下来不可。这样说着就同村人们一道围在切皮房的窗前。

切皮房光线极好。日泽从玻璃里渗进来,照在白石灰墙上,整个手术室就通明通亮了。司马蓝一进来就被安置着趴在手术台上,大夫说在哪条腿上切?他说左腿吧,留着右腿行动起来方便。医生说最好切两条腿,这样你就会觉得轻,司马蓝慌忙摆手,说你切在一条腿上,这一块和那一块挨的紧些,别切了我一小块,废了我一大块。

大夫说:“日后你还打算卖呀?”

司马蓝说:“腿皮和树皮一样,割了旧的还能长出新的呀。”

就开始切皮了。把他下肢捆在手术台上,在整条腿上擦了药水,又擦了药水,还擦了药水。然后把那四块布上的树叶图案依样剪下,在他大腿后侧一块一块比着用笔描下来,绕着腿上的图案打了一圈麻药针,稍后十余分钟,大夫用一根针在他腿上扎一下,说疼吗?司马蓝说像是蚂蚁夹。大夫又换了一个地方扎着,问疼吗?他说还是像蚂蚁夹。就说开始吧,他便听到寒白亮亮刀剪碰撞的金属声,冰凉凉地在屋里回响着。那个精瘦的护士坐在他面前,什么事也不干,一门心思和他谈天说地,问他家里几口人,几间房,说现在地都分了,包产到户了,粮食收成到底和以前比着咋样儿,还问他你们村里地没分,牛没分,农民没有意见吗?

实在没啥说了,他就和司马蓝说笑话,说人家说你们耙耧山里男人娶不起媳妇了,就弟兄几个合着娶一个。说有一家有四个弟兄娶了一个媳妇,娶以前说好四个轮流每人和媳妇睡一夜,可结婚那天,都要争着睡第一夜。因为第一夜媳妇是处女,老大说我是老大,应该先由我;老二说送彩礼那天,我花的钱多,第一夜应该由我;老三说媳妇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本来我俩是天生一对,第一夜当然先由我。轮到老四,老四说第一夜咋样说也该先由我,相对象是我老四相的,人家姑娘是看上了我老四才同意嫁给咱们兄弟的。说到最后,争执不下,说让爹评评理。

四个人找了爹去,爹听了四个孩娃的争执,说你们谁也不用争了,你们都是孝子,第一夜她跟我睡就行了。精瘦护士的笑话说得连手术台边的大夫都笑了。他问司马蓝,你们村有没这样的事吧?司马蓝说,我们村连傻子呆子都能娶到媳妇哩。

就在这说话之间,司马蓝感到他后大腿上割下的一块皮被揭了起来,好像是先用刀子在腿上割了一个口,再用镊子把那口上的腿皮夹起来,然后那刀子顺着皮下就吱吱啦啦地割着进去。切皮房里除了精瘦护士的说话声,安静得能听到别的大夫们的呼吸如穿堂风一样响亮而又压抑着。司马蓝知道刀子割皮时是都要把呼吸压着的,因为怕一割歪进了肉里去,或割到皮外在皮上留下一个洞。他趴在手术台上,望着地上擦得洁洁净净的水泥地板上的一条黑色裂缝,弯弯曲曲从精瘦护士的椅下伸到手术台下了,细微处如发丝一样舒展着。他想那个割他腿皮的大夫技术是何等的高明啊,既不让他觉得疼,又不割进腿里去,还不把那皮子割出一个洞。他想起了有一次他剥兔子皮,想用兔皮冬天做耳暖,把死兔吊在枣树上,两个人扯着兔子腿,还把兔皮割了两个洞,带下一层肉。他想扭头望望大夫是如何从他腿上割下薄布样一层皮,可他刚把头动一动,瘦护士马上又把他的头扭了过来。

“别动。”护士说“动就不好了。”

他问:“割下一块没?”

说:“都割三块了,剩下最后一块啦。”

他吃了一惊,“这么快呀。”

你运气好,瘦护士说,赶上你是给镇长补皮哩,镇长和我们院长关系好,今儿是院长亲自在你身上切皮哩。司马蓝就稍稍偏了头,看见院长身穿了一双黑皮鞋,皮鞋上又套了两个塑料薄膜袋,袋口都有松紧绳儿束在裤子上。司马蓝按照瘦护士的吩咐,一动不动马趴着,听见刀子割皮的声音和他剥兔皮、羊皮压根不一样,剥兔皮、羊皮那声音是红得血淋淋、热辣辣,有一股生腥的气息在房前屋后叮叮当当流动着走。而这切皮的声音却薄得如纸,呈出青白的颜色,有一股寒瑟瑟的凉,如是一块透明的薄冰,从院长的手下慢慢开始,在这屋里的半空游动着。他想这声音也许和站在这块田里听那块田里割韭菜的声音差不多,吱啦──吱啦的响声中,都有一些青颜色。他很奇怪,他一个活活生生的人趴着,那刀子却把他的腿皮割下了,生愣硬硬没有流出一点血。

他问:“真的没流血?”

护士说:“你闻到血味了?”

他说:“满屋子药水味。”

护士说:“技术好,再加上药,还流啥血呀。”

他说:“这一块皮割下来让我看一眼。”

护士说:“按规定不能看。”

他说:“割我的皮子咋能不让我看一眼。”

最后一块割下来就端到了他面前。他看见他的这块腿皮果真和纸一样,粉红淡白地浸在一个玻璃盘的药水里,因为那皮还活着,在药水里一抽一动,如敲打过后的鼓皮般颤颤抖抖的,在那半张柿叶大小的皮子上,药水还没有彻底浸进去,皮上生出了一层米粒似的小水泡。他想伸手把那皮子提起来,可一个捂着口罩的大夫把那皮子端到东边植皮房里了。他想,过一会儿我的皮子就长到镇长和那几个人的身上了。望着那端走皮子的大夫,忽然有一股悲凉细雨样淋在他心上。

他问:“我能走了吗?”

大夫说,别动。他不知道还要咋儿,扭回头去,看见有一个大夫端一盘鸡蛋进来了,他们把鸡蛋一个个磕在碗里,从蛋壳上揭烧柿子皮样把第二层鸡蛋皮揭下来,一块接一块地贴到他后腿的刀口上,又涂了什么药,用纱布那么一裹,医生在他腰上拍了一把掌,说抬走吧。

从切皮房被人抬出来,他看见村里人不在门口,而都趴在切皮房的两个窗台上,想我都下了切皮台,你们还瞧什么呢?抬他的人对着那里唤,喂──人在这呢,那玻璃从里边能看到外边,从外边看不到里边去。听到这声唤,村人们一同扭头,当啷啷一怔,看见司马蓝已在门口担架上躺着了。一齐拥过来,问村长咋样儿,疼吗?我们看不见里边呢,只见一团团黑影在晃动。司马蓝说是割人皮呢,人家能让看见嘛。司马虎奇怪地说,还有这种玻璃呀,他从那边能看到你,你从外边看不到他。又问司马蓝,说四哥,割着疼不疼?司马蓝说压根儿不疼,像揭胶布一样从身上一揭一割就掉了。又问统共从你身上割了多少皮?说见方六寸三。

问多少钱,司马蓝算了算,说二六一千二,二三得六,统共一千二百六十块。

人群说一千二百多块呀。

说你算吧,见方一寸二百吗。

把司马蓝从人家的铁担架上翻到自己的担架上,他仍然马趴着望着地,精瘦护士就来了,递过半寸厚一沓儿十块票的钱,说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块,你点点,在收据上按个手印。司马蓝接过那钱,数了一遍,果然是一百二十六张,就在右手指上按了印油,在写好的收据上按了一下。护士指着他的名字,说按到这,他又在指的地方按了一下。护士说两清了,你们走吧。司马蓝说谢谢了啊大夫,让你跟着忙半天,都忘了问你姓啥了。护士说我姓刘,叫刘尚贤。司马蓝说我以后卖皮了还找你行不行?刘护士说你们卖皮医院求之不得,你们找谁都行。

这就走了。

司马蓝在担架上,用被子盖了,走出医院大门,吩咐司马鹿,说你拿二百块钱,到李铁匠的铺里买五根钢钎,十五把铁锹,两个八磅的锤子。说司马虎,你拿八十块钱,到土杂商店,能买多少粗麻绳就买多少粗麻绳。又说杜狗狗和一个年长的,你们拿五百,去炸药库那儿买炸药和雷管,再把上次欠帐还人家。这样三三五五,把一千二百块钱分得还剩三百七十块,司马蓝把余钱往胸脯下一压,说都快走吧,赶落日前都到西关路口集合。可这刚要分手的时候,就听见了千呼万叫的汽车喇叭声,亮刺刺地在偏西的日色里,秋夏的山洪一样泻过来。抬头一看,有辆大卡车急慌慌地赶过来,车后边竟跟了马队似的一群人。路上挡了道的摊位让得慢一些,站在卡车踏板上的年轻人便破口大骂,说你他妈还不快挪开,人命关天,耽误了你负责!那水果摊就忙不迭儿挪开了,苹果、梨和九都进货来的香蕉落了一地。汽车就从苹果、梨上轧过去,甜汁飞满天空。见到这景势,三姓村的人把司马蓝抬到一边,大家都木呆在医院的围墙下,看着汽车朝医院扑过去,留下一世界白刺刺的哭唤声。日光已经红润,偏西得不可救治,似乎立马就要落下。那哭唤的声音和车后乱糟糟成稻草般的尖叫,一时把教火院门前弄得遍地木呆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就在这木呆之后,就在汽车撞塌了一个门柱拐进教火院时,从落下的汽车飞尘里钻出来了一队人马,全都抬着门板、梯子、架子车板和比三姓村人绑得更简单的担架。这每块门板上、梯子上、车板上、担架上都躺着一个烧伤的病人,衣服丝丝连连,脸、手、腿或是胳膊、腰身哪儿,烧焦烤糊的皮肉黑惨惨地裸露着,一路滴下的不是血迹,而是黑水的汁液,湿淋淋洒满在路面上。空气里充满枯焦的碳色血味。那些被烧伤的男人、女人的呻吟,如降下的乌云样在地面弥漫,哭叫声凄凄楚楚,铺天盖地。抬担架的和跟着看热闹的脚步,密密匝匝的把三姓村的人挤到马路边。大伙护着司马蓝,生怕那脚步踩到他,然后一个一个扯着脖子,往那人群里瞅。忽然间,司马蓝从嘴里挤出一声悠长的“哎哟。”村人们扭回头来,看见担架上的司马蓝,脸色惨白如纸,汗珠子滴滴嗒嗒落在担架上。他不停地撩起被角擦汗,然被角擦过,汗就又光咚一声冒出来。手前的褥子和被子,已经湿成浅黑了,疼已经和日落一样如期而至了。

往担架那头望去,就都看见他左腿上的被子瑟瑟抖抖发着慌,就都说疼得厉害吧?

把带来的止疼药水洒上吧?

司马蓝拿手擦了一把汗,问:“过去的人都是烧伤吧?”

“人家说一座百货大楼失火了。”

司马蓝撑着身子坐起来,望了望路上渐稀的人群,又把目光投到教火院的大门前。那儿担架摆了一大片,哭声堆得比房子还高,烧糊的血气一浪一浪,把落日的光泽搅得浑浊而又粘稠。穿白褂的医务人员,从那些担架堆里穿来梭去,不断掀开病人伤处的衣服,看一眼说,这个,往里边抬。那抬担架的就慌忙往里游移了。如果大夫看看哪个病人的烧伤,不说话走了,那病人就盯着大夫哭闹,唤着说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再不管我,我就真的疼死了。这当儿大夫就回头冷了一眼说,你能叫这么大声就是轻伤,有十三个烧得气都出不了,能救过来几个还不知道哩。那尖叫的病人缩声了,尖叫如被一刀砍断一模样。

司马蓝盯着医院的门前,那儿的景象止疼药样渗过来。渐渐地,他脸上疼痛的汗珠落下了,有一层油亮在他脸上闪烁着。

他说:

“灵隐渠上再也不愁没钱了。”

村人们都把目光转过来。

“去个人,”他说。“问问收不收人皮了?”

司马鹿怔了一下,“四哥,还卖呀。”

司马蓝说:“卖。全村的男人都卖,一个人腿上卖一块,灵隐渠上要用的水泥全有了,要一个人腿上卖两块,灵隐渠上的开支就全够了,水就引到村落了。”

他说:“去呀,都愣着干啥,去问问我们全村人都来卖皮行不行,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立马通水的机会呀。”说到最后时,他的目光又投在了那些烧伤病人的身上去,红烂烂的兴奋从他脸上灿灿地落下来,把夕阳都染成红色了。

去医院问的是司马虎。司马虎就像司马蓝的腿被他使唤着。转眼间朝医院走了过去,转眼间从医院跑回来。跑回来他气喘嘘嘘,说四哥──四哥──医院说要皮哩,有多少要多少,最迟得明天中午前把人领过来,说过了明天中午许多烧伤都难处理了,再补皮病人又要受一次疼,怕病人就不想补了呢。司马蓝把他的大腿上的被子掀掉了,直昂昂地扶着墙壁站起来,扫了一眼村人们,问谁去工地上叫男人们来,说我村长说了,是男人都得到教火院卖皮子。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得来。你们谁连夜跑回去?

没人回答。

司马蓝看着司马虎和司马鹿:“你们俩回不回去?”

司马虎说:“来回一百多里呀。”

司马蓝说:“谁回去唤人就不卖皮子了,留他两条好腿。”

司马鹿站起来:“四哥……我回吧。”

司马虎说:“我操,五哥。”

司马鹿上路走了。落日在他背上镀着光亮,不一会儿他就溶在了落日里。

这一夜,司马蓝们是在医院渡过的。因为要把大批的皮子卖给这些烧伤病人,医生们便允许他们在病房的走廊里捱过一个秋夜。前半夜走廊里烧伤病人的呻吟和落叶一样四处飘落,他们的亲属在病房中间走来走去,咒骂着百货大楼的火灾,议论着事故原因到底是电线还是烟头。到了后半夜,病人都被止痛药打发睡着了,亲属们围着病床安静下来。三姓村人也都依墙缩着,似睡非睡地拢成一团。司马蓝的腿上用自带的止血药洒湿了,盖着被子倒睡了一阵,天将亮时想翻身,睁开眼看见避风处睡着的村人们,自己反倒没有睡意了,只好让时间从他的目光中朦朦胧胧散步一样走过去。

天亮了。

亮了的天,在仲秋时节蓝得如汪洋了千年的水。从城东哪个村落胡同走出的日头,在这一汪蓝色里,光线也蓝幽幽的了。司马虎们本来还睡着,忽然就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出门一看,司马鹿已经领着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来了,在教火院站了一大片,坐了一大片,都在揉着走累的脚和膝。有一个媳妇脱掉鞋,对着日光看了看磨破了的鞋底儿,骂了一句啥儿,把那双鞋扔掉了,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新的穿到脚上去。司马蓝扶着门框说,好快呀,女人孩娃怎么都来了?司马鹿走过来,说都卖皮了谁照看,还是各家照看各家的好。司马蓝在人群扫了一眼,他没有看见蓝四十,把脸搁在了鹿身上,仿佛鹿替他少办了一件事。可司马鹿望着司马蓝,却说嫂子竹翠要来的,蔓离不看怀,我没有让她来。司马蓝便什么也不说,从担架的被下取出那卖皮的钱,瘸着腿领着村人到教火院门口的四个饭铺前,把人分成四拨儿,规定每人吃两根油条或一个馍,可以每人喝一碗小米粥。

村人说:“这够呀?”

司马蓝说:“一村人放开肚子得花多少钱。”

村人说:“这是来卖皮的,谁腿上多割一块不就够了嘛。”

司马蓝想了想,说大家随便吃,油条、包子、白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四个饭铺火刚生旺就遇上一宗好生意,热情得无以言说。早饭过了,就见教火院的大夫上班了。因为各个病房都加床躺满了病号,不消说这一天大夫们切皮、植皮、抬进、抬出、打针输液,要转车轮战样忙起来。司马蓝被教火院院长叫到教堂二楼问了几句话。说来了多少人?他说要多少有多少。院长说一百个有没有?他说不够了你一个腿上多割几块吗。院长说一个人腿上只能切一块,昨天你多卖就违犯医院规定哩。司马蓝说男人不够媳妇嘛,全村的媳妇都来了,大块的割男人的腿,小块的割女人的腿,留着孩娃不割就行了。

日头从教堂的二楼到教堂一楼的墙根后,车轮大战般的割皮卖皮开始了。

三姓村人被集中到教火院北边空地上,男人们在一块儿,女人和孩子坐在一另一块儿。这儿离切皮室有二十几米路,能看见切皮室的门口站了那个瘦护士,他那边一招手,司马蓝就在这边派过去一个人。最先进去的是司马虎。司马虎离开人群时,朝村民们笑了笑,说你们以为最先吃亏呀,最先割的,大夫仔细,连一丝肉都不会带到刀子上。然后就朝着切皮房那儿走去了,村人们就席地而坐在日光里,盯着切皮房的大门等。有一个媳妇说,村长去买些瓜子吧,来城里一趟,得叫孩娃吃些东西。司马蓝就大大方方,让一个村人去门口买了十斤葵花子,半斤一袋,像有水稻的地方插秧扔秧苗样,一袋一袋扔给了村人们。立刻,一个院落响满了悉悉萃萃布满了尘土的磕瓜子声。女人们自己磕着,又把仁儿吐在手心,攒一手窝一下倒在孩娃的嘴里去。教火院里漫满了葵花子的气味,地上的瓜子皮如阵雨样淋了一层。男人们在抽烟,吐出的烟雾在阳光中呈出金黄的色泽。他们先是默着静等,后来就说笑起来。男人们说城里的女人秋天还穿裙子,还在大街上拉男人的手,说这年月真是天翻地覆了。女人们说,先前一根针只要一分钱,一个扣子只要二分钱,可现在一根针要五分钱,一个扣要两毛钱,物价疯了,疯着涨哩。这当儿瘦护士就在那边哎了一声,唤说──下一个。司马蓝就派狗狗进去了。司马虎从切皮房走出来,一只手里拿了一沓钱,另一只手撸着一条裤腿,露出一大段洁净无暇的纱布大腿,满脸红亮的喜悦,一瘸一拐被一个村人搀着走过来。这当儿村人都把瓜子僵在嘴上,把烟硬在手上,仰起了一张一张苍白的脸。

“疼吗?”

“打麻针哩。”

“多少钱?”

“三寸见方,六百块哩,给你吧四哥?”

“六百,你拿着,回村统一交,都给我丢了咋办?”

司马蓝用笔在手心上记下了一个钱数,太阳便从他们头上走将过去了。时光流水样叮叮当当。瘦医生又唤,下一个──司马蓝用手指一下蓝柳根,说你。蓝柳根进去了,杜狗狗出来了,一只手拿着一沓新钱,另一只手橹着一条裤腿,露出了一段洁白的纱布大腿,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窗帘样挂了红亮的喜悦。

问:“疼吗?”

答:“打麻针哩。”

问:“多少钱?”

答:“二寸半,五百。交给你吧村长?”

说:“分开拿着保险,回村了统一上交。”

司马蓝在手心上又记下了一个钱数,太阳便又从他们头顶上滑去,时光如抽走的白绸样有细微的声音。瘦护士又唤,下一个──司马蓝又指着蓝扬根,说扬根,该你了。蓝扬根就起身进去了。蓝柳根出来了,一只手里拿着一沓钱,一之手撸着裤腿,露出腿上的一段洁白,一瘸一拐走来,脸上飘着一层浅笑。这当儿村人有的在打着瞌睡,烟头还夹在手上,有的给孩娃喂奶,一摇一晃地打盹,不知是谁睁开了眼睛。

问:“疼吗?”

答:“打麻针哩。”

问“多少钱?”

答:“多哩,三寸一,六百二十块。”

司马蓝说:“你先收着,分开拿安全,回村了统一交。”

司马蓝再一次在手心上记下了一个数字,太阳就再一次从他头顶滚去,有了轮子轧在石子马路上的声音,连人的牙齿都跟着咯吱咯吱响起来。瘦护士在那边叫,下一个──司马蓝摇醒了杜柱,该你了。杜柱进去了,蓝扬根出来了,一手捏了一卷新钱,一手撸着一条腿,露出一段云一样的纱布腿,一瘸一拐地走来,脸上平平淡淡,到村人们这儿,看全村人都倒在地上借着日光睡觉,没有一个醒来,只司马蓝一个端端地坐在一片人中,问多少钱,答说不多,三百八十,司马蓝在手心上记下了,他便找了一方空处,拉过一卷行李,歪头一枕睡了,鼻息声又粗又重,像一段进进出出悠荡着的榆木房梁。日光是端端的好极,天空中不见一丝尘染。教火院的宁静,如同山脉上的旷野,只有跑了一夜的三姓村人的鼾声,如从旷野上传来的牛叫声一样,黄爽爽地在天空下漫荡。司马蓝看了一眼村人,男人们横七竖八地倒着,头下都枕了一只布鞋或是一卷行李,亮在日光的那条切了皮的大腿,因怕触到伤处,裤子都还卷着,露出一片又一片的白色,如了冬末春初时,阴坡上未待化尽的积雪。女人们抱着孩娃相互依着睡觉,衣襟都还敞着,乳头儿如枣核样含在孩娃嘴里,露出一片胸脯如云一样白白柔柔。

空气里有一股浅黄色的药水气息。病房那儿,不断有烧伤病人从植皮房和切皮房一对一地抬进抬出。每抬出一个,司马蓝就望着手心的一排排数字,想这个人身上植的是蓝豹的皮,七百块钱,重伤,三寸半;再抬出一个,想这个人身上植的是我堂弟司马榆的皮,三百五十块钱,轻伤,才一寸半多一点。又抬出一个人,一千块钱,五寸见方的皮,这么大的一块,半块蒸馍布似的,补到哪去了呢?

走廊上每抬进抬出一个人,脚步声都急切而又凌乱,重锤敲鼓似的。又扭头看村里人们,歪歪斜斜地都睡得十二分香甜,去切皮的,只要一摇,说该你了,就默默起身去了,切过的瘸着回来,无言无语地往地上一倒,瞌睡就扑面而来。日头已经正顶,金黄中隐含了紫红,热得使人身上犹如蚂蚁爬动样酥痒惬意。司马蓝感到左腿切过皮的伤处有凉凉的流动,撩起裤子看了,见有血水从纱布上渗将出来,拿出那瓶中草药熬下的止痛药水,看仅还有盖子底儿深浅,又看看那日光下的一片切过皮的大腿,犹豫一阵,把裹在大腿的纱布掀起一个小口,将药水顺口儿倒了,把瓶子扔到了远处。教火院的安静深厚而致远,药瓶子炸响的声音在半空脆烈烈。这时候有一个人醒来,用手扶着白腿,脸上呈现了狰狞,仿佛被火烧了一样。

司马蓝说:“开始疼了?”

那人说:“有止痛药水没有?”

司马蓝说:“瓶都扔了,你忍点疼吧。”

那人咬咬嘴唇,身子一歪,又要睡时,却哎哟──哎哟──哼叫起来。他的叫唤匀称而又细微,如抽丝一般。司马蓝说你叫啥儿?皮还没有卖完,你一叫引来一片叫声,谁还卖皮?那男人就不叫了,双唇绷成一直线,眼珠瞪得又圆又大,把腿上发作的疼痛鲜活生生地咽了。然就在这当儿,切皮房门口的瘦护士从走廊里出来,在天空下开始伸了懒腰,胳膊举在半空,像要把日头抱下一样。司马蓝望着他问,再去一个?瘦护士说一个也不要了。司马蓝把嗓子拉得河道一样悠长,问是歇一会儿再去?

瘦护士把手握在嘴上,

──一个也不要啦。

司马蓝回头数了数人数,

──还有五个没有卖呢。

瘦护士说:“等以后吧。”

司马蓝唤:“你有那么多的烧伤病人。”

瘦护士嫌他罗嗦,便不在理他,开始在日光下做广播体操。司马蓝从地上站起来,朝瘦护士那儿走去,到那儿说村里走了一夜,还有五个男人身上没割掉一点皮,总得让他们卖下一块半块。护士就说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说剩下不植皮的病号,都是乡下的农民,不做生意,又没地方报医疗费,烧得再重都不愿意植皮,你能有啥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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