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今生今世》作者:胡兰成【完结】 > 今生今世.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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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兰成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白蛇娘娘的儿子中状元回来祭塔,母子天性,他才拜下去塔就摇动,再拜,白蛇娘娘在塔头窗口伸出上半身来,叫道:“我要出来报仇!”拜三拜塔就倒的,可是杭州人都恐惧起来,拽住他不让拜了。所以传说下来,雷峰塔倒,西湖水乾,白蛇娘娘出世,天下要换朝代。

白蛇娘娘说要报仇,亦并非像西洋那样的,却依然是中国豪侠的生平重意气,恩怨在人世。而那法海和尚则後来天上亦憎恶他的僭越,他逃去躲在蟹壳里,至今绍兴有一种小蟹,蟹黄结成一个和尚形,名称便叫“和尚蟹”,比起白蛇娘娘的轰轰烈烈来,他的真是卑劣了。和尚蟹我没有吃过,可是後来我在杭州读书时,一个星期六下午在白堤上,忽听得一声响亮,静慈寺那边黄埃冲天,我亲眼看见雷峰塔坍倒。

胡村月令:三界渡头

 胡村到三界镇十里,要渡过一条江水,靠这边渡头有个大丰茶栈,茶时开秤,秋天收场,专收里山人家的茶叶,配搭了重新拣过做过,分出等级,装箱运到上海卖给洋行。我父亲也在那里帮鉴别茶叶,且把自己向山户收来的卖给茶栈。我小时常奉母亲之命去茶栈问父亲要钱,又渡江到街上籴米回家。

那茶栈是借用周家的大院落,一开秤就四乡山庄的行客行家都赶来,一批一批茶叶挑到时,从庭前歇起歇到大门外,账房间的先生们与老司务一齐出动,鉴别作价,过秤记账付现,先把茶叶袋头都堆迭起来,由阿宝头脑来安排指挥配茶做茶拣茶装箱。每忙乱一阵,随又昼长人静,六月骄阳,外面桑阴遍野,账房间的先生们打牌歇午觉,看闲书,聊天,且又庭院廊屋这样开畅疏朗,便是老司务们各在做生活,亦像蜜蜂的营营,反为更增加这昼长人静。

大院子里两廊下,是做茶箱的竹木工匠,铜锡工匠,油漆工匠,各在抡斧施凿,劈竹锯板,扯炉炽炭,溶铸锡皮,焊铜打铰链。我乡下对百作工匠特有一种亲情,胡村人家放着街上有现成的簟箩桶柜不买,说买来东西不牢靠,必要自请木匠簟匠箍桶匠来做,连厨刀柴刀,锄镰犁耙亦宁可买了生铁请台州铁匠来打,因为一样东西要看它做成才欢喜,且农业与工业本来是亲戚,用酒饭招待百作工匠也情愿。嫁女娶妇不必说,较为殷实之家常年百作工匠不断,而现在大丰茶栈便亦好像是份大户人家。

後院一排房间取下门扉,地下打扫得非常乾净,老司务在配茶,把十几担毛茶倒在地上,用耙来拌勺,就像谷仓里耙谷。然後用大筛来筛,我乡下出的是圆茶,筛下来的头子标名蚕目虾目凤目,粗粒的亦还要分出几种,各有名称。顶粗的用铡刀铡细,中档货则多要重新焙过,後院就有两个大茶灶间,一间里几十口茶灶镬,用微火在悠悠炒做。还有拣茶叶是在账房间外边堂前,排起许多板桌,雇人拣出茶子茶梗,论两算工钱。拣茶叶的都是从江对岸来的妇女,街上打扮比山村采茶女的又自不同,年轻的穿白洋布衫阔滚边,底下玄色洋纱裤,而或是一色天青衫裤,袖口及裤脚都钉阑乾,那时作兴小袖口窄裤脚,民国世界的女子好像印度及缅甸壁画里忉利天女的肢体,项圈手镯都是有的,只差没有带脚镯。

茶栈里使人只觉铜钱银子像水流,场面开阔,百业兴旺,人情慷慨。他们都吃食很好,连老司务及工匠亦每餐有酒,账房里尤其讲究,天天吃炖蹄膀,炖老鸭,江水里新网获的扁鱼,白蛤,火腿炖鳖,黄芽韭菜炒鳝丝,中国的商号与工场,虽在杭州上海,除了机器工业与银行等是伙食自理之外,皆是酒饭款待很体面的。新式的工场,银行与公司虽有俱乐部及外面的交际宴会亦可以一掷千金,但寻常生活总没有这样的慷慨。

我小时每去茶栈见了父亲,又到街上买了东西,从渡头走回家,十里桑地秧田,日影沙堤,就像脚下的地都是黄金铺的。

胡村月令:暑夜

 夏天夜里胡村大桥上尚有许多人在乘凉,那石桥少了木栏杆,大约一丈二尺阔,五丈长,他们有的坐栏杆柱上,拍拍芭蕉扇聊天,有的就用围身青布大手巾一摊,睡在桥上,也不怕睡着了滚下去。只见好大的月色。渐渐起露水,人声寂下去,只听得桥下溪水响。

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变成笛声,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扬,把一切都打开了,连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本色起来了,而天下世界古往今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

此时我们家台门里,是我母亲与小婶婶及阿钰嫂嫂坐在檐头月亮地下剪麦茎,板桌上放着一只大钵,泡的刘季奴茶,谁走来就舀一碗吃,阿钰哥哥坐在沿阶石上,他刚去看了田头。对面畈上蛙鸣很热闹,有人车夜水,风吹桔槔声。倪家山的炳哥哥来跄人家,大家讲闲话,无非是说田地里生活来不及,及今年的岁口。火萤虫飘落庭前,闪闪烁烁掠过晒衣裳的晾竿边,又高高飞过屋瓦而去。我捉得火萤虫,放进麦茎里,拿到堂前暗处看它亮,但是阿五妹妹怕暗处,两个小孩便又到檐头,齐声念道:

“大姑娘,奶头长,晾竿头里乘风凉,一蓬风,吹到海中央,橕船头脑捞去做婆娘。”唱毕,我伸一个手指点着阿五妹妹的鼻头,说:“吹到海中央就是你。”她当即哭起来,阿钰哥哥叱道:“蕊生阿五都不许吵!”

此时荷花塘的建章太公亦手执艾烟把,来跄夜人家。还有梅香哥哥亦挑黄金瓜去邻村叫卖了回来,他叫梅香嫂嫂饭就搬到檐头来,嗄饭是南瓜,茄子,力鯗,他一人在板桌上吃,就讲起桐石山与丁家岭人家的前朝後代事。一时梅香哥哥吃过饭,众人的话头转到了戏文里的“五龙会”。原来残唐五代时,刘智远他们亦是出身在月亮地下剪麦茎这样人家的,“五龙会”是韩通打登州,刘智远郭威柴荣赵匡胤等来相会,这种故事由耕田夫来讲,实在是还比史学家更能与一代豪杰为知音。

随後是我父亲与小舅舅月下去大桥头走走回来了。小舅舅下午来做人客就要回去的,我父亲说天色晏了留住他,现在阿钰嫂嫂却说:“小舅公来宣宝卷好不好?我去点灯。”一声听说宣宝卷,台门里众妇女当即都走拢来,就从堂前移出一张八仙桌放在檐头,由小舅父在烛火下摊开经卷唱,大家围坐了听,每唱两句宣一声佛号:“南无佛,阿弥陀佛!”故事是一位小姐因父母悔婚,要将她另行许配别人,她离家出走,後来未婚夫中状元,迎娶她花烛做亲,众妇女谘嗟批评,一句句听进去了心里。

那宝卷我十五六岁时到傅家山下小舅舅家做人客,夏天夜里又听宣过一次,现在文句记不真了,我只能来摹拟,其中有一段是海棠丫鬟解劝小姐:

唱:禀告小姐在上听海棠有话说分明

爹娘亦为儿女好只是悔婚不该应

但你因此来轻生理比爹娘错三分

你也念那读书子他是呀:男儿膝下有黄金

此番发怒去赶考不为小姐为何人

女有烈性去就死何如烈性来求成

况且姻缘前生定那有失手堕埃尘

白:依海棠寻思呵

唱:小姐好比一匹绫裁剪比布费精神

白:小姐小姐,不如主仆双双出走也

唱:侯门绣户小姐惯街坊之事海棠能

如此,小姐就逃出在外,与海棠刺绣纺绩为生。

及那书生中了状元来迎娶,小姐反而害怕起来,说我不去也罢,海棠催她妆扮上轿,说道,当初吃苦受惊,其实也喜,如今天从人愿,喜气重重,其实也惊,当初亦已是夫妻的情分,如今亦小姐仍是小姐,官人仍是官人也。

是这样清坚绝而情理平正的人世,所以大乱起来亦出得五龙会里的英雄。记得那天晚上宣卷完毕,众人起身要散,但见明月皜皜,天边有一道白气,建章太公说长毛造反时也这样,民国世界要动刀兵了。

胡村月令:子夜秋歌

 我乡下秋天的节过得清淡,因为这一晌田里很忙。中秋前後胡村人还到下沿江客作割稻,下沿江是曹娥江下游余姚慈溪一带,那里是平阳地方,田稻比嵊县的早熟。所以胡村人虽中秋节也除了去街上买一个月饼来吃吃,别无张致。倒是七月初二的三界镇上有花迎,扮台阁做戏文,四乡的人都赶来。七月初七乞巧夜,胡村人家在檐头或楼窗口陈设瓜果拜双星,都极其简单,惟教小女儿在暗处拿线穿进针里,穿得进就是乞得了巧了。又女儿戴耳环,先是用彩线一针穿过耳孔,就用彩线系住,亦在乞巧这一天。还有是地藏王菩萨生日,家家户户都点香插在门前地上,摆一碗清水。此外是七月半做羹饭拜祖宗,秋分在大桥头路亭里做兰盆会,又妇女们到桥下大庙里拜龙华会。

我对胡村的大庙没有兴趣,小时只跟母亲与姑母烧香去过。但我喜欢路边的土地祠,瓦屋一间,泥墙泥地,只供一尊石像,倒是大气磅礡,香案上惟有陈年的蜡泪及点剩的香棒,牧童多来玩耍,早秋尚遍野骄阳蝉声,此地却阴凉。他们说明太祖朱元璋小时看牛,便也是在这样的土地祠地上午睡,手脚张开,一根赶牛的乌筱横在头上,成了个“天”字,一个会望气的人经过见了大惊,想这牧童如何可以,就用脚踢踢他,他侧过身去仍睡,这回是敛拢手脚,把乌筱横在肩项上,成了个“子”字,那望气的人就知道这小小孩童是真命天子了。

重阳节吃白酒。这一天吃白酒是在桥下胡氏宗祠里,荷花塘倪家山陆家奥三胡村的人都来,白酒太公最尊,胡村人都是他的子孙,家谱里他另有名讳,因是头代祖宗,且留下茔田,轮值之家清明上坟用鼓乐,及於重阳节备办白酒,白酒是不设肴馔。

在祠堂里办酒,此外我记得一次是荷花塘建昌太公用潮烟管打了倪家山洁斋公公,大家都评建昌太公理错,罚他在祖宗面前摆了四桌酒向各房谢罪。建昌太公是家长,众家之长,後来我进绍兴第五中学,要写学生的家长姓名,我不知是该写我父亲的,第一学期的成绩单便寄到建昌太公那里。

我喜欢晴天,春雨梅雨秋霖我都厌恶,雨天乡下人在家里做的事,如剪番薯苗,刮苎麻,湿漉漉的不用说,即袭谷舂米,我亦何时听见都觉其是和在雨声里,还有是捶打稻草编织草鞋,那声音总使我想起雨天。惟有晴天落白雨,大太阳大雨点,雷声过後半边天上垂下虹霓,最是好看。但秋天到底晴天多,秋霖过了,残暑已退,太阳就另是一番意思。乡下人忙於收成,畈上稻桶里打稻,一记一记非常稳实,弘一法法师说最好听的声音是木鱼,稻桶的声音便也有这样的安定。

人世因是这样的安定的,故特别觉得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有一种远意,那蝉声就像道路漫漫,行人只管駸駸去不已,但不是出门人的伤情,而是闺中人的愁念,想着他此刻在路上,长亭短亭,渐去渐远渐无信,可是被里余温,他动身时吃过的茶碗,及自己早晨起来给他送行,忙忙梳头打开的镜奁,都这样在着。她要把家里弄得好好的,连她自己的人,等他回来。秋天的漫漫远意里,溪涧地塘的白苹红蓼便也於人有这样一种贞亲。

重阳过後,天气渐渐冷了,村里的新妇与女儿们清早梳洗开始拓起水粉,堂兄弟与叔伯见了故作惊诧说:“哎?天亮快时霜落得这样厚!”她们也笑起来。我三哥哥在绍兴营里当排长,新讨了三嫂嫂,是绍兴城里人,回胡村参见宗祠,办喜酒,头一年就留她在家里奉侍娘娘,她开箱子取出缎子裁剪,因为已入深秋,剪刀与缎子凉凉的,就觉得人体的温馨,且亦是新妇的温馨。

胡村月令:戏文时

 十月小阳春,田稻都割尽了,村口陌上路侧乌桕树,比枫叶还红得好看,朝霜夕阳,不知何时起忽然落叶壳脱,只见枝上的桕子比雪还白,比柳絮比梅花又另是一种体态,把溪山人家都映照了。此时浦大王出巡,经过的村子都办素斋酬神,招待迎神诸众。较小的村子菩萨只停一停,打了午斋或只分糍,较大的村子则做戏文,请菩萨落座,翌日再启行,胡村也年年此时必做戏文。

菩萨有三尊,一尊白脸,一尊红脸,一尊黑脸,也许就是桃园结义起兵的刘关张三兄弟,但是叫浦天王。出巡时三乘神轿,缓缓而行。轿前鼓吹手,旗牌铳伞,又前面是盘龙舞狮子,耍流星抛菜瓶,最前面是十几对大铜锣,五六对号筒,还有是串十番的人,此外神轿前後手执油柴火把及灯笼的有千人以上,一路鸣锣放铳,真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十番班是唱绍兴大戏,有锣鼓钲笛弦索来配,惟唱而不扮,菩萨出巡时较大的村子都出一班娱神,跟菩萨到落座的村里,若无戏文的,便留一班在神座前唱,其余则在较有名望的人家打斋,就在那家的堂前唱。一年我父亲与胡村一班十番去迎神,路上得知下王的十番今晚到芦田要唱《轩辕镜》,下王与芦田都是财主村子,《轩辕镜》又是一本傩戏,胡村人就在路亭里在田塍边歇下来时看戏本,一路走一路记。傍晚到芦田,菩萨落座。诸众被请到各家打斋,胡村与下王两班十番恰好落在同一台门的两份人家堂前。锣鼓开场,先是下王班唱《轩辕镜》,胡村班唱《紫金鞭》,随後那边《轩辕镜》只会唱半本,这边见那边停了就来接下去,是我父亲击鼓执拍板指点,竟是唱得非常出色,引得女眷都出来听,堂前庭下大门口挤满了左邻右舍,及从各村各保迎神同来的诸众,都说胡村十番班压倒了下王十番班,主家也得了体面,添烛泡茶,搬出半夜酒,茶食点心八盘头。

迎菩萨我顶爱看盘龙,龙有二三丈长,八个人擎,一人擎龙头,一人擎龙尾,六人擎龙身,前面一人擎珠,龙头是布与竹骨再加彩纸箔做成,龙身只是一幅布绘上龙鳞,就像被剥下的龙皮,每隔二尺套一个像灯笼壳子的竹骨,用带子系着,这竹骨紮在一根五尺长杯口粗细的棍子上,由一个人高高擎起,如此八个人擎着走时,便有飘飘然婉蜒之势。菩萨出巡到胡村时,神座还在台登山脚下,前头的龙就已到了村口,路边田里割过稻,正好盘龙,当下数声铳响,锣声大震,两条龙飞舞盘旋,各戏一颗珠,另外田里也是两条龙在盘。但还有两条龙则一直跟菩萨到祠堂里。

龙之後来了几面牌,一面牌:风调雨顺;一张牌:五谷丰登;一面牌:国泰民安;一面牌:状元及第,再後面就是神轿。神轿本是四人抬的,一进村就换了八人大轿,一派细细的音乐前导,经过我家门口大路上,村里男女老小都出来焚香拜接,祠堂里正门大开,神轿将到时止了鼓乐,一齐放铳鸣锣,先由校尉鸣鞭喝道,庭下连放顿地铁炮,震得祠堂里的屋瓦皆动,又鞭炮如雨,就在这样惊心动魄里倒抬神轿进来,三出三进,才奉安在大殿上,於是庭下盘旋起两条龙,非常激烈,一时舞罢,锣铳俱止。供桌上摆起全猪全羊,及诸家斋馔,建昌太公上香献爵,大家都拜,礼成。正对神座的戏台便开锣,先唱做一出八仙庆寿。

戏文时四亲八眷都从远村近保赶来,长辈及女眷是用轿子去接,家家都有几桌人客,单是戏台下见了邻村相识的就都款留,家家戏文时都特为裹粽子,上三界章家埠赶市备馔,客人都谦逊,主人都慷慨。堂前请酒饭点心,桥下祠堂里已戏文开头场,一到大桥头就听得见锣鼓声,大路上人来人往,都是谁家的人客,男人穿竹布长衫加玄色马褂,瓜皮缎帽,上缀红顶子。女人都戴包帽,身上穿的,年轻的多是竹布衫袜,亦有穿华丝葛,脸上胭脂花粉,年长的多是蓝绸衫黑裙,包帽像两片海棠叶子联成,中间狭处齐额一勒,分向两边,松松的遮过耳朵,到後面梳髻处把两片叶尖结住,顶上的头发依然露出,依着年龄,包帽或是宝蓝缎子绣红桃,或是玄色缎子绣海棠双蝴蝶,或玄色缎子什麽也不绣,但沿边都缀珍珠。脚下穿的,年轻女子天足,缎鞋两侧绣的彩凤双飞,小孩也是新袍裤,穿的老虎头鞋,戴的蓝缎子瓦棱帽,当前缀长命富贵或金玉满堂四个金字,亦有只是一寸八分宽的一个帽圈,红锦细绣,上缀一排金身小罗汉。

戏台在祠堂里,祠堂内外摆满摊贩,直摆到大路上田塍边,卖的甘蔗荸荠橘子金橘、姜渍糖、豆酥糖、麻酥糖、芝麻洋钱饼,还有热气蒸腾的是油条馒头云吞辣酱油豆腐,及小孩吹得嘟嘟叫的泥蛙彩鸡响铃摇咕咚,一片沸沸扬扬。戏台下站满男看客,只见人头攒动,推来推去像潮水,女眷们则坐在两厢看楼上,众音嘈杂,人丛中觅人唤人,请人客去家里吃点心。看楼上女客便不时有娘舅表兄弟从台下买了甘蔗橘子送上来,她们临栏杆坐着看戏,而台下的男人则也看戏,也看她们。

戏文时真是一个大的风景,戏子在台上做,还要台下的观众也在戏中,使得家家户户,连桥下流水,溪边草木,皆有喜气,歌舞昇平原来是虽在民国世界亦照样可以有。但如今都市里上戏馆看戏则单是看,自己一点亦不参加,风景惟是戏台上的,台下与外面的社会没有风景。

却说胡村戏文时是做的绍兴大戏。偶或做徽班,即掉腔班,一句戏前台只唱大半句,尾巴由後台众口接唱。绍兴戏像京戏,惟唱工不同。且京戏唱时配胡琴,而绍兴戏唱时则配乐以横笛为主,胡琴亮烈,横笛嘹亮,但横笛多了个悠扬。绍兴戏的横笛是元曲、昆曲的流变,且更配以板胡而已。胡琴有三种,一是京戏里的,亦称二胡,最刚,又一是配洞箫的,最柔,而板胡则近似二胡。京戏与绍兴戏的唱工与配乐的直谅,及生旦净丑的明划,取材自闾巷之事以至於天子之朝廷及历朝民间起兵,皆极其正大,可比《诗经》的大雅、小雅,而此外如嵊县小戏及河南坠子山东大鼓等则是国风,广东戏亦只能取它的南音。但掉腔班的来历较奇,或是古昔杨柳枝和歌的流变。

绍兴戏开锣敲过头场二场,先以八仙庆寿,次则踢魁绰财神,然後照戏牌上点的戏出演。中国的舞皆已化成戏,惟踢魁绰财神仍是舞,戴的假面。魁星不像书生,却是武相,右手执笔,左手执斗,笔点状元,斗量天下文章,舞旋踢弄极其有力,民间说文曲星武曲星,只是一个魁星。踢魁绰财神皆不唱,惟魁星把笔题空时,一题一棒锣响,後场有人代唱,“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魁星的假面极狰狞,但与其说狰狞不如说峥嵘。财神则白面,细眼黑须,执笏而舞,倒是非常文静,白面象征银子,却只觉是清冷冷的喜气,财富可以这样的文静有喜气,这就真是盛世了。

胡村月令:过年

 从我出生,胡村有己田茔田共二三十亩的不过两三家,尚有两三家称为殷实的都是靠做点生意活动活动,总算梢田本钱接得着,年年梢得七八亩田种,加上己田五六亩,一年的饭米归得齐,外有茶山竹山养蚕来补凑,一家的壮丁男妇都早起夜做,还雇长工看牛佬,又常请百作工匠来做生活,人来客去现成肴馔搬得出,就见得是热闹堂堂有风光的人家了。此外多是耙山垦地不够吃,靠挑脚打短,去沿江客作割稻,到余姚挑私盐,来籴米添衣。最是年关难过,五元十元乃至四毫八毫都讨债躲债,衣饰与祭器亦在当典里不知没了多少。

虽然如此,汉唐以来盛时的礼乐,人世的慷慨繁华,民间亦还是奉行。每年过年必赶市办年货,家家杀鸡,有的还宰猪杀羊,又必舂年糕裹粽子。十二月廿三送灶君菩萨上天,除夕在檐头祭天地,祭天地要放爆竹。又堂前拜家堂菩萨,又供养灶君菩萨从天上回任,旧的菩萨画像送上天时焚化了,现在贴上新的,也是木版印的王者之像,旁边两行字: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祭毕分岁,全家团圆吃年夜饭,把邻人也你拉我请。小孩袋里都装满瓜子花生炒豆番薯乾,还有压岁钱。堂前高烧红烛,挂起祖宗的画像,陈列祭品,一家人守岁。堂前及灶间及楼上楼下房间皆四门大开,灯烛点得明晃晃,床脚下及风车稻桶里都撒上一撮炒米花年糕丝番薯片,把锄头犁耙扫帚畚箕都平放休息,因为它们这一年里也都辛苦了。铜钱银子的债是讨到除夕亥时为止,但这一天便债主亦要客客气气,因凡百要吉利,不可说不好的话。据我所知,胡村人常年亦没有过为债务打架,诉警察或吃官司,有抵押中保的大数并不多,其余都不过是小数目出入。我小时家里,除夕就也有人手提灯笼来收账讨债,怎样严重我虽不知,但总是除夕,时辰一过,天大的困难也过去了。做人懮心悄悄,但是仍旧喜气。

除夕守岁到子字初,送了旧岁,迎了新岁,才关门熄灯烛,上楼就寝,关门时放三响大爆竹。正月初一起来开门亦放三响,中国是虽乡村里,亦有如帝京里的爆竹散入千门万户,而如此繁华亦仍能是清冷冷的喜悦。

正月初一家家堂前挂的祖宗的画像,爷爷都是蓝色朝衣红缨帽,胸前绣的白鹤,娘娘都是凤冠霞帔,红袍宝带锦裙,也绣的白鹤,冠服亦不知是什麽品级,面貌亦少有个性,却好比日本的人形是一切武士及美人的昇华为一。我家挂在堂前的一轴,当中坐的爷爷,娘娘有元配及续弦两位,皆去世时年轻,坐在两旁。西洋雕刻或绘画人像,总强调表情,惟印度佛像能浑然不露,但中国民间的画工更有本领单是画出天地人的人。我小时爬上椅子看八仙桌上的供品,听母亲说爷爷娘娘要骂了,我就又爬下来。我常时把爷爷娘娘看得很久,心里很喜爱,又见我母亲穿了新衣裳坐在堂前,也如同画像,只觉得天下世界什麽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小时惦记着正月初一早起,及至醒来,天已大亮,新年新岁早已在楼下堂前了。我来不及奔下楼梯,只见父亲母亲与哥哥们都在吃汤圆与年糕,我洗过脸,开口先吃糖茶。正月初一惟早餐举火,中饭夜饭皆吃隔年饭,肴馔亦都是除夕已做好的。仿佛祭供之品,人亦成了仙佛。我向长辈拜了年,就在堂前玩,把压岁钱问母亲换成大清钱,用红头绳编成一串,佩在腰间像一把剑,又围拢来作宝带。堂前堂哥哥推牌九,嫂嫂姊姊都来押,小孩则在地上簸铜钱。桥下祠堂里顶热闹,有七八张赌桌,不知哪里来的人人都身上忽然有了银毫铜元,掷骰子押牌九。我转转又转到母亲身边,母亲却和小婶婶只在堂前清坐说话儿,每年正月初一我皆不知要怎样才好,只觉爱惜之不尽。而傍晚又家家例须早睡,因昨夜是除夕守了岁之故。放了关门爆竹上床,我见瓦椽与窗隙还有亮光,心里好不怅然。这一天竟是没有起讫的,过得草草,像宋人词里的“挂枫前草草杯”。

桐阴委羽

 李义山诗:“溪山十里桐阴路,雏凤清於老凤声。”我爱它比西洋文学里的《父与子》更有与人世的风景相忘。《舆地志》里尚有委羽山,云是千年之前,凤凰曾来此山,栖於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如今我来写我父母的事,即好比梧桐树下拾翠羽。

我祖父去世,父亲十八岁当家,家业当即因茶栈倒账赔光,此後一直只靠春夏收购山头茶叶,转卖与他家茶栈,得益可得二百银圆,来维持一家。但他不像是个生意人。有时他还爱到地里去种作,亦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务农人。他笔下着实文理清顺,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或是读书人。他亦为人管事讲事,而不像个乡绅,他击鼓领袖众乐,弹三弦吹横笛裂足开胸,但与大户人家败落子弟的品丝弄竹完全两派。广西民歌:

读书不像读书人,好游不像好游人。

衫袖恁长裤脚短,你有那条高过人。

若有倾心的女子,亦要这样笑他,笑他只是个至心在礼的人。而民歌里那男的答唱倒也极有声色,我今只记得两句:“不是毒蛇不拦路,不是浪子不交娘。”像旧小说里的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而自古江山如美人,她亦只嫁与荡子。我父亲与民国世界即是这样的相悦。

辛亥光复,宣统退位,出来临时大总统孙文,浙江亦巡抚与将军没有了,朱瑞张载阳他们成立军政府,戏文里看熟了的官人娘子一旦都被取消,倒是别有富贵荣华照眼新。我家即有个亲戚俞炜,他种地抬轿出生,出去投军,於光复杭州及南京的战役,昇到旅长,後来转为省议员及杭州电灯公司总办。若把富贵比好花,则他们的是樵夫柴担上的,还比开在上苑里的更有山川露水精神。乃至胡村人在杭州上海当当工人或娘姨的,以及学堂生,他们亦皆眼界开阔,身上出落得与众不同。小时候我跟父亲到杭州,民国初年杭州的新式陆军兵营,共舞台女子演的髦儿戏,以及街上穿旗袍镶水钻的妇女,着实刺激,我父亲却能与之清真无嫌猜。彼时作兴袍褂外面穿呢大衣,叫卫生大衣,还有卫生衫,付亦看了都是好的。他买了两件卫生衫,一件给母亲,又一件皮袍子,名色叫萝卜丝,给母亲的是一件老羊皮袄,只觉果然暖和,总总都是物心人意的珍重。民国世界千般风光,我父亲是像颜回的不违,他本人却又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的俭约。

我父亲好客,对人自然生起亲热,但皆止於敬,怎样久亦不能熟习。市井男女,乡绅与生意人,连爱充在行人的耕田夫,说话多有调子与板眼,妇人更会哭骂亦像唱山歌,惟有我父亲出语生涩,好像还在文法之初。他亦喜跄人家,中国民间是人家亦成风景,但他没有冗谈或清谈的嗜好,秽亵的话更不出口。

郑家美称叔与我父亲最相好,两人是全始全终之交。我父亲出门,家里没有饭米,去和他说,总挑得谷子来,人家说有借有还,我们那时却总还不起,可是借了又借,後来等我做官才一笔还清。美称叔家里有己田四十亩,外加茔田轮值,父子三人耕作,只雇一名看牛佬,邻近要算他家最殷实,他亦不放债取利,亦不兼做生意,亦不添田添屋,他拿出来使用的银圆多是藏久了生有乌花。他就是做人看得开,他的慷慨且是乾净得连游侠气亦不沾带。他亦不像是泥土气很重的人,却极有胆识,说话很直,活泼明快,天然风趣。我常见他身穿土布青袄裤,赤脚戴笠,肩背一把锄头在桥头走过,实在大气。他叫我父亲秀铭哥。郑家亦是一村,与胡村隔条溪水,两人无事亦不多来往,先辈结交即是这样的不甜腻。

父亲在家时教我早起写字,总要笔画平直,结体方正。还讲书我听,他却讲的正书如闲书,讲的闲书如正书。他从不夸奖我,总觉我写的字与作文不对,使我想起学问真也难伏侍,而亦不要学问来伏侍我,我对於学问,还是像爱莲看竹,不要狎习的好。惟有父亲的妙解音律我不曾传得,他亦不教,以为把他当作正经事来学是玩物丧志,艺术神圣的话原来污浊。父亲亦等闲不弄,惟村人串十番时他击鼓,又有时小舅舅来望姊姊,父亲为陪他,偶或奏起管弦,亦只一曲两曲即止,但已够他郎舅二人好比“落花飞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我父亲待新妇侄新妇及侄女辈像待客人,他在桥头走过逢着六七十岁的村妇,论辈份是远房的嫂嫂或婆婆,他总有礼的问候应答,那婆婆亦当他是规矩听话的小辈子侄,那嫂嫂亦当他是有亲热头的小叔叔。他去俞傅村作客,我见他与俞家年轻的庶母说话,只觉男女相悦真有可以在恋爱之外。我父亲一生没有恋爱,他先娶宓氏,早故,继娶吴氏,即我的母亲。我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小时我每见父亲从外头归来,把钱交给母亲,或吃饭时看着母亲,一桩家常的事,一句家常的话,他说时都有对於妻的平静的欢喜与敬重,而做妻子的亦当下即刻晓得,这就是中国民间的夫妇之亲。

我父亲不饮酒,知母亲做女儿时会饮,有时下午见母亲做完事情,他去桥头店里沽半斤酒,买两个松花皮蛋,几块豆腐,装两个盘头下酒,在厅屋里请母亲,他自己斟半杯相陪,母亲亦端坐受父亲的斟酒,是时母亲已五十一,父亲五十了,却依然好像是年轻女子年轻郎,才订了婚男女相见,有欢喜与安详。我方十岁,闯了进去,依傍母亲膝下,母亲折半块豆腐乾给我,脸上微微笑,待我亦像宾客,我得了豆腐乾随又自去大路上玩了。

但我父母有时亦打架。母亲怪父亲不晓得上心把我肩上的五哥怀生荐去店里学生意,又四哥梦生不肯好好的务农,逞强赌博,父亲亦不管管他,却去管外头的闲事,且为此把家里的东西也拿出去赔贴,两人从楼梯口打下来,父亲夺路跑了。可是母亲到底亦把我父亲无法。

我父亲的爱管闲事,叫人真不知要怎样说他才好。我乡下每二三十里地面总有个把乡绅轿进轿出为人家讲事,我父亲却没有这种派头,他为人家解决了争端,也只过节送来一只鸭或一斤白糖,算为谢礼,因感激我父亲的多是贫家,且他们亦不太感激,因为那桩事的解决只是理该如此的。而且有时竟是管得非常不讨好。我晓得的有俞傅家一份农家,为田产与乡绅家纠纷,我父亲帮那农家诉讼,县里败诉,我父亲倒贴讼费旅费陪他又告到杭州,前後凡经过两年,官司才打赢,那农家的妻却很怨怼,说早知如此,当初退让也罢了,如今虽保持了这亩断命田,为打官司费了工夫又伤财,如何合算!我父亲听了只默然惭愧,他的仗义变了没有名目,且连成功失败亦不见分晓。但旁边人坤店主看了这桩事情,晓得和我父亲是可以做朋友的,前此虽非素识,今却要我拜他为义父,是年我十二岁。也是攀了这门亲,後来我才能到绍兴杭州读书。而我大起来亦像父亲,生平经历过的事竟是成功失败都不见分晓。

民国世界本来名目尚未有,成败尚未定,但亦自有贞信。小时我跟父亲到高沙地种麦,他椓坎,我敷麦子。父亲来到田地里好比是生客,亩上邻人见了都特别招呼他,连泥块草根亦於人都成了兰仪。我又和他到後园种菜,那菜畦与菜秧亦是这样好法,父亲身材长大条达,在我旁边除草分菜秧,他的人与事物皆如此历然,使我对於自己亦非常亲,却不可以是喜,不可以是悲,不可以是爱,连不可以是什麽想头。

有霜的早晨,父亲去後园割株卷心黄芽菜,放在饭镬里蒸,吃时只加酱油,真鲜美。胡村有时还有早羊肉卖,父亲在家时亦常买来吃,吃时亦只蘸蘸酱油。还有豆腐浆豆腐花,清早拿只大宣花碗先放好猪油酱油与葱,去桥头豆腐店里一个铜元冲得一大碗。夏天还有霉千张,饭镬盖稍开,就已香气好闻,最是清口开胃。我家除过年过节及待人客,平时常常只见三四碗都是腌菜乾菜,惟父亲有时作出花样,他想到吃一样东西,都是从他的心苗上所发,可以说是他的私菜,看着妻子也吃,他端然有喜色,其人如金玉,所以馔是金玉之馔。阿含经里佛与阿难乞食,惟得马麦,阿难觉得委屈,佛告阿难:“如来所食,乃天人馔。”还不及我们家的世俗真实。

我父亲穿衣裳不费心机,洋伞拿出去常常会得忘记带回来,打牌输赢都无所谓,一桩事情失误了他亦不惊悔。我在蕙兰中学被开除,小叔要他去向校长求情,且对我施家规,父亲却只问了问我被开除的缘故,当即不介意。他好像种种马虎,但他其实最最是个惜物谨事的人。他对於家计更不曾轻佻。我家厅屋後来租给叠石村人冯成奎开回春堂药店,带卖老酒,着实兴旺,父亲无事常去他店里闲话,一次我听见他与成奎说:“早晨在床上听见内人烧早饭,昇箩括着米桶底轧砾砾一声,睡着的人亦会窜醒。”我父亲的豁达慷慨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古诗十九首》多是荡子荡妇之作,但真有人世的贞亲。是这样贞亲的人世,不可以有奇迹与梦想,却寻常的岁月里亦有梅花消息,寻常人家的屋檐上亦有喜鹊叫。

我父亲的一生,好像正月初一这一天的草草,连没有故事。他在世五十八年,我母亲比他大一岁,但我总觉两人没有变老过,说金童玉女,大约是从现世有这样的人而想出来的。父亲去世,我母亲晨夕啼哭,如新妇丧夫,我着实诧异,甚至以为她不应该。我父母的一生都是连没有故事,却这样动人魂胆,好像《白蛇传》里的雷峰塔要倒下来摇了两摇。

我父亲犯的胃溃疡,这亦是荡子的病。他去世前一两年里,在邻家与人闲坐稍久,即垂头昏默如入睡,但邻妇敬茶来,他当即醒悟,应对有礼。《大涅盘经》里记佛示寂前,在桫椤双树间借枕而卧,云我今背痛,但文殊一请,他即起趺坐,顿又相好光明,如来身者,终无有疾,这竟是真的。父亲病危时我去招士湾医生处换方,路过浦庙,进去拜祷过,明知也无效。嵊县溪山入画图,我父亲即可比那溪山,不靠仙佛来护佑,倒是仙佛来依住。

可是父亲生前,我却有过一次对他不乐。那年我在杭州蕙兰中学读书,父亲从乡下出来,与我游西湖。二人坐在游艇里,一直少有话说,因为无论是说家里的事或学校里的事都好像不适宜,便对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刚才到过的岳王坟,亦无话说。父亲身穿半旧布长衫,足登布鞋,真是大气,但又这样谦逊,坐在我对面,使我只觉都是他的人。见着他,如同直见性命,我自身亦是这样分明的存在,十分对的东西反为好像不对似的,当下我毫然道理的生气起来,很不满意父亲,见船肚里有划桨泼进来一汪水,涓涓流湿父亲的鞋底,父亲不觉,我亦不告诉他,竟有一宗幸灾乐祸之心。

昔年我回胡村,家里尚随处有父亲的遗笔,写在蚕匾上桔槔上的名讳及年月日,抽屉里翻出来的与三哥的及与我的手谕,还有绍兴戏抄本,教村人串十番用的,我只觉什麽都在,连没有想要保存。还有母亲的遗照是青芸收藏着,我亦不问她要。中国人的伦常称为天性,不可以私昵,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我对於自身现在作思省。

自彼时以来,又已二十余年,民国世界的事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不独我家为然,我父母在郁岭墩的坟,他年行人经过或已不识,但亦这自是人间岁月。我在温州时到过叶水心墓,斜阳丘垅,旁边尚有宋元明清几朝及今人的墓,上头一汉墓最古,他们生前虽只是平民,但与良将贤相同为一代之人,死後永藏山阿,天道悠悠皆是人世无尽。

竹萌乳毂

 三月韶华胜极,《红楼梦》里一枝花名签上却道是“开到荼蘼春事了”,未免丧气,不如苏洵的句子“竹萌抱静节,乳鷇含淳音”来得好。惟苏洵当年自是写他庭前两个小孩,苏轼苏辙兄弟,与我何乾,而我却如小学生作文,磨墨蘸笔字未写成,先来顾闲野,与邻儿叫应。

却说我小时很听话,檐头晒粉,台门口晒腌菜,母亲命我管鸡,我还只四五岁,就手执乌筱坐在门槛上,见有鸡来赶开它。日色在阶沿,大路上挑担的人经过,歇肩换肩时朵拄落地,铿然响彻田亩,母亲在後院烧灰汁水洗被单,小叔家的钰嫂嫂去阡陌上刁荠菜。

今时多是单方面大人服事小孩,我乡下却说小人要做活脚蟾,会替大人手脚。母亲缝补衣裳或在堂前砌鞋底,我绕膝嬉戏就帮递剪刀、穿针线。煮饭时母亲上灶,我烧火。去溪边洗衣,我拎篮提杵,得得的走在母亲前头。母亲教我剪桑叶,要照她的样一把理齐了剪得细,因为乌毛蚕还嘴巴小。她教我溪边洗白菜,要挖开菜瓣洗得乾净,上山采茶,要采乾净了一枝才又攀另一枝来采。我这样做事时,母亲待我像小人客,见我错了她亦只是笑起来,但亦从来不夸奖,故我长大了能不因毁誉扰乱心思。

母亲差我到桥头豆腐店买酱油,三文钱有半碗,双手端着走,小孩生怕泼翻,眼睛望牢碗里,一步一荡,好不危险,到得家门,已荡翻得所剩无几,母亲赶快过来接了,笑叱道:“你要眼睛看路,不可望牢碗里。”

母亲教我的真是简静。如日本的剑道,从师数年,难得听见一句鼓励的话,本因坊的弟子亦数年中难得与师对局一次,中国的商店及百工学徒,亦先生教的极少。母亲教我做人的道理,只是说“小人要端正听话,要有规矩怕惧”,此外无非叱骂,如不可手脚逆簇,不可问东问西,不可要这要那,见人家吃食,不可站在旁边伺望,小人不可败大人手脚,不可拣食吃,不可没有寸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像佛门戒定慧,先要从戒字起。

母亲每说:“靠教是教不好的”。本来怎样才叫好,是要你自己会得生化,靠教只能教成定型的东西,倒是少教教免得塞满。母亲宁是谏,“小人要听大人的谏训”,谏是谏非。且谏是对朋友的,书上又说臣谏君、子谏父,而父母对子女亦曰谏,则我从母亲才听得,中国平人之敬原来是这样直道的生在民间。

中国民间教小孩的竟是帝王之学。胡村戏文时做戏文,我就爱看的《渔樵会》,而且与我一样的小孩都听过罗隐的故事,民间这样把真命天子说成钓鱼斫柴挑担种田之人,真的是萝卜菜籽结牡丹。

《渔樵会》是朱元璋起兵,与元朝的兵对阵,秃秃丞相扮渔翁探看地形,这边徐达亦扮樵夫探看地形,两人恰巧相值,一个口称老丈,一个叫他小哥,心里都已经知觉,遂话起天下事来。徐达笑那秃秃丞相可比老丈涸涧垂钓,枉费心机,秃秃丞相援引姜尚来回答,徐达道,只闻姜尚兴周,不闻姜尚存商。秃秃丞相亦笑那徐元帅可比小哥斫得柴来,皆成灰烬,徐达答以他所斫的是月亮里的娑婆树,为新朝建造天子的明堂。秃秃丞相道,要如小哥所说,除非日月并出也。翌朝朱元璋的兵打起“明”字大旗,果然是日月并出,台下看戏文的人都觉得大明江山好像是今天的事。

再讲罗隐。小时母亲煮饭我烧火,火叉敲得灶坑叮口当响,母亲说灶司菩萨要骂了,引罗隐为戒。罗隐本该有真命天子之份,但是他的娘不好。罗隐小时到私塾里读书,走过庙门口,菩萨就起立,他的娘把一个鸡蛋放在神像的膝上来试,果然罗隐走过鸡蛋滚落。他的娘知道他会做皇帝,烧饭时拿火叉敲敲灶坑沿,数说某家不肯借米,等你做了皇帝杀他,罗隐答应“噢”。某家不见了鸡赖我们,某家为晒衣裳与我相骂,等你做了皇帝要把他们全家诛灭,罗隐答应“噢”。岂知饭镬浦起来都是人头,因为罗隐是圣旨口,不好答应杀的。灶司菩萨就到天上去奏,说罗隐若做皇帝,人要杀无数,我亦两股挨了打。所以火叉不好敲灶坑的。

却说天上得了灶司菩萨的奏,当即雷霆霹雳大作,罗隐哭叫:“姆妈姆妈,我一身啦啦响!”他的娘知道天上来收他的骨头,教他快快嘴巴咬牢马桶沿。一时雷止雨歇,罗隐的金枝玉叶身就换了贱骨头,後来讨饭做叫化子,惟他的嘴巴因天上厌恶秽,没有改换,仍是圣旨口。

罗隐大约是浙东一带,宋有方腊,元有方国珍,又明末流寇清末太平军皆到过,他们原有做真命天子之份,可是民间对他们的嗜杀人失望了,所以造出来的故事,但查考不的确。

罗隐後来还做出一些狠毒的事,但讲说的人已经又对他原谅,不为鉴戒之意了。罗隐到过芦田,因恨毒他叔父,说“罗隐芦田宿,蚊虫去叮叔”,蚊虫听错了去叮竹,所以毛竹山里蚊虫多。还有是罗隐走过塍,见务农人在吃面,只乞讨得一些面汤面脚,他生气把来倒在田水里,说“大的变牛蛭,小的变蚂蝗”,就变成了牛蛭蚂蝗,专咬种田人。

罗隐的娘舅收留过他,叫他放鸭看牛,他把鸭杀杀吃掉,却招了一群野鸭傍晚赶回家,次晨开笼都飞了,说是鸭自己飞了之故,骗他娘舅。他又用芦苇杀牛,因不曾带得刀来,而那芦苇经他题破,就变为这样锋利了。他叫一班看牛佬都来吃牛肉,却把牛头牛尾嵌进山岩裹,说是牛自己钻进去的,他娘舅去看,果然一边头,一边尾巴,拉拉尾巴头会叫。罗隐的故事即如此回到了民间的跌荡自喜。

结局是罗隐避雨危崖下,因为他说了一句会压下来的话,那崖岩就崩倒把他压在里面了。小时我对着堂前的壁叫叫有回音,就晓得是罗隐在答应。故事编到像这样,今天他也还活着,竟是可以叫喊得应,真要有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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