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今生今世》作者:胡兰成【完结】 > 今生今世.txt

第 7 页

作者:胡兰成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8

我小时看花是花,看水是水,见了檐头的月亮有思无念,人与物皆清洁到情意亦即是理性。大起来受西洋精神对中国文明的冲击,因我坚起心思,想要学好向上,听信理论,且造作感情以求与之相合,反为弄得一身病。《红楼梦》里贾宝玉病重,和尚来说会医,袭人等把他身上带的通灵宝石解下来递出去,那和尚接住手里只见玉色暗漠昏浊,不觉长叹一声道,青梗峰下,别来十五年矣,竟如此为贪瞋爱痴所困,你那本性光明何在也!我读到这一节,回味过来,真要掩泣。

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现代中国与西洋可以只是一个海晏河清。《西游记》里唐僧取经,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时梢公把他一推,险些儿掉下水去,定性看时,上游头淌下一个屍身来,他吃惊道,如何佛地亦有死人,行者答师父,那是你的业身,恭喜解脱了。我在爱玲这里亦有看见自己的屍身的惊。我若没有她,後来亦写不成《山河岁月》。

我们两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後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爱玲极艳。她却又壮阔,寻常都有石破天惊。她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到得如同数学,它就只是这样的,不着理论逻辑,她的横绝四海,便像数学的理直,而她的艳亦像数学的无限。我却不准确的地方是夸张,准确的地方又贫薄不足,所以每要从她校正。前人说夫妇如调琴瑟,我是从爱玲才得调弦正柱。

前时我在香港,买了贝多芬的唱片,一听不喜,但贝多芬称为“乐圣”,必是我不行,我就天天刻苦开来听,努力要使自己懂得它为止。及知爱玲是九岁起学钢琴学到十五岁,我正待得意,不料她却说不喜钢琴,这一言就使我爽然若失。又我自中学读书以来,即不屑京戏、绍兴戏、流行歌等,亦是经爱玲指点,我才晓得它的好,而且我原来是欢喜它的。《大学》里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我是现在才有了自己。

爱玲把现代西洋文学读得最多,两人在房里,她每每讲给我听,好像《十八只抽屉》,志贞尼姑搬出吃食请情郎。她讲给我听萧伯纳、赫克斯菜、桑茂忒芒,及劳伦斯的作品。她每讲完之後,总说“可是他们的好处到底有限制”,好像尘渎了我倾听了似的。她一点不觉得我的英文不好有何不足,反而是她多对我小心抱歉。可是对西洋的古典作品她没有兴致,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她亦不爱,西洋凡隆重的东西,像他们的壁画、交响曲、革命或世界大战,都使人觉得吃力,其实并不好。爱玲宁是只喜现代西洋平民精神的一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读了感动的地方她全不感动,她反是在没有故事的地方看出有几节描写得好。她不会被哄了去陪人歌哭,因为她的感情清到即是理性。连英娣与我离异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我从来不见爱玲买书,她房里亦不堆书。我拿了《诗经》、《乐府诗》,李义山诗来,她看过即刻归还。我从池田处借来日本的版画《浮世绘》,及塞尚的画册,她看了喜欢,池田说那麽给她吧,她却不要。她在文章里描写的几块衣料,我问她,她只在店里看了没有买得,我觉可惜,她却一点亦不觉得有遗憾。爱玲是像陌上桑里的秦罗敷,羽林郎里的胡姬,不论对方怎样的动人,她亦只是好意,而不用情。

她对我这样百依百顺,亦不因我的缘故改变她的主意。我时常发过一阵议论,随又想想不对,与她说:“照你自己的样子就好,请不要受我的影响。”她笑道:“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但我还是爱听。”她这个人呀,真真的像天道无亲。

一个人诚了意未必即能聪明,却是“却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要聪明了然後能意诚,知尚在意之先。且不能以致知去格物,而是格物尚在致知是先。格物完全是一种天机。爱玲是其人如天,所以她的格物致我终难及。爱玲的聪明真像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我以为中国古书上头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强。两人并坐同看一本书,那书里的字句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但我真高兴我是与她在一起。读《诗经》,我当她未必喜欢“大雅”,不想《诗经》亦是服她的,有一篇只念了开头两句。“倬彼云汉,昭回於天”,爱玲一惊,说:“啊!真真的是大旱年岁。”又《古诗十九首》念到:“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她诧异道:“真是贞洁,那是妓女呀!”又同看《子夜歌》:“欢从何处来,端然有懮色。”她叹息道:“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我才知我平常看东西以为懂了,其实竟未懂得。

爱玲不看理论的书,连不喜历史。但我还是看了她的一篇写衣裳的散文,才与民国初年以来的许多大事觌面相见相知,而她这篇文章亦写衣裳只是写衣裳,全不用环境时代来说明。爱玲是凡她的知识即是与世人万物的照胆照心。

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看她的文章,只觉她什麽都晓得,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有交涉,好像“花来衫里,影落池中”。一日清晨,我与她步行同去美丽园,大西路上树影车声,商店行人,爱玲心里喜悦,与我说:“现代的东西纵有千般不是,它到底是我们的,於我们亲。”

爱玲的母亲还在南洋,姑姑已先从欧洲回来,今在怡和洋行做事,一日她说起柏林战时不知破坏得如何了,因就讲论柏林的街道,我问爱玲,爱玲答:“我不想出洋留学,住处我是喜欢上海。”所以我政治上诸般作为,亦终不想要移动她。

我与爱玲同看日本的版画《浮世绘》,朝鲜的瓷器,及古印度的壁画集,我都伺候看她的脸色,听她说哪一幅好,即使只是片言只语的指点,我才也能懂得它果然是非常好的。还有爱玲文章里描写民间小调里的鼓楼打更,都有一统江山的安定,我才亦对这些东西另眼相看。可是随即我跟爱玲去静安寺街上买小菜,到清冷冷的洋式食品店里看看牛肉鸡蛋之类,只觉与我刚才所懂的中国文明全不调和,而在她则只觉非常亲切,她的新就是新得这样刺激的。

我与她同看西洋画册子,拉斐尔与达文西的作品,她只一页一页的翻翻过,翻到米开朗基罗雕刻的人像《黎明》,她停了细看一回,她道:“这很大气,是未完工的。”塞尚的画却有好几幅她给我讲说,画里人物的那种小奸小坏使她笑起来。爱玲自己便是爱描写民国世界小奸小坏的市民,她的《倾城之恋》里的男女,漂亮机警,惯会风里言,风里语,做张做致,再带几分玩世不恭,益发幻美轻巧了,背後可是有着对人生的坚执,也竟如火如荼,惟像白日里的火山,不见焰,只见是灰白的烟雾。他们想要奇特,结局只平淡的成了家室,但是也有着对於人生的真实的如泣如诉。

现代大都市里的小市民不知如何总是委屈的,他们的小奸小坏,小小的得意,何时都会遇着大的悲惨决裂。现代的东西何时都会使人忽然觉得它不对,不对到可怕的程度,连眼前那样分明的一切,都成了不可乾涉。爱玲与我说:“西洋人有一种阻隔,像月光下一只蝴蝶停在带有白手套的手背上,真是隔得叫人难受。”又一次她告诉我:“午後公寓里有两个外国男孩搭电梯,到得那一层楼上,楼上惟见太阳荒荒,只听得一个说再会。真是可怕!”

扫帚星的尾巴有毒,扫着地球,地球上就要动刀兵或是发生大瘟疫,但不致因此就毁灭,如今民国世界便像这样,亦不过是被西洋的尾巴扫着罢了,所以爱玲还是从赫克斯来的影响走了出来。

中国文明就是能直见性命,所以无隔。我与爱玲两人并坐看《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她很高兴,说:“怎麽这样容易就见着了!”而庾信的赋里更有:

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遥看已识,试唤便来。

爱玲与阳台外的全上海即是这样的相望相识,叫一声都会来到房里似的。西洋人与现世无缘,他们的最高境界倒是见着了神,而中国人则“见神见鬼”是句不好听的话。

中国人说天意,说天机,故又爱玲在人世是诸天游戏,正经亦是她,调皮亦是她。我是从爱玲才晓得中国人有远比西洋人的幽默更好的滑稽。汉乐府有个流荡在他县的人,逆旅主妇给他洗补衣裳“夫婿从门来,斜倚西北眄”。我与爱玲念到这里,她就笑起来道:“是上海话眼睛描发描发。”再看底下时即是“语卿且勿眄”,她诧异道:“啊!这样困苦还能滑稽,怎麽能够!”两人把它来读完:“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磊磊,远行不如归。”这末一句竟是对困苦亦能生气撒娇。这种滑稽是非常阳气的糊涂。

爱玲自己,便亦调皮得叫人把她无奈。报上杂志上凡有批评她的文章的,她都剪存,还有冒昧写信来崇拜她,或希望她为前进思想服务的,她亦收存,虽然她也不听,也不答,也不作参考。我是人家赞扬我不得当,只觉不舒服,责难我不得当,亦只咄得一声“无聊”,但他若是诚恳的,我虽不睬他,亦多少珍重他的这份心意。爱玲却不然。她笑道:“我是但凡人家说我好,说得不对我亦高兴。”劝告她责难她得不对,则她也许生气,但亦往往只是诧异。他们说好说坏没有说着了她,倒反给她如此分明地看见了他们本人。她每与姑姑与炎樱,或与我说起,便笑骂,只觉又是无奈,又是开心好玩。是这样的形相,即不论他们当中虽有心意诚恳的,她亦一概不同情。爱玲论人,总是把聪明放在第一,与《大学》的把格物致知放在诚其意之先,正好偶合。

又我与她正在用我们自己的言语要说明一件事,她却会即刻想到一句文艺腔,脱口而出,注曰,这是时人的,两人都笑起来,她这人就有这样坏,连她身为女子,亦会揶揄可笑的形容她自己。苏州云岩寺客堂挂有印光法师写的字,是:“极乐世界,无有女人,女人到此,化童男身。”苏青去游,见了很气,爱玲却丝毫没有反感。

我是从爱玲才晓得了汉民族的壮阔无私,活泼喜乐,中华民国到底可以从时代的巫魇走了出来的。爱玲是吉人,毁灭轮不到她,终不会遭灾落难。

夏天一个傍晚,两人在阳台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西边天上余辉未尽,有一道云隙处清森遥远。我与她说时局要翻,来日大难,她听了很震动。汉乐府有:“来日大难,口燥唇乾,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她道:“这口燥唇乾好像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又道:“你这个人嗄,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不但是为相守,亦是为疼惜不已。随即她进房里给我倒茶,她拿茶出来走到房门边,我迎上去接茶,她腰身一侧,喜气洋洋的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我说:“啊,你这一下姿势真是艳!”她道:“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她在身旁等我吃完茶,又收杯进去,看她心里还是喜之不尽,此则真是“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了,虽然她刚才并没有留心到这两句。

一日午後好天气,两人同去附近马路上走走。爱玲穿一件桃红单旗袍,我说好看,她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还有我爱看她穿那双绣花鞋子,是她去静安寺庙会买得的,鞋头连鞋帮绣有双凤,穿在她脚上,线条非常柔和。她知我欢喜,我每从南京回来,在房里她总穿这双鞋。

有时晚饭後灯下两人好玩,挨得很近,脸对脸看着。她的脸好像一朵开得满满的花,又好像一轮圆得满满的月亮。爱玲做不来微笑,要就是这样无保留的开心,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我当然亦满心里欢喜,但因为她是这样美的,我就变得只是正经起来。我抚她的脸,说道:“你的脸好大,像平原缅邈,山河浩荡。”她笑起来道:“像平原是大而平坦,这样的脸好不怕人。”她因说《水浒传》里有写宋江见玄女,我《水浒传》看过无数遍,惟有这种地方偏记不得,央她念了,却是“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八个字,我一听当下默住,竟离开了刚才说话的主题,却要到翌日,我才与她说:“你就是正大仙容。”但上句我未听在心里,央她又念了一遍。

还有一次也是,我想要形容爱玲行坐走路,总口齿艰涩,她就代我说了,她道:“《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我觉淹然两字真是好,爱玲说来听听,爱玲道:“有人虽遇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滴水不入,有人却像丝绵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场糊涂。”又问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呢?她道:“你像一个小鹿在溪里吃水。”

我问爱玲,她答说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她是使万物自语,恰如将军的战马识得吉凶,还有宝刀亦中夜会得自己鸣跃。我说苏青的脸美,爱玲道:“苏青的美是一个俊字,有人说她世俗,其实她俊俏,她的世俗也好,她的脸好像喜事人家新蒸的雪白馒头,上面点有胭脂。”

爱玲与炎樱要好,炎樱这个名字是爱玲给她取的,她的本名是Fatima。她像敦煌壁画里的天女,古印度的天女是被同时代西方的巴比仑与埃及所照亮,炎樱亦这样,是生於现代西洋的,但仍是印度女子,且住在中国的上海。她比爱玲淘气。她只会说几句中国话,但对她所认识的三五个中国字非常有兴趣,建议要与爱玲两人制新衣裳,面前各写一句联语,走到街上,忽然两人会合在一起,忽然上下联成了对。

爱玲每赞炎樱生得美,很大气,知道我也欢喜她,爱玲很高兴。炎樱每来,活动不停,三人在房里,我只觉笨拙,不但是我英文不行之故,即使她是讲的上海话,恐怕我亦应接不及。她又喜理论,但她滔滔说了许多,结果只像一阵风来去得无影无踪。有时爱玲要我评评,我就试与炎樱辩答。我说,但是事实如此,她道:“真可怕!”我说社会本来是这样的,她道:“怎麽可以这样愚蠢!”都只是小女孩的责怪,我的逻辑只好完全失败,而且甘愿认输。我忽然想起古乐府“欢作沈水香,侬作博山炉”,却又不切合眼前的光景,但与炎樱说话,的确好像闻得见香气。

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文化人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後我还与日本宪兵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应酬场面上,只一次同去过邵洵美家里。又当初有一晚上,我去苏青家里,恰值爱玲也来到。她喜欢也在众人面前看着我,但是她又妒忌,会觉得她自己很委屈。她惟常到炎樱家里,虽与我一道她亦很自然。我美丽园家里她来过几次,但只住过一晚。平时她惟与姑姑朝夕相见说话,有什麽事商量商量。

她文章里有写姑姑说,从前家里养叫蝈蝈剥青豆饲它,她正听姑姑说下去,却没有了。如今手头没有爱玲写的书,不大记得,但心里尚留着一种好,那是什麽意义或情调都还未有的好,如前人写琴“再鼓听愈淡”,人世只是历然都在,什麽扰乱亦没有。

张佩纶当年为御史,排击李鸿章议和,力主与法军战,朝廷命他督师,兵败基隆,贬窜热河七年。罚满释归京师,听候起复,例须谒李鸿章,意外得到李鸿章的小姐赐以颜色,懮患感激,遂成婚配。但李鸿章因翁婿避嫌,倒反不好保奏了,夫妻遂居南京。同辈张之洞是两湖总督,吴大徵是江苏巡抚,盛宣怀是邮传部大臣,他们或经过,南京晤见,故人樽酒平生,张佩纶曾悲歌慷慨,泣数行下。爱玲说祖父好,姑姑却不喜,姑姑的漂亮是祖母的,她说祖父相貌不配。

张家在南京的老宅,我专为去踏看过,一边是洋房,做过立法院,已遭兵燹,正宅则是旧式建筑,完全成了瓦砾之场,废池颓垣,惟剩月洞门与柱础阶砌,尚可想见当年花厅亭榭之迹。我告诉爱玲,爱玲却没有怀古之思。她给我看祖母的一只镯子,还有李鸿章出使西洋得来的小玩意金蝉金象,当年他给女儿的,这些东西,连同祖母为女儿时的照片,在爱玲这里就都解脱了兴亡沧桑。

爱玲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我在房里。她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是把古人亦当他们是今天的人。《非烟传》里的那女子,与人私通,被拷打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遂不复言,爱玲说道,当然是这样的,而且只可以是这样的。因为爱玲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柔艳刚强的女子。她又说《会真记》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却又这样亮烈,而张生竟还去郑家看她,她当然不见。

好句是亦人直见性命。白居易《长恨歌》有“宛转蛾眉马前死”,爱玲叹息道,这怎麽可能!这样委屈,但是心甘情愿,为了他,如同为一代江山,而亦真是这样的。

爱玲与我说赵飞燕,汉成帝说飞燕是“谦畏礼义人也”,她回味这谦畏两字,只觉得无限的喜悦,无限的美,女人真像丝棉蘸着胭脂,都渗开化开了,柔艳到如此,但又只是礼义的清嘉。爱玲又说赵飞燕与宫女踏歌《赤凤来》,一阵风起,她的人想要飞去,忽然觉得非常悲哀,後来我重翻《飞燕外传》,原文却并没有写得这样好,爱玲是她自己有这样一种欲仙欲死,她的人还比倚新妆的飞燕更美。

爱玲真是锦心绣口。房里两人排排坐在沙发上,从姓胡姓张说起,她道:“姓崔好,我母亲姓黄亦好,《红楼梦》里有黄金莺,非常好的名字,而且写的她与藕官在河边柳阴下编花篮儿,就更见这个名字好了。”她说姓胡好,我问姓张呢?她道:“张字没有颜色气味,亦还不算坏。牛僧孺有给刘禹锡的诗,是这样一个好人,却姓了牛,名字又叫僧孺,真要命。”我说胡姓来自陇西,称安定胡,我的上代也许是羌,羌与羯氐鲜卑等是五胡。爱玲道:“羌好。羯很恶,面孔黑黑的。氐有股气味。鲜卑黄胡须。羌字像只小山羊走路,头上两只角。”

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抚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眼睛,说:“你的眼睛。”抚到嘴上,说:“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她叫我“兰成”,我当时竟不知道如何答应。我总不当面叫她名字,与人是说张爱玲,她今要我叫来听听,我十分无奈,只叫得一声“爱玲”,登时很狼狈,她也听了诧异,道:“啊?”对人如对花,虽日日相见,亦竟是新相知,何花娇欲语,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当真叫了出来,又怕要惊动三世十方。

房里墙壁上一点斜阳,如梦如幻,两人像金箔银纸剪贴的人形。但是我们又很俗气。爱玲的书销路最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我只给过她一点钱,她去做一件皮袄,式样是她自出心裁,做得来很宽大,她心里欢喜,因为世人都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又两人去看崔承禧的舞,回来时下雨,从戏院门口讨得一辆黄包车,雨篷放下,她坐在我身上,可是她生得这样长大,且穿的雨衣,我抱着她只觉诸般不宜,但真是难忘的实感。

且我们所处的时局亦是这样实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来时各自飞。但我说:“我必定逃得过,惟头两年里要改姓换名,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我得见。”爱玲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西飞

 南京政府日觉冷落。我亦越发与政府中人断绝了往来,却办了个月刊叫《苦竹》,炎樱画的封面,满幅竹枝竹叶。虽只出了四期,却有张爱玲的三篇文章,说图画,说音乐,及桂花蒸阿小悲秋。是时日本的战局已入急景凋年,南京政府即令再要翻腾一个局面,也是来不及的了。我办《苦竹》,心里有着一种庆幸,因为在日常饮食起居及衣饰器皿,池田给我典型,而爱玲又给了我新意。池田的侠义生於现代,这就使人神旺,而且好处直接到得我身上,爱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都成了私情,本来如此,无论怎样的好东西,它若与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这样的相知的喜气。其後不久,因时局变幻莫测,便决定飞往武汉。

飞机飞过江西时,天边有一脉灰暗的云低垂,下界是南昌在落雷雨,飞机前面却白云如海,云上面一轮皜日,太空中没有水汽与尘埃的微粒反射,这日光竟是无色的,且亦分不出是春夏秋冬。有时飞在云层下面,才又看见闾阎在缓缓栘过,白云朵朵着地生在田畴上。但那洪泽湖诸脉水,大别山众峰峦,使人只觉其如陈列馆里的地形模型,有太古洪荒时代的寒冷。飞机如此定定的在空中飞,我宁是多眺望窗外的翼背,风吹日晒中,惟有它与我近。

及至望得见武汉了,飞机渐渐低下,武汉的万瓦鳞次迤逦展开,我即刻好像到得家里。下机後坐报道部来接的汽车,只觉街道如波涛,泥土与路边的篱落草树都於人亲,而灯火辉煌处,是还比天上的星辰灿烂更好。

我此来亦岂有为一代大事,却只是承众人的盛情,我亦就无可无不可。我也许连豪杰的气概亦没有,每於人世的真实处,我宁只是婉约而已。我若有为国为民,亦不过是像:

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

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龚定庵这首诗,被王国维评为轻薄,但王国维是以尼釆哲学附会《红楼梦》的人,他不知汉文明是连楚辞都嫌太认真。

新闲情赋

 我到汉口即接收了《大楚报》,可是要办好《大楚报》亦并非容易,一则沦陷区的报纸人民不喜看,二则编辑人员的技术水准很差,三则空袭下长江的船舶渐已断绝,四则现有的发行网在日本人与朝鲜人手中。

十二月初,武汉的空袭渐来渐密,且第一次掼了烧夷弹,武汉灰尘蒙蒙,衣裳才换洗就又龌龊,人的面目都洗染,真像四郎探母里唱的“黄沙盖脸,屍骨不全”。大家都一身烟火气,暴躁难禁,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像梦中呓语,越是要说,越咬不清字眼。

关永吉眼爆气粗,与沈启无两个一唱一和埋怨这地方不行,种种不及上海北京,非常之想念吃食与女人。沈启无是怀恋他在北京家里的太太,他对此地的日常满目不堪。我却想我有张爱玲,虽然她也远在上海,我必不像他们的有怨怼与贪欲。

空袭从汉口渐渐波及汉阳,汉阳医院虽然药品短绌,也忙於救死扶伤,但我每日去报馆早出晚归,不甚留意。一次我通过医院的一间侧屋,出後门到江边走走,那侧屋我不知是太平间,只见有两个人睡在泥地上,一个是中年男子,头蒙着棉被,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棉被褪到胸膛,看样子不是渔夫即是乡下人,两人都沈沈的好睡,我心里想那男孩不要着凉。及散步回来又经过,我就俯身下去给那男孩把棉被盖盖好,只是我心里微觉异样。到得廊下我与医院的人说起,才知两人都是被炸弹震死的,我大大惊骇,此後有好些日子不敢再走那後门。

汉口是每隔几天来一次空袭,美国飞机三只四只。晚间灯光全熄,地上的高射炮与高射机关枪像放烟火,照见对面一排楼窗紧闭,晾有衣裳未收,马路上有人群啦啦跑过,想是日本居留民团。那飞机在高空打大圈子,一时被探照灯照住,一时又穿入云层,忽听得在头上唔唔的像重病人的呻吟,就是要俯冲投弹了。一听见这种声音,就感觉不吉。但空袭从七月开始到现在,汉口人亦不疏散。

及到十二月二十日左右,汉口人忽然扶老携幼,挑箩挟筐,纷纷避往乡下,像天气潮变,蚂蚁会晓得洪水要来,忙忙的搬窠一样。二十八日果然大空袭,美国飞机近二百只,反复波状轰炸,四小时之内把汉口市区的五分之一炸成了白地。是日我从汉阳赶去报馆,飞机正投弹,半路我避在临江边的人家檐下,街上都闭门息影,惟见日色淡黄,竟如世外悠悠,无有历史。一家南货店的排门半开,我闪了进去,看店里的人正在吃午饭。我到得江汉路《大楚报》,警报尚未解除,但飞机已去,报馆屋顶及二楼编辑部落的烧夷弹当即救熄了,但汤汤的都是水。

这一下可是把汉口人吓坏了,翌日全市逃避一空。自此一星期,街上不见一辆黄包车,或一个卖油条卖面饼的摊,且连警察亦没有一个。那景象,就只是“大灾大难”四个字,此外什麽形容与想像都按不上。

此後逃往乡下的人渐渐归来,街上才又成个市面。空袭仍旧有,地上的对空炮火却静寂了,每拉警报,人们便四处逃躲。我先总是夹在人队里逃过铁路线到郊外。一次正到达铁路线,路边炸成两个大穴,有屍体倒植在内,我不敢看它,但是已经看见了,在人群跑步的啦啦声里,一架飞机就在头顶上俯冲下来,发出那样凄厉的音响,我直惊得被掣去了魂魄,只叫得一声“爱玲”。旧小说里描写这样的境地,只叫得一声“苦也”,或“我命休矣”,真是这样的。

但我到底逃到了郊外,直等到警报解除了。阡陌上都是人,像清明节踏青,现在他们都四散归去。有一妇女与我同行一条田塍路,看她二十几岁,是个小家小户的人家人,我问她的姓名,住在汉口那一条街,家里可有些什麽人,又是做的什麽生意,而且告诉了她我是谁。我怎麽竟这样的多说多话起来,只觉人世非常可得意。

逃过铁路线其实最危险,此後我改到近地的防空洞里躲避。洞里白日幽暗,只听见外面闷钝的飞机投弹,我万念俱寂,似乎面前涌起一朵莲花,它是历史的无尽灯。随後警报解除,我出来到汉阳江皋闲游,但见晴日田畴村落,皆成金色世界,那警报解除的声音也与刚才的凄厉大不相同,直是繁华得山鸣谷应。靠近薛家嘴渡头的小村落有卖酒食的,我进去吃饭,汉水的鱼极新鲜。

空袭使我直见性命,晓得了什麽是苦,什麽是喜,什麽是本色,什麽是繁华,又什麽是骨力。爱玲原已这样开导我,但空袭则更是不留情面的鞭挞。天目山有个寺,和尚先要挨毛竹板夹头夹脑很厉害的一顿打,把他心里的渣滓都打掉,又史上记曹操为县令,悬五色棒於门,专打强豪,今世要开太平,真亦要有这样的峻烈。

戒定真香

 《庄子》里写几个形骸有残疾的人,都非常美,至治之世,各正性命,是李铁拐那样的丑怪,亦可与年轻漂亮的韩湘子、何仙姑同列为八仙的,但乱世情意漂失,便道德文章学问亦於身不亲,不能得我敬重。他人看起来,我倒成了个落落难合的人了。

我这样随和,但与侪辈从来没有意思合作,以此每受期望我的人的谴责,我亦怕这是我行动的条件不具。但与现在的贤达们,实在亦没有什麽好弄头。即古来志存天下,开基创业之主,亦是与市井之徒,连字都不识得几个的人们共举大事,而缙绅先生则於他们完全无用。他们不得於侪辈,但是能与天下人为知己。我不如他们,宁是因我对侪辈尚恋恋多有顾惜。

《大楚报》便也是排字铸字印刷的工人、小编辑、小事务员等与我彼此相安,不费心机,他们之中虽有笨的坏的调皮的,都不致弄到我不乐。我对他们,还比对沈启无、关永吉、潘龙潜更有个朋友之意。沈、关、潘三人是我带来,一个当副社长,一个当总编辑,一个当撰述主任,对这三人是我也爱才,而他们也敬我惮我,但总不得投机。

潘龙潜不过三十年纪,他的小智小巧,沾沾自喜,原都可爱,且又细致,又活泼,本性也诚实,做事也还施展得开。但他必要做个非凡的人,不知从那里学来了Cynical。我与他说,你就不要学Cynical好不好?他每在情意上忽然又有了新发现,我说你只好比一只小鸡在院子里啄草觅食,忽然瞥见一条青虫或什麽了,侧起头唧唧叫,兀自惊疑不已。他爱机锋,我说话就用机锋逼他,他着实佩服,但知道我并不看重他所辛苦学得来的东西,他总想从我面前避开。

关永吉则是进步分子,但又只是读了苏俄的小说,因他原是个忠厚人,就当真学起斯拉夫人下层社会的粗暴来。一桩事上他手,他就浑身紧张。他又要出周刊,又要出丛书,又要领导编辑部同人,又要发展报馆的社会服务,加上空袭,更使他气急败坏。连他去延安的事,亦因他把自己弄得太忙,编辑部走不开,延期又延期。我与他说,你把什麽事都必定要做成像《拍案惊奇》,编辑部已被你杀得人仰马翻了,你还不够。从今起只许你听令,不许你再贪多造作!他虽然知道被我这样说了就要当心,但是他不能静,因为一静下来他就要变得什麽都没有。

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他会做诗,原与废名、俞平伯及还有一个谁是周作人的四大弟子,北京的学术空气及住家的舒服温暖,在他都成了一种沈湎的嗜好。他的人是个既成艺术品,可以摆在桌上供神,但他的血肉之躯在艺术边外的就只是贪婪。他要人供奉他,可是他从来亦不顾别人。

我与启无初来时未带冬衣,不知汉口大冷,头几天《大楚报》尚未接收,一个朋友送来五万元,我先给启无做了一件丝棉袍子,刚好如数。每日渡汉水,在汉阳堤岸上走时,启无尽埋怨丝棉袍子不够热,这也是不行呀,那也是不行呀,我听他念诵得多了,因道:“我还只穿夹衣,你可是问亦不问一声。”又行李搬来汉阳,一只皮箱我与池田替换拎,启无竟能安然,我拎了几段路气起来,说:“这箱子里多是你的东西,你也拎!”他只得拎了。

汉阳县长张人骏为我们在县立医院清出楼下两个大房间,我与启无永吉龙潜四人居住,每日渡汉水去《大楚报》,早出晚归。启无每去朋友家坐夜晤言,寻找温暖,深更提灯笼回来,作诗有云“大江隔断人语”,与他前时的塞外诗“五百年有王者兴”,皆是佳句。但我很少去朋友家,且不爱冗谈,他说我是个难亲近的人。报馆营业部的人亦奉承他,不奉承我,给他在汉口德明饭店开有个房间,下班後他与永吉就去那里纳福,自有那营业主任来趋候,总是有情有味的。但我只到过一次,略坐坐就走了,我真是个淡而无味的人。

启无、永吉、龙潜都觉得我最能了解他们,但在我面前,他们总有一种不安。还是龙潜晓得人情世故,但他逃了两个月空袭,就回南京去了,剩下我与启无、永吉。那关永吉,一日傍晚与沈启无两个回医院,才走进房里,我问得一问为什麽弄得这样迟,他目睛如牛,大声道:“你可知道人家的死活!”我不响,当即明白是启无利用他向我报复。那次我差一点开除了永吉。我原想把《大楚报》交给他们两人,自己可以放开手去创办军事政治学校,但永吉戾气,启无僭越,他们总是在人世没有位份,所以要霸占,遂见了我,像鬼神见了人似的有憎嫉,倒不是为事务上的理由。沈启无後来我还发觉他在钱财上欺心,我就一下斩断了情缘。

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虽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真的格物致知。不但文章,道德学问亦如此。永吉的技术水准与其向上之心,启无的诗才与其风度凝庄,便皆不曾与人世肝胆相见。还有别的人如叶蓬,你听他口如悬河,对现代军事知识很条理清楚,且悲愤不可一世,其实他很不聪明,单是霸气,且秽亵下流。

张爱玲来信,说上海亦开始防空灯火管制,她与姑姑在房里拿黑布用包香烟的锡纸衬里做灯罩,她高高的爬上桌子去遮好,一面说:“我轻轻挂起我的镜,静静点上我的灯。”姑姑大笑。她写道:“这样冒渎沈启无的诗真不该,但是对於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亦不妨开个小玩笑。”我读了只觉非常好,像刘邦的喜欢狎侮人,而我服善爱才,却每被鬼神戏弄,以後我还应当学学她。

竹叶水色

 汉阳医院有女护士六七人,除了护士长是山东籍,年纪已三十出头,其余皆本地人,二十前後年纪。她们单是本色,没有北平上海那种淑女或前进女性的,初初打得一个照面即使人刮目相看。我们住进来的头几天,关永吉即已看伤了,潘龙潜也摇头,把她们说成恶形恶状,沈启无很少插言,但是他喜欢听,眼睛很秽亵。

我们初到是客,开了个茶会请请护士小姐们,就在我房里,而她们也都来了。虽是茶会,却也有酒,永吉提议行一种酒令,拈阄定出各人是几球,如甲是一球,乙是二球,丙是三球,甲说我的一球碰二球,乙即须接口说我的二球碰三球,迟顿者罚饮一杯,碰几球由你的便。当下主客九人,其中惟有个周小姐、永吉、龙潜认为还看得过,她是四球,他们就只碰她。我见永吉一股傲慢,留心怕他出口伤人,留心座中有谁被冷落,行令时我就不拣才貌,被我说碰的不注意,且一惊喜,她就迟顿被罚。那周小姐,女伴都叫她小周,我不觉她有怎样美貌,却是见了她,当即浮花浪蕊都尽,且护士小姐们都是脂粉不施的,小周穿的一件蓝布旗袍,我只是对众人都有敬。

此後关永吉找到了一个爱人,是王小姐,也当看护,但在汉口一家教会医院。这王小姐,惯会装模装样,乔张乔致,面对面立近男人身跟前,眼睛大大的,眼乌珠很黑,可以定定的看你,痴痴迷迷一往情深,好像即刻就要气绝。永吉浑身都是学得来的夸张东西,与她正好相配。启无是正统派的学者风度,与永吉别一路,但永吉与王小姐的热闹他亦要在场,我乡下忌嫌木偶戏,因其对於人是冒渎,有一种鬼神的不吉感,木偶做毕戏到後台,要用手帕把它的脸盖好,否则它会走到台下人丛中买豆腐浆吃,启无亦如此对人气有惊讶与贪婪。他虽在场,亦仍是那风度庄凝,他是神道尚飨,闻闻祭馔的馨香罢了。潘龙潜则有些不入他们的队,他看眼前的女性总难合他的标准。他样样东西都要不同凡响。惟我是个平常之人,与护士小姐们接近,亦只是平常日子里与闾阎街坊人家的朝夕相见。

一晚在医院後门口江边看对岸武昌空袭,我与护士小姐们都立在星月水光里,四球又害怕、又高兴,惟她说话最嘹亮,旁边有人道:“小周小周,莫给飞机听见。”众人都笑了。武昌已起火,飞机在云端几次掠过江这边来,又转到对岸去,汉口汉阳亦灯光全熄。护士长说可怜,小周笑道,“我说好看。”梅小姐道:“您家良心恁坏。”护士长道:“我们这些人里就只小周顶刁。”小周不理,人影里瞥见我在身边就叫一声“胡社长”,她叫得这样笑吟吟就是调皮。我因问她的名字,她道:“我叫周训德。”我也好玩,接口道:“我叫胡兰成。”一语未了,武昌投下炸弹,爆声沿江水的波浪直滚到这边大堤下,像一连串霹雳。这是初次问名,就有这样惊动。

後来事隔多日,我问训德:“你因何就与我好起来了?”她答没有因何。我必要她说,她想了想道:“因为与你朝夕相见。”我从报馆回医院,无事就去护士小姐们的房里,她们亦来我房里。我在人前只能不是个霸占的存在,没有野性、没有性的魅力那种刻激不安,彼此可以无嫌猜。我不喜见懮国懮时的志士,宁可听听她们的说话,看看她们的行事。战时医院设备不周,护士的待遇十分微薄,她们却没有贫寒相,仍对现世这样珍惜,各人的环境心事都恩深义重,而又洒然如山边溪边的春花秋花,纷纷自开落。他们使我相信民间虽当天下大乱,亦不凄惨破落,所以中国历朝革命皆必有歌舞。

其中小周最小,是年她十七岁。她是见习护士,学产科,风雪天夜里常出去接生,日里又要帮同医生门诊与配药,女儿家的志气,做事不肯落人後。她的做事即是做人,她虽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别人的洁白,烧一碗菜,亦捧来时端端正正。她闲了来我房里,我教她唐诗她帮我抄文章。她看人世皆是繁华正经的,对个人她都敬重,且知道人家亦都是喜欢她的。有时我与她出去走走,江边人家因接生都认得她,她一路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一片艳阳,她的人就像江边新湿的沙滩,踏一脚都印得出水来。

小周喜欢说做人的道理,沈启无说她一身都是理数。年轻人是以理为诗,所以你总不能辩折她。她的人是这样鲜洁,鲜洁得如有锋棱,连不可妥协,连不可叛逆,但她又处处留心好,怕被人议论,如《诗经》里的:

将仲子兮,无足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只因为她看重世人。她亦总顾到对方的体面。我生平所见民间几个妇人女子,如斯太太袁珺,吴太太佘爱珍,以及小周,都是亮烈的,是非分明的性情,似说话行事总给对方留余地,不弄到拉破脸皮,如天网恢恢。人世的庄严,如佳节良辰,总要吉利,岂可以被人议论,岂可以拉破对方的脸皮。她们三个,都度量大,做人华丽,其豁达明艳正因其是“谦畏礼义人也”。世界上惟中国文明有对於现世的知恩,日日是好日,人人是好人,连对贤与不屑亦有一种平等,此所以能是王天下。

小周长身苗条,肩圆圆的,在一字肩与削肩之中,生得瘦不见骨,丰不余肉,相貌像佘爱珍,但她自己从来不去想像美不美。她衣裳单薄,十二月大冷天亦只穿夹旗袍,不怕冷,年轻人有三斗三昇火,而亦因她的做人,心思清坚。她使我懂得左宗棠在塞外,夜分秉烛处理军机,冰雪有声,神情自如,弘一法师修律宗,冬天单衣赤脚着草鞋,而满面春风,他们亦岂是异人,不过做人有志气,如孟子说的“志帅气,气帅体”。所以小周的美不是诱惑的,而是她的人神清气爽,文定吉祥。一次吃过夜饭,桌上收拾了碗盏,她坐在灯下,脸如牡丹初放,自然的又红又白,眼睛里都是笑,我看得呆了,只觉她正如六朝人铭志里的:“若生天上,生於诸佛之所,若生人世,生於自在妙乐之处。”

小周家里有娘,有一个妹妹叫训智,比她小两岁,一个弟弟还在小学读书。她父亲已於战时逃难到乡下病故,生前在银行当秘书。她的娘才四十岁,是妾,还有嫡母已去世。小周每与我说嫡母,如生身的娘一样亲,最是耐心耐想,笑颜向人,连对家里自己人亦总是含笑说话,她去世时小周十四岁。小周道:“小时我见了棺材店几惊心,宁可绕道走,但我母亲死时我竟不怕,我还给母亲赶做了入殓穿的大红绣花鞋。”说时她眼眶一红,却又眼波一横,用手比给我看那鞋的形状,我听着只觉非常艳,艳得如同生,如同死。

我又听她说初进医院看护一个重病人,那人没有亲属在近,心里当她如女儿,过得几天到底死了。半夜里她被叫醒,去服侍亡者断气,病是嫌,死是凶,她当然害怕,但她是见习护士,便亦约制自己,於嫌凶怖畏之上有人事的贞吉。她又说接生:“分娩时好可怜的,产门开得恁大。”她用手势比给我看,眼波一横,不胜清怨,她每凡用手势比物,极像印度舞里的指法,又她每有像小女孩的眼睛一横,几乎是敌意的,因为心事庄严,在人世最真实的面前,即刻变得她是她,我是我,好像我对她未必知心,可是我觉她说生老病死,还比释迦说得好。

小周的父亲在时,当她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娘现在亦样样都听她,因为她晓事。她提起父亲,即啧啧责怪:“我父亲嗄,几爱跑马的!”她娘又爱款待人家,小周道:“我娘现在还是一样,有什麽好东西总爱给人家的!”说时亦啧啧责怪。但小周自己亦待人慷慨,宁可自己刻苦。有人是可以使你觉得非常好亦是他,非常坏亦是他,如许劭相曹操,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但这自是中国的,没有一点Cynical,而女子则如山谷词所形容“思量模样可憎儿”,但亦自是中国的,并非西洋那种爱与恨。中国的英雄美人是使你觉得拿他无法,而虽普通人,亦各人头上一片天,“成也是你萧何,败也是你萧何”,他要这样,你只觉他如天如地,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感激也不是。小周这种宜瞋宜喜的批评人,使我晓得了原来有比基督的饶恕更好,且比释迦的慈悲亦更好的待世人的态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