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我十五岁,义父病没。庶母那时三十五岁,她浑身缟素,在灵前痛哭,仍坚起心思料理丧事,还要与觊觑遗产的侄子争讼。有一夜,庶母的房因和尚道士在做法事,祓除不吉,我睡的账房间亦让出来,庶母叫我与她及三岁的妹妹同睡在侧屋柴间里。以前义父在时怜我小,招我同睡我不肯,今夜却因当着大事,只觉得是亲人。柴间里蜡烛火荡漾,柴堆上铺起雪青印白花士布大被,我与妹妹先睡下,然後庶母也解纽子脱衣裳,却清到一夜无梦。
头七过了,我要去杭州进学校,是日早饭後,庶母在灵帏里哭过,又当着满堂吊客与侄子斗了,抽身叫我到她房里,她脸上尚有啼痕,取出一包银元给我做学费,吩咐我一些话,句句是亲人的言语。
但是庶母後来对我不好了。她依照义父生前的意思,催我父亲给我定亲,聘金她拿出。她又买下戴家一座楼房连同竹园桑地,约值五百银圆,等我成亲了交与玉凤,我前後所受於俞家的亦要算是千金之赠了。但她这麽做是多麽的面酸心硬,我因末後一两年里问她要学费已忍着羞耻,那房地契我辞得一辞,她也生了大气,当着玉凤说你们也不必再来了。今世里她与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安放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她益发变得好胜逞强,待人辣手辣脚。她嫌老屋不够畅阳,别出心裁,在西侧建了新屋。又每年去杭州,在塘栖娘家置了产业。她生有一子在外头。她辛苦找到了娘家,但是随即不乐了。她的老爹娘竟还在,惟兄弟中有的已故,但是家道消乏了,反要女儿帮助。娘家人来俞傅村走动,愈承迎她的笑脸,她愈生气。庶母後来是对亲生的儿女亦不喜,甚至虐待,因为这也不如她的所想,她的一生就有这样怨。
展开牡丹
我十三岁那年,芝山小学举行会试,十里内的小学与村塾皆各选拔四五人去应试。我坐轿去,四哥哥与阿钰哥哥抬轿,他们都是望兄弟成名。芝山小学是新制高小,我到得那里,只见样样开通,人人明达,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花洋纱短衫,茄色纺绸裤,还佩着俞家庶母绣的红桃绿叶缎子笔袋,真觉得不好意思。试毕回来,胡村学堂里的先生问我们考得怎样,三个同学皆答得头头是道,惟我无望。焉知放榜倒是我考得好,赏了一部《史记》菁华录,还有四角银毫,他们却只得一支铅笔或一锭墨。
其後我读高小及中学,亦仍是这样的谦逊。我考进绍兴第五师范附属高小二年级,同学都是城里人,都来欺侮我,我起初因情况不明,不敢争斗,但後来他们不欺侮我了,倒又用不着争斗。第五师范及第五中学多有诸暨新昌嵊县义乌永康来的学生,个个身长力大,城里人同学开口轻薄,他们就动手打人,人亦不敢欺侮他们。但是我不打架,人亦不欺侮我。可比我初到上海,码头上的挑夫与黄包车夫都敲我竹杠,竟是要反抗亦无从反抗起,其後住在上海,闲时走街竟从不遇见流氓,可见只要自身不太触目,就海晏河清,许多事原不必靠斗胜或屈伏来解决。
高小毕业我进绍兴第五中学,只读得一学期,学生闹风潮,第二学期久久开不得课,我就回胡村了。我连不知这风潮是所闹何事,只觉人世太大,不可唐突乾与或仅仅动问。此後表哥吴雪帆带我到杭州考进蕙兰。蕙兰是教会中学,青年会在礼拜堂欢迎新同学,弹琴唱赞美诗,且分糖果,那样的“兄弟爱”於我完全不惯。
我在蕙兰读到四年级,已在举行毕业考试了,却因一桩事被开除。我是校刊的英文总编辑,校闻栏有一则投稿,记某同学因账目问题被罢免了青年会乾事职。校刊顾问是教务主任方同源,他说有关教会的名誉,不可登。经我说明,他就不再言语,我当他已经默认了,焉知登出後他叫了我去骂,当下我不服,他遂向校长以辞职要挟,开除了我。我倒亦不惊悔,惟一时不敢回里,後来是父亲写信来叫我,我才回里的。
苏轼十二岁时,有代欧阳修谢赐玉带名马表:“岂伊坠之,而带有余,非敢後也,而马不进。”真是谦逊。我连理真气壮的不屈,亦对同学对父母没有慷慨之言。
但那几年的学校教育对我也是好的。彼时学校功课不像现在的忙,考试亦不在其意,很少团体活动,很少竞争比赛,读书只是读书,没有想到要拿它派什麽用场,亦不打算将来的职业,且连对世事的意见有。我所以亦不信基督教。蕙兰做礼拜,我总是可躲则躲,因为不喜欢基督教的无故郑重其事。
但比学校教育更好的仍是绍兴杭州的风景,使我的人亦在风景里。民歌里有“送郎送到房门边,抬头只见太平钱”,如此一路唱到“送郎送到九曲湾,九曲呀弯弯看牡丹”,当年父亲带我到绍兴杭州,於我的一生里就好比屏开牡丹。
我出外读书,虽是父亲与俞家义父早有此意,但我自己完全没有想到。我十三岁那年夏天,在傅家山下小舅舅家作客,与雪帆表哥为伴,我父亲忽来叫我同去章家埠,有十五里路,我就替父亲背钱搭,沿剡溪沙堤走到那里,他事先没有和我说要到绍兴杭州去,却就趁了夜航船。後来这条路我自己来去走过多少遍,不是一句离情别绪的话可以说得尽。
章家埠是上虞地界,剡溪到此,再下去就成了曹娥江。到绍兴去,从三界亦可趁船,但水浅时埠船只到章家埠。从三界章家埠趁船到蒿坝,要过坝换趁内河船。蒿坝街上,只见饭店拉客人吃饭,热闹非凡,那条石板街路晴天也是湿湿的,一股黄芽韭菜的气味,我倒是喜欢闻。在此过坝换船的人,惟见扁担钱搭包裹雨伞戢戢如林,夹着一两乘轿子,经过饭店门口,都像抢夺打架一样,被拉进去吃饭。饭店里四方板桌长条凳,点叫的无非是白饭二分钱一碗,紮肉三分钱一块,滚热猪油烧鱼头豆腐八分钱一大碗,要吃酒也有五香猪肚,炒腰花。客人多是农夫及生意人,亦有去外头读书的山乡少年少女,他们都计算着路费,仍不免稍稍吃惊於自己在路上的豪阔。那堂倌是搬馔收碗,像穿梭一般,浑身都是手眼,客人叫声应声,灶头煎炒,锅铲敲得当当响。
还有蒿坝的过塘行,埠船到时客人聚集,开票转船换船,泡茶绞热手巾,单是塘柴一天里要烧好几担,中小企业的这种兴旺热闹慷慨,天下世界的财富可比新鲜鱼虾的烧好了即热烙现吃,我一直喜爱。
从蒿坝换船在内河中行,此外江就是另一番景象,河岸迤逦人家,一路有市镇。到得鉴湖水域,田地便平洋开阔,山也退远去到了天边,变得斯文起来。这里的田地都是好土壤,阳光无遮拦,所以出得绍兴这样名城。绍兴城此时从船上还望不见,只觉它隐隐的浮在水乡上,又像是在云中,却人语与鸡犬之声可听得见似的,河水里渐渐繁密起来的菱角芡叶,与从我们船傍掠过的一只两只乌篷船,好比从绍兴城里流出来的桃花片。
及至五市门,说是绍兴到了,我一看不过是沿河塘的行家店家,不禁失望。惟因东湖鸟门山出石板,此地的河岸塘路都铺得极好,人家的粉墙也很白,河塘里许多乌篷船,对河平畴远山,都在下午的太阳里。当下我跟父亲进城门,走过大街,才不再失望,却不晓得自己的感情是说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只觉我自己这个人与父亲非常分明,此地的一切也一步一步都是分明的。
绍兴城里大街小巷,一色是石板铺的路,许多节孝牌坊,状元牌坊。惟我对那些石牌坊不大有好感,走过时怕它万一压下来,且状元及孝子节妇的人世有点安稳过了头。又家家後门都是河,地名也是桥,八字桥、广宁桥、探花桥、莲花桥、大郎桥、小郎桥等,坐船赛过坐黄包车,探亲会友,女儿望娘,外婆到女婿家,都自家後门口下船,那家後门口上岸,那些乌篷船,就像要橕入人家的堂前与灶间,可比小艇橕入荷花深处,那栉比鳞次的人家便是荷叶荷花。
绍兴城里要做一府五六个县的生意,要算得工商业发达,却只见是住人家的,大街也只得一条,其余惟江桥头热闹,又东郭门头、西郭门头、水偏门、旱偏门、及五市门头是热闹的,凡米谷、鱼虾、木材、酒业及各种工业生产都在那里成交,锡箔的制成是分散在小户人家里,有名的绍兴酿造,及陶器铁镬,酒瓮酒缸,则都在城外市镇里。城里的大商号,如陶泰生布庄及钱庄酒庄茶庄,皆反开在大街边的小巷里。便如杭州,比绍兴更市面大,亦没有受工业区在压迫的感觉,不须特为规定住宅区,这实在是最高的设计,怎样的现代都市皆应当采用的。
绍兴城里许多台门房子,平家台门、王家台门、陶家鲍家台门等,数也数不清,最大是吕府,宋朝宰相的宅第,但已夷为闾巷小家了,这些台门都有照壁,狮子旗杆石,很高的避火墙,兽环沤钉门,里边石砌大院,三厅两厢,正房侧院,有花园亭台,门上厅上挂满功名匾额。但如今多是子孙分数家居住,且有租出的。我住在三哥家,即租的平家台门的一个侧院,我喜中国旧式的深宅大院,但不喜住在里边的败落子弟,他们一点锐气也没有。
绍兴城里的小家小户也好,便是从那样的人家出来得龙凤锁里的金凤姑娘,又如《水浒传》里藏匿恩人鲁提辖在楼上的金老儿父女,宋人平话及元曲里广有人世风情的小民亦是住的这种房子。破落的大家子孙少爷小姐的称呼我听了不惯,但我喜小户小家妇女像小姐少奶奶,有女体的香气。明眸皜齿本来多是出在寻常百姓家,因为不染富贵的沈淀不洁。其後我在杭州,亦喜欢在长巷短巷里走,看看这种临街浅屋人家,门多开着,好像都可以进去堂屋里坐坐,讨盅茶水吃或借红灯。
绍兴老酒有名,又越鸡极嫩,我父亲每次来,必去府前街买早羊肉,及芝麻酱,油条是沿门来卖,此外各式蒸糕都便宜好吃,竟成了家家的早点心。但我自己只买过几次油条,现在还数得出来。大街上的洋货店我当然喜爱,虽然读书时没有钱,且亦根本不想到要买。
但是绍兴的名胜古迹我不知,在读书的那两三年里,我连没有去过禹陵兰亭,我常去的倒是水偏门,只见舳舻如林,米市鱼市非常热闹,四处田畴河汉,不必登高望远,也城郭山川都在这里了。再出去,离闹市稍远,沿河石砌官塘大路,一次梅香哥哥来,我与他走过,太阳晒得热起来,进去路亭里有卖老酒的摊子,四枚铜币一碗,水红菱一枚铜币二十只。
但我还是更欢喜杭州,绍兴人有一种熟祁祁,像西瓜熟透倒了瓤,与我的脾气合不来,杭州则有辛亥起义以来民国世界的清明。我在绍兴高小时,五四运动只在学校里刚起来,而到了杭州,则寻常巷陌人家,湖山市廛,皆只觉五四时代原是向来的本色,好到使人不起怀旧之感,因为没有一个旧时代在死灭,然而眼前的已是全新的。
我第一次跟父亲去杭州亦是十三岁那年,其後在十五岁才又跟表哥吴雪帆去杭州进蕙兰中学。跟父亲去时,有个亲戚是胡村进去十二里前冈村人,在电灯公司当工人,领我们到机器间看正在转动的发电马达,那样大声激烈,我有点害怕,就像山西梆子“呱呱!”把感情思想都轧掉扫荡掉了,剩下来的只是更纯简且更端然的人。那天去他家吃夜饭,钱塘江的鯿鱼这样鲜美,我也是初次吃着。饭後又请去共舞台门看髦儿戏,正演大闹天宫,京戏的锣鼓与锦袄花帽的孙悟空皆与我山乡地方戏里的不同,而是民国世界东吴的繁华,新鲜到几乎是带有刺激性的。那亲戚能有多少工钱,却这样豪爽重义,这也是我初次见识了现代工人。後来他又陪我们到旗下洋货店里,我只见电灯光像水晶的条条射目,身穿旗袍,头戴丝绒帽的女子在买东西,我还当她是男人,她却又脸上粉敷得这样白,襟边水钻闪烁,我只觉不顺眼,然而这正是我对现代都市的初次惊艳。
要说杭州,道杭州,只能用三个字,杭州地方好风景。无论人或物,但凡能是风景,即私的亦皆成公的,西湖里私家的庄子皆开放,西泠桥畔苏小小墓,当年儿女之私亦成了天下世界的风景,所以杭州女子这样的喜欢在门口小立。一次我与蕙兰中学的同学锺志谦走过谁家庭院,大门开着,他便昂然进去看花看鱼,即或主人出来乾涉,他也会得应付,我可是胆怯,像欧阳修诗里的“黄鸟飞来立,摇荡花间雨”,生怕惊动人世。
我爱杭州的紫气红尘,浣纱路河畔洗衣的女子,我走过总要看看,只觉这里的杨柳才真是杨柳。我是个俗人,世上富贵荣华我都爱,只是不信伏权力。彼时孙传芳当五省联军总司令,辕门在旗下督军署,一次我与锺志谦走过,见说孙馨帅今日要游湖,就停步想要看他出来,此时已日上三竿,辕门外卫队勒马盘旋,步哨一直放到岳王坟,等了很久,辕门里却还不见动静,我忽觉自己可以平视他。还有蕙兰的同学於瑞人与我最好,他家在三元方开於天顺洋货庄,做钱塘江上游的生意,有钱得华丽深邃,还比官家清洁,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世面,好比读花间词。
我在蕙兰时,西湖是每逢星期六总去,但没有像他人的风雅,且要花钱的事亦轮不到我。
我是过西泠印社亦不吃茶,过杏花村亦不买醉,惟独自在白堤苏堤走走,或花四个铜元搭游艇从岳王坟回旗下。因为我与西湖真是自己人,不在乎虚花。便是灵隐净慈寺这样名刹,及巍巍的岳王坟,系人冶情的苏小小墓,也见了我不讲什名深微妙法,不讲英雄恨,不讲痴情艳意,因为真是亲人相对了。
又彼时承“五四运动”的风气,我表哥及与他同班的马孝安,及他们的好友第一师范的学生汪静之、崔真吾,还有刘朝阳,他们都有爱人,且都会做白话诗,惟我在低年级,既不会做诗,亦不想到要爱人,虽常跟表哥与他们在一起,总之没有资格入群。我对他们都只有佩服,他们说话我惟敬听。《西游记》里花果山的石猴,才出生下得地来,摇摇拐拐地行走,参拜四方。早惊动天上玉帝,令太白金仙查看了,回说是下界小小一生灵,倒晓得有个向善之心,因此亦就不问。我年幼的可笑便像这样,是人家所说可怜儿的一条小性命罢了。
有凤来仪:思凡
三嫂嫂一次叫我小官人,我一笑,她也笑了,说:“你笑什麽?难道我叫错了?太阳未出总是早,老婆未讨总是小,况且包文正称嫂嫂为嫂娘,我不比你大?”是年我已十八,正议亲事,是前冈芦田进去,离胡村五十里里山地方,唐溪人的女儿,名叫玉凤,父亲唐济仙,人称他三先生。
是年夏天杭州学堂放暑假回来,夜饭後坐在檐头,有月亮,母亲问我的意思。前两年提及婚事,我说不要,这回却听母亲说下去,心里晓得要了,只觉在母亲跟前,且对於人世的事我都婉从,这婉从倒是与女儿的有几分相似。但仍微微诧异,有个女子将是我的妻,意意思思的不禁有一种欢喜,可比花片打着了水面。
可是我母亲也听人说如今作兴文明结婚,要自己看中,我大哥哥又是个无事忙,就陪我去唐溪,只说买茶叶,到了三先生家里。三先生在邻家,差人去叫,我们坐在客堂间,时已晌午,玉凤从山上采茶回来了,她肩背茶篮,正要往前门进来,望见有客,不知如何她似乎已经觉得了,即转身改走後门。我正像三嫂嫂说的是个小官人,怕难为情都来不及,哪里留心,急得大哥哥向我使眼色,又悄悄地指点给我,我张望又不好,不张望又不好,只见是个穿青布衫裤的女子,从後门一直转入灶间去了,脸仍没有看清楚。
一时三先生来家了。便与我大哥哥攀谈,在客堂间款待酒饭,玉凤的弟弟才十二岁,出来搬菜,只不见他姊姊,他们都已心里明白,我哪里是去看人的?分明是倒送上门去给人看,但我也只得老起脸皮,仿佛拼此一命似的。
饭後陪去月樵店王家。月樵店主是玉凤的堂房伯父,县里有名,杭州上海也有交游的大绅士,家里是洋房,青翠的回廊栏杆。在他家客堂间坐得一坐,我亦没有留心大哥哥如何买通关节,他带我到屋後田陌上,我只当是去走走,焉知那里正对後院,玉凤与众姊妹在院里乘风凉绣花,大哥哥指点叫我看,这种慌慌张张的样子我从来何曾惯,且相隔有十几丈,还来不及看清楚四人中谁是她,那边却已经知觉,都逃上楼去了,只剩有日色阡陌,人家的楼屋非常齐整。
婚後玉凤说,那回她倒是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即我跟大哥哥从屋後又回到客堂间时,她在楼上看我走过廊下,穿的茄色纺绸裤,白洋布短衫,心里只觉得是好的。千万年里千万人之中,只有这个少年便是他,只有这个女子便是她,竟是不可以选择的,所以夫妻是姻缘。
如此就行聘,男家女家的长辈都放心,说两人已经自己看中了,使我无从剖白,但也不觉得是被误会或受了委屈,人世最最真实的事每每会有像这样好的糊涂。
媒人男家的是宓家山可桢娘舅,女家的是芦田少彭表哥。下定是一百银圆,两端缎子,外加一副盒担及两坛老酒。盒担里是一对鸡,两尾鱼,一方肉,几对荔枝桂圆莲子白糖包及庚帖,都用朱漆大盘子装着。彼时我父亲还在世。
先一夕整理盘担,父亲把银圆用燥粉擦亮,每块上面用银朱笔写一个双喜字,我也帮同写,只见八仙桌上摊遍银洋钱,红烛光下都是喜气。又壁柱上挂着两尾胖头鱼,灶间厨板上放着金丝黄芽薤菜,还有倚在门边一大捆茭白,都发出腥味与香气,茭白的茎叶在烛光里更见得青翠碧绿。此时厨下肉饼子已斩好,海参也泡好,鱼肚发好,扣肉扣好了,厨子辞去,等明朝再来,母亲也放好盒担里的礼品,就端坐等父亲与我把银圆上的双喜字都写好。
次日媒人到来,请集亲房叔伯,祭告天地祖先及家堂菩萨,在堂前高烧红烛,写我的年庚帖子,托在盘子里,向天地祖先及家堂菩萨面前供过,然後连同父亲的大红拜帖皆装进盒担里。於是请媒人上座,吃过酒饭,由媒人押送聘礼去女家。女家收下聘礼,回的盒担,揭开来,一盒的盘子里是新娘的庚帖,一盒是亲家翁的拜帖,其他一盒盒是新娘子做给公婆的鞋,胭脂点过的馒头,及折回的莲子白糖包。
行聘之後,亲迎之前,去丈人家是要被取笑做毛脚女婿的,但既行过聘,这人世上就已有着一人是我的妻了,而她是还在做女儿,不知她想着时是怎样的想法,大约也和我一样只是这个感觉非常好。如此两年。
有凤来仪:婚礼
我喜爱旧式婚姻。小时见叔伯家堂哥哥喜事,前二三日已把亲戚接来,房族里都来帮忙,抬轿赶市,司账司厨,女人则帮烧饭送茶,照应人客,长辈们都和悦,子弟们都齐心齐意,姊妹嫂嫂们都随叫随应,虽然尚未发花轿,亦已经闹热堂堂,是喜事人家了。此时做公婆的不单是一家之主,且更是人世一桩大事的主人,如同佛经里说的是世尊。虽然为儿子娶新妇,筹办费用或几经艰难,且在忖度今後的家计,亦但觉人世的苦劳与慷慨都还给了人世,自己像有得道者的悟悦,是法喜。而新郎则随众照应诸事,只不去抬轿迎嫁妆,大家都觉得他是新郎,大家都觉得他今天变得是个非常听话的子弟,姊妹们更对他新有一种亲热,平常叫名字的此时都叫他哥哥弟弟。
做亲前一日,堂下宰猪羊,後院杀鸡剖鱼,二三十人出发去抬嫁妆。半下昼嫁妆抬到,一扛一扛从大路上直通到堂前抬进来,只见是祭祀用的锡打香炉烛台,全副碗筷壶盏,新郎的冠履,新娘的红绿棉被枕头帐子,四只或八只衣箱,然後是木器、合欢床、几桌柜桶盆盘、镜台,皆簇崭全新,每件上头系一绺大红丝棉,撒些五谷。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过,所有嫁妆皆歇在堂前堂下,让四邻的人走拢来看,然後搬进洞房,由老嫚帮忙布置。老嫚是乐户的妻室或女儿,专走喜事人家,服侍新娘新郎,并帮忙照应宾客,就像新娘是宝卷里的小姐,她是陪嫁的贴身俏丫鬟。
到了正日子,新郎亲迎,吃过早酒发出花轿,媒人在前,一队人鸣锣,一队人执铳,一队人擎油柴火兜,一队人拎灯笼,灯笼上一面三个大字:“安定胡”;一面三个大字:“五峰堂”,及全班乐户,总共五六十人,走过田畈,走过山岭,迤逦去女家。
女家是日早起,女儿作新娘穿戴,凤冠霞帔,缨络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百花襉裙,大红绣鞋,拜谢天地祖先,家堂菩萨,生身父母,亲房近族长辈及兄弟姊妹。正午堂前办酒席,她上座,众姊妹陪宴。此时此际,她的身份是在女儿与新娘之间,也喜悦也凄凉,父母及叔伯长辈受拜时一面说些训诲的吉利语,一面也不禁心里一酸,兄弟姊妹答拜时,亦眼睛里要发潮。及宴罢上楼,卸妆,只穿大红棉袄裤,脂粉不施,姊妹们在房里陪伴,说些体己话儿,人人待她都这样知心知己。这一天好像世界上发生了无数大事,而又过得草草,连朝晨与向午所作所为,都好像是不切实。
不觉日已衔山,去村口候望的人来说花轿已来了,在岭路上,果然隐隐听见锣声渐近,且连着放铳,只觉惊心动魄,登时女儿的一生都分明了。花轿进村,一派细乐前导,又是锣又是铳,此时台门大开,百子炮仗放得嫣红满地,花轿进了台门,到堂前歇下。众人都在堂前及两廊受招待,吃酒吃点心。新郎被引到客堂间,献糖茶,吃汤圆,点心老酒八盘头,新娘的兄弟相陪,女眷在窗前门侧偷看新郎,且暗暗在给新郎的一碗汤圆里以胡椒为馅,要辣他一辣,使他晓得女家的厉害,不好欺侮新娘。
吃过点心,乐户在廊下动乐,新郎出至堂前,先拜女家祖先,次拜丈人丈母及房族长辈,後揖诸舅,拜罢又回客堂间,乐止。随即堂上张筵,上头一桌,两傍八桌,檐头廊下亦五六桌,女酒则在楼上。动乐,新郎入席。楼下堂前是新郎上座,楼上房里是新娘上座。堂上华烛,庭下油柴火把。一时乐声大作,进觞上馔络绎不绝。宴罢,新郎回客堂间,献清茶,廊下乐户唱戏文一出,各各休息。
将及半夜,吉时已近,楼下鼓乐催妆,新郎欲起,女家请新郎稍待。逾时又鼓乐催妆。凡三催,新郎出至堂前拜丈人丈母及诸房长辈,又揖诸舅,始见新娘子下来,是她的哥抱她上花轿,通过人丛时,听见她嘤嘤啜泣,众姊妹相随送到花轿前,放下轿帘。此时鼓乐大作,鸣锣放铳,百子炮仗如雨,众人点起油柴火把灯笼,喧阗并发,堂前及楼上顿时变成水清冷落。只剩丈母放声大哭。这边则花轿出了村口,新娘的啜泣声渐止,一路人马浩荡,沿山傍溪灯笼火把照着走,单是间歇的鸣锣。两对两对的锣声:白生--白养--半夜里经过,路边村子里的女儿及年轻新妇都惊醒听见,想着生身父母,想着自己是女身,好不凄凉。
是日男家从午前打发花轿亲迎去後,留下动用的人手只是整治酒肴,备办几桌碗盏,堂上挂起福禄寿三星图及喜联,入夜诸事就绪,渐渐三更向阑,等花轿来还着实有些时候,动用人都去和衣假寝,惟余公婆与娘舅在东厅商量明天的人事调度。我小时亦硬橕着不肯去睡,要等花轿,渐渐瞌睡蒙眬,但见堂前无人,烛焰照着三星图更加惺忪,檐际夜色青森,繁星满天,我去地上拾取放残的百子炮仗,对中折断,就庭燎点燃,看它火花喷溅,後来不知何时我在母亲膝上睡着了,被抱去轻轻放在床上。及至醒来,只听得鼓乐大作,花轿已经来了,我来不及去想自己怎麽会身在楼上,就奔下去看。
此时天才东方发白,花轿进大门,轿上轿下前前後後一片声放百子炮仗,打锣吹号筒,轿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花轿到了堂前,稍歇一歇,等交进了吉时,才揭开轿帘,搀扶新娘出来,新郎新娘拜堂。只见满堂前花团锦簇都是人,点起一对龙凤烛,动乐。拜堂时的音乐非常华丽,是钲、铴锣、咚锣、梅花。钲亦是一种锣,径只五寸,相当厚,绳纽套在左手拇指上,右手以阔二寸厚二分圭形竹签的边刃击打,作端端声。铴锣较薄,直径八寸无纽,惟以左手食指头顶住上边,击打亦是用竹签,音声清浅。咚锣直径一尺二寸,还比钲厚,中央受槌处凸起杯口大的一圈,击以槌,声音深宏。梅花像短喇叭与箫笛的混合形制。这几件都是铜乐器,钲与铴锣咚锣合成的音节是
端端痴端咚--
端端痴端,痴端痴端咚--咚
“痴”是铴锣一击随手一扪煞住的声音。而配的乐调则在梅花,那梅花吹起来就像晴日溪山里水流花开。这音乐是迎神的,亦是拜堂的。
拜堂是新郎新娘并肩先拜天地,然後新郎新娘交拜,乐户一人司仪,唱
作揖,拜--
作揖,作揖,拜--兴--
新娘有老嫚在一旁搀扶行礼。新娘是上花轿时的装束,身穿太婆衣,头戴纸冠,覆一块盖头红帕,说是桃花女与公公斗法作下来的,纸冠是丧服,为欺骗凶神恶煞,女子一生里当着这样的大事,真个是直见性命。如生如死的决绝,她亦不施脂粉,拜堂时便是这样的天地人素面相见,一男一女的素面相见。
拜过堂,乐户吹号筒,廊下大锣大鼓,新郎抱新娘上楼,众人团随到洞房里。新郎新娘并坐在合欢床沿,人丛中出来福寿双全的翁媪二人,拿汤圆喂新郎一口,新娘一口,又持整株红皮甘蔗向新郎新娘祝三祝,多福多寿多男子。於是新郎揭去新娘的盖头帕,老嫚来助新娘更衣梳妆,要到此刻,才穿戴起凤冠霞帔,敷粉搽胭脂,如雨过牡丹,日出桃花,凤冠霞帔是後妃之服,拜天地又是帝王的郊天之礼,中国民间便女子的一生亦是王者。
楼下又动乐,是平旦时分了,新郎新娘又下来到堂前,拜福禄寿三星及家堂菩萨。又然後拜祖先,拜公婆及房族中长辈,新郎新娘每行动必随以鼓乐,人是可以好到像步步金莲的。
於是开宴。早酒晏酒夜酒。满堂亲宾。一次总有二十桌,堂前最上一桌新娘上座,新郎坐在下手主位,左右女眷相陪,乐动酒行,新娘惟垂旒端坐,不举杯箸,真好比九天玄女娘娘。亲宾中有人上来献爵,新娘起立,由老嫚代饮,新郎亦起立陪饮。一时音乐转成缓缓的细乐,新郎新娘到各桌敬酒,满堂亲宾皆起立,由老嫚执壶把盏,众人皆饮,敬酒毕,新郎新娘归座,众各安席,鼓乐大作,酒过三巡,各桌猜拳行令,只见火杂杂的杯光衣影相射,那音乐是大锣大鼓,还吹号筒,使人想起唐诗里的醉和金甲舞,擂鼓动山川。
半下昼发箱。女眷们多来到新房里,由叔婆婆或太婆问新娘要来钥匙开嫁妆箱子,把衣裙一件一件发出来给众人过目,用筷子做筹码点数,取快快兴发之意。发到最底一层是孝服,就停止,把发出来的衣裙又理齐放好。孝服是为公婆百年後服丧的,嫁妆自祭器至孝服,连同婴儿的带子色色齐备,女子的一生真也凄凉,也庄严安稳。
晚上洞房花烛,亲友闹房,闹房都是男宾,百计引新人笑,女宾则心里袒护着新娘。新娘端坐在床沿,不言亦不笑,连眼睛亦不抬,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但只这样的正容端坐,就是个无限意思的存在。此时多亏老嫚一张嘴百伶百俐,处处替新娘解围,又好语引逗众宾,使之谑而不虐。直至时候深了,众人都下不得台,新娘才为一冁然,於是说新娘已被引笑了,才纷然下楼,老嫚搬出新娘的喜果,在堂前请吃酒吃点心,新郎新娘则在洞房饮合卺酒。
我村里凡有娶亲,便连大路上亦都是喜气。喜事人家门外大路上阴润润的,不知是露水抑是夜来细雨,亦不知时候是半早晨抑是半下昼,只见日头花开出来了。地面上散着嫣红的鞭炮纸屑,乾净得似未经人践踏。日头花晒进新房里,只觉妆台如水木清华。楼下众宾,楼上新房里则姊妹妯娌们陪伴新娘,好像新娘只是她们的,有这样贴心知意。有时新郎进来转一转,新娘亦仍端坐不抬眼,但明知道是他进来房里又出去了。
办喜酒凡三天,头一天是正日子,宴众宾,翌日谢媒酒,新娘谒宗祠,三朝办房头酒,新娘入厨下作羹汤,家祭。热闹收场,随即家里一切又如常,只是多了一个人了,也见她炊茶煮饭,也见她洗衣汲水,但仍觉她是新人,恰如三春花事过後,随来的四月五月天气,仍是新竹新荷,只觉人世水远山长。
这婚礼,中国民间几千年来都这样行,却人人都觉是专为他一生中的好日子而设的,不可以摹仿或第二次。我与玉凤便亦是这样的花烛夫妻。
有凤来仪:凤兮凤兮
我二十岁那年,九月父亲去世,十月家里喜事,这依丧礼是不可以的,但贫家凡事不易,已是父亲都备办好了,遗言要如此。初时因宓家山娘舅做媒人传话传得不好,玉凤的父亲又小气,许多误会,後来是得女家媒人芦田王少彭妥结了,少彭出身大家,与男女两造都是亲戚。如此家里就即刻除旧布新,我母亲亦转哀为喜,蓬莱海水才乾浅,随又瑶池桃熟,世上的一月抵得过世外已千年亲迎时因胡村去唐溪山路有五十里,这里一早发轿,那边也前半夜就上轿。途中在前冈表亲家吃半夜点心,众人都进村去了,花轿停在山边大路上,月明霜露下,我一人守着花轿。婚後玉凤说:“那时虽轿帘紧闭,且两人都不说话,我知是你在跟前。”规矩是新娘在花轿里不可以与人交言的。
却说那晚众人去村里吃过点心,加了擎燎的松柴之後,花轿又起行。我坐兜子轿在前,至一处岭上,回望与花轿相隔有数百步,忽见左手山边灯笼火把明晃晃的也有一乘花轿抬来,不知是哪村哪家的,两乘花轿在十字路口交叉而过,我想倘使两家抬错了呢。婚後我还向玉凤取笑,说那时我倒是担心,玉凤道,“这岂有个会弄错的”,人生也真是明迷得使人糊涂,却又精密可靠到一点难差。
花轿至叠石村已天亮,沿溪转过田畈就是胡村了,霜风晓月觉得冷。及至上田畈,放铳,八面锣齐鸣,一派细乐前导,花轿缓缓进了村。及进大台门,放百子炮仗如雨,花轿至堂前歇下,众人各去取便休息。约过半个时辰,才踏准了吉时,堂上高烧龙凤花烛,廊下动起鼓乐,由叔叔家红姊上前揭起轿帘,请新娘出轿,由老嫚搀扶,我与她在堂前双双拜天地,又交拜毕,红姊教我抱新娘,我从来亦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无可选择的心思一横,略相一相,当即俯身抱起她,幸得姊妹们围随搀扶,直抱上楼到了新房里,因为新娘衣裳穿得非常之多,很不好抱。
这一切,於我都是这样的生疏。及至坐床,老嫚给新娘摘下花冠,叫我揭去新娘的盖头帕,一见是穿的半旧青布太婆衣,脸上脂粉不施,我心里一惊,简直不喜,且连这不喜亦完全是一种新的感情,对自己都非常生疏的。西洋人常会得见到神,而中国文明里惊天动地的事却是看见了人的素面。
我且因一夜没有睡,害了火眼,随即独自去到隔壁母亲床上歇息,听见楼梯上下人声不绝,堂前廊下宾客沸沸扬扬,而邻室新房里是姊妹们在陪伴新娘,但是这些好像与我无关。我一点亦不兴奋感动,什麽也不思想,也不是不乐,也不是凄凉,是什麽一种情怀好不难说。
楼下又动起鼓乐,我起身去到新房里,此时陪伴的姊妹们都下楼关照什麽去了,只剩老嫚在帮新娘打扮,因为就要下去堂前拜家堂菩萨。众人看是新娘,我看则只是她,她坐在临窗靠床的梳妆桌前,身上还只穿红棉袄裤,桌上放着一碗面,还有一碗她只吃过几筷,她把筷子移近给我说:“你吃些点点饥。”这是她初次向我开言。玉凤比我大一岁,而且夫妻的名份女子比男子更分明的承受,当下我也觉得两人真是夫妻了。但我不说什麽,只把那碗面来吃了。新郎新娘是只顾行礼,尤其新娘,正式酒席上是不吃东西的。
晚上闹过新房,众宾下楼去後,老嫚送新娘的喜果去堂前,又进新房来铺好被枕,解开新娘上花轿时怀里带着的红巾包,是荔枝及和合酥这些,专为给新郎的,叫做怀里果子,把来凑成几个盘头,摆起两双筷子两只酒盏,这就是合卺酒了。那老嫚很年轻,她自己也是新婚才满月,生得很俏,脸相身材像李香兰,专会花言巧语,什麽话到她嘴里都变为吉祥,众宾都爱兜揽她,此时她卺洞房摆合卺酒,却非常简静清纯。她摆好了,斟上酒,叫声姑爷姑娘,说了句吉利话儿,返身曳上房门出去了。
房里只剩两人,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举盏说声请请,两人都饮了一口。倒是玉凤先开言,她道:“这次的事情真也叫人怨心,那宓家山娘舅来说聘礼嫁妆,说得好无道理,爹为我这个女儿也够受了。”我听了一惊。女儿总是信爹的,看她就有这样理直气壮,而此刻是对着蕊生要表一表了。她要算得糊涂,洞房花烛夜初次交言,说这话岂是相宜的?可是此时或只有像我的不知如何开言,若开言,除了说这样糊涂可笑的话,此外还有什麽更相宜的,莫非说我爱你?而我亦只是端然的回答,说我家不是争执嫁妆的,那可桢娘舅说话原有些小娘气,自作聪明。玉凤听了亦就不再提,她原只要有朝一日对蕊生表过了就是了的。
玉凤见我吃了几个荔枝,她就把包里的荔枝再添些在盘里,又给我斟了一盏酒,只在这些小动作里她就这样信赖的把我当作亲人,我心里感激。可是两人都东西吃得很少,合卺酒,就是这样草草杯盘,不成名色。我看她先解衣睡下了,我去睡在另一头,两人即刻都睡着了,真是天地清明,连个梦亦没有。
有凤来仪:风花啼鸟
我年轻时的想头与行事,诸般可笑可恶。我不满意玉凤,因她没有进过学校,彼时正是“五四运动”的风气,女学生白衫黑裙,完全新派,玉凤不能比。她又不能烟视媚行,像旧戏里的小姐或俏丫鬟,她是绣花也不精,唱歌也不会。我小时团头团脑,因此喜欢女子尖脸,玉凤偏生得像敦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福笃笃相。逢我生气了,她又只会愣住,不晓得说好话,我就发恨,几次说重话伤她的心。
玉凤绣的枕头,我起先只当不好,其实花叶葳蕤。还有我要她唱歌,她不得已唱了一支,是“小白菜,嫩霭霭,丈夫出门到上海,洋钿十块十块带进来”,我也以为俗气不过。可是这种民歌真有本地的誾巷明净,民国世界出去在外乡外码头的亲人依然是这样的可靠。
婚後我在胡村小学校教书,半年只得银洋三十五元。玉凤很得我母亲的心,她也孝顺,我母亲也待她如宾。还有侄女青芸幼受後母虐待,後又三哥亡故,直留在祖母身边抚养,玉凤来时青芸还只八岁,也待她像妹妹,她叫玉凤六婶婶,其後青芸长成,还比亲生女儿孝顺。虽然家道贫寒,玉凤却相信丈夫是读书人,必定会出山,便烧茶煮饭也都有情有义。她娘家堂房姊妹葵兰春兰在杭州读书,暑假回来,她与她们在後院乘凉绣花说话儿,她虽不进学校,也一般感知了民国世界。她并不勉励我,而只是相信我,男子的大志是动的,女子的大志却使她这人更静好。有时她洗好碗盏,走过我面前略站一站,脸上笑迷迷,问她有什麽好笑,她答不知道。
夫妻恩爱当时是不觉的,惟觉是两人,蕊生与玉凤。玉凤在溪边洗衣,捣衣的棒槌漂走了,我赤脚下水去捞住给她,就站在齐膝的浅水里帮她把洗的衣裳绞乾,水滴溅湿了踏陟石上静静的日光。周围山色竹影,因有这溪水都变得是活的,桥头人家已起炊烟,两人所在之处只是这样的沙净鱼嬉,人世便好比秦始皇帝的峄山刻石,“因明白矣”。
一日傍晚,我坐在檐头小竹椅里读书,邻家小叔走过,小叔与我父亲是异母兄弟,性情全然各别,对人多有恨毒,见我当了小学校教员很看我不起,这回他又拿话伤我。我一气,就到厅屋楼上去躺着,夜饭也不吃。玉凤来叫,问我,解劝我,我只不作声,随後见她泪流满面,我才说你先下去,我会来的,但她如何肯依。忽听见我母亲在前发话了,那小叔倒也不敢应嘴。及母亲点灯上来叫我,我才下去一道吃夜饭。其实我的生气伤心有一半是假的,因为有母亲与玉凤,所以我可以这样奢侈。这变成了习惯,其後我做了时局的弄潮儿,遇到大惊险大困难,每每懮伤憔悴亦像这样有一半是假的,会得对自己的感情游戏,才不至於掩脸沈没。
翌年三月里,一日我正在下畈塘钓鱼,有人去镇上回来带给我一封信,是杭州邮政局叫我去当邮务生,月薪三十五元,这个位置还是我在蕙兰中学二年级时考取的,竟还保留着。我就去芦田,问少彭借得九元,留给母亲五元,到楼上又给玉凤二元,玉凤不肯要,说你路上也要带一点,我说路费剩有二元已够了,推推让让的一定塞在她手里。
我到了杭州,在城站邮局上班,每月寄二十五元给母亲。邮局是铁饭碗,但我只做得三个月。邮局的职工个个但求无过,图个岁久加薪,还有养老金,我觉得这也未免志气太短了。彼时邮局在外国人手里,对顾客很傲慢,连职员自己淘里亦毫无情义,半分邮票过手都要签字,各人责任分明。我不佩服的是他们手续有一点点不到之处就吓得要命,如邮件赶班时,漏下一封信迟到下班发出,罚洋一元,罚洋一元是小事,可笑的是周围的同事们见你做错了都扮起那样一副严重的面孔,冷淡无人情。我虽未曾被罚,心里却想,假使钱塘江涨大水或因打仗邮件不通,难道你也去罚天罚军阀。那种现代西洋的严肃其实只是认真的儿戏,计算得极精密的浪费,到头是个大诳。
有个管卖邮票的同事,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岁久积勤,二十年来薪水从二十元起已加到了一百一十元,再做满五年就可得终身养老金了,局中要算他最年长,也只他还是个有人情的人。我每见他吃中饭,是媳妇或女儿送来。一日,有人买了邮票,又把三分的要掉一分的,他就掉了给他,局长见了冷然说:“你懂得章程吗?”大约是邮票出了窗洞即不许掉换,那职员即刻垂手起立,答道:“是!”局长说:“你来!”把他叫到局长办公桌前责骂,我见他垂手躬身一一只答“是”。我虽与他连未攀谈过,但想起他也是一家之长,若他家里的人知道爸爸这样卑屈会如何难受。
又一次是有人拿收集的邮票要我盖戳,我给盖了,不知也给局长巡见了,被申斥说不可以。翌日偏又有个英国妇人也来要我盖戳,我拒绝了,那局长看见却走过来与她攀谈,伸手出窗洞外接了她的集邮册,叫我盖戳,我不盖,他就自己给她盖戳,笑脸送那英国妇人走後,狠狠地瞪我一眼,唾骂一声,见我不服,把我叫去到他的办公桌前,越发骂出难听的话来,我仍不服,就这样被开除了。
我回胡村,无事又只可去溪里钓钓鱼。我失去邮局的位置,母亲与玉凤当然可惜,但是也竟不介意。唐朝宰相牛僧孺诗:“休论世上昇沈事,且斗尊前现在身。”我母亲与玉凤也只觉现前的人是蕊生,就什麽意见都没有了。但也幸得那时家计有我大哥担当。
韩信钓鱼,我想他当时也只是个无聊赖,未必去想像楚汉的天下。这样的无聊赖我除了这次,後来还有是北京归来无事可做,住在杭州斯家,及在广西有次不教书,住在南宁城外,虽亦懮愁,只觉人世如海日潮音,使我想起观世音菩萨。还有是中日战时我在南京出狱之後,未去汉口办报之前,住在丹凤街石婆婆巷,五月里风风雨雨,整日与卫士的小孩打桥牌,只觉外面天荒地老,我什麽心思亦没有。
我在家两月,无中生有想着要去北京读书,先在嘴上念说要去杭州,就有个芹香叔托我带两块钱宓大昌的旱烟,我正好拿了做路费到杭州。在杭州问斯家借得十六元,买二元烟寄给芹香叔,到上海又问同学借得四十元,一路看地图坐火车到北京进了燕大,燕大先有两个同学於瑞人与赵泉澄在那里。这种一看像是绝不可能的事竟也可能,但宋玉的《高唐赋》可以真是一篇好文章,人事亦一样,倒是在荒唐上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