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到他说出那四个字我才懂,之前有胡乱地猜想过他对我是不是不是简单兄妹的感情,但是他不理会我时的那种冷淡总是一次次地让我觉得我是想得太多,怪自己心生歪念。但是他关切时焦急心疼的表情,几次突然的吻,隐约闻到的醋意,却又不得不使我往那个歪念上想。辗转那么多次,我自己都要把自己累死了。现在,不用再想来想去了。可是,知道答案后却比猜想更沉重。晚上睡觉,摸着床上那只小泰迪,刷刷的,近20年的关于他的记忆飞速地播放着。五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对我充满敌意的他,直接导致了十多年我的不敢接近,而送我泰迪,安慰我,半夜送我去医院,赶深夜的飞机跑到遥远的城市解救我,我生病他焦急的样子,心情不好时含蓄地让我开心,他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那么直接,半隐半露地让我无数次一个人纠结迷乱到一整夜都睡不着。好几次,靠近他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爆炸,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有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他那双眼睛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却始终没有留下半句话。看到他和潘伊婷在一起,我会心情烦躁,当他为了我而不顾潘伊婷的时候,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想了很多,想他什么时候喜欢上我,我什么时候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想……这种感情也许是可怕的。
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八点多被叫醒,因为今天是搬去新单位的日子,我妈已经帮我在新单位附近租好了房子,明天开始上班,今天得先过去收拾一下房子。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阻止着我眼皮抬起,睫毛替我过滤了一半的光线,眼前分明是程祺的脸!我一下子清醒,迅速坐起。“起床了,不知道你今天是要出门的啊?”“我妈说会过来接我的。”“你妈把地址给我了,我送你过去。”“啊!”“啊什么,快点去换衣服。”我迅速地躲进了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再换好衣服,吃了半块三明治。程祺帮我把行李拿了下来,“就这些吗?”“嗯……”“吃好了就走吧。”“那个……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他看了我一眼,直接拉着我的行李开门出去,我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放好行李,坐在车里等我了。无奈,我也只能上车了。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愣是没有睡意,手指之间打架似的磨来磨去,更不敢像以前一样偷偷地看看他的侧脸与手臂,所幸他也没有和我讲什么话。到了租的房子,一间单身公寓,装修得很细致但看上去还挺简洁,很合我的意,在某些方面,我妈和我的心思还是相似的。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了,我只须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归置一下就行。已是中午,就一起去吃了饭,这顿饭是有生以来最不自然的一次,我不是一直看着碗里吃着饭,就是拿出手机各种图标点来点去。下午他陪着我一起买床单买牙刷买洗发水买各种零碎的生活用品,几次结巴着说让他回去,我自己可以买,都被他无视掉。买好东西后都快5点了,“你快点回去吧,再不回去都要天黑了。”“是不是很累?我给你做意面。”说完他就进厨房了。我连忙跟进去阻止:“不用了,我外面买点吃的就行,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天黑了开车不安全。”“你担心我啊?”“我……算……是吧。”我侧过脸看着墙壁的瓷砖花纹。他笑了笑,“那就等天亮了再走。”“啊!”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也住过我的房子不是吗?”我默默地退了出来,坐在小餐桌旁玩弄着指甲。很快他的晚餐就做好了,吃完我就拿着盘子去洗,盘算着今晚该怎么办。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再让他走更不可能了。两个盘子一个锅再怎么仔细洗也很快就洗好了。程祺在房间里翻着我带来的几本书,他正要翻看我抄诗的那个本子时,我连忙说:“那个……出去走走吧。”现在不到八点,一直和他呆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绝对会发疯。这个城市的夜晚比A市显得安静,一条十多米宽的河流静静地穿过,带走一整天的热气,也把城市的斑斓带向远方寂寞的原野。河边的广场有结队跳广场舞的中老年妇女,牵着小孩子出来遛弯的父母或爷爷奶奶,手牵手走在河边的情侣……靠在栏杆吹着风,耳边是广场舞亲民的舞曲,而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根本无法让我内心随着夜晚平静下来。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眼皮已经有点沉重下来,可是不敢说回去睡觉。脚边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摩擦着,我往下一看,是一只体型肥硕的大黑狗,我吓得尖叫了一声,那只狗就瞪着那双黑得发光的眼睛,受到惊吓似的对着我狂吠,程祺拉着我立马离开,那只狗倒也没跟过来,只是对着我们的背影吠了几声。“回去吧。”我说,心有余悸。他握紧了我的手,牵着我走。“没想到你这么怕狗。”“我只是突然看到被吓到了,再说这种黑大狗我本来就不喜欢。”想起刚刚那只狗发光似的眼睛,我突然对程祺说:“它的眼睛和你好像。”他微皱着眉头看着我,我扑嗤地笑了,“和你的眼神一样凶。”“你拿我和那只狗比?”“有何不能?”
洗完澡,已经十一点了,我很困很困了,可还是强撑着,拿着本书坐在床上,低着头把脸埋进头发。“喂,睡觉就躺下好好睡啊,你以为你是马啊?”我一下子睁开眼睛抬起头,灯光刺眼,我揉了揉眼睛,放下书。“你明天还要上班吧,快点睡,不然起不来。”我起来准备走去小客厅睡。“你干嘛去?”“我去沙发睡。”“回来!”我不听直接开门出去。他一把横抱起我,像上次在他那间房子里一样,把我扔到床上。我以为他要去睡沙发,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躺了下来,关掉了灯。我立马坐起来,不安地看着他,估计他看不清我的脸,但是能感觉到我此时脸上该有的反应。“你那沙发太小,根本睡不下一个人。”我不语,依旧不安地看着他。他也坐起来,“你在害怕什么?”“没有……我只是……”“那就快点睡,明天第一天上班你就想迟到吗?”他躺下去侧身背对着我。我也躺下,闭上眼睛尽快入睡,真到可以睡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容易睡着。耳边响起他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我翻个身,不觉中入梦。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程祺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他买来的早餐。
☆、翩翩起舞的绿光
周末也不经常回去,不回去程祺就过来找我,我们逛遍了这个小城。慢慢地,隐匿在最深处的悸动充盈了心房,眼睛,脑海。走在人群中我会主动抓着他的手臂。时光娴静,他没再对我说那几个字,也不会突然亲我,只是会刮我的鼻子,揉乱我的头发。我期待每一个他过来找我的周末。诗怡或是韵琳过来找我玩的时候,便通知他不要过来,我也不会在她们问起感情问题时谈太多,如果我实说,不知道她们会有怎样的反应。我还不敢。
很快,春节了。这是三年后,一家四个人首次一起吃年夜饭,也可以说是近二十年来四个人第一次融洽地吃年夜饭。没有去酒店,我妈亲自下厨做了一整桌菜,还有亲手包的水饺,其中几只畸形的饺子便是出自我之手,全被程祺吃了。他们夫妻为我和程祺的关系变得和睦而高兴,不经意提到他和潘伊婷分手的事情,惋惜了几句。我和程祺对视了一眼,不敢看他们俩。他们决定去夏威夷度假,真正过一次迟到太久太久的蜜月。我和程祺一起去了高三暑假去过的那个海滨城市。快过了四年了,这片沙滩没有什么变化,暖暖的阳光比那年夏天的感觉更舒服,海边酒店的那个水晶球许愿的传统依然保持着,依然有不少少男少女虔诚地往海里扔自己的心愿。“你觉得他们傻吗?”我问。“和你一样傻。”“傻就傻,那你当时干嘛非得阻止我?又不碍你什么事儿。”“因为你写的愿望我不喜欢。”“你看到了?”“没有,只是猜到。”“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你是觉得我会喜欢?”我看向无际的海,“我……不记得写了什么。”“你不需要向这片冰凉的海洋许愿,我会给你我的一切,只要你想要。”我抬头,45度看着他在阳光下白皙的脸,“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需要理由吗?”“可是,有绝对充分的理由……我们不能有这种感情。”“什么理由?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兄妹。”“在意别人干什么?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没有人管得着。”“能吗?”“交给我。”他的唇轻轻落在我额头,第一次,我敢抱住他。海水随着浪潮不停地亲吻着我们双脚,落在沙滩上的影子美得像一幅画。
我们比程朝业和我妈早回来几天,玲姨也放假一个月,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没有任何顾忌地腻在一起,他帮我吹干头发,我躺在他腿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吃他做的饭,依然是我负责刷碗,我帮他刮胡子,不小心刮破了皮,给他做发型,忽视他的不情愿……轻踮着脚尖,吻他的唇,如一朵桃花落在脸颊的温柔,情不自禁的冲动。缓缓地落下脚跟,他拦住我的腰,追回刚刚离开他的我的唇,像红酒一样使人微醺,甘醇不愿放下。门口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我慌张地放开绕着他的手,匆匆跑去开门。“妈,回来了?玩得高兴吗?怎么提前回来了?”她一句不说,换上鞋解了围巾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程朝业脱掉大衣,也坐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我和程祺感觉不对劲。我坐到我妈身边,问她怎么了。我以为他们俩闹别扭了。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自己看。”我接过手机,微信里都是图片,是潘伊婷发的。我惊恐万分,手机啪地掉在茶几上,哆嗦着看着程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你们最好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妈说。我看着程祺,手足无措,我没有想到这样的场景来得这么快,我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的事情会被发现,总之,不管怎样,这都会是一个可怕的场景。手机里,是我和程祺牵手,拥抱,甚至接吻的照片,突然想起潘伊婷最后和我说的话和那个不知所谓的笑,一阵寒气袭上心头。“既然你们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们。我本来就不打算瞒着你们,只是筱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坦白。我喜欢筱雨,我们要在一起,希望你们答应。当然,如果你们不答应,也不会改变什么。”“程祺!”程朝业站起来,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程祺的脸上,我跑过去抓着他的手臂,眼泪啪嗒直流。程朝业满脸怒色,从来没有见他骂过程祺,更别说打了,“你这什么态度!存心气死我吗?你觉得你没错,你有理是吗?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儿吗?你知道传出去会有多难听吗?你认为这种事可以发生吗?”他越说嗓门越大,从没有看到过他这般面红耳赤的模样。“程伯伯,你不要骂程祺……”我哭着说。“程筱雨,你要记得你现在姓程!”他吼着。“我还真没想过这回事儿,以为你们和睦了,变得像一家人了,还在那里开心着想着终于可以安定地过日子了!你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吗?你压根就没有原谅过我是吗?你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吗?”面前这个女人红着眼睛冲我发怒。“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妈。”“你是真心叫我的吗?是吗?”我直点着头,眼泪不断地往下落。“你跟我上来。”他们父子僵在客厅,不知道会说什么,发生什么。我没有程祺的勇气,没办法不顾一切。关在我的房间里,沉默了好久,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开始对我说话:“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楚。”“很久了是吗?”我真不知道该从何算起。“怪我自己没看出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已经不恨我了是吗?”“以前是我不懂事,我已经不恨你了,真的。”“你爱他?”我低头,“我知道,这不能。”“知道有用吗?还不是这样了?”她抹了把眼泪,眼线晕黑了眼睑。“对不起。”我说。“或许,这注定了,我这辈子都没有权利得到幸福,第一个爱的男人早早地死了,第二段婚姻,二十年,也就幸福了这么几个月。我就没有这个命!”“妈……你别这么说。”爸爸留下的戒指挂在我胸前,我握着冰冷的戒指,菱形的蓝钻在我手心里印下它的形状。爸爸爱她,深深地爱着这个女人,而她为了家,为了我,牺牲了青春,甚至赔上十多年不被理解被仇恨的包袱,在二十年的扶持下,她已然将自己交与身边风雨同舟的男人,我知道,程朝业原本就爱她,她也爱了,我爸爸,也希望她是幸福的,二十年,我欠她太多太多。“妈,你爱程伯伯吗?”“爱。我没有理由不爱他。你爸,他在我心里,不会消失,而他,就在我身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或许是依赖吧,我不能想象生命里某一天没有他了会怎么样,就像当时突然没了你爸爸一样。”她看着我,气已经消了,或许她那不是生气,只是痛苦,只是痛。“筱雨,这个世上,你永远是我心里的第一位,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去争取,也什么都可以放弃。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的和小祺……”“妈。爸爸要你幸福!这枚戒指是他准备送给你的,却一直戴在我身上,我也就不还给你了,留着给我个念想吧!”我抱住她,“妈!你为我操了这么多年心,我却没给过你任何东西,只有伤心,对不起。我希望,我也能够为你做点什么。”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包,“我会回来看你的。”“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去哪?”“只有离开才能解决,如果可以,你给我安排一下出国留学,其实我挺想去国外走走的。”“不行,你听我说,我没有要谁离开,我不是硬要反对你们的事情,我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妈,谢谢你。”“筱雨,筱雨……”经过客厅的时候,他们俩父子在争吵,“程伯伯,请照顾好我妈。”我鞠了一躬,不敢看程祺一眼,径直就往外走。程祺一把拉住我,“你去哪?”“我们错了,我们本来就不对……”“是吗?错了?要走是吗?言筱雨你什么意思!”“我姓程。”我竟然理直气壮地这么说,我从来都觉得我姓言。“你也背叛你爸?你不是最恨背叛吗?你就这么走算什么?”“我没有。但是现在我们是兄妹,我们一个姓,我们就不可能。”“那又怎么了?我从来不只把你当妹妹!你也根本不是我妹妹。”“对不起。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想再对不起我妈了,我不能,对不起,我们早该明白我们不可能,或许下次回来,你还能重新做我的哥哥。”“筱雨……”我妈追了下来。“要走,我走。”程祺拿起挂在门旁的外套,重重地甩上门。“你有种就别再给我回来!”程朝业冲着门口喊。我整个人瘫了下来,坐在没有温度的地板上,趴在冰冷的茶几上哭得昏厥。
☆、原来我如此害怕失去你
程祺离开已经两三天了,没有回来过,没有打过电话,发过信息,我发他信息也没有回过。家里只有三个人,程朝业没提过一句关于程祺的话,常常在书房喝酒,经过楼梯时都能闻到浓浓的酒气。我妈也不和我多说,我总是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干,从白天到黑夜。
“下雪了!”外面传来小孩兴奋的声音。我拉开窗帘,打开窗,雪花飞了进来,树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探出窗外,视线里没有程祺的身影,他为什么连电话都不给我打?走进他的房间,他的气味还淡淡地漫在空气里,窗帘不断地被风吹动,我过去关好窗,冰雪的冷气能瞬间冰冻手。他没有带厚外套出去,没带手套,没带围巾,我拿出手机,按了他的号码。手机里传来嘟嘟声,分明是能打通的。但是手机铃声却在这个房间里响起。他的两个手机躺在床头,白色的那个亮着屏幕,叮铃铃地响着。他没有带上手机。我拿起他的白色手机,换上大棉袄往外面跑去。别墅区本就难打到车,下雪天就更难了,我跑了好久才拦到一辆车。我想程祺应该是在他之前住过的那个房子里。可是敲了半天门,根本没有人在。不在这,会在哪呢?跑去了他的公司,公司的玻璃门上贴着放假通知,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会去哪,他在这里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除了家里就是公司,很少一个人跑到别的地方去。在周边找了好久,手指已经冻得发红,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去了清河街,那里却是一片凄清。“程祺你在哪?”我坐在关着门的店铺前的石阶上,雪花和泪水交融在一起,鞋面上盖着一层轻薄的雪,雪天阴沉,下午三点多就像平时四五点,站在路口等车,任凭越下越大的雪将我塑成雪人。再次回到那所房子,我还是觉得他最有可能在这。踩在已经积厚的雪上,印下一个个凹陷的脚印,寒风刺痛了脸颊,只差在我脸上结一层薄冰。走到房子前,发现了车轮印,通向他的车库。我飞快地跑去敲门,可还是没有人回答。“程祺,程祺……”我不断地叫着。跑到路上四处张望,没有他的影子。跑去小区门口想去问一下有没有看到他的车进来,转过一个弯,程祺裹着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朝这边走来,看到我,停住了脚步。“你怎么在这?”像是在无光的黑夜里,突然看到了一束亮光,他就是我无法舍弃的亮光。我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风雪的刺骨全都消失不见。这一刻,我才真正懂了我自己,懂了他对于我的意义,如果从此失去他,我还能否存活。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在哪?”“我刚刚去门口借电话打给你,可是没有人接。”我才想起,我抓了程祺的手机揣口袋里,自己的手机被落在家里了。我把自己的围巾拿下来给他围上,“穿那么少,不冷吗?”他握住我的手,“怎么这么冰?”他牵着我手放进他的口袋。回到房子里,立马开暖气,烧开水,把外套脱下让我捂手,拿热毛巾给我擦脸。他对我的疼爱,照顾,都是那么细心,那么仔细。以前无理地给我脸色,是因为他爱我而我却不明白。这些年,他为我做的,我却如此后知后觉。我幼稚,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多么不幸,而事实上,我才是那个被关心最多,被爱最多的人。这些年,我活得幼稚可笑。他端来一杯热开水,让我先拿着热热手,过一会儿再喝。“对不起。”我对他说。“什么对不起?傻瓜。”我脱下被雪淋湿的外套,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给他。“连手机都不带。你的手机怎么只有我一个人的号码?”我翻过他的通讯录,想看看有没有他联系多一点的朋友或同事,却发现通讯录里只有我一个号码,通话记录也只有我的。他拿过手机放在桌上,露出他惯有的浅淡的笑容,“因为这是为你准备的手机,其他号码都在另一只手机上。睡觉,开会,我都会关机,但,这只手机,除了在飞机上,任何时候都为你开着,这个号码也只有你知道。”上次他去B市救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有两个手机,当时不明白,他也不告诉我。我扑过去,双臂绕在他的脖子上,下巴落在他的肩膀,静静地感受他的体温。
为了防止感冒,睡前都喝了一杯感冒冲剂。窗外雪落无声,大地早已在静谧中变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枯落的叶子打着圈落下,很快就被白雪覆盖。我半弯着身体,把头埋在他胸前,靠着他,在暖和的被子下,恋着他的体温与气味熟睡。第二天,雪晴了,阳光把这个世界装饰得无比美丽。我们去商场买衣服,碰到了潘伊婷。她一身粉色的毛呢大衣,洁白的靴子,一张脸,无可挑剔的精致。“真巧,我们又见面了。”她冷笑着说,“看来你们真的很放得开,已经无所顾忌地在一起了,就不怕别人说你们乱伦吗?脸皮有够厚的。”我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美得无暇的女人竟然会做这种事情,说这样的话。“该说的,昨天都已经说了,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有什么交谈,你做的这些事情,得到的,只有我的轻视。”程祺拉着我从她身边擦过。商场门口,又遇见了沈弈炜,他诧异地看着我们,“你们……没认错的话,他是你哥?”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你也来买东西啊?”“噢,找人。”“噢。那我们先走了。”我拉着程祺迅速离开。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我靠在他肩头问。“你害怕跟我走在一起?”“不是。我好想,好想一直这么靠在你身上。可在别人眼里我们这种关系是不正常的,就算我们能承受别人的冷言碎雨,可是我妈和你爸都不能,也承受不起。我妈这一生幸福的日子不多,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我误解她这么多年,我不能再这么伤害她了。你知道吗?我妈的意思,应该是为了成全我们,和你爸离婚。他们俩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感情不会比我们浅,我不能这么自私。可是没有你,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才好?”他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半刻没有说话。我闭着眼睛,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我们走吧,离开这儿。”他说。我直起身子,不解地看着他。“我们去国外,不再回来。如果他们愿意,也移民到国外。在国外,没有人认识我们,不会有世俗的眼光,不会有闲言碎语,而我们谁都不用承受什么,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移民!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我像是快要实现了希望一样,心跳紧张得加速,再沉静下来好好一想,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方法。“你太棒了。”我激动地亲了一下他的脸。“没办法,谁让你这么笨,我只好聪明一点咯。”他露出少见的有点可爱的笑容,像上次他说“我饿了”的那个表情。
☆、看不到雨过天晴
“叮咚”的门铃响起,正沉浸在喜悦里的我们停止了亲昵的嬉闹。程祺走去开门。这幢房子也会有客人来?进来的是我妈,随后进来程朝业。她瞪了一眼程祺,径直向我走来,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响,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心想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可以马上把那个刚刚想出来的好办法告诉他们。“妈,我正想回去找你呢……”一个巴掌印在我的左脸。“够能耐的,我说了你们想在一起,可以,我成全你们。是你自己在那里装清高,我还真就以为我的女儿这么体贴懂事,都会为我考虑为我牺牲了。现在倒好,自己偷偷溜出来,背着我们住到一起了。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言筱雨,你一定要这么对我是吗?”她嗓门扯大,眼泪从布着血丝的眼睛里一颗颗蹦出来。“不是的……”我捂着左脸,拼命地摇头。另一边,程祺也挨了他爸一耳光,“任你打,只要你痛快。”“我痛快?嗬,有你这个儿子我还真是痛快。跟你妈一个样!”“你别提她。你打吧,像当初打她一样地打我啊。”程朝业气急败坏,像是被戳到了某个禁区,一个响亮的耳光扇下,程祺的嘴角冒出了血丝。我跑过去小心翼翼却又万分紧张地托着他的脸,“你别说了,告诉他们,我们有好的办法就没事了。”“没必要了。我们现在就走。”他抓着我就要走,我挣开,“不行。程伯伯,妈,我知道我们错了,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一直压抑着自己,当我找不到他的时候,我才彻彻底底地知道,我不能没有他。所以,请你们答应我们在一起吧,我知道你们会为此承受舆论的压力,所以,我们想离开这儿,去国外,如果你们愿意,也和我们一起走,离开这儿就不会有什么事了,我们也还能在一块儿。”“不用跟他们说这么多。”程祺拉着我上楼,我还可怜兮兮地喊着“妈,我真的谁都不想失去……”关上门,我们分开坐在床的两端。整个房子随着这一声关门声沉默。过了很久,楼下传来关门和车子启动的声音。突然,白天就变成了黑夜,抹黑了眼前的一切,亮光忽闪了两下被风吹灭。
“筱雨,我们走吧。”黑夜里,他说。我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不知道还有怎样的梦在等着。
睡梦里传来敲门声,猛地惊醒,分明是楼下传来的。我推醒程祺,和他一起下去开门。门口站着我妈,鼻子都被冻红了,背景是早上五点的灰蒙蒙的天。“妈,你怎么现在过来?”我惊讶又害怕地说。她进来坐下,缓缓地说:“我想了一整夜,我想明白了,明白你的想法,明白你的痛苦和艰难。你说的那个办法,我同意。你们先去国外安顿下来,上学,工作都行。等我们不想干了,就过去找你们。”“妈!”我紧紧地抱住她,“谢谢,谢谢。”“具体事情你们自己安排,有需要的告诉我。我们之间失去的太多,不能再失去更多了。”她摸着我的头,慈爱地亲吻我的额头。她出去后,我激动地抱住程祺,狠狠地亲他的脸,他却发出疼痛的□,昨天那一耳光实在太重。
接下来几天,一直忙着办护照办签证还有移民的手续等等,跑来跑去也累得够呛,乐意这么累着。而这个世上,没有一条路是笔直无碍的。
我实习的公司已经开始上班了,我跑去处理离职手续后回家,小区大门口的保安给我一张字条,上面是程祺的字迹:天逸酒店1621,surpise。这是卖什么关子,程祺这家伙也有这一面,这已经是个大大的surprise了。谢过保安大叔,满心期待地跑去了酒店。“你来了。”“怎么是你?”门开了,却不是程祺,而是沈弈炜。“怎么回事?”我懵了。“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他说。“我?”“先进来吧。”“你说清楚一点,是我叫你来的?”“对啊,难道不是?不然我怎么会在这。”他说,没有撒谎的神色,他唯一对我说谎的一次,眼神闪躲不定。“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也是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找我,让我过来这的。”“这可真就奇怪了。还好是我,万一是什么坏人,你就这么轻易地过来了可就有事了。”“你不也轻易地就过来了。”“好吧,既然这么莫名其妙地在这里见面了,那么……你最近好吗?”服务生敲门,端来一壶绿得清澈的茶。“我们……好像没点过吧。”沈弈炜说。“这是酒店赠送的下午茶,两位请慢用。”“这样,那我们喝杯茶再走吧。”洁白如玉的别致的茶杯里,缓缓地注入绿如初春的香茶,浅淡迷人的芳香飘散,倒也溶了一些原本有些许奇怪的感觉。他爱品茶,而我却并不喜欢喝茶。他喝完两杯,我只酌了半杯。“你还是不喜欢喝茶。”“是啊,觉得太苦。”随意地说着话,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多少话可以拿出来聊天了。“这暖气是不是开太大了,喝了两杯烫茶怎么就觉得热了。”他扯了扯衣服的领口,脸也有点被茶的热气熏红了。我自己也感觉到脸颊有点发热,可能是温度太高,有点昏沉想睡。“茶也喝了,我们走吧。”我站起来,拿起外套,沈弈炜也站了起来,不小心跌了个踉跄,我匆忙地扶住他,“怎么了?”碰到他的手,滚烫滚烫,额头上都冒出了几颗汗珠,“是不是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吧。”我拿上他的外套,搀着他走。他的步子很沉重,又似很轻飘,迈不开却也站不稳,我自己也略微感到晕眩,甩了甩头,摸了摸他的额头,却被他抓住,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筱雨,我受不了了。”“怎么了?”他死死地抱住我,勒得我快要窒息,然后猛扑上来,嘴巴在我脸上脖子上乱蹭。“你干什么!你放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毫无反抗之力,加上本身也晕乎乎的,全身像失力了一样,却又好像有股力量和欲望在身体里蠢动。像是被他的热度吸附了似的,眼前渐渐模糊地出现程祺的影子。“你们在干嘛?”是程祺的声音。我从热水里被抽出来,心猛地一凉,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程祺站在门口,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我用力地推开还缠在我身上的沈弈炜。我脑子一片空白,一时想不起来这是怎么了。沈弈炜却没有清醒,还撞回到我身上,我死命地推开,程祺提起他的衣领,一拳狠狠地飞过去,沈弈炜一下子被打倒在地,这才有点清醒,想要反击,程祺哪里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拳又一拳狠狠地捅着他。“程祺,别打了,再打要出事了。”“走开。”他怒吼着。沈弈炜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边都是血。经过的服务生跑了进来,“怎么回事?不准再打了,再打我报警了。”程祺这才停止殴打,站起来,从没有出现过的可怕的眼神扫过。等我回过神来他早已出去,服务生忙打着电话,我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沈弈炜,惊魂未定地追了出去。外面已经下起了寒冷的大雨,冬季的雨比雪更冰冷刺骨。程祺在雨中快步地走着。我拼命地跑,终于抓住了他的衣服,“程祺,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我想的这样,是我看的这样!你放开。”“真的,你相信我,我以为是你约的我……”“放开。”“我不!我……我……我们肯定是被人设计了,那茶……肯定那茶有问题。”他不说话,雨淋得我们都半眯着眼睛。我抱住他,努力地说明一切,却没法说清楚,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说出来的真话听着好假。“相信我,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努力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你应该了解我的,对吗?”他看着我,还是不说话。大雨如注,在我们短小的距离间形成密集的雨帘,近在咫尺的他都变得模糊,最害怕的事情无非是看不到他,突然好害怕,环着他,想把他牢牢嵌进我的生命似的疯狂地吻着他。雨大得让人快要睁不开眼,雨冷得就要让人冻结,如果可以,就把我们冻结成连体的雕像吧。可是他推开了我。世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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