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今生今世》作者:胡兰成【完结】 > 今生今世.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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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兰成 当前章节:15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我是高中二年级级主任,带领我这班学生远足到茶山,秀美亦同去。茶山离温州三十里,已近瑞安县,来去水路,我们包下了小火轮的一只拖船。秀美在埠头买了水红菱,到舱里分给学生吃,他们都谢谢师母。船到了上岸,走去还有里余,学生排队到了山脚下,才散开各人自便。是日山野晴暖,我与秀美走到山腰亭子栏槛边看瀑布,当初逃命,想不到也有今天的日子。但是我心里仍似喜似懮。

我在温中半年,即转到淮南中学当教务主任。淮中在雁荡山,从温州到乐清,要出瓯江口,坐的是海船。秀美同行。

正月初七,四更天气就动身。到江边趁船处天还没有亮,沙滩上灯火零乱,有几处茅蓬摊头卖茶水,汤年糕,滚热油豆腐细粉乾,我们拣一个摊头坐下候船。晓风霜气,如鞭挞无赦,使出门人只许志气廉立,而不可以是离愁。我却有秀美在一道,此时两人心意,便胜却世上成败荣辱无数。笑他《临济语录》只知有宾主历然,岂识得尚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历然,如今我与秀美出门在路上,即是这样的夫妻有亲。

是日坐了海船又换埠船,午饭在乐清城里吃,日影斜时到虹桥。天五的乡下老家在虹桥镇外,我们去投宿。他太太回乡值新年祭祀,一人在家。天五的父母均已去世,他父亲在时是举人,有良田千亩,晚年得子,以三百亩捐赠虹桥慈婴院志喜,余七百亩,天五赠他的妹妹二百亩,此外留出百亩为茔祭。他妹妹豁达明慧,刚烈像天五,大学毕业後出嫁,夫妇在上海做事,思想左倾,是民主同盟的人。天五的父亲就是个有才气的,至今这老房子里还可以想见当年的闲庭风日。但旧宅大院我还是爱那城里的,有花厅池榭明丽。乡下地主的宅院,堂後与书斋旁边的几间都是里仓,酒坊,农具,那里的光线不好,通过时使人感觉生活的沈重。所以天五要搬到温州城里住。而那年夏瞿禅避日寇至此,天五是特地为他造了来禅楼,即在老房子後园侧首,我们到时,天色尚落日在树,天五太太领我们开了锁上去看,有点洋房式子,且是建筑得好,如今楼下的家具都已搬到温州,空无一物,惟粉壁如新,楼上是环列玻璃书橱,橱里四部丛刊极整洁。我在楼上栏杆边稍稍伫立望了一望,只觉此地亦有山川奇气,天五的行事好像燕昭王筑黄金台。

夜饭开在堂前吃,小菜与温州的各异,却有饼炙细粉,扣肉扣鸡,好像胡村人新年待客。原来虹桥已近雁荡山,山那边即大荆,通温岭黄岩天台嵊县,乡风有些相近了。这烛影杯盘,与堂前间的深宏,使我想起小时家里款待佳宾,现在却是我自己结交得来的,单为秀美,我亦心里得意,嫁得我这个丈夫,她总有面子。天五的太太招待我们,她没有冗谈,却洒落大方,单是她的人相与身材就非常本色,像唐朝敦煌壁画里的。

翌日雇人挑行李,到淮南中学有五十里路,我与秀美走了去。这条路走走又是沙堤,沿山滨海,田畴村落皆在早春的太阳下。时遇行人三五,他们新年出门,或去虹桥,或去温州。

路上我听秀美讲她在蚕种场。蚕种场的同事,薪水都是每月两百斤米,却惟秀美安排得来宽裕实惠。有时她还请客,虽不过是到小市镇上吃馄饨。蚕种场里过节是一班同事大家凑钱吃一顿,倒也杀鸡炖蹄膀,还打了老酒,便在这样的场合,亦只觉是她出手最大方,且必要有她,才真是过节。而且誾誾明年出阁,虽然诸事有斯太太是嫡母,秀美总是对亲生女,少不得做一床丝棉被与几件缎子旗袍陪嫁,她也逐年逐月准备得了。此番她来温州也是她自己积攒下来的路费。她的这点点薪水,竟是可以安排得一个人世。她对於现世是这样的肯定,我们虽然分居两地,亦两人的心意都不会变,但她总要一年一度见面,路费该使该用,她即亦不惜。不过如今我教书有薪水,可以给她了。

说话之间,已快要走到白溪镇,只见路边湾汊里多蛎黄,原来此地人引海水筑坝养蛎黄,好比田里种慈姑。路边人家又都在晒海苔,像宁波人做苔条饼用的,他们真成了耕海。我与秀美停下来看了一回又走。两人仍继续刚才的说话,我道:“等誾誾出嫁了,我与你的婚姻也公开,将来时势稍为定定,我们还要办喜酒,我在外头做事,何时都带你一道,夫妻白首偕老。”秀美却道:“你的世面在外头,自有张小姐与小周小姐,我宁可在杭州住,念念佛,终老此生,你到时候来看看我,彼此敬重,我就知足了。”我道:“我最不喜念佛老太婆,你怎想得出来!我们正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开过了,我们是像初夏的荷花。你一定要和我结婚,你依顺我,答应一声我听听。”秀美却不答应。我生气管自走路,不与她交口,她亦照样安静。每逢这种场合,总是她比我更是大人。

我这完全是无理可笑。难道秀美与我这样还不算数,却一定要行婚礼。我今是什麽处境,靠不住还没有养老婆的能力,且我不见得是个但求成家立业的安分人,将来的日子亦尽可到了那时再说,此刻秀美便一一答应,我又待怎样呢?我这生气也是多的,无端端自己要招来不开心。秀美的倒是潇洒之言,人世无成无毁,无了无不了,我但做得仁至义尽,此外纷纷说什悲和喜,皆不如还给天地。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殁於惠州,苏轼撰的墓志铭,惟云朝云几岁来我家,待我有礼,跟我南贬,罹瘴疾革,诵《金刚经》四句偈而逝,今为葬於寺侧,愿佛护佑,一篇文章仅百余字,不涉儿女燕私悼亡之情,後来我在雁荡山时读到了,几次眼泪要流下来。秀美亦有点像这样。她与我好比结婚才是三朝,我乡下做三朝,这一天就已经是岁月无尽,所以她说单是这样她也知足了。

但我的生气也多半是假装,见秀美安静不睬,只得自己收蓬,随拿别的话来说开了。两人走得热气蒸腾,中午到白溪,再走七里,山回路转,忽抬头已看见了淮中校舍。此地是雁荡山入口,那校舍倒也是洋房,缘窗粉墙,就在山岩下路旁边。此时大约正值下课,有几个学生爬在石垣上,望见我们,当是行路之人,正待说出村童的顽皮话来,却见走在前头的行李已一直挑进校门,校长出来迎接,我一面仍留心那几个学生,他们已一哄爬下石垣去了,这样妍暖的天气,且是我与秀美,他们纵或对了我们说顽皮话,我们亦只有相视而笑,我还要帮他们也来戏侮秀美的。

校长仇约三,是吴天五的亲家翁,仇家在大荆有名望。他师事马一浮,而近於黄老,现年五十八岁,像《三国演义》里写的诸葛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五绺长须,无一茎白。淮中是私立,又在山中,设备差,学生少,教员也乡里气,倒是合我的脾胃。那仇校长办学,不甚依照教育厅的规定,凡事自出心裁,简静於色,所以待我这个外行教务主任格外好。他还想留秀美当女生指导员,秀美辞谢了。

我去上课,秀美只在房里,把她的一块大围巾拆了,给我打一件毛线背心。从“五四运动”到国民革命军北伐那时候,女学生与少妇作兴披毛线织的大围巾,说起来真是岁月如流,我要秀美保存作为纪念。她却不听。她一针一针的编织,心里是欢喜的,虽然岁月如流,她总现有着亲人。

仇校长与我率同全校员生修浚校门前的溪滩,秀美亦杂在女生队里扛抬石头,在水边栽杨柳。淮中的女生都是乡下姑娘,与秀美煞是投机,她们有心有想的要跟师母学养蚕。我与秀美也到过大荆仇校长家里,也去游了灵岩寺与玉女峰。雁荡山倚天照海,鸡犬人家,谢灵运李白苏轼皆未到过。村人亦很少说起何处最是胜地,惟向我们夸称这里的茶叶好。大荆还有香鱼,白溪街上小饭店里卖的蛎黄,银丝鱼。银鱼丝如手指粗细,亮白透明,入口即化,与香鱼都是溪水入海处才有的,雁荡山的米多是红米,色如珊瑚,煮饭坚致甘香。红心番薯亦比别处的好,整个蒸熟晒乾,一只只像柿饼。但学校邻近的村落总是地瘠民贫。我与秀美却也不专为去找名产吃喝,宁像本地人一样。惟仇校长送来一斤香鱼,是晒乾的,秀美看见好,又托人到大荆搜购了一斤,预备带去杭州。此外是女学生送的茶叶与番薯饼。

到了二月中旬,秀美又要回临安蚕种场。她道:“此番我来看过,可以放心了。”我的月薪是四百斤谷子,时价二十万元,我预支六百斤,卖了给她做路费,另外十万元给她买阿胶补将身体,她要我留着自己用,我塞在她的箱子里,她到杭州开箱子才看见,来信道:“你待我这样真心,我眼泪都要流下来。我当即到胡庆余堂买了阿胶。我从小等於生长在杭州,今天到胡庆余堂去的街上,想着你是我的亲丈夫,我竟是杭州的好女子。”

秀美去後,我每天除了教书,仍继续写《山河岁月》。雁荡山杏花开过,时节已又是清明,我给秀美的信里写了一首诗:

春风幽怨织女勤,机中文章可照影。

岁序有信但能静,桃李又见覆露井。

好是桃李开路边,从来歌舞向人前。

大荆饷耕满田畈,永嘉击鼓试龙船。

村人姓名迄未识,远客相安即相悦。

松花艾饼分及我,道是少妇归宁日。

即此有礼闾里光,世乱美意仍潇湘。

与君天涯亦同室,清如双燕在画梁。

信里不免又说了些戏谑的话。秀美回信道:“我总总依你。此刻在灯下写信,想着你,身上都热热的异样起来。”她这样一个本色人,偏是非常艳,好像游仙窟里的。

雁荡山是水成岩,太古劫初成时,海水退落,至今岩崖百丈,上有贝螺之迹。我在那里一年,不见有外来游客,第一是这点好。这样的大山,石多土少,林木也稀,人烟也稀,惟翠崖深邃回复,偶见虎迹,却不像外国电影里深山大泽的都是自然界的生存竞争,虫鱼鸟兽相吞噬。此山使人不生恐怖,永绝三途恶趣,远离原始生命的无明。淮中大门外右转入山半里,即有两崖如峡,上碍云日。再过去二三里,岩壁上有天龙婉蜒之迹,长数十丈。我每到这里,总要想起太古,不是太古有道,更不是洪荒草昧,却是像昔人咏弹琴的诗里“古音听愈淡”,而又皆是现前的憬然。

瀑布总说大龙湫,一次我也独自去过,看它从空中如银河倾泻,飞洒远扬,水气逼人面,下坠浅潭,如晴天落白雨,庭除里一片汪洋,珠声晶泡浮走。此地太阳逼照,观瀑亭无人到,惟桂花一株已开。旁有山寺,僧出未归,寺前一块地上种着番薯,人家在山下溪涧边。我是见了山下人家,山腰的樵夫与种作,即心里生出欢喜,它不像外国电影里的只觉是垦荒,却像石涛画里的充满野气,而温润如玉。

我只不喜雁荡山的山势太逼,处处峰回路转,望远望不到一里,而我则系情山外中原。我每信步在学校就近走走,总要上到半山腰,才望得见七里路外的白溪街上,海水一角在阳光里,好像金盆盛水,可以盥面洗手。雁荡山的绝岭是北冈尖,我只与学生远足去过,清早排队走起,晌午时分才到得。山路有几处峻极难行,但也小心些就是了。我不喜日本的登山队,他们是学西洋人,常会遭难遇险。李白诗《蜀道难》的雄大,倒是我们上北冈尖有些相像。有言平步登天,中国人是登天亦如平步。人在北冈尖上望得见温州城,东边是白日照海上,云气在身边飞过,恰如秦始皇封禅泰山梁父而望远海,却又连平时系情中原的情亦不可以有。

我是因为爱玲,所以对现代都市相思。我有大愿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发入山。我写《山河岁月》所为何来?有诗言志:

日日青山厌相望,却爱人家在道旁。

既然木石来相戏,何妨伊尹生空桑。

天涯荡子何游止,暂出村端三五里。

路上樵贩相问答,新币初行兵过市。

独行山石世不惊,相思金乌玉兔清。

岂欲叩马谏周发,自捣玄霜为云英。

其实我并不觉得爱玲与我诀绝了有何两样,而且我亦并不一定要想再见她,我与她如花开水流两无情,我这相思只是志气不坠。

对小周我亦一样。人生聚散是天意,但亲的只是亲,虽聚散亦可不介意。惟她的情形与爱玲不同,年年正月初五她生日,我总拜拜观世音菩萨有所祈愿。此番我来雁荡山,亦作过一首诗,单道两人心意:

尽日窗外断人行,望眼相识惟明月。

月亦何事来空山,轻易抛却雕栏曲。

有恨年年自圆缺,苍梧云开湘水绿。

莫怨天涯相思苦,地上亦有斑斑竹。

小周在汉阳,想必已无事出狱。我今是亲友发生怎样的变故不测,亦不会对之哀痛摧伤,只是无间生死存亡,我总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心事便只是这样的心事。

雁荡山夏天倒是风凉,暑假中日子长长的。学校里只有我与庶务马君,此人倒是个乡下好儿郎。七月七夕,月亮出得早,与他在校门口梧桐树下摆起桌椅,供了一碟黄金瓜,两盏清水,里边又摆一枝鲜花,看牛郎织女渡河。校门口临大路边。隔一条溪水即是山,在月亮与星光下白花花。村里的人有两个也过来坐坐,一道说话,讲今年的年成,又讲温州上海。我心里渐渐凄凉难受,只觉好不委屈,就先自上楼去睡了。房里不点灯,月亮照进帐子里,我和衣倚枕,那晓得就此睡着了,好比是哭泣过後。我作有一诗,单道此夕:

遥阙当年笑语人,今来下界拜双星。

无言有泪眠清熟,忘收瓜果到天明。

翌日一早,却有人从山里掘了一丛兰花,我专为买下了,种在盆里,就摆在房里窗口。改姓换名以来已快三年,对着这兰花,我也可以记省记省自己。

彼时虹桥也有兵,大荆也有兵,白溪也有兵。大荆街上猪肉店还被挂起一颗首级。国军像明末剿张献忠李自成的四镇之兵,一个营长驻在大荆就是小皇帝。他们与城市里的文化人大学生调同曲不同,都有一种想要扬眉吐气,可是这只有从民间起兵受记,如散仙要从瑶池蟠桃会受记,所以後来他们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解放军。

是年向尽,淮中正举行学期结束考试,一日傍晚,忽开到一营兵,把学校包围,四面架起机关枪,出动搜查教职员寝室与学生宿舍,各人都被先摸过身上,再打开箱箧。我房里有一个学生在给我抄写并油印《山河岁月》的草稿,一个兵提着步枪正待闯进来,我先说了一声请,从桌上递给他一支香烟,我自己亦点一支来吸。他一眼就注意到在油印稿子,就问是什麽?这东西本来最犯忌,但我悠然的只答说是上课的讲义。开开箱子,见有一束秀美的信,兵又问,我答是内人来的家信,见他持在手中无法,我就念了一封给他听,一面斟杯茶请请他,问他可是也已经结婚?他答还未结婚。如此就平安检查完毕。仇校长被抄去燕窝与信件,女学生被抄去毛线衫,其他教员亦各有些东西被抄去,都是一点嫌疑亦没有的。随後他们押解全体员生离校,连夜翻山过岭到大荆,惟我留守校舍。

翌日庶务马君从大荆来陪我,说已打听得这次解散淮中是旅长的命令,因仇校长的儿子在上海是民盟的关系,仇校长今被指定在大荆不许出来,惟已请准毕业班的学生即在仇校长家里做完考试。我到大荆去出题监考回来,还在校里住了十几天,把《山河岁月》油印装订好。在这些日子里,尚有两次军队过境,到校里借宿,一次是旅长亲征,一次是营长带兵,真要有魂胆来抵挡。等我要回温州,马君懮惧道:“张先生在还好,张先生走了,若再有兵来,我岂不惊煞。”我教他不可害怕,惟须安静婉顺,你的人好像是不占面积的存在,即在刀枪丛中亦可行於无碍。

毕业班的试卷评定後,仇校长要我到乐清县城向教育局要求复校,但是教育局不敢与军队交涉,只答应打电报向教育厅请示,如此就无下文。我到温州,请温中金校长也上呈文到教育厅,因为金校长是温属各中学校的校长会议主席,淮中的事他可以发言,可是秀才遇着兵,终归完结。

我去到雁荡山只一年,外面天下世界已发生过无数大事,开国民代表大会,选举大总统,竞选副总统,前线邱清泉军团大胜,陈布雷自杀,发行金库券,蒋经国在上海对金融产业界执法如山,温州街角与城郊筑起沙土麻包的碉堡。

及过了年,我仍回温州中学教书,写信去叫秀美放心。我每月给外婆钱,秀美来信总道谢,这种恩情感激,是女心才有。我想着爱玲是不喜教书的。我每天上完课,且只把《山河岁月》来删改重写。

我仍到时候去看看刘景晨先生。亦常去杨雨农家。杨家有钱我不羡,我喜他有钱能豪华,且豪华得本色。淮中仇校长与我算得投机,但他对村人有一种世家的傲慢,杨雨农却是米店倌出身,不论穿长衫的穿短褐的他都平人看待。我亦与徐步奎去吴家徐家玩。吴天五实在是至诚君子,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刚而柔,真率恳至,亲热之意出自肺腑,但在他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离经叛道之人。徐家却是惟有唱昆曲这桩事我喜欢,徐玄长人原正派,但一个人纵有千般好,欠少英气总难为。

要说到相知,还是只有刘景晨先生。其次杨雨农,单是他的与人平等无阻隔就好,与我相知不相知倒在其次。知英雄美人是先要能知世人,我即使单以一个世俗之人而被知,亦已私心自喜。再其次是徐步奎,我与他经常在一起。

我向刘先生想要说出身世,却道是我有个亲戚当年在南京政府,因述其文章与行事,刘先生问叫什麽名字,我说是胡兰成,胜利时他还在汉口汉阳,後来就没有消息。刘先生道:“这样的人,必智足以全其身。”向步奎我亦几次欲说又止。我问他:“白蛇娘娘就是说出自己的真身,亦有何不好,她却终究不对许仙说出,是怕不谅解?”步奎道:“当然谅解,但因两人的情好是这样的贵重,连万一亦不可以有。”我遂默然。

又一次是我说起李延年的歌:“北方有佳人,倾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步奎道:“这是严重的警告。”他说时一点笑容亦没有,真的非同儿戏,当下我心里若失,这一回我才晓得待爱玲有错,但亦不是悔憾的事。过後爱玲编的电影《太太万岁》到温州,我与全校员生包下一场都去看,天五步奎赞好,金校长赞好,坐在我前後左右的人都赞好,我还於心未足,迎合各人的程度,向这个向那个解释,他们赞好不算,还必要他们敬服。可是只有银幕上映出张爱玲三个字,她晓得我。人家说得意忘形,我是连离异都糊涂了,《诗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离异的真实亦不过是像死生契阔的真实。

温中教员宿舍楼前有株高大的玉兰花,还有绣球花,下雨天我与步奎同在栏杆边看一回,步奎笑吟吟道:“这花重重迭迭像里台,雨珠从第一层滴零零转折滚落,一层层,一级级。”他喜悦得好像他的人便是冰凉的雨珠。还有是上回我与他去近郊散步,走到尼姑庵前大路边,步奎看着田里的萝卜,说道:“这青青的萝卜菜,底下却长着个萝卜!”他说时真心诧异发笑,我果觉那萝卜菜好像有一桩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步奎好像梁祝姻缘里吕瑞英演的银心,总使我怀念起另外一个人。

步奎已与肖梅结婚,他却於夫妻生活多有未惯,这真是好。他对他教的那班学生亦不溺情。一次他来我房里,惊骇而且发怒,说道:“学生拔河时,他们的脸叫人不忍看,学校里这种竞赛的教育真是不应该!”我当时想起与爱玲在松台山看见训练新兵。步奎近来读莎士比亚,读浮士德,读苏东坡诗集与宋六十家词。我不大看得起人家在用功,我只喜爱步奎的读书与上课,以至做日常杂事,都这样志气清坚。他的光阴没有一寸是雾数糟塌的。他一点不去想到要做大事。他亦不愤世嫉俗,而只是与别的同事少作无益的往来。

如今也真是时势艰难,同事家里连请人吃一餐便饭亦请不起,吸烟的人连一根火柴都要可惜。惟步奎新做了一套学生装,是呢的。他是肖梅亦在教书,两人都赚薪水。一天下午我外婆家里,独自坐在阿婉窗前阶沿上,看着那破院子与堂前问,与简陋的桌子椅子凳子,不禁一阵心酸。我不要世上这样贫穷破落!为着爱玲的缘故,我要这世上是繁华的,贵气的!这样想着,我在小椅子上坐着的人亦会一站站起来,好像昔人的投袂而起。

如今并不是“斜阳余一寸”。如今的时势是《易经》里的第三卦:“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利建侯而不宁。”而随即果然来了解放军,只见遍地都是秧歌舞。

原来国军的精锐,邱清泉黄伯韬等几个军团已在淮海战场覆没,惟余桂系的军队在武汉,蒋介石退居奉化,副总统李宗仁出主和议,未几陈明仁与程潜起义,鄂湘并陷,桂军亦尽。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三月,解放军渡长江,毛泽东的总攻击令,真真神旺,那文章令人想见周武王誓师孟津当年。

南京没有抵抗就放弃,上海杭州一路响应起义,解放军昼夜趱程,望见前面的城池早已遍插五星旗,他们的游击队在安民籍府库以待了。我与梁漱溟的通信遂一时中断。李宗仁代行大总统职务时,报上登载李的亲笔信教请梁先生出任行政院长,梁先生拒绝了。他自上次国共和议失败,即回四川北碚,专心办勉仁书院,来信聘我去当教授,就可寄来路费,焉知不到几天,经过南京武汉到四川的交通一旦梗绝,且温州亦於五月里解放了。温州也是行政专员响应起义,雁荡山与瑞安乡下的三五支队於一日拂晓进城,再过一个多月,康生的野战军才开到的。

解放初期,真的迢迢如清晓。我在《山河岁月》里所写的,一旦竟有解放军来证明,私心幸喜。我知道民间起兵有这样好,果然给我亲眼看见了。秧歌舞是黄帝的咸池之乐,周武王的大武之舞,汉军在九里山的遍地楚歌,与秦王破阵乐的生於今天。

十月一日共产党国庆节,温州阅兵,所有组织都到,所有秧歌舞及绰龙舞狮子抛彩瓶俱全。抬着毛泽东的照片游行群众的队伍,共产军的队伍。看了那军容与武器,真真叫人感觉大威力。

温州解放後不久,便有一机会,由朋友资助去香港,随後竟去了日本。行前,秀美至杭州送我。

我与秀美去看看西湖,西湖竟无游人。我们到了孤山放鹤亭。那里非常冷落,时候又是快要傍晚。但寂静亦该有意味,暝色亦该有所思,是春阴细雨亦该有春气息雨情致,偏这等只是个心事索寞,什麽亦没有。连在身边的秀美,我亦快要想不起来她是个似花似玉人。往时在金华道上逃难,只觉得两人非常亲,现在如何变得没有一点喜气,甚至对这样的改变亦不能惊异。

我是到了香港,才恢复本来的姓名。我打听得了小周的地址,写信到四川,她果然来了回信。我才晓得那年我走後她被捕下狱。二月後获释,想想气恼,就嫁了《大楚报》编辑姓李的年轻人,同归四川。焉知他家里原有妻子,而他又不能为小周作主。小周已抱孩,几次三番想要出走,如今忽然接到我的信,当下她大惊痛哭,因为她一直以为我是不会爱她的。她回信里说:“这回我是决意出走了。”信里还说我给她的东西:“那年都被国民政府抄去了,“但将来我还是要还你的。”我当即再写信汇路费去,请她来香港,但是都被退回,大约她已不在那里了。

《桃花扇》里侯方域与丽娘,兵荒马乱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於人丛中又相见了,当下惊喜交集,却被那高僧一喝:“佛地无男女情缘。”仍旧不得团圆。我与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龙华会上,各人自身清好。还有爱玲,我与她亦不过像金童玉女,到底花开水流两无情。

春带

 一

早晨一枝进来我房里扫除。我临窗趺坐,对着新洗抹过的几面,上放着纸与笔,纸如池荷,笔如菌萏,在朝露中尚未有言语。我请一枝坐,她亦就放下巾帚,在几侧跽坐一回。我爱这样低的窗槛,低的几,低低坐着的人,在檐际葡萄的叶叶新阳裹。

在日本人家借房间住,食宿包在一起,就好比是待亲戚待人客。我借的是一个六叠的房间,靠近後院,倒是朝南。一枝除了每日三餐捧案齐眉的侍候,还给洗衣裳,早晨进来扫除,晚上临睡时进来摊好被,放下帐子,然後再拜掩扉而去。日间是她在厨下,或在做针线,稍为有一歇空,就记得送茶来,有时还有点心。若有朋友来看我,她来敬茶敬点心是不必说。

第一天我就留心看她在人前应对笑语清和,而偷眼瞧她捧茶盘捧点心盒的动作,她脸上的正经竟是凛然的,好像是在神前,一枝是扫地煮饭,洗衣做针线,无论做什麽她都一心一意。空下来她到起坐间跽在阿婆旁边吃茶,她的人好像花枝的斜斜,而又只是小女孩的端正听话。

日本的少妇是比少女美,因为她的女心一生无人知,她嫁得丈夫好比是松树,而她是生在松树阴下的兰蕙,幽幽的吐着香气。一枝家是士族,她的丈夫却是入赘的,且有了孩子。日本人家的赘婿大概不自然,尤其上头有阿婆,她不是一枝的生母。男人的塌葺,阿婆的独愎,连一枝的小孩亦有阿婆帮在头里,敢与一枝平等。因此一枝没有为妻的成熟,甚至也没有母性的成熟。又因她皮肤生得白,而且她走路的姿势像小女孩的可怜相,路上生人还当她是未嫁的姑娘。一枝的父亲是当她还在女塾读书时就去世了,生前因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她如珍宝,父亲若在,亦不会给她找这样一个男人的。

中国画里有画一株牡丹,旁边画一块石头与荆棘来相配,但不知一枝与阿婆与男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的相配。她结婚以来,於今十年,前半都在战争中。美国飞机来轰炸时,一家疏开到金泽,一枝背了小孩沿街卖柿子,趁钱帮贴家用。一枝後来向我说起,我不禁要心疼她,可惜她,我可以想像她在街头卖柿子也像在堂前应对嘉宾,而且那一篮柿子也是自家院子里结的,并非她真的懂得贩卖水果。

我相识一家名门,父亲是日本当今人物,他的小姐出嫁了,女婿住在岳家,以此她仍得在父亲身边。我去看她父亲,都是那小姐出来敬茶上酒馔。她经过人客旁边时敛身斜趋,翩若惊鸿原来是生於敬。而我亦怕会使她不安,连不敢逼视她。曹子建在人前见甄後,只觉她“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亦因曹子建自己是礼义之人。这家小姐的相貌生得像她父亲,吊梢眼,俊俏之极,变得都是英气。

一枝没有这样美,但是因她的美不够规准化,所以更有人生的现实。最现实的存在是世上人家,我只愿与她同道生在世上人家里。世界上惟中国的恋爱故事,每每是仙子谪下凡尘而起的因,如白蛇娘娘,她爱许仙,宁是爱的那人世红尘。

我搬过去第三天,晚上请阿婆与一枝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一枝傍着我坐,暑天她穿的短袖子,我手指搭在她露出的臂膀上,自己也分明晓得坏。後来一枝说起,她道:“那晚临睡前我自己也摸摸臂膀上你的手搭过的地方,想要对自己说话,想要笑起来。”

一枝每朝来我房里扫除,我总请她在几侧稍稍坐一回。我日语只会说一句两句,攀谈时用笔写,亦不过三五句。先是我问起她的男人,她答说男人对她很冷漠。在生客面前她这样老实的答话,只因她对我敬重,而她亦真是无邪。当下我只觉肃然,一切都是这样的好法,连我的坏念头亦坏得来新鲜。

还有是因为说起檐际的葡萄,我问一枝可曾有过恋人,她答说有过。是她刚毕业女塾的那年,有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下宿在她家。但是不能希望招他为赘婿。後来他结婚了,婚後他还来过一次,一枝敬茶上馔,他只与阿婆说话,一枝在厨下,两人什麽也没曾表明心迹,可是一枝知道他的新妻是不合他的意的。她道:“自那时至今十年了,不能忘记。”而她与那人是连执手亦没有过。一枝的人好像是春雪初霁时墙根的兰芽,尚未临风开放。

一枝使我想起日本神社的巫女,白衣如雪色,一条大红的裙子拦腰系在衣衫外面,非常鲜洁的颜色,脸上只是正经与安详,而因是年轻女子的缘故,虽然素面,亦似闻得见脂粉的清香。而日本的男人则是神。印度有支舞,是一女子在神前焚香拜罢起舞,舞到中间,那尊金身的神像亦下座来,与之偶舞,男性的神舞如此强烈,以致女子竟死。但是我与一枝还比这个更好。

我与一枝竟是两人都没有远虑,且连爱情都尚未有,如中国民间旧式结婚,洞房花烛单是喜气而不激动。旧式的新郎新娘只是初相见。我与一枝相识尚得几天,连彼此的人都尚未打听清楚。

我是阳历七月底搬到一枝家。至八月中旬,去北海道各地炭矿及造纸厂演说,池田同行。在苫小牧初识宫崎辉,他请我游洞爷湖。

到洞爷湖已傍晚,我就进了旅馆,并不急於想要眺望,虽然湖水之声即在窗外。帝王垂旒我末见过,我只见过新娘垂旒,她眉目端然,不但非礼勿视,连好东西亦不随便看,因为风景虽好,可是她的人还比风景贵气。那窗外湖水之声分明知道我已来了,但是我还比湖山难觌面。翌朝跟宫崎及池田到湖边走走,我亦不出主意要泛舟。湖心有小山红树团团圆净,我没有上去。

在洞爷湖时,池田写家信,我写了一张明信片与一枝,写得极简单公开,等於只是报告了程期。我与一枝相识,至此亦还不过半个月。

翌日到登别温泉。日本的风景太像风景,我是凡到一处即刻会有想要住下来之意的,但亦不想住在风景区,风景区与工业区一样的太专门化,可是地狱我还是第一次到。日本人把出温泉的山谷叫做地狱,登别地狱在山谷中,那里一派白雾弥漫,遍地布满硫磺,寸草不生,随处皆是孔穴,硫磺水昼夜汨汨沸涌,一举步都要当心。游人约二三十,行走时又警戒又嘻笑,真好比是一群菩萨。记得马一浮与人书云:“生此乱世,如人行荆棘断垣中,各有自身庄严。”何况我在日本还有闾阎人家之好。

这次到北海道去了半个月,回来却见一枝病卧在床,半边腮肿了起来,这种病大概是小孩患的多,我乡下叫做生朵腮。我寄给她的一张明信片,她怀在胸口贴肉小衣里,算着日子等我回来。我出外也心里念着她,竟写信给她,她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这回病起後,她觉得做着家务事情都有一番新意。日本人家白天很静,男人上工去了,孩子上学去了。一枝在厨下我也跟到厨下,写写文章又寻去到她身跟前。早饭後好洗碗盏,一枝梳妆,我在旁边看她。问起昨天买的脂粉,她笑道:“昨天下午,我就试擦了,无人自己对镜一生悬命的学习,为要使你欢喜,说出来都难为情。”我说,我要与你结婚,一枝却道:“不可,我是人妻,只要像现在这样子就好。”我的问是自己亦知道不够诚意,而她的答亦是,怎麽可以这样不作打算!她梳梳头又笑:“你说我生得好看,从此对镜自己端详,果然还好看似的。”

以前慧文的嫂嫂说阿哥於女人是“好歹不论,只怕没份”,她这话大约也是笑我。我是陋巷陋室亦可以安住下来,常时看见女人,亦不论是怎样平凡的,我都可以设想她是我的妻。所以我心里当一枝已是我的妻倒是真的。一枝每去买小菜回来,总带一串葡萄回来与我,是用的她自己的钱,这份私情就值千金,况又两人这样天天在一起,还不是夫妻是什麽。即如此刻我看她梳妆,只觉虽是人世的大懮患,到了她这里亦像小小的口红,粉盒,梳子,夹发针,无一不好。

一枝家里种的葡萄比市上的迟,往年都是分赠亲友邻舍,虽然统统摘了也只得二三篮。还有是柿子。今年这些草木之实都变为一枝待我的心意。但我在一枝家住了两年,前庭不过到了一二回。日本人家有讲究的,前庭不种花,惟是水木清华,对着它,使人要正襟危坐,而又洒然,可不是叫你下去踏看的。一枝家的前庭没有这样讲究,我记得柿树就也种在那里,而且结实不大。江村中山优家,连他院子里种的玉蜀黍都不如人家的,是因为贫,但亦是中山优的气概。一枝的比不上人家处亦如此使我思省,她的人看似容易被伤害,最是她与我的事危险泼辣,她这样幼稚,但是好像李白诗里的:“卫青不败有天幸”。

因为提到柿子,一枝说起败战之後没有糖,家家的柿子削下的皮,邻舍都来讨去熬糖。彼时她家在女塾相近的一宅洋房里亦种有柿子,那宅洋房我一次与一枝在就近散步时她指给我看过。这样的房子一枝的父亲遗下有五宅,败战後阿婆把来三文两束卖掉了四宅,还把一枝的和服多卖给了乡下人,换了食粮了。说起种种,一枝可是没有一点追惜。她对於阿婆,对於乱离的时势,都只是一个婉顺听话,过的日子简直没有远图似的,如“长安少年无远图”这里的气概是自有大信,几乎要飞扬跋扈了,所以她与我的事亦才能有这样好的糊涂。

我爱在一旁看一枝开衣箱,她尚留得几袭品级很高的和服,是她为女儿时父亲做给她的,至今如新。和服是可以在衣箱里一世,而取出来穿时仍是新的,而一枝的人便也有些像这样。我开口向一枝要东西只有过一次,是向她要包袱,而她就给了我,上绣着金线凤凰,是她做新娘时用的,其後我写《今生今世》,就用它来包文章稿子。

我又爱看一枝穿和服。一枝平时穿西装衫裙,有事则穿和服。和服美在外面,艳在里面,穿的时候与脱的时候特别有女体的清香。那衬在里边的是桃红,我叫不出名字,外穿金绣银织襦袢,广袖大带,一层一层都是女心的喜悦。但一枝对於现代东西都有一种谦虚,她穿西装衫裙也好看。而有几次她是为舞给我看,特地穿起和服。

一枝舞得生涩,但是生涩亦好,因为这里更有她的人。我看过能乐与歌舞伎,但另外还有一种舞,如序之舞与中之舞,是穿古式的衫裙,像剑道的人穿的,素面执扇而舞,动作简静大方,连不觉得是舞姿,而只是她的人端然。一枝的舞便像是这样,在舞与日常动作之间。

转瞬十月二十四,一枝生日,我与她去看歌舞伎。这一天她亦特为穿和服。与她在一道,使我对於东京都这个现代大都市只是有好意。一枝在女塾读书时,父亲还在,歌舞伎她常去看的,尔来十余年,今日才又与我同道出来,使人对於岁月也只有是好意。

一枝去银座购物或去何处访亲友,一年中也不过一二次,平时在家只管家务,买菜购物也只在近地。原要有这样的简静,才现代都市亦可以是悠悠人世。我不与一枝虚华,买给她的只是些家常的衣着与用物,及陪她去配眼镜。有时我还去小菜场看一枝买东西,小菜场一天里於午炊晚炊前有两阵忙头势,一枝杂在人丛中立於鱼肆菜摊前,总不追越奔竞,等着见店伙的人手稍空,才上前购买,像才被父母与先生教出来的小女孩的规矩。我不禁想起曾国藩题在扬州十二圩的对联:

金焦两点劫後山容申旧好

万家食货舟中水调似承平

我是从一枝,才晓得小菜场与百货商店有着万民的生活情意的可珍重,而且想到了承平。

两人经过百货商店,站着看一会儿。一枝并不想要什麽,她说单是观看已好。她说:“有几次我买了小菜,想着回去炊夜饭时光尚早,顺便进去几家商店涉览,阿婆问我耽搁怎久,听我说了,不信道:「你又不想买,也有个可看的?」”又说起她在女塾读书与同学去买东西,她一买就买一件最贵的,付出五块钱,同学惊异道:“看不出一枝,平常不见她用钱,却这样大派!”

可是一次阿婆叫一枝出去买小菜时带便买一只盘子,她却买回来了两只,到我房里来一转,笑道:“盘子买坏了。”我去到起坐间,阿婆果告诉我说一枝只晓得价钱便宜,不会买东西。一枝在厨下炊饭烧茶,好像小女孩做错了事情,听见大人在说她,她亦不分辩,她亦不介意。我要了那一对盘子来看,是青花彩釉,有庶民的平常无奇,倒是觉得好。阿婆於翌日自去贴钱换得了一只盘子,形制缺一只角,但是我不喜那种风格化了的雅致。

我在房里写文章,猛不防一枝进来,跳到我背後一蹲身,说道:“好去吃饭了。”我才回顾,她却早已坐在几侧灯前,眼睛里都是笑。她忽然感触道:“但我不是轻浮的呀。”见我信她,才又欢喜。我立起身来抱她一抱,她叫一声:“我的好人,”端详着我脸上:“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又道:“你若叫我死,我就死。真的,你说一声,我此刻就死。”

我去清水市,一枝来房里帮我整好行装,我立起来在房间中央,执着她的双手。她微微仰起头看着我的脸,她的人即刻像一株草的枯萎了下去,说道:“你走後我冷清。”我安慰她:“三两天就回来的。”二人就是这样的单纯的思慕。

随着日子多了,我也越来越心实,二人商量结婚的事,但是一枝得先离婚,这个我不能代她出主意。我只想起五四运动时代的解除婚约与离婚,日本人该如何也来一次像这样的新事,一次在明治神宫外苑,我与一枝看红叶,我就把中国五四时代青年对家庭尊长的态度说给了一枝听。可是又无因无由的觉得了五四时代的清洁只是中国的,日本若有像这样的新事,亦毕竟异致。

是年冬我又去北海道演讲,池田同行。行前两天我与一枝小有意气口角。新近一枝仿佛在想什麽主意,对我不好明言,她大约是在想要与我断绝。看她这样不乐,第一次使我感觉她是大人。北海道纷纷扬扬的下着大雪,我在火车上无时不想着近来与一枝的事,想着就正襟危坐,因为浓愁,反为寂然如水。

但是一枝得知我的归期,又在车站接我。火车到上野,还要转车才到得一枝家附近的车站,一枝在那里已经等了二小时了。她穿和服,披着大围巾,好像霞帔,立在月台上。日本的少妇在车站或街头等人,那种安详,使人想到尾生之信。还有日本少妇乘电车,不竞座位,只安详地立在扉侧,低头向壁,连风景亦不看,好像新娘垂旒的端然。一枝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寻常妇人。她在车站月台上接着我,下午酿雪的阴天,两人只是觉得亲,却不是恋爱,乃至不落夫妇,不涉成败。一枝但说信收到了,我亦但说些途程,告诉她池田已回清水市去了。

自此一枝不再有三心两意。而且自此一枝变得像大人,她不再对我作太多的抱歉,而且有些地方不听我的话。

转瞬过年,她把天井门窗都掸了尘,备办年货,糍红豆鱼鲜蔬菜买足,安排敬神祭祖,与新年里的待人客。做人的事便都像这样,有多少懮喜在里头,但是真实不虚。

元旦开笔,我磨墨执笔,铺好宣纸,写了一张条幅,要一枝也写一张,即把前日她做的一首和歌的意思改成汉诗,她照着写道:

情比他人苦,意比他人真。

日本人过年不及中国人过年繁华,先没有散入千门万户的爆竹。日本过年也有亲友的热闹。西洋人圣诞节与新年连在一起,送礼物必是刻意苦虑择定的纪念品,我总觉不如中国人的送盒担,单是鸡鱼时鲜之物。日本人亲友间送礼,意思也与中国的相仿,只是简约些。日本人家的门松非常好,有一种清冷冷的喜气。街头与电车中妇女只见是和服翩跹,也真有开岁游春的感觉。日本妇人系当胸与背後的带,使她的人变为像纸剪帛紮的。脚下白足袋草履,所谓草履,有一种却不是草编的,底总有二寸厚,足登在上面,人就像被托在盘子里,好比是人形了。日本人的新年只觉天下无事,他们元旦去参拜神社曰初诣,好比从祖先以来到得今天,出去外面打江山还在初初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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