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大赛车始于1954年,由澳门市政厅秘书施加路和香港赛车会的保罗二人创办。香港的赛车得不到交通路政当局的支持,始终未成气候,而澳门的赛车年年开赛,已成为世界上重要的赛事之一。
嗜好赛车的叶德利年年都来澳门赛车,因澳门政府支持赛车,平时也辟有专门的路段及场地供赛车手训练。叶德利组织了一个车队,身兼队长赛手两职,一有空闲,便从香港赶来澳门训练。
叶汉与叶德利认识于50年代初。叶汉与简坤在越南西贡开赌场,得到西贡的华商泰斗何世光的帮助,比如了解当地商情民风、向当局申请赌牌、租用场地开设赌场等。何世光就是何鸿的父亲,当年炒股破产,逃到西贡躲债。
40年代,叶德利来西贡躲避战乱,由此认识何世光的第六个女儿何婉婉,两人坠入爱河,结为伉俪。叶汉由于常常与何世光老伯来往,也就认识了何老伯的乘龙快婿叶德利。
50年代中期,叶汉与叶德利年年要在澳门经常见面。一个是“职业赌枭”,一个是“逐美车手”,两人趣味迥异、话不投机,彼此谈不上什么交情。
叶汉嗜赌如命,不近女色,因此,他在心底还瞧不起好色之徒叶德利。若不是为了竞投赌牌,叶汉根本就不会邀请叶德利做他的事业伙伴。
叶汉拉叶德利加盟
1961年,叶汉正欲重新燃起竞牌的战火,组织了叶汉集团。最初的叶汉集团并没有后来的叶德利、何鸿、霍英东等人,而是叶北海和高海林。
叶北海和高海林与叶汉认识多年。他们曾是澳门赌场的常客,有段时间还做过寄生赌场的“好佬”。在香港,与开地下赌场和外围马档人有来往,据街坊传闻还占有干股。叶汉经常与他们切磋赌艺,交换赌坛信息,闲谈赌界奇闻轶事,当然也会随时赌他几铺。
叶汉虽然与叶、高两人气味相投,但对叶、高两人的能力表示怀疑。
叶、高两人若在投得赌牌后,到赌场管事还差不多。现在最最重要的是投得赌牌,而叶、高两人,论名望,他们只在赌坛小有名气,而不是港澳名士;论“心水”,他们谈起赌博来头头是道,看到莫昌偷拍弄到手的葡文标书和合约,两眼一抹黑,心底一点谱也没有;论财力,三个人加起来,交投标押金当然不会成问题,但以后赌场开张的本金呢?
叶汉在心底已经不打算把叶北海、高海林作为竞牌的合伙人,只把他们当作自己手下的干将。当然,此话叶汉不好说出口,但是依靠他们肯定成不了事。叶汉想,无论今后怎样安他们的位子,当务之急,是拉一个对竞标有用的人加盟。
拉何人进来好呢?叶汉为此事大伤脑筋。他所认识之人,要么是赌坛的虾兵蟹将,要么是精明狡诈的赌商,前者拉进来没有用处;后者不宜共事。这个人要有一定的财力,又要有一定的能力,还得懂葡文,却不能有歪歪肠子。
叶汉在熟人圈子里筛了又筛,跳出“叶德利”这个人来,“对,就是他!他岂止会葡文,天下没有他不懂的话!”
叶汉约叶德利到一家茶楼见面,“老弟,我们联手竞投赌牌吧?”叶德利小叶汉几岁,所以叶汉这么称他。
“有没有搞错?汉哥,傅家的生意还碰得?我们怕是以卵击石吧。”叶德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叶汉向叶德利打气:“现在傅老榕死了,傅家只能说是眼下澳门赌坛的大赌商,却不算是赌坛霸主了。澳督马济时对泰兴十分的不满,要改革竞投方法,公平公开,只要我们能投得赌牌,财源就会滚滚而来。”
叶德利仍在犹豫,“汉哥,我对赌博可是一窍不通。”
叶汉岔断道:“这不要紧,你不懂我懂,我岂止懂,我是这个行当的‘鬼王’。我懂的你不懂,你懂的我不懂,比如葡文我就不懂,你就发挥懂葡文的特长,我们现在互相配合,把赌牌搞定,以后事情好商量。”
叶德利粗中有细,听出叶汉想独揽大权的野心。叶德利虽然不想参与管理赌场事务,但也不能容忍把他贬为可有可无的局外人。叶德利说:“汉哥,你可要说清楚,我要做就做合伙人,不是给你打工。”
叶汉连忙说道:“谁说过要你跟我打工?我叶汉在江湖上闯了半辈子,还不知道跟人打工的滋味?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跟别人打工,如果我愿意跟别人打工,谁不想要我?泰兴的掌门早抬轿子请我去了!我们干脆把话挑明,我们是合伙人关系,若投得赌牌,你就是新公司的董事长,你现在就把这颗定心丸吞到肚里去!”
叶汉如此大度,令叶德利感到意外。叶德利立即答应参与竞投赌牌。
其实,叶汉有个“小九九”,他并不担心叶德利做董事长会令他大权旁落、盖过他的光辉。叶德利是地道的外行,是个嗜赛车和女人如命的“色鬼”,赌场的一切,还不是我叶汉说了算。
第二部分组建财团 新成员互相提防(3)
叶汉和叶德利频频接触,叶德利看过叶汉给的所有有关竞投赌牌的资料,既有澳府的,还有泰兴公司的。叶德利对竞牌有了初步了解,问叶汉下一步的计划。
叶汉说:“眼下我主内,你主外。我分分秒秒不离澳门,关注傅家的一举一动,还得聘请律师,疏通澳府的关系;你上里斯本去一趟,澳门的赌牌最后得葡国政府认可才有效,你该花口水就得花言巧语,不怕口干舌苦;该花钱时,就不要悭吝钱财,总归是要打通葡国政府的关节。还有,有人猜说,我那次的报告没有送到里斯本,给澳府的狗官扣下了,你也去打探一下。”
“行,我试试看吧。”叶德利说。
叶汉见对方反应不热烈,急忙叫道:“不是试试看,而是一定得搞定!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可千万马虎不得!”
叶德利启程前,叶汉叮嘱道:“老弟,你去了千万要把正事放第一位,不要被葡国美女缠住了,误了大事。”
叶德利笑道:“你放心,搞掂赌牌,你我都发大财,还愁没有美女?”
“你不要老是美女美女的!”叶汉大声吼叫道。
叶德利10天后回澳,说:“我认识了好些海外部的官员,他们声明会秉公办事,不会偏袒傅家,当然,我们有海外部的熟人更好。汉哥,你那份报告果然没有送到里斯本,过去的事就不必计较。我告诉你一个不太妙的消息,今次竞投赌牌,规定持牌人要在澳门有长久的生意,还要有葡国国籍。”
叶汉霎时凉了半截,喃喃道:“你我都不是葡籍,也无资产在澳门,该如何是好?”
叶德利讲的这个条件,不知是他道听途说的,还是他杜撰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在澳门有生意,又有葡籍,对竞牌大为有利,否则就是纯粹的外来户。
也许叶德利是出于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叶汉与傅老榕的恩情后来演变成仇情,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但叶汉与较为懦善的简坤弄翻,足以证明叶汉是个难共事的人。以后与这种人合伙,恐怕会吃亏。
在香港寓所,叶德利与太太何婉婉谈起他正在与叶汉合作,以及他的种种顾虑:若竞得赌牌,赌场上上下下就是叶汉的人,一个不懂开赌的叶德利,还不要被叶汉玩于股掌之上。
“我在想拉什么人进来合适,这个人不能是叶汉线上的人,以后也不会跟叶汉合穿一条裤子。”叶德利说出他的设想。
何婉婉说:“你去找阿呀,拉他入伙,他在澳门还有好多生意,有葡国籍,太太还是葡国人。他做事好厉害呀!”
叶德利就去跟叶汉讲,说找到一个在澳门有生意,又有葡籍的人,叫何鸿。
叶汉原想两人竞牌,竞得牌后,叶汉镇守赌场,嗜好赛车美女的叶德利挂个名誉性质的董事长,现在却冒出个何鸿!
叶汉对何鸿没有一点好感。其实,叶汉并不认识何鸿,更不了解何鸿。叶汉对他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仅仅因为何鸿要参与他们竞牌,要到未来的“叶汉赌博公司”分一杯羹!
但是叶汉没有拒绝何鸿加盟的任何理由。澳门生意和葡国国籍这两点,逼得他的“两人同盟”变成“三驾马车”。
叶汉何鸿互相提防
何鸿发迹于澳门,受辱于澳门。1953年,何鸿在澳门豪强势力的逼迫下,带着满腔怒火和仇恨,结束澳门的大部分生意,返回香港。
回港后,何鸿致力于地产建筑生意。到1959年,他的身家已从离澳时的200万升到1000余万,跻身香港超级富豪行列。
澳门是何鸿魂牵梦绕的地方,他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是在那里度过。他的耻辱也同样铭刻在澳门,他随时都盼望着有一天杀回澳门去,成为澳门有钱有势的大富豪,令那些冤家对头仰其鼻息!
但何鸿从没想过回澳门经营赌业,他向来对赌博敬而远之。当1961年的一天,妹夫叶德利声称受赌枭叶汉的差遣,来何府鼓动何鸿加盟,他确实感到意外。
这不是一般的参股,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他将作为竞投财团的申请人,和获胜之后的持牌人。何鸿对开赌虽然很陌生,却常常耳闻赌场的惊人利润。挟专营权开赌,专营权则是盈利的坚实保障。他过去在澳门,虽未从事专利生意,但在官府的庇护下做过不少“限额生意”,他很清楚经济特权的极大优势。
何鸿非常爽快便答应加盟,挂帅扛大旗。
然而,何鸿一旦与叶汉接触,立即感觉到事情并非像叶德利所说的那样,由他来挂帅,即做竞牌的申请人和未来专营赌场的持牌人。叶汉的目的,仅仅是借用何鸿的葡国国籍和澳门生意这双重身份,叶汉反反复复说:
“你不懂开赌,由我来镇守赌场。”
“你若嫌住澳门不便,就呆在香港,照做你的地产生意,赌场赢了钱,你坐着分红就是。”
第二部分组建财团 新成员互相提防(4)
“香港澳门,好多大佬和富豪都要参股,只出钱不管事,我都没答应。你是叶老弟的舅仔,我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日后投得赌牌,我叶某绝不亏待你。”
叶汉的口气再明显不过,他是竞牌牵头人,还是未来的澳门赌王。何鸿可不愿意做傀儡,尤其是做这个下三烂赌棍的傀儡。
但是,照眼下的局势发展下去,自己很可能就是叶汉的傀儡。这是何鸿深为忧虑的,如是这样,何鸿一开始就不会加盟叶汉财团。
专营赌牌的诱惑力是那样大,令何鸿难弃难舍。何鸿想到一个万良之策,增加一个人,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叶汉一方,有叶汉、叶北海、高海林三人;这边只有叶德利与何鸿。必须增加一人,否则就会给叶汉吃定了。
无独有偶,叶汉也为自己的处境深深地担忧。
在此之前,叶汉根本不了解何鸿。叶汉倒对何氏大家族的人多有耳闻,传言说何家后代只图享受富贵荣华,不图发奋自力;说他们在生意场傻得可笑,被人骗了还说蚀钱买聪明。生意场上的人都喜欢跟何家的人做生意,他们好捏拿,蚀了钱也不肉痛。
这些传闻半真半假,给人的印象是,富豪的后代好对付。
但是何鸿不是这样的。在叶汉与何鸿正式晤面之前,叶汉就听叶北海讲“鬼仔”(何鸿外貌像洋人,广东人叫洋人“鬼佬”、“鬼仔”,当时澳门商界的人都这样称呼何鸿)在澳门的故事,知道何鸿不是等闲之辈。
叶汉带着戒心与何鸿见面,证实了自己并非过虑。何鸿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的纨绔气,以及从小养尊处优养成的儒雅宽容。他微笑之中深含着阴险狡诈,言语谦和却带有一种凛凛之气。
何鸿表面上不像叶汉那样张狂,叶汉俨然新财团主帅和未来赌王,举手投足总要表现出自己的不凡。何鸿很谦虚,张口闭口叫“汉哥”,气势上却压倒了叶汉。
叶汉的直觉没错,何鸿是他的威胁。
叶汉信守承诺,答应何鸿加盟,就不会改口,除非何鸿自己不愿干。叶汉担心自己将来会被何鸿架空,做这个“鬼仔”的傀儡。叶汉哪里是做傀儡的人?他过去与傅老榕斗,就是要自己做赌王!
一个好汉三个帮,做赌王手下要有一批忠心耿耿的臣子。在外人看来,叶北海、高海林是叶汉的心腹干将。叶汉不这么认为,他总担心他们靠不住,叶、高是那种何人得势往何人靠,何处有利往何处钻的家伙。
若投得赌牌,在未来的赌博公司,何鸿与叶德利是亲戚,两个人抱成一团。叶北海和高海林风吹两边倒。我叶汉不就成了孤家寡人,头顶空有赌王的头衔?
叶汉想,最好的办法是再拉一个人进来,这个人必须是自己亲戚,至少也是自己的“老友鬼鬼”(即北方所说的“铁哥”)。
众人一致同意霍英东加盟
何鸿与叶汉“异床同梦”——都想拉一个人加盟新财团。
叶汉是急性人,再一次见面,就直奔主题,提出要增加一个合伙人,理由是人多势力大,好压倒傅、高家族。
何鸿城府极深,立即顺着叶汉的话锋说:“汉哥的话有道理,我们增加人不是凑人头数,是要在实力上压倒傅、高家族,夺得赌牌。我想,新增的人要有一定的财力,要有一定的名望,还要人好大家将来好共事。”
何鸿老谋深算,他提出的条件,叶汉的亲戚朋友可能没一个符合。而何鸿出身望族,自己又是富豪和名士,符合那些条件的亲戚朋友大把。
叶德利立即附和舅仔何鸿的建议;叶北海、高海林没出声;叶汉一时愣住了,没想到何鸿会反将他一军,可他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何鸿。
何鸿微笑道:“汉哥,你在香港人脉好,想必早准备了好多个人选。”
叶汉马上报了四五个名字,都是他的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是富豪或名人。当然叶汉尽可能把他们“捧”为富人名人,其中一个“名人”,“一夜玩百家乐赢钱28万,连赌场外的‘企街鸡’(街头暗娼)都知道他的大名”。
叶北海、高海林忍不住暗暗偷笑,因为竞牌财团所需要的财富名望,绝不是指这个。
又是叶德利率先表态反对。叶北海、高海林仍旧保持沉默。叶、高两人并不是要拆叶汉的台,他们是为竞牌财团的共同利益着想,而何鸿的建议迎合了大家的利益。叶、高两人都是叶汉的旧友,不便公开支持何鸿,只能保持中立。
何鸿没有直接反对叶汉的人选,只是说:“汉哥你再想想。”
叶汉再傻,也听得出何鸿的话外之意,说道:“我提的人不行,你提几个出来看看。”
第二部分组建财团 新成员互相提防(5)
何鸿假装为难,说:“我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不过,适合参加竞牌的大佬,倒有好些个。我提出后,大家议一议,看行不行。”
何鸿报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香港有钱有势有名望的人,当然也都是与何鸿有特殊关系的人,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好友。叶汉抢在叶德利之前表态,一一否认掉。他否认的理由根本不成理由:
“他过去有钱,现在不知是否还有钱?”
“他也算香港名人?我怎么没听说?”
“听说这个人脾气大,不好共事”……叶汉在瞎说,他说的这个人他根本不认识。
何鸿知道叶汉会这样。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输,而叶汉却输了理。
叶汉、何鸿实际上闹僵了,只是双方没有撕破脸。叶德利急了,说:“大家都不要提自己圈子里的人,找外面的人加盟更好,当然,条件不能放松,这个人要有相当的财力和名望,还要人缘好能共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叶北海、高海林立即赞同叶德利的建议,想必这个建议不会得罪任何一方。
何鸿也表示赞同。
叶汉没直接表态,他见叶北海开了“金口”,用指使的口气对他说:“老弟,这个人由你来提。”叶汉仍担心叶德利抢先提出有利于何鸿的人选,所以要叶北海提。
叶北海想了一会儿,说:“霍英东。”
大家一致赞同把霍英东拉进来。
叶德利说:“可谁去跟霍生说呢?我们之中,没有一个跟霍生关系密切,天知道霍生愿不愿意参与竞投赌牌?”
“有利益之事,没人不愿意。”叶汉吹嘘道:“何东在世,我要拉他来开赌,他不会说一个‘不’字。”
叶汉自告奋勇,说要与霍生通电话。谁有霍英东的私人电话号码呢?
大家都没做声。其实,五个人当中,至少有两个人知道霍英东家的电话,一个是霍英东在地产界的同行何鸿,还一个是叶北海,霍英东几乎每夜要去叶北海家。
何鸿、叶北海此时竟相觑了一眼,心照不宣都没有抢先声明自己有霍英东的私人电话,他们不想表示自己与霍英东有什么关系。否则叶汉会起疑心,连霍英东也否定掉。
叶汉先问叶德利,叶德利要叶汉把电话打到霍英东的有荣公司。
七拐弯八拐弯问到霍英东的私人电话,叶汉打通了霍英东家的电话,自报家门后,动员霍英东参加竞投赌牌,说开赌场能赚大钱。
霍英东当即在电话里回绝:“叶生,赌场是万万搞不得的!你另请高明吧。”
叶汉被喷了一脸的雾水,恨恨地说霍英东不识好歹,大叫道:“别的富豪想巴结我合伙竞牌还巴结不上呢!”
叶北海的内心最希望霍英东参与竞牌,有霍英东参加,矛盾会少许多,中标的胜数会大许多。叶北海安慰叶汉道:“恐怕霍生没听清楚你的意思,这样行不行,我与阿找机会做霍生的工作。”
霍英东不愿参与竞投赌牌,与他的身世、处境和人生态度有关。
第二部分艇户富豪 霍英东勉强加盟(1)
霍英东出身艇户,少年时代饱尝贫寒艰辛。霍英东是个商界猛人,打捞海人草、偷运战略物质、出售楼花等,无一不是冒险生意。然而,霍英东在开赌问题上却出奇的谨慎。何鸿、叶北海预设一个“食饼仔”的计谋,霍英东不愿被人指为“食饼仔”,真枪实弹地参与竞投赌牌。
出身艇户的亿万富豪
在当今港澳大富豪中,大概数霍英东出身最卑微。在早期香港,约有十分之一的居民生活在水上,岸上人视艇户为贱民,连那些居住在破棚烂舍里的升斗小民都瞧他们不起。
霍英东祖籍广东番禺,1923年出身于香港的一户艇户。艇户又叫“柴蛋船”,这种住家小船,漂在水里像根柴;打翻了像个鸡蛋壳。
霍英东对父亲印象最深的一件事,父亲在大年正月,说要上岸看看世界。母亲怕岸上人取笑丈夫,特意买了一双新鞋叫丈夫换上。父亲别别扭扭穿布鞋上岸,脱掉鞋蹲板凳上吃河粉,吃完后下地走回家(船),母亲指出他没把鞋穿回来,可见艇户没有穿鞋的习惯。
7岁那年,一场台风夺去霍英东两个哥哥的生命。几个月后,父亲病逝。母亲刘氏领着霍英东及他的两个姐妹弃舟登陆,搬进湾仔水渠街的一间屋子。水渠街是香港的贫民窟,霍家所住的那幢唐楼只有200平方米,却住了50个房客。刘氏靠承揽驳船卸煤生意,负担一家人的生活。
刘氏是个坚强而有目光的女性,含辛茹苦以每月5元的“昂贵”学费,送儿子进名校皇仁书院念书。他与落难的世家公子何鸿是校友,何比霍高三级。太平洋战争爆发,霍英东的求学生涯被迫中断。
日占香港时期,霍英东做过苦力,打过工,随母开小杂货店。19岁那年与吕燕妮结婚。
战后,霍母认为海上运输大有可为,将杂货店顶给他人,从事海上驳运生意。霍英东不愿与“固执”的母亲合伙做生意,他曾到太古洋行求职,录取后竟又放弃。他认为打工永远难以出头。
有一次,霍英东发现政府的英文宪报刊登了一条拍卖战时剩余物资的消息,他看中40台机器,但缺乏购买资金。现实逼得他先出资100元竞标,中标后不等付款的最后限期,倒卖给一个急需这批机器的商人,仅凭100元的本钱,竟赚得2.2万元利润!
这是霍英东平生赚得的第一桶金。
1948年,霍英东出资并率领工人去东沙岛捞海人草,惨遭失败。这次失败和上次的胜利,霍英东深深体会到,从事贸易盈利高,来钱快,是发财的一条捷径。
机会终于来了,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开赴朝鲜,战争升级,战火燃烧到中朝交界的鸭绿江,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参战。
这年的12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对中国实施全面禁运,规定:“凡是一个士兵可以利用的东西不许运往共产党中国。”接着,1951年5月18日,在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操纵下,五届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对中国实施全面封锁禁运的决议。6月16日,英国就此采取措施,禁止13大类物资从英国或英属地(包括香港)输往中国。
禁运造成两地战略物资的巨大差价,便有不少港商铤而走险,将“违禁物资”运往中立区澳门或中国内地。霍英东也加入这场“走私”的冒险行动,将汽油、橡胶、轮胎、药品等物资偷运到澳门。
朝鲜战争结束,霍英东已有几百万身家,这在当时是一笔很惊人的财富。
1954年6月,霍英东创办霍兴业堂置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为465万元。这时,霍英东与母亲分开住,偕妻小搬进富人的聚居区跑马地蓝塘道11号的豪宅。
同年,霍英东斥资120万元巨款,另向银行借款160万,购入铜锣湾的一幢大厦,作为出租物业。
霍英东的重点放在发展物业上,建楼售楼,首创预售“楼花”的售楼方式。霍英东还购置挖沙船,向建筑工地供货。到60年代初,霍氏的资产逾亿。
在那个时代,亿万富豪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财富阶梯。霍英东的财富在华界首屈一指,后来崛起的超级富豪李嘉诚、包玉刚、郭得胜、李兆基、郑裕彤,还有本书的传主何鸿等,其财富在当时都不可与霍英东相比。
霍英东被传言“递解出境”
1955年霍英东建成蟾宫大厦。17层的蟾宫大厦号称当时香港最高的商业大厦,气势宏伟,临海而立,从顶楼俯瞰四周,港岛九龙的景色尽收眼底。
第二部分艇户富豪 霍英东勉强加盟(2)
蟾宫大厦封顶后,霍英东第一次登高望远,居高临下,成功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艇户仔,曾在50多人居住过的木屋栖身过的穷小子,现在竟然有能力建香港最高的商业大厦。
当时流行的做法是边建边卖楼花,用买家的钱建楼。卖楼的广告在几大报刊登后,立即引起买家炒家的疯狂抢购。
“树大招风”,当你默默无闻,无所作为之时,人们不会注意你、探究你;当你功成名就,尤其是白手起家跻身富翁阶层之时,人们就会注目你、羡慕你,甚至妒嫉你。正在蟾宫大厦热销之际,流言蜚语向霍英东袭来:
“霍英东战时(指朝鲜战争)走私军火,港府要将他递解出境。”
“霍英东出海淘沙是假,他是要利用淘沙船走私。”
“千万不要买他的楼,说不定,楼没建起,他人拿着买家的钱逃跑了。”
传言很快传遍港九。一些已经交了订金的买家,不是打电话来霍英东的公司查询,就是来工地亲自察看,还有个别买家要求退返订金。
“人言可畏”,尤其是不实之人言。1961年,市井谣传当时著名华资银行家兼大地产商廖宝珊涉嫌贩毒将被港府递解出境言,从而引发廖创新银行挤兑风潮,廖宝珊受此打击脑溢血猝亡,廖氏家族庞大的基业破产。
霍英东多年后回忆道:“其实,我自己也曾像廖宝珊一样,深受谣言所害,那年传我被递解出境,说我的沙船走私,一点根据都没有。”
90年代,《霍英东传》的作者,香港作家冷夏问起此事,问霍英东当时最怕的是什么,是否担心市民听信谣言不买蟾宫大厦的楼。
霍英东说:“最怕的是被递解出境。”这种担心,像魔影一样纠缠霍英东达20多年。霍英东说,只要你的楼在建,就不愁买家,迟早总会卖出去的。如果被递解出境,你在香港的一切都会彻底完蛋。“那时我听到要被递解出境的传言,全身就会发抖。”
香港一些有案在身的人说:“不怕犯案坐监,就怕递解出境。”被判入狱出来后还是香港人,况且香港没有死刑,坐监吃饭管饱,有病还可看医。尤其是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那几年,偷渡去的人把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描绘成地狱,仿佛连香港的犯人都生活在天堂里。
长期以来,递解黑社会犯罪头目和持不同政见的“左派”人士,成为港英当局的杀手锏。1949年8月香港立法局通过《驱逐不良分子出境条例》,短短几年间,被驱逐出境的有100多人。其中较为轰动并引起民间同情的有:港九纺织业工会副主席楼颂平、香岛中学校长庐动、电车职工会副主席欧阳少峰、港九工联会副主席麦耀全、东华三院秘书陶开裕、电影工作者马文森等7人、教育工作者吕冈等12人、香港电车职工会职员13人。这些人有的是亲共人士,有的是进步文化工作者,有的反英分子。
霍英东被传言的罪状,不仅有走私军火,还有与中共关系密切。说他在朝鲜战争期间,偷运战略物质,是帮助志愿军抗美援朝。霍英东声明,他帮助志愿军抗美援朝是真,但走私军火是假。他偷运的只是柴油、橡胶之类的战略物质。
任凭霍英东如何声明,“走私军火”的谣传令霍英东背了几十年黑锅,到香港回归祖国时霍英东才算彻底走出阴影。
霍英东还是亲英分子眼中的“左派”人士。霍英东出身贫苦,有过做苦力的痛苦经历,成为富翁后仍不忘自己的出身,经常说一些同情劳动人民的话。而下层人民和工会成员也把霍英东看成是他们的代言人。因此,传言霍英东将被递解出境,当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那么,递解出境的传言,究竟是什么人传出来的呢?
一种说法是港英政府里的某些官员。
然而,霍英东否认了这种说法。一般说来,港英当局要驱逐某个“左派”人士,事先要警告,若不听警告继续活动,就有可能突遭拘捕驱逐出境。
霍英东说当局从来没有发出警告,在朝鲜战争期间,当局曾严密监视过霍英东偷运战略物质,如果真是走私军火,当局早就采取行动。
霍英东又承认,港英当局和亲英势力对他没有好感,霍英东的财产和名气够大了,当局从不授予霍英东任何荣誉称号或让他担任任何名誉上的社会公职。这种情况,在香港超级富豪中,仅霍英东一人。
另一种说法是同行有意散布霍英东将被递解出境的传言。
霍英东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种说法。如果这种说法有根有据,那么这些地产商的目的,就是要让霍英东搞的蟾宫大厦卖不出,也建不成。
这些人的目的显然没有达到。传言起始之时,霍英东及他的公司马上登报辟谣。蟾宫大厦一天也没有停工,霍英东本人经常出现在售楼现场,恢复了买家炒家的信心。蟾宫大厦投资200万港元,赚了1000万港元,无论从盈利的角度,还是成就感方面看,霍英东都非常成功。
然而,“递解出境”事件,对霍英东的行为方式和处世哲学产生极大的影响。原先霍英东是个商界猛人,敢想敢作敢为。这之后,霍英东遇事要瞻前顾后,三思而行,比过去谨慎多了。
我们不难理解,叶汉打电话动员霍英东参与竞投赌牌,为何会遭到他的强烈反对。
第二部分艇户富豪 霍英东勉强加盟(3)
霍英东被传言“食饼仔”
何谓“食饼仔”?“食饼仔”原是地产商参与土地拍卖中的一种投机行为。竞投者暗中联合起来,把价格压低。比如一幅地起价500万,预计要叫价竞至1000万成交,那么参与竞投者叫价叫到700万时就不再叫,卖家以700万与最后一位竞价者成交。“节省”下来的300万,就是一块大饼,由参与竞投者分食。最终的买家能以较便宜的价格买到土地,其他的竞投者也能得到好处。
如果不是公开拍卖,暗标竞投也能“食饼仔”。参与竞投者事先坐下来商议,确定A方为中标者。比如政府公布的底价为500万,如果真正暗标竞投,大家互相不知对方的出价,标金就可能定得很高,至少在700万以上。如果竞投者暗中串通,A方定出的标金就不会超出600万,而其他的投标者所出的标金只能在A之下,以确保预定的中标者A中标。这样,A至少压低了100万的标金。这100万的大饼就要拿出来给参与竞投者分食。
“食饼仔”是一种坑害政府,减少政府财政收入的恶劣行为。可在当时港澳都十分流行,凡是政府拍卖土地和公开招标,都会有“食饼仔”的事情发生。因为是“黑箱操作”,当局调查起来十分困难。
“食饼仔”还有一种特殊的方式。比如澳门的黄金买卖,其经营权每年竞投一次。传说香港有一位富豪,每年都要去澳门“食饼仔”。因为他财大气粗,他声称要投标,澳门的黄金买卖团伙害怕了,就每次给他几万港元“饼仔”,他也就知趣地放弃投标。
那么霍英东如何被传言“食饼仔”呢?我们还是看霍英东怎样说:
“整件事应该从‘太太团’讲起。那时,我们那些女人,经常到叶北海家打麻将,就是‘太太团’。其中,有我的太太,也有何鸿的太太。每天晚上11点钟,我们就到叶北海家接老婆,大家见面,聊聊天,或者一起去吃宵夜。”
谈到与叶北海的关系,霍英东说:我与叶北海“不是很熟,只是太太们到他家打打麻将,吃吃饮饮之后才认识的”。
霍英东说他与何鸿,“其实也不是很熟,也是因为‘太太团’到叶北海家打麻将,大家一起接老婆才经常见面的。”
到叶北海家打麻将的是何鸿华人太太蓝琼缨,他们那时结婚没几年。葡人太太黎婉华则住在澳门。
1961年夏,叶汉、叶北海、高海林、叶德利、何鸿等五人已经结盟,准备竞投澳门赌场牌照。他们决定拉香港富豪霍英东加盟,最初叶汉在电话里碰壁。在这种情况下,由叶北海与何鸿出面动员霍英东参与竞投赌牌。
所有这些,霍英东都蒙在鼓里,但他对“食饼仔”的事记忆犹新:
“有一天晚上,太太们又到叶北海家打麻将。我和何鸿一起去接老婆。叶北海提议:‘不如大家一齐去吃宵夜。’于是,我们就开车到‘太平馆’酒楼。去宵夜的除了我、何鸿和叶北海,还有太太们。大家正在宵夜时,叶北海突然讲起竞投澳门赌牌的事。他说:叶汉、高海林今年照样下标投赌牌,我也参加进去。如果有霍英东的名字,我包你有50万港币的‘饼仔’。”
叶北海的意思是,霍英东是香港大富豪,财力名气远比叶汉大,如果以霍英东的名字下标,把持澳门赌牌的傅高家族就会给霍英东50万港元的“饼仔”,叫他放弃竞牌。
当时离截标最后限期只有10天左右,霍英东回忆道:
“宵夜时,我听叶北海这么一说,觉得很突然,也有些不安。当时,我在香港已有身份、有地位,怎能干这样的傻事?”
“当时在‘太平馆’吃饭的还有太太们,我不想在大家面前讲这件事情,即刻把何鸿拉到门口,对他说:‘Stanley’(何鸿英文名),我跟你讲,有一件事,我要讲清楚,赌博生意,我是永远不做的。这件事,以后千万不要再提,不要把我牵扯进去,一讲起来,别人都会认为我是去‘食饼仔’,这是很臭、很丢架的事。”
“何鸿叫我放心,不会再提这件事。其实,他们是知道我决不会开赌的,但用我的名字去下标,去‘食饼仔’,对我就不好了。所以,那天晚上,我反复对何鸿说,叫他千万不要提霍英东有份参与投标。”
霍英东对叶北海话的反应如此强烈,除了他反感开赌外,他还担心“食饼仔”败坏自己的名誉。
约10年前,霍英东偷运战略物质,使他受诟背上“走私军火”的恶名,还被传言“递解出境”。已经拥有巨大财富的霍英东,把名誉看得很重。
谨慎行得万年船——这就是霍英东当时安身立命之准则。他出身贫困,不敢再冒任何风险而失去来之不易的一切。
何鸿也被传言“食饼仔”
霍英东是个足球迷,他不仅自己经常参加踢球,因为有钱,他还是香港足球运动的热心赞助者、组织者。那时霍英东年富力强,一年要打300场球,几乎一天一场。
第二部分艇户富豪 霍英东勉强加盟(4)
霍英东回忆,大约与何鸿、叶北海在“太平馆”宵夜的第三天,他接到澳门朋友的电话,告诉他明天在澳门举行一场慈善足球赛,为澳门警察厅筹款,邀请霍生参加。
当天傍晚,霍英东就乘坐快船赴澳门,下榻国际酒店。
第二天一早,何鸿和叶北海到国际酒店看望霍英东。霍英东感到很奇怪,他们也来参加球赛?他们都不是逢赛必到的顶级球迷,来之前也没听任何人讲过。
他们都没有谈到竞投赌牌的事情。此时霍英东的兴趣完全在足球上,何鸿、叶北海都找不到适合的话题切入。
下午,霍英东准时抵达球场。在场的不仅有包括新澳督马济时在内的澳门政要,澳门的华界商界名流何贤、梁昌等也在,另外还有已故赌王傅老榕的儿子、现今泰兴公司的掌门人傅荫钊。
霍英东最感到奇怪的是,连叶汉、叶北海、高海林这样的“赌枭”、“赌佬”也来了。
真可谓三教九流大聚汇。澳门赌界的新旧势力,借这场慈善球赛作“龙虎会”。旧势力代表是傅荫钊等人,新势力代表是何鸿、叶汉、叶北海等人,他们都下场踢球。
当时竞投赌牌迫近,明眼人一望便知,这是两派势力在竞牌前夕的一场热身较量。
霍英东只是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仍不知内幕。
赛完球,大家去聚餐。
与霍英东同席的有一个叫霍宝润的澳门商人,他不算澳门巨头,但他的父亲却是昔日威震省港澳的广东赌王霍芝庭(可参见本人著的《广东赌王》,广东经济出版社出版)。霍芝庭死后,家族淡出赌界,其后代在港澳银行界酒店界谋生。霍宝润曾任家族资产澳门国际酒店掌门人,现在该酒店已为何贤家族接手。霍宝润卸下酒店担子后,“游手好闲”,肚里有好多新鲜故事。
众人正谈着刚刚比完的球赛,霍宝润突然爆出一句话来:“还有几天赌场就要开投了,好像霍生(指霍英东)在运筹帷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有人笑着要霍英东“坦白交待”,“是否有把握斗赢傅家”。
霍英东愕然不已,急忙申辩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投标的事,与我无关,怎么说我在运筹帷幄?我万万不会参与投牌开赌!”
“不打算得牌开赌,那就是来‘食饼仔’,不是嘛?这个‘饼仔’至少要值50万港币。”另外一张酒席上,一个澳门商人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我更不会,我怎么会‘食饼仔’呢?”任凭霍英东怎么解释,还是有人不相信。
因为被传“食饼仔”,霍英东倒关心起赌牌竞投的事情。他知道叶汉等人要与傅荫钊竞牌,至于何鸿是否参与,霍英东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
第二天,霍英东去酒楼饮早茶,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鬼仔过澳门来‘食饼仔’。”鬼仔是指何鸿,他是混血儿,外貌像老西,性格也像老西,澳门商界的人都称他为“鬼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