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後来了春天。六朝人诗:“春从何处来,拂水复惊梅。”古人定立春是春天初来到的日子,草还是黄的,却不知如何竟有了青意了。水色更难辨,可是水面风来,已是不同,这仿佛《红楼梦》里贾宝玉问林黛玉的话:“是几时接了梁鸿案?”也仿佛是我与一枝的事,是几时起的爱意?如此分明而难辨。
三月三女儿节,日本家家供人形,一枝先一晚已把来摆设好了,翌朝我才细细的看。是一个龛,形制像朝廷,中有许多小小的塑像,天皇与皇後南面坐,前列分左右文武百官,下来稼穑工贾,男女伎乐,背景是高天原,一抹旭日如樱花之色。这本来是天下世界的壮观,却都成了小女子的喜悦。
四月樱花天气。中山优、大野信三、古田常司等邀我到村山看樱花,好花好天气,出来看花的人漫山野,妇女竞试新妆,男子载酒歌舞,仿佛中国汉唐盛时。但我辨味刘禹锡的《竹枝词》: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儿连袂行。
唱尽新歌欢不见,红霞映树鹧鸪鸣。
觉得日本的仍是日本,中国的竟是中国。我宁爱的樱花是高花,而随处开在里巷,开在沿电车线路的旁边,好像人家鸡犬都在云日里。
我与一枝到新宿御苑去看樱花,但是两人只顾说话,还比看樱花要紧。归途在新宿街上吃点心,我与一枝早已不分彼此,但两人这样到点心店里坐下来又别有一种新意。《西厢记》里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大约自古昔以至现在,食真乃大事,夫妻也要在这里得到证实。当下两人吃过点心,走向车站。经过刀剑店,我站住看一会。经过糖食店,一枝买些糖食回家给小孩。
五月鲤帜飘飘。我与池田到京都,在岚山溪石边,我心里想几时总要带一枝到这里来一来。但我不喜二条城,中国《三国演义》里的英雄与平民甚近,日本可是《太平记》里的武士,乃至《源氏物语》里的美人,都太专门化,那二条城的威力有重压感。我亦不爱奈良的东大寺,太繁褥了。倒是那大佛是唐朝工贾渡来所造,为日月所照,风扫石坛石阶无尘,使人只觉古往今来,他乡故国,皆只是一个显豁。我佩服的是桂离宫的庭院,那池塘实在造得有本领,一派海洋之气。日本的鲤帜,好处亦在使人只觉闾阎人家,与五月的天空皆是海洋之气。
归途在大阪、堺、名古屋,几处商工会议所演说。在堺参观纺织工厂,正值星期六下午休假,机器间惟两个女工在洒扫,阳光照进来,那女工好像是在人家里洒扫的悠悠情意。
我凡出门,一枝不能为我整装解装,如人家妇人的服侍丈夫,因为环境之故。但我是向来从妻子都没有过怎样被服侍的。一枝会指压,我都不要她按摩。我甚至不惯被爱,却仍如我小时在胡村所见,男耕女织,是夫妇就是夫妇,没有所谓爱不爱的。
六月七月,长长的暑天,白昼静静的人家,一枝在厨下,时或有小贩沿门叫卖。八月盆踊。残暑仍如夏夜,街上远远就听见鼓乐。
惠比寿驿前广场上搭台,台的顶层像印度式的塔,中层下层周围低栏舞廊,圆径可十余丈。台上层层灯笼。又从广场四角椓柱牵绳张到台上,亦悬空挂满灯笼。初秋昼长,吃过夜饭天色尚早,就已开始。顶层一人击大鼓,播音机放送民谣,少男少女数十人走上舞廊,应着鼓乐的音节起舞,如推如引,如翱翔,一队女子间一队男子,像走马灯的舞过去。女子多是当地人家自十一二岁至十七八岁的女儿,皆艳服长袖,人如樱花。男子亦穿和服,惟是庶民装束,赤脚草履,衣裾拽起塞在腰里。这种庶民,好像从古以来天下都是他们的,连没有朝代的间隔。如此中层下层同时起舞,舞过去又舞回来。至第三匝,舞回原处,鼓乐声停,舞者散下,台上惟余明晃晃的灯笼。隔得数分锺,鼓乐又作,又舞如前,如此一遍又一遍。舞队中尚有扮故事的,好比中国灯市台阁扮八仙过海,但他们是扮的渔樵。
渐渐夜气愈深,台下看的人愈来愈多,天上的星月,街上的电车,暑夜里一个天下世界皆在灯笼与鼓乐声中流去。这盆踊也是多带海洋之气,舞与谣曲皆有些儿荡。
我与一枝在灯火人丛中看罢回家去,路上月色满地。一枝说:“方才你没有觉察,我立在你身边尽看着你,你的眉目神情竟使我胆怯起来,想着自己配不上你。”又走得几步,她在月亮地下停下来,执着我的手,她的身高只到我眉毛。她稍稍举头,面对面看着我,只觉天上的月亮这样高,我的人这样近。她说:“你莫抛弃我的呀!”我答,等到可以回中国,我与你到胡村去上坟。而此地是日本,一枝的父亲的坟,秋天我与一枝去上过。
五
我与一枝的事没有告诉池田。上次问起姓萧的,池田道,他与人妻同居,破坏他人的家庭。池田自是心直。但我每在新闻纸上看见现在的日本人稍稍越轨就一败涂地。为了游兴。为了邪恋。现代社会里人们的一点点道德,也像他们的一点点薪给一样,你要扬眉吐气便休想,你要闯祸自杀便有份。像我这样身在外国,没有根蒂搭攀,单靠朋友间彼此敬重,对於男女间这样的事尤其要小心。但是不然。我倒要做个强者试试,看是不是如此容易就统统坏了。
住在一枝家两年,後来我迁居,不能再与一枝天天在一起,有时就难免懮愁满目。一次阴雨连旬,池田久无信来,我忽忽遂病。不是为与一枝的事,而是我的日常情意荒失,至於要不能格物了。
我自出亡金华道上以来,常恐人世的大信失坠,那时好得眼前人有秀美。今在日本,有一枝也一样。但是迁居後,一枝要隔几天才来看我一次,常时未免太清寂,什麽事情我便要去多想。虽说知天可以不懮,达性可以忘情,但我有时仍会心里解不开。因为懮患是这样的大,因为这里是要看你做人的修行。我如今做人,真可比净饭王的太子入雪山修行,中间有一时期,他曾失去了三十种相好,八十种庄严,叫人看了心疼,何况我还比他是个世俗之人,又焉得不有时而憔悴。
我原是乡下孩童出身,至今天气变化与人事惊险不能使我病,病多是因为自己做人有欠缺。并非那一桩事情做错了,而是在一些极小的地方对自己不满了。每逢这样的时候,什麽都无用,惟有等自己想明白了,倒也不是悔改,不知如何,当下就又洒然,病也好起来了。
我如何可以不看重人世的懮患。古来游戏天人之际者,如李陵的亮烈,诸葛亮的谨慎,他们亦宁是有泪如倾的人,只是他们不见得当真哭泣罢了。而我给朋友写信,亦从不谘嗟一声,并非自制,却是只为面前的纸张笔墨都这样静好。解懮不是解决问题,或办妥了一桩事情就可以,而宁是在与问题或事情本身无关之处,如窗外的一草一木,室内的一桌一椅,对之只觉我与万物历然皆在,当下就有着个安心立命了。解大懮是要以格物。
春雨瓦屋庭树皆净,我一人在房里,席地就窗口矮几前趺坐,小病心事如水。无端想起了王昌龄的诗: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我把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只觉就是写的我对中国的思慕,并且对我自己这个人爱惜起来。《聊斋》里有篇《白秋练》,那女子因思慕湖水成疾,要她的男人为三诵唐诗“杨柳千条尽向西”,当即病若失,我很能明白这种不切题的好。
且说我这回迁居,也是借的日本人家的房间。这家母女三人,败战直後那几年里全日本的生活很苦,使这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变为刚硬,她的两个女儿,大的新近进了银行勤务,小的也就要高中毕业了,都是标准化得没有内容,我与她们不大合得来。败战後日本的英雄美人一耙平,这也有一种旷荡,原来可以走平民的清华贵气,但现在的是这样一种社会,在那里正经只能变为藐小,而调戏又只能变为卑鄙。
我不能忍受人与人有阻隔。如果可能,我愿意迎合势利拐骗者,迎合赤脚抬轿者,迎合刚硬无内容的妇女,迎合凡与我说话不通的人,总要使得说话可通。但我和有些人到底落落难合。我为此心里切切,如云“悲悲切切”,只是没有悲,而且我仍是我自己的罢了。我是这样一个天涯荡子,所以对一枝有感激。
我借住在那家亦二年,一枝倒是心思安定。她头一趟来看我时,与後来逢年过节,她都买盒点心送与那房东,因为我既在她们家居住,宁可客客气气。一枝给我买来一床被面,一条毛毯。她来了就两人在房里吃午饭,是方才我去接她,在驿前买来的面包牛乳水果。洗了棉被,也是她带了针线来给我翻订好。
春天电车线路边樱花开时,我在车站接着了一枝,两人步行到我的住处。她穿的鹅黄水绿衫裙,走得微微出汗,肌体散发着日晒气与花气,就像她的人是春郊一枝花,折来拿进我房里。一枝的脸,原来好像能乐的女面,平安朝以来经过洗炼的日本妇人的相貌,一枝除了眉毛不画在半额,其他单眼皮,鼻与权靥,神情无有不屑,连嘴巴微微开着也像。但是比起这种典型的美,我宁是喜爱她此刻这样的走得热起来,面如朝霞,非常的世俗现实。
我与一枝凡三年。一枝也不知啼泣过多少回,我也不知生气过多少回,浓愁耿耿都为她。但是後来到底不能了。一枝不能嫁我,而我後来亦另娶了。
我到清水市龙云寺去住了半年,开手写《今生今世》。而我如此独自住在佛寺里,亦算是与她分苦之意。一枝到时候有信来,还寄来饼乾,给我写文章夜深肚饿时好当点心。信里说这只当是贫者一灯献佛。她担心我是不是生活费发生了困难之故。她这关於生活费的一言,即刻使两人的情意有了分量。她没有一点儿怨,没有一点儿疑,没有一点儿要求。女子的谦卑原来是豁达大气。
一枝为人妻,不能离婚嫁我,亦不必有恨。那男人虽然一无出色,但亦万民与豪杰同为今天的一代之人。我尝见一枝在前厅为家人做针线,虽是裁剪的一块廉价的衣料,她亦一般的珍重。下午的阳光斜进来,院屋闲静,外面隐隐有东京都的市声,天下世界皆生在这裁剪人的端正妙严,她的做人有礼敬。
六
我於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理知的一个民族,《红楼梦》里林黛玉亦说的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却不说是真心爱我的人一个也难求。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诀绝了的两人亦彼此相敬重,爱惜之心不改。人世的事,其实是百年亦何短,寸阴亦何长。《桃花扇》里的男女一旦醒悟了,可以永绝情缘,两人单是个好。这佛门的觉,在中国民间即是知,这理知竟是可以解脱人事沧桑与生离死别。我与一枝曾在一起有三年,有言“赌近盗,奸近杀”,我们却幸得清洁无碍,可是以後就没有与她通音问。李白诗“永结无情契”,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相守越风涛,相约舞阳春。
良时燕婉
一
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佘氏爱珍(原汪伪南京政府中吴四宝之妻,编者注)来归我家。而她却说,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两人仍旧只当是姊弟罢,此言我後来笑她,但她仍不认输。爱珍是上海解放前不久保释出狱,飞到香港,住香港两年,转来日本,与我遂成夫妇。要说不好,当然是我不好,我对她到底存着什麽心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而她亦起先没有把事情来想想好。到今两人看着看着又欢喜起来,我道:原来有缘的只是有缘,爱珍却道:我与你是冤。
大凡女人一从了男人,她当即把两人的新的身世肯定,但爱珍的肯定中另有她的才气飞扬,所以不使我想到对她的责任,与她所以能如天地同寿。
婚後头两年里,我想到她的有些地方就要生气,毒言毒语说她,说她与我称不得知心,如昔年说玉凤。而她不像玉凤,她听了不当一回事。本来做了夫妻还有什麽知心不知心,岂不是无话找话?中国民间旧时姻媒,单凭媒妁之言,连未见过一面,成了夫妇,才是日新月异,两人无有不好。这种地方爱珍比我更是大人。
至今我与爱珍,两人是一条性命,饶是这样,亦两人天天在一起就未免要有口角之争,一点不为什麽,只为我生来是个叛逆之人。而且我总是对於好人好东西叛逆。
我从廿几岁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个“杀”字。我原来也很多地方像黄巢。在日本坐电车,我每每把车票在手里捏皱了,因为心热、不安静之故。在家里我是每每迹近无聊,无事只管会叫:“爱珍呀!爱珍呀!”爱珍又要做事,又要答应。我道:“我的老婆老了,我心里有想要掉新鲜的意思。”爱珍笑道:“呵呵,你的良心这样坏,自己都招了。”又道:“只要你有这个胆。”爱珍在厨下,我站在门槛上,嘴里还念:“我与你又无记认,又无媒证,要赖赖掉也容易。”爱珍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爱珍笑了。我又几次三番说要做和尚去,自己亦不知是真心抑是假话,爱珍却道:“好啊,你拣定日子,我送你上寺庙。”惟一回我说:“我想想做人无趣。”竟连自己听了亦疑心是真话,爱珍在吃饭的人,当即放下碗筷,泪如雨下,曰:“你这样说,那麽我做人为何?”我赶忙安慰她。又平时说话之间,提到生死,她道:“你若有个短长,爱珍也跟了你去了。”
原来夫妻顽皮也是我们,但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便回护之情,即刻天地皆正。昔人诗:“身留一剑答君王”,一样亦以答朋友,亦以答夫妻。
爱珍原也不听我的话,而她的不听话,也许还比顺从更好。昔年她在上海,抗战胜利前一年,我即告诉她要准备逃难,但是她为人上惯了,她的风度如山如河,看事情皆出之以平静。
二
爱珍的前夫吴四宝是南通人,他的父亲在上海成都路开老虎灶卖白滚水,弄堂人家来泡水,一文钱一大壶,收的钱都投入毛竹筒里,朝夜三场忙头里只听见豁朗朗一片声钱响,四宝从小就调皮,他来帮手脚,揩油得十分文钱就去逛城隍庙。彼时的物价,两文钱吃得一碗油豆腐细粉,有十文钱可以吃几式点心,还看了西洋镜。不久父亲去世,哥嫂要分家,四宝却什麽都不要,他有一位出嫁的姊姊出来讲公话,总算代他争回了一些东西,而他亦不在其意。他姊夫带他在跑马厅牵马,姊夫是大马伙,他做小马伙,後来他给一个英国人开汽车。
天下惟有做白相人不是可以学得来的,做得出做不出,不知要经过多少场鸿门宴。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人於市,人莫敢近,四宝初起时亦正当这样的年纪,但他不过是白昼游於市上,心思热,爱管人家的闲事。原来英雄美人的亦不过是闲愁,王者之兴亦不过是爱管闲是非,乃至释迦渡人,唐僧取经,亦皆不过是这样的心思热。他又出落得好一条大汉,几次三番把租界巡捕抛到河里去,後来捕房反为来与他结交了。他十六岁,就领得租界的护照,佩带手枪,提起马立司小四宝,人人皆知。
前辈大白相人黄金荣,是当租界捕房的探员出身,惟他却有气概,像郓城县押司宋江的行事。杜月笙是称水果出身,继承黄金荣做青帮老头子。他们虽然结托中国民间,但是着重还在租界当局,不过把两方面的意思圆转沟通了。要到吴四宝,才不买租界的账,他结托中国民间,以与祖界当局分庭抗礼,亦非合作,亦非对立,而要说合作,也是合作的,要说对立,也是对立的,总之大丈夫处世接物,自然响响亮亮。这等於潜移的租界革命,而与之廓然相忘。中国人是特有一种与世相忘,如辛亥起义,是与革命相忘,又如八年抗战,是有一种岁月相忘,乃至敌我相忘,彼时上海民间与租界亦有这样的一种相忘。
吴四宝是青帮,拜小阿荣做先生,但四宝也不靠投门墙出身。国民革命军北伐後,上海是杜月笙当令,惟有四宝,除非杜先生叫他,他才到杜公馆,他自己总不凑上去。他不喜杜公馆一班白鼻头军师与二爷们。四宝於在上的人皆不去趋奉,惟人家叫着他时,他总谦恭,执晚辈之礼。我不投人,人来投我,这就是志气。四宝自有他的一班结拜弟兄与学生子。
四宝二十几岁,给那英国人开车的时候,娶妻生子,雇的一个奶妈却为贪图一副金镯头,放火把那婴孩烧死了,四宝虽觉事迹可疑,他倒亦不难为那奶妈。上海人闲常说起吴四宝,只当是怎样厉害的一个人,焉知是看看他豁了边。他的忠厚是本色,还有他逢到像这样的事情,会忽然洒脱如同天意,他这就不是个不胜其情的人。所以四宝还有他的静。
後来四宝离开那英国人,另外立起场面,两三年中,正在顺风头上,但是又焉知发生了人命。事情是他那前妻不贞,他不该说了一句愤激话,有个学生子就去闯祸,把那男人劈杀了,为此四宝到北方避风头。他只宝贵一个女儿,还只六七岁,他带了走,把上海家里的东西交托阿嫂保管。他在北方凡六年,先在山东督军张宗昌那里投军,後来国民革命军北伐,他加入白崇禧的部队打到北京,都是当的机器脚踏车队队长。当时他拍许多照相,穿的老棉袄,完全是大兵,却也到处结交得有朋友,拜把得有弟兄。
经过北伐,四宝想官司的事总也事过境迁了,他才带了女儿回上海。是年他三十九岁,去时是三十三,正应了看相算命人说的三十三,乱刀斩。他就是这番回来,与爱珍结了婚。当初多少箱子衣裳及吃用之物,一家一当都交托阿嫂,那嫂子有本事六年工夫把他都拿光。但是这也罢了。後来四宝好了,那嫂子仍来求他照应,一个人本来靠要心重是好不了的。我问爱珍:彼时四宝又得新做人家,即刻手面阔绰,他从北方回来倒是有钱?爱珍道:是靠朋友,白相人走到哪里要带钱,就不是白相人了。四宝有高卿宝这班朋友,还有谢葆生,是四宝小马伙时的伙伴,後来开浴场,开丽都跳舞厅,四宝帮他好多忙的。他们最爱结拜弟兄,四宝是大哥。
可是上海人都知道吴四宝回来了,这样就生出是非。美人有笙歌簇拥,老爷出巡,有鸣锣喝道,白相人不用笙歌,不用打锣鸣鞭放铳,单是铮铮男儿本色,亦所到之处,惊动万人。彼时就有租界的探长捕头来讲斤头,为四宝的人命官司未结。爱珍当下答应出一万银圆了事,捕房的人见对手是女人,答应得爽脆反为错了,必要一万二千圆。爱珍道:“这是你们不漂亮了!”她就一个钱不给,宁可打官司,也不塞狗洞。
她叫四宝藏起来,一切她出面,宁可把钱去好了苦主。苦主觉得事情已隔多年,且死者原亦有错,今对方既已如此说了,於死者亦有交代,於生者亦有了安排,且见这位吴太太说话行事这样漂亮,只觉万事应当是这样了结的,就依言上租界会审公堂去告,追吴四宝到案,却由苦主当官指证姓名虽同,不是此人,就此销了案。爱珍这里就倒转来告探长与捕头拆梢,得法官当庭断结,永绝後患。
因这一番,捕房那班人提起吴四宝的女人,个个领了盆。原来白相人的处事,无非是个待人之道,譬如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即只在於如何待苦主,如何待捕房那班人。除了待人之外,不能还有处理事件的方法。
至於四宝看重爱珍,那也不只因为佩服这一桩。爱珍凡百人事上头皆明亮公平。四宝逢有学生子打架来告诉,他先入为主,先来告诉的便宜,後来告诉的吃亏,几次都是爱珍来摆正。起先四宝还气冲冲的不以为然,但是後来变得他总叫学生子:“你去与师娘说去。”白相人本来好汉不听妇人之言,四宝却凡事听爱珍,没有一点不自然,因为他是真的白相人,所以本色。四宝不识字,从爱珍学起来,吴云甫三字他签名来得个等样。每天早晨还在床上,他先看报,由爱珍解说给他听,然後他下楼去,就当着学生子及来客逞能,讲起本埠外埠今天有些什麽新闻,头头是道,大家都佩服先生明亮。自从讨了师娘,果然是锦上添花,人前显贵。
四宝与爱珍新做人家,住在环龙路一条弄堂里,那弄堂的风水又好,年向又利,住过的几家如陈果夫等都兴旺,吴家亦好像火发。有个曹聋云会看风水,吴家一直相信他。战前的钱,四宝为人家了事情,进出多是万数,他的人情又大,手面又阔,一年里头,单是四时八节的送礼,就够开销有得多。惟有师娘总是体恤人心,见有学生子或亲友境况艰难的,收了他的礼,宁可加倍塞钱给他。四宝是今天有了进账,就给妻买了衣料首饰回家来,把余钱也如数都交给了妻。爱珍手里,钱财银子着实经经过,一生旺夫旺财之相。她到英商汇丰银行提取十万元,当时被招待到经理室奉茶点款,真是现代上海大人家的人,她才年纪三十出头,腰身极细,向来清素打扮,穿高跟鞋,有时与四宝及一班朋友从静安寺路步行到外滩,走路还胜过男人。
吴家如此豪阔,还在跑马厅自己辖有马,此外好开不开,开着一爿理发店,虽然不靠此为生,亦是对於人世生计事情的至心在意。好像《龙凤锁》里金凤姑娘的豆腐店,《游龙戏凤》里李凤姐的酒饭店,四宝夫妇亦与街坊小家小户是同淘伴。店里的师傅都是扬州人,爱珍也帮同照看,自己做雪花膏,做凡士林,着实有兴致。还做痧药水,每年夏天发到乡下去普施赠送,只觉上海的夏天,四处乡下的夏天,都有人意如新,如浴後轻衫纤缕见肌肤,闻得见汗香。
那痧药水,取名施道世,近似施德之济众水,为此被控诉,结果也官司还是这边赢。对方请的律师是名律师,这里早晨先去电话,叫他识相就不要出庭。他不领盆。等他从法庭出来,六月天纺绸长衫,油纸折扇,正要上汽车,忽一人手拎西瓜往他头上一阖,粪汁淋了他一头一脸,逃都来不及。不是那瘪三逃,是那名律师尴尬得逃都来不及。等他到家,又去电话问他味道好麽,他夹起尾巴不敢再作声。这律师其後於战时也来吴家走动,有时打牌,爱珍想起前事忍不住要笑,但是他并不知。白相人做出来的事就是动不动又顽皮,只不作兴下流,所以上得台盘。
却说战前四宝夫妇本来日子过得像神仙,春夏秋冬像个春夏秋冬,过年过节像个过年过节,上海凡有新鲜东西上市,总是吴家先穿着吃用。这份人家的喜气是人来客去不断,各码头都有朋友。帮会里的白相人有道是三分钱游得十八省,凡到一个码头,你只要上茶楼,把茶壶茶杯依照一种摆法,自会得有人走过来动问,问你斫何山之柴,饮何江之水这一类的隐话,对答无错,他即会与你依辈份见礼,留你一宿两餐,赠你此去到下一码头的盘缠。小角色尚且如此,何况吴四宝。他每年清明去南通上坟,从京沪铁路乘火车,过江过坝搭船,一路都有学生子与弟兄淘等候接送,张宴高会。到得南通,故乡是故乡,父老子弟各各有好语,大家都得到他的好处。南通街有四宝的姊姊家,常来上海走动,到时到节送来南通的吐铁、银丝鱼、柿饼,还有是学生子送的。这些东西,爱珍都亲自点检,喜爱其有故乡的好意思,遂觉这里在上海住家亦是有根蒂,有花有叶的了。
爱珍也同四宝去上坟过。有爱珍一淘,光景又自不同,南通人夹道纵观,真所谓三月上坟看姣姣。《汉书》里李膺与郭林宗同舟,岸上来送者望之如天上人,也不必像李膺郭林宗的道德文章,却是人世寻常皆可以有这样的风光。他们大家都留心看这夫妇两个,女的怎样待男,男的怎样待女,这样的天上人,却又只是人世的礼义之人。爱珍是好比“小乔初嫁了”,来到这里是丈夫的根苗之地,不觉的对他更加爱惜,更加安心了。四宝是得意自己的家主婆,双双回来上坟,谒祠堂,会亲友,好像今天才发现爱珍是他的妻,时时刻刻照顾她,克尽男家新妇之礼。上坟去的阡陌上,上坟回来亲友的华堂张宴,皆只为这春风牡丹人。四宝说与爱珍:“回南通上坟,我一辈总不脱班,但後辈怕没有这样虔心,我与你百年之後即葬在上海,也为子孙近便。”他今正当极盛之时,却怎麽就与爱珍说起死则同穴之事来?他的意思我晓得,是像古人说的:
罗衣起舞乱桃李,仍指南山松柏心。
但是古人好像并没有这样现成的句子,倒是我不知不觉杜撰出来的。
白相人的富贵荣华,是人爵而亦是天爵,非官非商,而自有福禄寿三星来照临,喜气如水。吴四宝夫妇是这样的无懮无虑,十分知足。这里叫人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其中男女耕作,黄发垂髫,并恰然自乐,民国世界的上海亦依然好比是这样。
三
中日战争才起,东南迅即沦陷。四宝有个结拜弟兄陈光宗在湖南当师长,调来防守钱塘江。他与四宝顶要好,发下来的饷银都托四宝采办军需,四宝都是自己开汽车赴沪杭公路送去。及後撤退,要四宝跟去,四宝不去。那陈师长是因撤退时炸毁了钱塘江铁桥,被蒋委员长下手令枪毙了。
四宝在上海参加汪精卫的“和平运动”,七十六号奉丁默邨、李士群为头,初时主体却是四宝夫妇,所以阳气泼辣。四宝当警卫大队长,内里都是爱珍管事,那些卫士都怕吴太太,见了她个个乐於听命。无论七十六号的队长处长课长,上至丁李周佛海,旁及沪杭宁一带军队的司令官,如丁锡山程万里等师长,皆叫爱珍做大嫂或大阿姐。外头上海有身家财产之人,皆晓得这位吴太太重人情面子,做事漂亮。
彼时汪精卫刚到上海,尚未在南京成立政府,重庆的人就来暗杀这边,这边七十六号亦袭击那边。第一次打《导报》,第二次打《大美晚报》,吴太太都同道去,因为说有女人可以顺经。吴太太一次还到丽都舞厅去踪迹对方的暗杀分子,她做这些,那里晓得利害,而宁只是青春的顽皮。她的眼睛最尖,只要看过照片,或说了有什麽标记,她总不会失瞥或弄错人。李士群每赞赏说:“吴太太不做特工,还比受过特工训练的有本领。”但她只如《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一个人被她在何处见过,她总记得起来,好厉害的一对俊眼。《诗经》里的“美目盼兮”,想不到原来亦是这样厉害的。
吴太太有一次真惊险。租界巡捕因误会冲突,向她的坐车开排枪射击,她随带的一个学生子保镖被弹而死,而她竟安然无恙。这事的起因还是林之江他们闯的祸。七十六号这班人坐汽车带手枪过租界,巡捕来查,他叫巡捕上车同到捕房去讲,焉知是开到林之江家里,给那巡捕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生活才释放。又或者是在钢甲保险汽车上通了电流,故意引惹巡捕上来喝令停车,用手来开车门要盘问,被电流一弹弹得老远,跌倒在地,等爬起来要开枪,那汽车已开走不见了。所以这回对吴太太的坐车如临大敌。
吴太太那天是出去看医生,还做头发。车子开到静安寺路大西路口,那里有英租界的巡捕堆叠沙袋为堡垒,盘查往来行人,上来喝令停车,要查手枪护照。吴太太叫保镖把枪交出,等回不怕捕房不送还。保镖不肯,说先生派我跟师娘为何事,枪被缴去,还有面子?正在争持,岂知那巡捕手里的枪就一声响,打着了保镖。吴太太看得分明,他倒是走火,并非存心。说时迟,那时快,保镖只叫得一声师娘,“叭!”的还过去一枪,那巡捕就倒在车轮边马路上死了,保镖是死在车上前座。当即别的巡捕都赶来向着汽车开枪,随後捕房出动应援的大队也赶到,一时枪弹如雨。
爱珍此时倒反神志清静。从前一二八之役,十九路军在上海抗战,虹口流弹乱飞,她的母亲说过,一个人只要心思正,子弹会来避人。爱珍想今生没有做过坏事,今天如要死於非命,那是前世的事。她坐汽车里端然不动,玻璃的碎片飞溅得她一身,她怕飞着眼睛,用手掩住脸。
这时却听见英国巡捕的一个头脑在说,车里是个妇人呢,想必已经死了,命令停止射击,他走近来看,却见是吴太太好好的坐在车里。当下正欲说话,却见沪西那边尘头起处,七十六号的大队人马赶来,是刚才有人看见回去报告,林之江一班狠将听说大嫂被人欺负,连机关枪都背下来,这边巡捕一见也紧张起来,两边展开阵势,要放排枪机关枪冲杀。吴太太赶快下得车来,扬手向自己人那边叫:“不可开枪,不然乱枪真要打死我了。你们把枪都缴给巡捕,这不是动打手的事,有外交可以讲。”众人依言,簇拥得吴太太回来。
四宝一见妻子无事回家来,赶快叫人去普善山庄施棺材二百具,一面在堂前点香烛谢神佛祖宗荫佑。一时四亲八眷,弟兄淘里与学生子都赶来慰问,看见吴太太的坐车弹痕如蜂窠,人竟会无恙,大家惊奇不置。就有沈小姐与弟媳妇及过房女儿等围随着吴太太,帮她整发换衣,把头发打开一抖散,豁朗朗都是玻璃层,大衣袋里一颗子弹,更不知是怎样进去的。此时偌大的吴公馆,黑压压的都是亲友与家人,连到没有隙地,吴太太且是不要休息,她两大碗饭一吃,只顾说刚才的情景。她的精神又好,说话的声音又响。她是正当人生得意的极盛期,便怎样的惊险也都成了是能乾,是庆幸,得千人赞叹,万人倾听。
然後捕房亦派人来慰问。吴太太到工部局向那英国人政治部长大闹,必要工部局赔偿汽车,保镖与那巡捕一命对一命死了,但是保镖的出丧要在租界通过,由捕房致祭,以为谢罪。工部局只可一一答应,从此七十六号的人可以带武器过租界了。
翌年四宝做四十九晋一生日,与吴太太的生日,并在一起,摆酒唱戏做堂会三天,京戏荀慧生、麒麟童,越剧傅全香、姚水娟,及申曲的名角都到,酒席总有几百桌。正当三月初,爱珍穿一件酱色的旗袍,胸襟佩一朵牡丹花,她的人就像春风牡丹,刚开到八分,没有遮拦,而自然含蓄不尽。她首饰亦不多戴,只带一只钻戒,二十克拉。华堂张宴,她来到人前那股风头谁亦不及。别人的富贵多是限於一格,惟有吴家的是上自王侯将相,下至负贩走卒的人世风光无际。
四宝夫妇待李士群夫妇要算得尽心。李士群的太太叶吉卿样样都要她为能,样样都要她为先,吴太太都让让她。不为怕她,不为有所贪图,而只为世人有各式各样,吴太太待人,好比是江河之水曲折贴地而流,却也不觉得自己有何委屈难伸,做人本来是要这样才有深意。饶是这样,李太太还要妒忌,因为无论李士群有怎样的权力,叶吉卿亦妻以夫贵,总比不得吴四宝夫妇在上海人头上的风光。吴太太待李士群,亦像待李太太的贴心贴意,士群凡托她做一桩什麽事,她都爽爽气气,切实有信义。故此李士群非常看重她,况且士群也要算得是个英雄,他倒真是欢喜吴太太的。可是爱珍这个人依然好像她十七八岁时的一片光明迷离,着不得男女之爱,而且她调皮,看见不对会得脱身。亦因她待士群的亲情敬意,正能克邪。
後年李士群毒杀吴四宝,像赵匡胤天下成了,就来斩郑子明。一次潘三省做生日,摆酒做戏,陈公博周佛海丁李等都到,丁默邨上戏台扮吕布,唱了《白门楼》,必要吴太太也上台,吴太太就演了《贺後骂殿》,李士群在台下看了,有动於心,与人说吴太太真厉害,她还骂人。而我倒是想起了白蛇娘娘与法海之事,那法海和尚只为盗憎主人,物恶其上,佘爱珍好像白蛇娘娘的妖气,李士群可是虽有天兵天将亦无意思,上海人头上的风光还是於他无份。爱珍这样强烈的人,四宝会遭此大变,她当下像孟姜女哭万杞梁,险不哭倒了长城,但是她能忍。
爱珍自此只是无思无虑,无懮无愁的过日子,学起唱京戏。她是唱小生,起四郎探母里的杨宗保。小生的嗓子似生似旦,是年轻人初初男女分界,使人不觉得他的富贵,而只觉得他的清华,不觉得他的权力,而只觉得他的英气。众人都惊异,吴太太怎麽初学就唱得这样好法。
那时吴太太也有个男朋友,是在重庆系银行做事的。常买衣料送吴太太,他上写字间落写字间,行动都打电话报告,三日两朝来吴公馆。那人是有太太的,那太太也是爱珍的女友,明知是不可能的,连握手都没有过,吴太太却也心喜,一种私情,仿佛只是晨起梳妆好了,自己身上的一股香气。她就索性只是糊里糊涂游玩过日子,南京镇江她都去玩了。
她也到过南京丹凤街石婆婆巷来看我。那时我家里可是简单得像中学教员的一样,记得是春天,忽一日下午吴太太带了她的女侍从沈小姐来到,我又喜欢,又敬重,只觉得这样的客厅与她诸般不宜,连没有留她多坐一回。镇江是吴太太有学生子在当地方官,接师娘在他家里住了两日,镇江的风俗大约像苏州,早晨莲子桂圆白木耳燕窝,点心要上好几道。午饭有一种银丝鱼,透明如水。爱珍是丈夫在时享丈夫的福,丈夫不在了亦还有本身之福。
彼时吴太太这样糊里糊涂过的日子,好比李白的《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银壶金剑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这首诗虽然是戒荒淫,却与“山中无甲子”一样,有悠悠人世,千秋万岁之感。
而後来是不知何年代,忽然抗战胜利了。重庆的人回来办汉奸,把她也下狱,抄没财产。
四
吴太太获释到香港,头年住在李小宝家。是九龙广东街店面房子,楼下开上海百货公司,都是小宝的一班阿侄外甥在管账。小宝夫妇叫吴太太继娘,亲热义气的不得了。
李小宝原是上海白相人,在香港仍乾他白相人的营生,虽然此地不比在上海,并无根底财产,亦名气好像火发的烘烘响。他极爱朋友,凡朋友开口,他送钱来得个快。他就是糊涂,人家来与他商量什麽,他都答“好呀!”不去考虑这件事的轻重大小,行得行不得,连继娘在旁看着也要气他。他是重情面,不能拒却,且他是个无思无虑,天坍下来当棉被盖的人。在他看来,天下无阻难之事,样样东西都崭新,惟有要他拒却,说一声不好,这才是最最为难。他也是南人北相,生得长大,他的头脸是虎形,虎眉高吊,虎口咧开,笑眯眯的带点滑稽。
小宝的女人名叫蓉然,比小宝小十五岁,继娘叫她小妹妹。生得高个子,奥凸脸,歌星周璇与简太太也是奥凸脸,所以拍起照相来都上照。小妹妹心思好,就只性子急,不大会理事情,顶会买东西,不晓得心疼钱,自己开汽车请继娘去浅水湾吃海鲜,到海边游泳场赶热闹。还有是去青山。她自己无事,夜里开汽车摆渡到皇後道去听唱申傩。她还是旧式脑筋,妇人以丈夫为天,世界就都安定,她有小宝这个丈夫,况又她比丈夫年纪小,落得凡事有丈夫作主,她连趁丈夫在风头上,私蓄一点钱下来亦不会。她待继娘,还比亲生的女儿孝顺,待堃生就好比嫡亲姊弟,惟对咪咪她着实吃醋。妇人本来是像小宝女人的只要敬重丈夫,孝顺继娘就好,不必显能的。後年小宝在日本出了事情,在狱三年,他太太在香港澳门,钱没有钱,苦得不得了,然而好像京戏里的正旦落难,苦得有情有义,到底被她等着了丈夫释放回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爷娘有丈夫,她是不需要才,她的人生就好像一袭新衣珍藏在箱子里,一旦有事拿出来穿,都是新的。妇人无才是元气保存,男人如宝刀易折,存亡续绝时要靠妇人,她第一不可因平时的才乾把人生先来疲败用旧了。
翌年吴太太自要搬到加宁公寓,小宝按月送去开销港币一千元,蓉然仍晨昏去定省,看需要什麽就买了送过来。她自己爱的就是穿衣,见有好料子要剪,总先拣继娘所喜欢,买了给继娘的,然後买给她自己的。她的待人就是心思真。吴太太五十岁生日,就是小宝夫妇在香港给她做的,摆酒开戏,还有邓国庆也来变戏法给师娘上寿,邓国庆原是吴四宝的学生子,带了一副班底刚在南洋出演魔术後回港。吴太太在香港还有若乾学生与过房女儿,过房女儿中有的还着实得法,小宝又有他新收的一班学生子,此外逃到香港来的上海帮中有钱人,谁不知道吴太太,而且李小宝在香港吃得开,他们就都来凑热闹,依照辈份,纷纷磕头拜寿,作揖道喜,礼堂上福禄寿三星高照,龙凤烛高烧,照着正中红缎子上缀的金纸大寿字,今天的吴太太依然是人上之人。
第三年,小宝必要租了半山房子,请继娘去住,房租就要港币一千三百元,而且那边的房子也不回掉,你想要多少开销。白相人就是讲阔,尤其小宝,他也不知人事艰难,他也不知物力艰难,不管他是小时贫穷,靠奋斗靠运气才有今天的,这种不知艰难其实是他的元气。人的元气若能如天,天即是不知人事与物力的艰难的。抗战胜利之後,小宝也逃过难,其後且在日本吃过官司,他都精神上不受打击,没有一点疲倦萎靡,脾气也终是不改,叫人拿他无法。彼时尽管有继娘在旁提醒他,教他要有个分寸,有些事代他回断了,但是也无用。吴太太且也不想如此,因为做人是各人自做的,小宝又不是三岁两岁,所以还是另外住开清爽。
小宝夫妇当然孝敬吴太太,而亦是吴太太待他们好。吴太太来香港时多少带有一点首饰,卖了将款子就帮助小宝,起初小宝也是没有什麽钱的。拿钱帮忙,容易弄到感激而不欢喜,要像吴太太与小宝夫妇的感激欢喜,真也难得。吴太太拿钱帮小宝,小宝夫妇亦送来吴太太的开销,且买东西来孝敬,若要算起来,无形中有一种两不吃亏,虽然吴太太还给的多些,所以都不是无功受禄。好比张爱玲,我与她为夫妇一场,钱上头我先给她用的与她後来给我用的,差不多是平打平,虽然她给我的还稍许多些,当然两人都没有计算到这个,却仿佛是天意。吴太太与小宝夫妇的来去,双方都是有人情华丽。所以亦是白相人最晓得,那一边都不可以有德色,若有德色,那就是不写意了。
吴太太在香港三年,仍是打打牌,百无心事,过的日子如花如水。这里也有一班太太小姐们你抢我夺的只要与她在一淘,喜爱她烧的小菜,喜爱她的人华丽爽气。简太太从美国回来过香港,与吴太太相叙,她不喜住在美国。
却说吴太太到香港的翌年春天,我也到香港。我一听说吴太太就在广东街,当晚去访她,好像不知有多少话要说,见李小宝那里人多,我要她去到我住的旅馆里看看。而她竟肯去我处,我实在感激欢喜。在旅馆房里,先是两人坐着说话,真真是久违了,我不禁执她的手,蹲下身去,脸贴在她膝上。随後我就送她回去。我滞在香港凡五个月,但是去见吴太太也只有三四回,我因方在穷途,不肯向她表示知己。
及我要密航来日本,熊太太拿给我一件她的皮大衣,教我托吴太太以二百美金卖掉,就做我的路费。大衣在吴太太处搁了几天,说没有人要买,仍拿回去。我只得向吴太太开口,请她帮忙钱,她叫我翌日去。翌日我去了,吴太太在梳头,我坐在旁边听她分说她的环境不比从前,她给了我港币二百元。我好像弟弟对姊姊的听话。人家说李小宝如何吃得开,你请吴太太帮忙,她一定有办法的,但我相信吴太太。後来那路费仍是熊太太给了六百元,另外一个人帮了四百元,合起一千二百元港币,才得成行。
两年後吴太太来日本,住了两个月又回香港,她临走前一天我才接得她的信,心里一惊喜,当即到新宿去看她,路上转来转去总有一小时,寻不见她的住处,已经打算作罢了,却见路边有警察岗位,试问问看,岂知就在近头。所以人之相与,仿佛有天意,我若这次寻不着,就不会再去,吴太太不会再写信,以後的一段姻缘也就没有了。
冬天吴太太又来日本,李小宝亦来,住在新宿一起。我大约一星期去看吴太太一次,她那里人多,我和他人不大打招呼,乃至和吴太太我亦不托熟,心里想她烧的好菜,但是没有要过。惟一次我与小宝说起粽子,正值旧历过年,除夕吴太太在灶间裹粽子,裹好了就来蒸熟它,直到夜深,他人都睡了,惟我陪她。中国人夫妇就是生在这种过年过节家人的亲情里,不另外有爱情,但眼前这位吴太太不是我的妻,也该是我的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