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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菊不语 作者:莫瞒
言筱雨幼年丧父,随母住到继父家,从小就深知寄人篱下之苦,即使丰衣足食。年少时光里温暖的初恋,是青春里无与伦比的光,简单平凡的爱恋才最是深刻。高三暑假却意外因继父酒后失控而离家出走,却慢慢地与冷淡相处十多年的哥哥程祺渐渐走近。分手,陷害,世俗,胆怯,寻找,等待。荷兰小镇,开满雏菊与郁金香的美丽天堂,用一个相框存住花香。
遗憾的是那种事后才能明白的缘,总是在互相错过的场合发生。总是在擦身而过之后,才发现,你曾经对我说了一些我盼望已久的话语,可是,在你说话的时候,我问什么听不懂呢?而当我回过头来在人群中慌乱地重寻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又消失不见了呢?
☆、不堪回首却回到原地
我提着行李站在被白色大理石装饰得无暇的洋房前,庭院的铁门虚掩着,东墙边的郁金香还紧紧合着花苞,三年了,我还是回到这里,我倒宁愿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最好。可它偏偏一点儿都没有变,蔷薇还是蔷薇,寂寞地挂在墙上,垂丝海棠一如既往地站在鱼池边,没有长高没有更盛。我提起箱子,按了门旁的绿色按钮,立马有人来开门。三年不见,她也没有变化,头发盘在后面,依然还是那张亲切慈爱的脸。“玲姨,好久不见。”“筱雨!快进来快进来。”她从我手中拿过行李,激动地看着我。迈进这个门花了我太多的勇气,但终究是回来了。“程先生,小祺,筱雨回来了。我去给她放行李。”玲姨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说着,一边往楼上走去。“筱雨,你终于肯回来了。”程朝业放下手里的报纸,走到我面前,“程伯伯一直欠你一个道歉,欠了三年。对不起,筱雨。”这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我面前微鞠着身子,满脸歉意满脸愧疚地垂着眼睛。时间是水,流得久了,很多东西也就被磨平了。三年也该将那一晚的恐惧冲散了。三年前那个晚上,曾如噩梦一样缠了我好久好久。那晚,这个房子里本只有我一个人,玲姨有事回老家了,我妈出差去了,程祺在建筑设计公司实习,那段时间总是很晚回家。这个不属于我的家只留我一个人在了,从五岁来到这里开始,我始终是个外人,而我无别处可去,爸爸没了,我妈改嫁到这里,我只能跟着她。那是高三毕业后的暑假,我和相恋已有五六年的男朋友沈弈炜一起出去玩,晚上九点多了,沈弈炜送我回来,在门口不巧碰到继父。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想向沈弈炜介绍我的继父,就让他快点回家。
“这个,你男朋友啊?”一股酒气迎面扑来。
“我妈呢?”
“嗷,你妈去广州开会了,晚上刚去,明天下午会回来。”
我一直很少和他交谈,开了门直接回房间。
洗澡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玲姨不在,我妈不在,程祺也不在,这个房子里只有我和继父。想到这个不禁打了个冷颤。平时和他接触并不多,他忙他的事业,我过我孤寂的生活,这个大企业的董事长看上去总归是一副正人君子样,但我打心里就排斥他。
我赶快洗好穿上衣服,然后锁上房门。我看来他还不是个坏人,可我就是很紧张很害怕。和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住在一个房子里,这应该算自然的戒备心吧。
“玲姨,玲姨”我听到他在楼下喊。玲姨不在,喊几遍没人回应应该不会再喊了,于是我没有去理他。
偏偏他一直喊一直喊。我只好开门出去,在楼梯口对他说:“玲姨有事回家去了。”
“她回家都不向我请示,回来扣她工资。”
“她和我说过了,反正你们都不在。”他绝对喝醉了,这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和你说过?”他歪着头往上面看。
我顿时觉得我不该出来多话。我算什么,又不是他家的人,和我说过算什么。从他的语气里我只听出这个,我只是个寄居在他家里的人而已。
“酒放在哪里啊,冰箱里就一瓶酒。”
我不想去理他,但还是下去给他拿了酒,放到他那张已经醉醺醺的脸前。
“呃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看了一眼那张醉臭了的脸,“你自己喝着吧!”
“哼,陪你爸喝酒还不肯!”
“你配吗?”
他喝了口酒,也没有说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欲往楼上走。
“你过来!陪我喝酒!”
我不理他。
“啪”的一声,他把玻璃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我被吓一跳。
“你妈现在可是很忙啊,天天在外面跑,比我还勤。叫她陪我喝酒都推三推四的,搞不准外面又有相好的了!”
我可以恨我妈,可以骂她,但是我不准你说她坏话!“她还不是为你忙?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但她更是我老婆!为了工作而不尽她作为一个妻子的义务,这算什么!”
“她哪里不好了?她为了你的事业到处跑,连休假都很少,她为你做的也不少了吧!你不要喝了酒就在这里乱说话!”
“看不出来你也还会帮你妈说话。”他拿着酒瓶摇晃着站了起来。
我也才发现,原来,尽管我恨极了那个对过去一切都极度冷漠的女人,在我心里,她毕竟还是我妈,身上留着一半她的血液,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别人说她坏话的时候,我还是会为她不平。
“那你陪我喝!”他撞到了我面前。
一身酒气,我立马转身走。他用力地拉住我,竟然拼命地给我灌酒,我拼命挣脱,紧闭嘴巴。我无法挣脱这个酒鬼,但他也没能给我灌下一口酒。
“啪”的一声,他扔掉了酒瓶,饿狼一样地盯着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真像。吟月,吟月。”他像头疯牛一样,用他粗大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臂,一直喊着我妈的名字,恶心的嘴脸不断地碰到我的身体。我拼命抵抗拼命挣脱,我被逼疯了,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臂。“啊!”他用力甩开我,我撞到了茶几上。“你还敢咬我!”他更加凶狠地抓起我,把我推到沙发上,野兽一样地撕扯我的衣服,我用尽全身力气反抗,用尽全身力气喊救命,可是我敌不过这个已经没有任何理智的醉鬼。我快没有力气了,世界顿时一片黑暗。我好想死。
“你在干什么!”程祺一把推开这个醉鬼。
那头疯牛已经精神错乱,也耗尽了力气,估计靠在墙边起不来了。
我躺在沙发上,失去了所有气力。
如果,程祺没有及时回来,我必定死掉。
汗与泪湿透了我的头发。程祺轻轻抚开贴在我脸上的头发,我将头转向沙发靠垫,侧缩着身体,不想理任何人。
好累,真的好累。
第二天醒来,我睡在自己的床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过几丝耀眼的阳光,证明昨天已经过去。那个可怕得让人窒息的场景如噩梦一般,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力气发抖,激动。只是静静地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
中午,玲姨叫我吃饭,我听着敲门声毫无反应。“筱雨,还在睡吗?该吃午饭了。我进来了?”玲姨轻轻开门进来,来到我的床边,看我醒着,“怎么叫你不回答呢?身体不舒服吗?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没事吧孩子?你怎么不说话呀?怎么了呀?”
“玲姨,你去忙吧。”程祺在门口对她说。
玲姨离开了,程祺坐在我床边。“对不起。我代他向你道歉。”
“你走开。”我无力地说了三个字。
“我爸他喝多了,他”
“不要说了。”
“我不指望你原谅他。”
我突然坐起来,“我不想看到他,我从小就不喜欢他,我不喜欢这里。或许没有他,我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但是住孤儿院也比住在这儿强,至少每天都有人陪我说话,陪我哭陪我笑,不用白天黑夜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不用因为寄人篱下蒙受别人的恩惠而活得小心翼翼,更不用承受别人的欺凌!”我流着泪咬着嘴唇。“这里不是我的家,这是我住了十二年却依然陌生而冰冷的地方,我根本不应该住在这里。或许,这个世界对于我都没什么意义了。”他一把抱住我,“我会保护你。”
我推开他,感到可笑。“呵,你不必为了你爸赎罪,没有必要。你还救了我不是吗?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我自己,我想要保护你,一辈子。”
“你走好吗?”我疲惫地看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充盈着光芒的眼睛。
他轻轻地关上门。
我无力地靠在床头,此时,这个世界黯淡,无声,像一潭灰色的死水。我渐渐沉入水底,去看清这是怎样的一个水底世界。生命的开始与终结都极其容易,而过程却布满荆棘,让世人遍体鳞伤。我绝对不是最苦难的人,比我不幸的人不计其数。命运不是被安排的,是自己创造的。我被命运牵着走了十七年,还要被它牵一辈子吗?
我决定离开这里。
除了日记本和几件衣服,我没有任何东西想要带走,这里的东西本不属于我。而床上那只小小的泰迪却让我犹豫了好久。它陪了我十二年,是我最忠诚的倾听者,可是,他是程祺买的。最后还是没有带走它,与这幢房子有关的一切通通丢下吧。
走出大门,没有碰见任何人,先去了父亲的墓地,“爸,你将我带到这个世界,我一定不辜负这场生命,我会努力生活,不会让天堂的你担心。”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母亲:“妈,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如果你喜欢,你就好好过,如果有一天不喜欢了,就离开吧。照顾好自己,再见。”她再婚后我就没有叫过她妈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去了如今已是孑然一人的奶奶身边,老人很开心。普普通通的民房,小而整洁的院子,老人一直仔细地打点着她的家,守着她的家,即便暗暗烛光下,只有孤影为伴。
当天晚上,手机不断响起,母亲打了无数通电话,她在担心我。我接了。“筱雨,你在哪里,快点回来。”她很焦急,语气很急促。“我不回去了,你不要再打电话了,也不要来找我,我很好。”然后关机。第一天晚上,失眠了。辗转反侧到凌晨都睡不着。手边摸不到那只泰迪,觉得空落落的,想到泰迪,程祺的脸就闯进脑海,想到早上他对我说“我会保护你”,心就震动了一下,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真的把我当亲人了吗?然后又想起上次在海边的时候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抛开过去的一切吧。
三年前的那个噩梦在此刻飞快地在脑海里划过,而这个伤口已经愈合了,疤痕还在,不会再痛。“我接受你的道歉。”接受道歉,不仅因为伤口不痛了,还因为我知道了关于他们大人曾经的故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镜下的那双眼睛晕着泪光。“欢迎回家。”程祺走到我旁边,浅浅地笑着。“我妈在房间吗?我去看看她。”“嗯,好,我带你去。”程朝业说着就往楼上走。“不用了。”我叫住他,“我自己去就好。”他尴尬地点了点头,退回到沙发上。
其实,回到这个房子,面对程朝业,这些都不是最害怕的,最怕的是看见我妈,而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她。她出差途中遇到了追尾事故,内脏器官多处出血,双腿也无法行动。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无情,我再也不会回来,可是那只是曾经以为,曾经我只知道她在自己的丈夫死后半年就改嫁了有钱人,不留一张我父亲的照片,不去看望家里的老人,生日照样过,而她的生日就是我父亲的忌日,来到这个家,她对程祺的照顾胜过我……这一切都让我无法再开口叫她妈。我恨她。直到去年,我知道了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故事。这个故事等会儿慢慢叙吧。我轻轻打开她的房门,坐到床沿,看着还在睡的她。这些年,她实在过得苦,表面上光鲜亮丽,事业有成,而在她骄傲的面孔下,包着一颗破碎的心,被我的无知被我的不解被我的怨恨戳痛了无数次。我现在都懂了,懂你为何无情为何冷漠,所以,我回来了。她的腿抽动了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我伸手抚了一下她紧锁的眉。她在疼痛的折磨下必然无法睡熟,我一碰到她,她就睁开了眼。“筱雨?是筱雨吗?”她揉了揉还不能马上适应亮光的眼睛。“是我。”我回答。她的眼里涌出了无数泪,摸到我的手,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对不起,妈。我太不懂事了。”她更加握紧了我的手,“十七年了,我总算听到你再叫我妈,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我错了,我什么都不懂,我错了,妈。”疼痛时常让她的脸抽搐,我让她吃了止痛药,安安静静地睡下。
晚饭的时候,程朝业说已经在联系最好的康复中心了,一定可以治好我妈的腿,他也已经和我的学校联系好,在这边给我安排实习单位,我已经大四了。“谢谢。”我礼貌地说。他叫玲姨熬好骨头粥,等我妈醒了他会下来拿给她喝。“还是我来吧,您还要工作。”“没事儿,我明天下午要去上海实行一个项目,不能照顾她了,今天就让我再做点什么。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所有的摆设还是和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只泰迪还歪靠在床头,曾经多少次,我和它说话,抱着它哭抱着它笑,而它总是波澜不惊地地看着我的喜怒哀乐,无言却忠实的倾听者。躺在床上,摸着它,遥远的记忆开始播放。
☆、悲伤碾过,天阴沉无言
天阴沉沉的,秋风吹得枯叶都葬下了土,也吹不散头顶天空灰蒙蒙的云,像是要下雨了,可这天却像是倔强的小孩强忍着眼泪,藏得住眼泪,藏不住悲伤。我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小床上,抱着爸爸送的小泰迪犬。那一年,我五岁。
爸爸离开的那一天是妈妈的生日,命运的玩笑开得太大,这一天竟成了爸爸的忌日—3月的最后一天。他偷偷告诉我他给妈妈定制了一个钻戒。他们生下我五年但是还没有正式结婚,只是领了结婚证,妈妈一直吵着办婚礼,爸爸也一直说尽快,可还是拖了许多年。这年,爸爸决定补给妈妈一个婚礼,所以他去定制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戒指。我已经忘记那一天家里原本是多少快乐甜蜜了,爸爸和妈妈一起在厨房忙,然后爸爸溜出来,蹲下身子悄悄和我说:“筱雨,爸爸现在出去拿妈妈的礼物,你不要和妈妈说哦,就说爸爸去买酒了,马上回来,知道吗?”“嗯。”爸爸点了一下我的鼻子,解下围裙悄悄出去了。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和他的触碰,这是他最后对我的笑容。世上很多事的发生都是毫无征兆的,命运的手中握着无数炸弹,随机向人间投放,很多平静很多幸福会在一秒之内灰飞烟灭。妈妈的手机铃声像往常一样响起轻快的音乐,直到这一刻,一切都安如往常。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快,太快太快,没有人能招架。妈妈突然跑出来抓着我问爸爸去哪了,我心中藏着快乐的小秘密,看到妈妈焦急的表情却觉得更加开心,还是说:爸爸去外面便利店买东西去了。“你胡说,你告诉我你爸去哪了?”她大声吼了起来,眼泪也流了出来。我从没有看过她这样,被吓到了,也受委屈似的瘪嘴要哭。她看我这副样子,顿时像发了疯一样的哭喊:“你爸死了,你爸被车撞死了。”说完她发疯一样地跑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在瞬间空寂的屋子里。我吓坏了,被妈妈,更被这个可怕的消息。我蓦地哇哇大哭,小泰迪趴在我的小腿上,一言不发。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天渐渐变黑,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亮着,厨房却是明亮的,飘出淡淡的油烟味,只是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哭累了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又继续哭,房子里嗒嗒的分针走动的声音让我害怕,那一晚,害怕,孤独,恐惧,悲伤,毫无死角地包围着我,泰迪在身旁睡着了,像我曾趴在爸爸的腿上睡着一样。
过些天,妈妈从警局带回爸爸的遗物,将它随手丢在床上。我走过去,不敢说话。她一个人坐着自我发泄似的说了很多很多。我看到透明塑料袋里有一个戒指的盒子,看了妈妈一眼,把它拿出来,鼓足勇气说:“这个…是爸爸…” “不要说了,你没有爸爸了,你没有爸爸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对我发脾气,却又不敢当着她的面哭,拿着戒指躲到自己的房间抹眼泪。爸爸没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再大的悲伤也会过去。同年十月初,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抱着我的泰迪拿着戒指盒。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听到妈妈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她要嫁给别人了。“筱雨快点下来。”她间断喊了好几遍,我只是呆呆坐着,不回应一个字。她跑上来了,拽着我下去。陌生的叔叔,陌生的车子,到了一个陌生的房子。
我无法原谅她,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忘掉曾经深爱着他的男人,她也曾经深爱着爸爸不是吗?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离开住了五年的家,离开有着爸爸的气息的家的时候,坚强到不流一滴眼泪的小小的我。那一刻,我开始恨她。坐在车里,我一直看向窗外,努力记住沿途的标志,我不知道我将要去哪里,只想记住回家的路。车子在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前停下,雨水终于冲破压抑的云层,仇恨似的击打着大地。门口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的脸像结了冰,苍白,僵硬,眼睛却有冲破冰封的刺光。他是这个即将成为我继父的男人的儿子,所以,他该是我哥哥。“宝贝儿子,快去接你妹妹下车。”他可怕的眼神扫视了我一眼,轻蔑地转身走了。
在这个比原来的家大好几倍的地方,一切在我眼中都带着刺似的,不敢去触碰。房子很大,女佣人领着我到房间,帮我放好东西,关切地问东问西,我一言不答。“有事请叫我哦,叫我玲姨吧,知道吗?”而我妈,丧夫的苦痛恐怕早已在千里之外了。我好长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的身边只剩下泰迪和那颗戒指。
☆、陌生世界的第一缕微光
住到新的地方,自然也要换幼稚园。新的幼稚园,新的老师新的小朋友,就好像瞬间换了一个人生,之前的五年仅仅是一场梦,梦醒后什么都没有了。幼稚园下课总是比较早,等到小朋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人来接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围栏外车来车往,看小朋友一个个被父母牵走,瑟瑟的风吹乱头发,吹出眼泪。这是离开家后第一次掉眼泪,以前都是爸爸接我回家送我上学,而现在,就像被遗弃的小孩,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喂,一起回家。”抬起头,是哥哥。他在附近的小学,今天大人们忙,不能来接我,让他顺道接我回去。老师了解后,就允许我跟他离开。泪眼朦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低着头一前一后跟着走,他走得很快,我走一段就落后一段,慌张地跑上去,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回到家,就我们两个人吃晚饭,没有说一句话,我觉得他肯定是讨厌我的,我抢了他的爸爸,住了他的家。我不敢讨厌他,我没有这个资格。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是和他一起上学放学,他上学时间比我早放学比我晚,于是,每天早上我都是一个人在幼稚园里坐很久,每天放学后都是一个人站在围栏旁等很久。现在回想起来,他倒像是故意早到晚退的,就为了惩罚我这个让他讨厌的妹妹。两个大人出差了,我那精干的母亲在离开她的前夫之后发挥了她巨大的能力,帮助新丈夫做成一笔又一笔大生意,自然她的女主人地位更加牢固。那天像往常一样放学回来,泰迪跑出来迎接我的时候,被撞死了。撞死它的是出差回来的两个大人。我发疯一样的跑过去抱起泰迪,眼泪像它的血一样不止。锥心的痛又一次侵袭,悲伤痛苦决堤,冲破倔强筑起的堤坝,汹涌了一整夜。第二天不起床,不去上学,女主人安慰了几句后发现没有任何效果就开始骂,倒是继父一副怜惜的样子。我不但没有爸爸,没有泰迪,连妈妈也没有了吧,她不是从前那个女人了,我也不像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只对毫无血缘关系的新儿子一个劲地讨好。我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玲姨时不时过来看我和我说话,突然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会关心我的人,眼泪吧嗒吧嗒地流。房间门又一次被打开,以为玲姨又来送吃的了,这次不是,是他,我应该叫哥哥的那个人。他送我一只泰迪玩具狗,长得很像我的小泰迪。“它不会死。”我抱着它又哭了一次。“把你的戒指给我。”他说。我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戒指。“我才不会要抢你的东西,我帮你把它挂在脖子上,这样就不会丢了。”他拿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摊开手。他帮我把戒指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钻石在胸口泛着幽幽蓝光。“饿不饿,我们去吃好吃的东西。”他好像知道我一定会跟他走似的,说完就出去了,在门口侧着头等了一秒,小孩子没有大人们的扭捏与惺惺作态,我确实很饿了,在他停顿的一秒钟立马做了决定,抱着狗狗跟着他出去。
一个很温暖的甜点屋,暖色调的灯光,我的眼睛像大桔子一样肿着,狼狈地吃着奶酪蛋糕。回去的路上,我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也是对这个新房子里的人说的第一句话,“谢谢。”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他没有回应,我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大点声说了一遍,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像是笑了,笑得如此浅淡,以致难以察觉。至此之后,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开始缓和。虽然一起回家的路上也不和我多说一句话,毕竟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能平安相处已是不易。多少年来,不管在这个家得到多少丰厚的物质,寄人篱下的凄楚总是无法摆脱,母亲已不像从前那样关怀,除了金钱她再也给不了我任何东西。而哥哥,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叫过他,就这样不冷不热地过了十年。
☆、温润琴声,藏在年少时光
十二岁,我念初中了,七年过去,伤痛抚平了,只是伤疤已经留下,结痂,痂落,只是那一块再也不可能恢复到和原来的肤色一样,即使看不见,不再痛,伤痕永远在那里。又是一个新的环境,我现在不再害怕新的环境了,在同学眼中,我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女生,看上去,我的家庭如此优越,能给我一切我想要的,由于虚无的家庭光环衬托,我更像城堡里的公主一般。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家早已经没有了,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寄居在富人的篱笆下。光鲜的外表下,是一颗破碎过重新愈合再也不能完整的心。钢琴比赛我常常获奖,钢琴是爸爸的最爱,每次弹,心里所有的思念都顺着指间流出,因为思念太痛不想再弹,又因为太思念而去弹,仿佛弹琴的时候爸爸会出现在身边一样,悲伤地如此踏实。这些,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知道的人叫程筱雨,而不是言筱雨。我不愿过于在意我的处境,我只想在自己的生命里好好活。由于我的沉默寡言,七年我过得十分孤独,没有交心的好朋友,没有人在意我心情的变化,而我也没有在意过别人,既然如此,有何可求。
对于别人稍过热情的关心,我竟会不知所措,就像一直住在森林里的狼孩,不曾得到过人类的关心,会将别人善意的关心挡住,慌乱逃走。夏天学校午休的时间较长,很多同学回家吃饭,我宁可呆在学校吃食堂简单的饭菜,趴在桌子上睡觉即使半边身体会麻痹。每天中午教室都会剩下我一个人,某一天,突然发现教室后面多了一个人。那时我正为难解让人头疼的数学骄躁,我其他功课都很拔尖,数学是死穴,总是事倍功半。解了半小时不见结果,一把抓起草稿纸站起来想去后面扔垃圾,不曾发现后面有一个人,生生被吓了一大跳。“呵呵,吓到你了吗?”沈弈炜露出他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他是同班同学,但开学到现在我们没有任何交集。七年的沉默寡言,七年孤零零的童年,我像是丧失了与人沟通的能力,对于这个意外的两人面对面的处境简直不知如何回应。但是我的表情做了最不该有的回答,脸瞬间变红,马上坐下,垃圾也不去扔了。我不知道我竟会如此羞涩如此不敢和别人说话,我开始觉得我不是一个健全的人。我低着头坐在位子上,脸埋在垂下的头发里,脸火热地烧着,只恐心跳的声音会在这间空荡安静的教室回响。“这一周的英语笔记可以借我一下吗?我缺了三节课没有来上。”他居然坐到我前面对着我说话。明明只有我一个人的教室多了一个人,这让我感觉不舒服。我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心倒是十分敏锐,它在做着剧烈的运动。“可以吗?”他没有被我的无动于衷赶走,或者他看出来我并非无动于衷。我在整齐的书桌下找了半天笔记本,递给他,整个过程我像贞子一样没有露出脸。“你在做这个题吗?这个题目有问题的,我下午去问一下老师再跟你说一下。”说完他终于走了,继续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面。气氛和刚刚一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我脸上的红晕可以证明刚刚确实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波动。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仿佛是第一次和人说话。偶尔会有个别人和我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类似于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今天你值日。我知道,有些人是想和我说说话,毕竟都是同学,我却总是很少开口,久而久之,他们也不再自讨没趣了,这是莫大的悲哀,注定毁掉我整个童年。小学毕业后,来到新的班级,我一度下决心改变之前的状况,每天告诉自己多点微笑,不要再低着头,试图和同学说话,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做到。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想着等会儿沈弈炜来找我的时候我该怎么做,不能一言不发,绝对不能,如果还是像中午一样,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朋友了。放学铃响了,我忐忑地收拾着书包,那本数学练习故意没有收进去。所有东西都装进书包了,他还是没有过来,我更加紧张,直接走?还是回过头看看他还在不在?周围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回头扫了一眼,后面没有人了,他已经走了。他应该早就忘记和我说过这句话了,只有自己为了别人一句随口的话慌张一个下午。怅然若失,背起书包正要走,沈弈炜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又一次吓我一跳。“呵,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他很豪爽地讲,笑得和之前一般灿烂。我倒是被这么一句话弄得不知如何回答,又是低头不语,轻轻地磨着脚尖。他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反应似的,走到我旁边,给我讲那道题目错误的地方。“知道了吧?”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很开心,我微微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长得很干净笑得很天真的男孩子,左脸一个大大的酒窝,眼睛不大却很精致。“那回家吧,你把前门关一下,我从后门出去。”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口,回家的方向是一样的,我以前从没有注意到谁是和我同路的。他说:“对了,你的英语笔记本晚上要用吗?”我摇了摇头。“那晚上我可以带回家咯?”“可以。”我终于说了两个字了,像里程碑一样的两个字。十字路口,我们不再是一个方向,“明天见咯。”他帅气地挥了挥手。我等着红灯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个子高高的,即便是背影都能看出他是一个很阳光很清爽的男孩子。
第二天来到座位的时候,笔记本已经安静地在桌子上等我了。看来我在脑子里排练了一个晚上的他还笔记本的时候我该怎么说怎么做的场景已经不会有了,舒了一口气,但又觉得可惜,是人总是这么犯贱还是女生总是更纠结?总归已经不用再胡思乱想了,可以老老实实听课了。
第三节是英语课,打开笔记本准备摘笔记的时候,第一张空白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你的笔记做得很棒。谢谢!我像是听他亲口说的一样,又是一阵心跳脑热。一句简单的话,我开心了好几天,比钢琴得奖更让我兴奋。之后每个中午,教室里都多了一个沈弈炜,照例在最后一排,偶尔过来询问作业或习题,我渐渐多说几句话了。我觉得换成别人,肯定会被我的不冷不热赶跑,我和家里人就是这么过的七年,这已经成为我和别人相处的方式了。他浑然不觉尴尬,没有话的时候很自然地沉默,有话的时候很自然地说,我渐渐对他有不一样的看法,我很感激他愿意和我说话,悄悄地把他当成我的第一个朋友。可是他和班里的每一个人都很亲密的样子,每次课间他们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有点不是滋味,我不能参与他们的欢乐,我在他眼里和别的同学没什么不一样吧,甚至根本不能和其他同学比,孤僻的性格没有人喜欢。我讨厌自己的程度连自己都无法测量。
每天放学,他都会跟上来和我一起走,除了他值日的时候。我值日的时候他会在楼下打乒乓,我下来的时候他会突然冒出来。说些能打破沉闷的话,比如他同桌赵杨的糗事,他把裤子穿反了,上厕所的时候才发现,只好当众脱裤子,虽然是在男厕,旁边男生说一句女生在后面,他吓得差点踩着裤子摔倒。我扑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笑起来很漂亮。”他看着我说,我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涩涩地,脸又开始发烫。
他的话总有魔力,能让我开心很久,也让我开始有所改变,每天的心情多了一点不同,对明天开始有点期待。在学校的时光不再像以前一样单调,虽然我还是很少参与同学的谈话,但是沈弈炜会突然提到我,抬头看到同学们各种笑容地看着我,我总是慌乱地不知道说什么。即便如此,和同学的距离到底是拉近了一步,好感激他让我的生活有了一点点的变化。周末偶尔一起去书店去图书馆,一起看书写字的那段时光一直很安静地躺在记忆里,那种简单与安静深藏暗香,无论时光走多远,永远不散。
照例是周末,一部电影上映了,恰巧我们都感兴趣。每当一部爱情电影上映,而且电影主角很帅或女主很美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会约在周末一起去看。这个年纪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类电影更能迷住人心。我也想去,可是我无法融入班里女生的世界里。沈弈炜主动邀我一起去看电影,他说和一群男生一起看没意思,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一起看也没劲。我点了点头。买了票坐在大厅里等,天知道如此美好的周末会有意外。沈弈炜正好拿纸巾帮我擦掉我擦了好久都没碰到的脸上飞溅上去冰淇淋。一道锋利的目光在眼前闪过,即便两秒钟也将我冰封住了,这眼神前面提到过。他就是我哥,程祺。打死我都想不到我会在这里碰见他,在我的记忆中,我只在家里,学校到家里的路上会碰见他。也不是我们的关系有多糟,只是我们之间可能就是因为流着不一样的血,很难相溶吧。他对我也算仁至义尽了,没有欺负过我,偶尔会稍稍关心一下,我很知足了,我时常在想,如果他是我的亲哥哥,我应该会很幸福,估计无数女生都会希望有这么一个哥哥,高大帅气,冷飕飕的眼神也能迷倒大片花痴小姐。如果我跟他在同一所学校的话,估计我会接情书接到手软--当然是帮他接的。幸好我比他小这么多。我惊讶到极限,竟然直盯着他。要知道和他对视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之一,从第一眼看到他起,他的眼神已经把我吓住了,我已经不敢直视他了。这次可能是被他的意外出现吓傻了吧。瞬间的目光扫过之后只有背影了。而就因为这两秒钟,我就像被恐吓了一样,看电影也有点不安,像有把柄被他抓住似的。 沈弈炜似乎也发现我有点怪怪的,但是他没有说什么。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想早点回去又不想早点回去。总归是要回家的,好像回来的不是时候,他们三个正在吃晚饭。“回来了呀,饭吃了吧。”女主人很关心似的询问。“嗯。”我应了一声便往楼上走。“筱雨呀,你妈妈今天特地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说很久没给你做过了,今天做了你却没吃到,太可惜了吧。要不坐下来吃一点?”说这样的话的当然是我继父了,我实在不愿意和他多说话的,更是不喜欢叫他,偶尔称呼一下程伯伯,想让我叫他爸,下辈子都不可能。“我吃饱了。”程祺放下筷子朝我走来,给我一道倾斜的目光,“电影院不见得是最佳的选择。”我是做贼心虚还是这句话本身就能让人遐想?我看了一眼两位大人一脸疑惑的样子,径自回房间了。睡前,女主人过来说了些有的没的,话里话,貌似是以为我早恋了。我真感谢我的哥哥,让我知道这个女主人还会来管管我。可是我并不需要她的关心。而整个晚上,我思绪混乱,脑海里除了沈弈炜,就是那阴冷的眼神。
不要管这个家里的人怎么想吧,我也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家人,我在他们眼中也不一定有多少分量。我何必在意他们呢?初中三年,我和沈弈炜的关系已经十分要好了。学校的活动,比赛我们常常一起参加,我沉郁的性格也慢慢开朗起来,周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毕业是一件悲伤又快乐的事情。悲伤仅因为可能要和沈弈炜分开了,因为这样的一个情绪,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上他了。
在中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我们一起去水上乐园玩。那天,他说他喜欢我,即使我们可能不会上同一所高中,他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我15岁,他16岁,他清澈的眼睛彻底俘虏了我狂跳不停的心。就这样,我的初恋,我们的初恋,很安静很温馨地开始了。我喜欢用温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初恋,因为它给了我失去家以后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很幸运的是,我们都以很好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我开始觉得,我的人生从此不再像以前那样灰暗,上天给了你苦难的童年,必然不会再剥夺你美好的青春。
☆、青春浅浅,温热而清凉
高中三年,我们和初中的时候一样,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是每天放学后我们都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写功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看电影,一起去爬山,手牵手漫步在落满樱花,或是铺满红叶的校园小路上。一切都安静得很美丽。我们都选择住在学校宿舍里,这对于我是两全其美的,不但可以多点时间和沈弈炜在一起,还不必每天回去吃孤零零的晚饭或是尴尬的家庭晚饭。沈弈炜的出现已经改变了我很多,周末偶尔回家的时候,有时也会和家里的人说点话,和母亲的关系也变得平淡起来,对继父也少了敌对的情绪,仅和哥哥程祺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少了尴尬,偶尔也一起在客厅看篮球直播,因为沈弈炜,我对篮球也充满热爱。我哥应该很纳闷我一个女生怎会对篮球如此狂热,为了直播可以熬通宵。有一次由于太困,在等待直播的过程中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的,顿时想起昨晚是在等直播来着,各种后悔,但我不记得我有回房间睡啊。我迅速起床跑到客厅,程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我直冲着他埋怨:“为什么不叫醒我啊!”我的语气还真是不太好,我很少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可能刚刚醒过来有点起床气,脑子有点坏掉。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他那要杀人似的眼神估计又要出现了,又要一整天给我脸色了,他就是这么个小气的人,谁惹他谁倒霉。
但是他完全不理睬我,若无其事地边喝牛奶边看报纸。
我冲到他面前,正欲再说几句话以示不满,他发话了:“自己睡得跟猪一样还在这里埋怨别人。” 我哑口无言了。本来就是自己的原因,还怪到他头上,自个儿理亏。只好灰头土脸地回自己房间。
虽然和家里人关系缓和了,但是住在学校还是比住在家里更舒服。
我的生活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了,感谢你的出现,沈弈炜。
虽然他是一个很开朗很有人缘的人,但无论周围围绕着多少人,他总能穿过人群找到处在外围的我,篮球场上,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便朝我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带着几分羞涩,在高三那年,我们才第一次接吻。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我俩竟然如此矜持。但是打破矜持的初吻却一点都不矜持。那天是周五,由于学校要作为公务员考试的考点,我们连着放三天假。因此所有住在宿舍的同学都要收拾行李回家去。下午是篮球赛的决赛,沈弈炜要参加。这对于我来说是一场纠结的比赛,因为这场冠军争夺战是在我的班级和他的班级之间展开的。我站在自己班的阵营里,为自己班进球而高兴,也为他进球而鼓掌。虽然还是希望他能赢,但是作为站在本班阵营的人,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不然周遭的姐妹们可要进行唇枪舌战的攻击了。这场比赛打了两个加时赛,可知到底有多激烈。离结束还有半分钟的时候,双方还是打成平局,估计这个时候打篮球的和看比赛的都已经紧张得不能呼吸了。沈弈炜帅气地转身抽出了对方手里的球,飞速往回运球,以他的投篮命中率,这两分可以说已经到手了,他们班的人开始欢呼,意外出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运球出现失误,被对方直接抢走,直线逆转投了个三分。于是我周围一片呼声。比赛结束,双方队员握手离场,同学们也都离开了。沈弈炜背上他的书包,回头看了一下我,汗水在他脸上折射出夕阳的光芒,满满的都是失落。我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喂,杵在那里干嘛啊!”“哦。”我跑到他身边,递给他水。“傻。”他接了水说了这么一个字。他不想让我察觉他的失落,不想因为他自己的心情影响到我们,可是这个家伙根本不会掩饰,什么情绪完全都显露在脸上,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一起坐公交回家,我们的高中离家也很近,但是我们的家在那个十字路口的不同方向,所以,我们在十字路口的上一站下了车,他陪我一起走,送我回家。这是他第一次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说些有的没的,他不提篮球的事,我也识相只字不提。晚风很清凉,夹着他淡淡的汗味,路灯下,他的侧脸如此迷人,穿着球衣单肩背着书包的他让我百看不厌。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因为他知道自己眼睛里有无法隐藏的难过。他发现我在看他,“干嘛一直看着我,很好看吗?”“恩,很好看。”我顺接他的话。这张使劲隐藏失落的脸还是被我逗笑了。
“我到家了哦。”为了让他不要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产生太大的心理负担,我一直笑脸相陪,他看了一眼这个房子,然后,终于用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了。这个眼神有点怪异,不像失落,一时间我读不出它所包含的意义。他就这么看着我不说话,让我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就又扯到篮球,“今天你们没有赢也不是你的错,谁没有失误呢,不要因为这个而有负担嘛,开心点呐,傻瓜。”我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同时我已经十分懊恼我怎么又提起篮球,说完立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而他的反应是,毫无征兆地吻我。他的嘴唇轻轻触碰我的嘴唇的时候,我颤抖了0.1秒。我不敢相信,他竟然现在吻我,而且是在我家门口。以前有很多个绝佳的接吻时刻接
吻地点,但是我们做过的最亲昵的动作就是牵手。我还愣着的时候,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回我一个很深沉的微笑。“快点进去吧,晚安。”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虽然和他在一起两年多了,但是这个毫无准备的初吻还是很让人紧张。我还在看着他的背影时,程祺从我身后过来,他没有看我一眼,径自开门进去。我想,刚才那一幕应该被他看到了吧。不过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应该不会告诉我妈,我最烦的就是她在我耳边说很多我不想听让我感到无比厌烦的话,我和她最好是不要干涉各自的私事,这样才能和平相处。这三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还有忙家务的玲姨。三天在家,我都不敢好好和他多说话,其实我这个年纪交男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他自己或许早就交过很多个女朋友了也不一定,我干嘛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呢,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
☆、死水也泛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