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文才和理论,口才和觉悟。”她一笑:“跟着你受了不少锻炼哩。”我说:“你谦虚。”她说:“是真的,你是我革命的老师嘛。” 翻个身,她拉我的手,果然像学生想让老师拉着走路样。我把她的手握在我手里,得得意意道:“不仅是老师,而且是导师。”她却望着洞顶,一丝不苟,又有些伤感地道:“我不想让你当我的老师,也不让你当我的导师,只让你辈子当我革命的情侣就够啦。”我也一丝不苟地望着那挂有水珠的洞顶了:“我不是已经是你的革命情侣啦?”她说:“我说是一辈子。”我说:“肯定是一辈子。”她说:“难说。你不知道你有多大才华哩,这个世界上只有我道。现在你才是镇长,你当了县长、专员、省长谁知你会变成样呢。”我说:“革命形势允许我朝三暮四吗?”她说:“那倒是。我允许,革命也不会允许哩。”我说:“其实———红梅,我也怕你中途变节哩。”她说:“我不会。肯定不会哩。”我说:“啥根据?”
她说:“你能撤我的职,能开除我党籍哩。”我说:“我能吗?”她说:“你有这个权力呀。你注定你永远都是我领导呢。”我说:“那倒是。”这当儿,她把目光从洞顶移开了,突然坐起来,望着满墙的画像和标语,说:“爱军,我们得宣一个誓。”“啥儿誓?”“把我们的爱情向伟人们宣誓。”“行。”我也折身坐起来,“为了表示尊敬,我们得把衣裳穿起来。”“不用。”她说:“我们都是他们的后代儿女,儿女在父母亲面前赤裸着更见真情呢。”我想了一会说:“倒也是。”我们就赤身裸体地站在了画像和我们才华横溢的作品下,把呼吸屏住了。我先举起右手说:“我宣誓:我高爱军一生除了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您的思想、忠于社会主义路线之外;除了永远孝敬母亲,让母亲安享晚年之外,就是永远忠于我和夏红梅同志的爱情,让我们的情谊如苍松翠柏、南山岩石。”红梅瞟着我:“你当了县长、专员、省长哩?”我和伟人四目相对,右手捏得更紧,举得更高:“职务变了心不变,海枯石烂心如铁。”红梅扭头盯着我:“我老了,人枯了,满身皱纹,不再漂亮咋办呢?”我咬咬我的下唇儿:“人过百岁心如初,白发苍苍见真情。”红梅又重问:“变了咋办呢?”我为她对我的不信任而生气,半愤半誓道:“ 你向党中央、毛主席揭发我腐化堕落,揭发我是假革命,是虚伪的马列主义者,把你我的关系印成传单,我当县长了,你把传单撒遍地委大院;我当专员了,你把传单撒遍省委大院;我当省长、省委书记了,你把传单撒满北京城。”她不再言语了。我把右手放下时,看见她站在那儿,身上洁白无瑕,如一条玉柱,眼上却含着两滴清泪。我说,“该你了,宣誓吧。”她和我一样慢慢地举起右手,仰头望着画像。右臂上的血管呈出深青色,像春天来时的麦棵或者草藤儿。她说:“我除了高爱军同志说过的‘ 三忠于’,就是对我的闺女程桃儿要尽心尽力的培养教育,我要让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成为最优秀的红色革命接班人。让她这辈子不吃任何苦,有享不完 的 福,长 大 后,有 个 好 工 作、好 前 程、好 男 人、好 家庭。”(我想起我在宣誓中忘说我的孩娃红生和闺女红花了。听完红梅的话,我在心里向我的孩娃们起了一个誓,把红梅说给桃儿的话又在心里给我的孩娃们迅速地默默念了一遍儿。)“关于我和高爱军同志的关系,”(我心里惊一下,立马收回心来望着红梅,看见她捏紧的右手的小拇指所旋成的那个肉窝儿成了血红色)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我的丈夫程庆东,但我和高爱军同志的关系是最最纯正的革命爱情,就像肖长春和焦淑凤,像保尔和冬尼亚。这里我向您老人家发誓:我愿意至死都做高爱军同志忠贞不二的革命情侣,若有丝毫的变心,让我双眼失明、五雷轰顶,暴尸野外。”我说:“高爱军老了哩?”她说:“ 高爱军老了我也是他的人生伴侣,和他的拐杖一样。”我说:“他当不上县长、专员、省长哩?”她说:“他就是有一天蹲监狱,我夏红梅也会挎着竹篮给他送饭儿。”我说:“他没老,可他有病了,身子不行了,再也不能让你有女人的欢爱咋办哩?”她也有些生气了:“ 我夏红梅是你革命的同志、战友和兄妹,不是要在你身上寻欢作乐的寄生虫,你身子不行了,不能让她夏红梅有欢有爱了,她夏红梅一不变心,二无怨言;反过来,只要你还需要她夏红梅,她还能让你高兴和快乐,她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尽她所能。你让她咋样她就准会咋样儿。”我逼问:“要万一让她咋样她偏不咋样哩?”她说:“你把她身上最不能见人的地方画下来,把她哪儿的痣、哪儿的筋脉全都画下来,印成宣传画儿撒遍全世界。”我说:“你把胳膊放下吧。”她说:“你再把胳膊举起来。”我又把宣誓的右手举在了半空里。她把自己的右拳朝空中送一送:“苍天在上,伟人作证,我今天立下的誓言,句句真情,字字诚意,今后有半句食言,请你们让我头断血流,死无葬身之地。”我被冬梅的誓言感动了,真的被她感动了。我想我一定要说几句更为感人的话,我说学着红梅的样儿把拳头最后朝高处送一送,想了一会道:“苍天在上,伟人作证,和她一样,我高爱军今天说的一字一句,若有半点假意,若有半字食言,请你们断我前程,毁我名誉,在一万群众面前把我碎尸万段,让不计其数的人民群众和我的儿儿孙孙,每一个人都再在我千零万碎的尸体上踏上一只脚,让我永生永世,千秋万代加上万代千秋、永世永生,都无平反之机,都无昭雪之日。”如我所料,我最后几句话的情真意切,又一次把红梅震动了,把她征服了,(我真的具有罕见的演讲口才哩。我完全是一个永远真情的演说家)。我最终放下右手时,她又一次眼含热泪,痴情怔怔地盯着我。我也望着她。我们的眼睛都被对方的真情湿润了。我们反反复复紧紧地抱在了一块儿。我们只能紧紧地抱在一块儿,让她赤裸光滑的肌肤贴在我身上,让我赤裸粗砺的皮肤贴在她身上。我们颠颠狂狂地倒在洞地上,滚在一块像是一个人。洞地上的潮湿像水样从我们因为感动而张开的毛孔中浸进人肉里、血管里和骨髓里。从洞顶落下的水珠在洞地上成了泥水后,粘在我们翻滚的身子上。我们就在那泥地上像车轮一样滚动着,为对方献出的肉身真情而感动。最后,就在那泥地上我们又疯狂了一次那事儿,便精疲力竭睡着了。这当儿,量变悄悄转为质变了,新的矛盾发生了。灾难降临了。历史的车轮逆转了。革命陷入螺旋式上升的陷阱了。不知道我们睡得到底多深入,不知道我们睡了有多久,不知道那时候是几点又几分。那当儿,隐隐的有沉暗的脚步响过来,似乎是响在梦里边,又似乎是响在现实里。几乎是同时,我和红梅如两条被抓住又脱手的鱼样一跃坐起来,同时看见了程庆东手里握着一个手电筒,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了地道的洞房里。他人形本来单薄瘦高,不消说,从地道走来时,不知哪儿该低头,哪儿该侧身,额门上有两片撞在地道上的泥,三七开的分头长发,有一撮粘着黄泥垂在额门前。不消说,那么长的地道通向他家,本来已经把他吓坏了,当看到我和红梅赤裸裸搂着睡在泥地上时,他一下懵住了。也许他已经在我俩的赤裸面前怔怔地看了许久,脸色才慢慢由惊奇转为变了形的铁青色,也许他刚在洞房立下来,我们的警惕已经把我俩摇醒了。看见庆东铁青的脸色时,我脑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到土床头上把裤子抓到手里边,仿佛程庆东的突然出现不是来捉奸,而是想来抢我的衣裤穿。可就在我要起身去抓裤子时,红梅却如刚刚从自己家里床上睡醒样,平平淡淡问了句:“庆东,你没去九都开会呀?”程庆东把目光拧在了红梅的身子上,从牙缝挤出了三个浓青浓紫的字:“不———要———脸!”这三个字在一瞬间把红梅骂醒了,使她轰隆一下明白啥儿事情发生了,立马本能地把双手遮在了自己两腿的秘地间,脸刷的一下变白了,人像被抽了筋样突然朝庆东跪下来。就在这一问一答和一跪间,我起身去抢衣裤的动作慢下来,在我扭头瞟看红梅时,程庆东上前一步把我和红梅的衣裤全都抱在了怀里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在这瞬息万变的景况中进展着,不可捉摸的矛盾在这特殊的条件里变化着;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升将上来了,先前的次要矛盾转化为主要矛盾了。我以为程庆东抢到我们的衣服后,会和我与红梅讨价还价的,会要挟我俩如何如何的,没料到他把衣服抱在怀里,突然转身朝他家的方向走过去(我给红梅买的粉红针织裤头掉在地上,他又慌忙捡起来),那样子仿佛他果真不是为了来捉奸,而是为了来抢我和红梅的衣服穿。他的脚步急切沉闷,往洞外走去时,如要逃走样,想要跑却因路道不熟,只能快步地走,说是走,却是跑着样,很快他和他那贴在地道壁上的影儿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土黄色的脚步声敲在洞房里,砸在我和红梅僵在那儿的赤身裸体上和内里一片空白的脑壳上。灯光昏昏乎乎。程庆东的脚步声愈来愈小。突然,跪在那儿的红梅从地上弹起来,如脚地烫了她的脚心样,失急慌忙蹦一下,双手手心向上,捏成拳头,硬在她的乳房两侧,额门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望着庆东走去的地道口儿大声说:“爱军,庆东一出去你我全完啦!”这是神灵给我的提醒,是形势给我敲响的警钟,是在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的矛盾中红梅递给我的一把解决主要矛盾的金钥匙。那一刻,我记不起来我都想了啥( 我想到了“ 革命离不开暴力”那理论依据没?)也许我那当儿啥儿也没想,也许我头脑中一闪而过了“革命离不开暴力,有时暴力往往是最有效的革命”那句话,就一把抓起洞房角上的铁锨沿着通道朝程庆东(大步流星)追过去。你们想,那地道的路线他程庆东哪有我熟呢?你们想,他穿着冬寒的棉衣,又抱着我和红梅的衣裳,而我赤身条条,他哪有我跑得快捷呢?在将到程前街程庆安家地基下的那个气孔前,庆东在我追赶的脚步声中,沿着地道向前跑了几步突然摔倒了。我手中的铁锨便如刀样朝他头上砍下了,像切瓜一样砍下了。就这样,他就死了哩。他尖叫一声就血溅泥壁死了呢。2 铁锨革命歌男:抓革命,促生产,一张铁锨把地翻;女:一张铁锨闹革命,吓得敌人心胆颤;男:铁锨翻地又反天,亿万人民笑开颜;女:铁锨可做枪,英雄斗志昂;男: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阳。3 斗争是革命症患者的唯一良药那是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我们把程庆东的尸体拖回洞房,埋在了靠北的标语下面。埋完后我们就知道,那两年来曾经给我们带来了无数次灵魂和人身欢愉的地道,怕我们不会再去了。有程庆东在那儿,我们去了也不会再有灵魂的欢笑和人身的高潮了。从地道把红梅送回家,夜已经十丈深远。我们蹑手蹑脚从她家厦房的立柜出来时,彼此都还有些力气,只是感到紧张后的劳累和疲惫,然红梅看见在院里月光下等她回家已经睡着了的桃儿时,她忽然就瘫坐在那儿,把桃儿抱在怀里,不哭不泪,人如寒冷样抖起来。我说:“你咋能这样哩?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呢。”她说:“你走吧,趁桃儿还没醒。”“千万记住我们说过的话。” 最后我这样又嘱托一句,便从红梅家里出来了。我沿着村街回了家,像出门开会回家迟了样走在村街上。路上竟没有碰见一个人。竟连一条狗也没碰到。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程岗大队一如往日。冬天的风还是那么冷,把宣传园地的宣传画吹得四分五裂;午时的日头,还是那么暖暖懒懒,没火烤的村人都在日头地里扎堆儿,捉虱子,说闲话;一早井台上打水的轳辘声也还是叽叽咕咕、叽叽咕咕的响。这三天我去镇上开了两个会,王镇长念文件时还是那么摇头晃脑,会开完了照样半冷不热地问一句:“高副镇长,还有事没有?”我说:“没有。” 他说:“散会。”一切都一如往日哩,和啥儿事情也没发生一个样。连学校该程庆东上语文课时,讲台上空无一人,别的老师也才说了句:“程老师开会还没回来呀?那我们今天还讲算术吧。”第四天,红梅去了程寺,对她的公公、老镇长程天民说:“爹,庆东去九都开会咋还没回哩?会是一天,连路上就算三天,今儿也已经四天了。” 第五天,红梅又到程寺找公公,焦焦急急说:“五天啦,还没回来呀!”第六天,红梅到九都去找她的丈夫了。程庆民拉着桃儿的手把她送到镇车站的长途客车上。第七天从九都传回来了一则惊人的消息,说关于九都教育局召开的“ 学习张铁生经验交流会”,因故在七天前都已取消了,一部分代表接到通知就没去,没接到通知的代表去了当天也就返回啦。而与此同时,在那几天里,九都市的大街和广场上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两起派性斗争。在派性的革命战斗中,交战双方都动用了真枪实弹,各打死对方三人,打伤十几人,还有误死的两具尸体在广场上扔了两天无人领;交通事故中死了七人,有四个死者的亲属当天就去认领了尸首,有三具尸体三天无人认领。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最终都被政府的有关部门送往在移风移俗的伟大号召下正方兴未艾的火葬场里火化了。(天苍苍啊天苍苍,地茫茫啊地茫茫!)红梅是抱着一个骨灰盒从九都回来的,她从黄昏的落日中下了长途客车,看见车下一片脸色苍白的老师和学生们,看见我带领的沉默着的大队党支部的干部和社员们,看见程天民抱着桃儿瘫坐在人群里,她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涌将出来了,两腿一软,人差一点倒在去接骨灰盒的程庆林的怀里边。“你咋能掉出眼泪哩?”“我看见桃儿啦,她以后真的没有父亲了。”“你不信我会对桃儿好?这最起码的觉悟和人道主义我还有。”“信。可她说啥也没有亲生父亲啦。”“你这还是留恋程庆东,把我俩的革命友谊看得没有你和庆东的私人感情重。你必须从阴影中走出来,眼望未来,注重光明,以大局为重;以我俩的前程和革命事业为重。忘记过去,并不意味着背叛。忘记过去,是为了轻装上阵,快马加鞭,更快更好地去实践我们的理想,实现我们的理想。”“你前天学习的文件啥精神?”“要继续狠抓农业学大寨。”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风息浪止了。没有人不相信程庆东是到九都开会误中革命斗争的枪弹而死的。我们现在分析前因后果,毫无疑问,程庆东也许早就怀疑我和红梅的关系了,因苦于没有证据而不能言声,苦于我和红梅都是如日中天的革命者而不敢言声,苦于自己那种乡村知识分子的懦弱而不愿言声,只是到了去九都开会以后,给了他一次突然返回村里的机会,才悄悄走进了红梅住的厦房里,才发现了那个地道口。可是,他从车站沿街回到家怎么会没有碰到一人?是他为了突然出现而有意躲着村人吗?还是他那天(到底啥儿时候哩?)返回时恰巧街上人稀户静呢?再或,有人见了他,也并不刻意去记住见过他,忽然红梅把骨灰盒抱将回来了,见了他的人也不敢相信到底见没见过他。总之,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我们就给程庆东开了一个追悼会。在埋了骨灰之后,程天民大病一场,到镇卫生院住了半月院。出院后他人就老了哩,像桂枝死后程天青突然疯了样,他老得走路都摇摇晃晃了。回到程寺里,他很少再走出那寺庙。人们很少在村里见过他。事情就是这样,斗争是残酷的,革命是无情的,有时甚至是残暴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也是必然的。在后来的日子里,在那整个冬季里,红梅总是无精打采,缺少朝气,无论我如何向她讲解、灌输人要面对现实、展望未来、胸怀大志,为明天奋斗的革命道理,她都心不再焉,似听非听。我说,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她说她一睡着,就看见庆东的头被我用铁锨像切瓜样劈开的模样了,就看见埋庆东时,庆东无论如何不肯闭眼的模样儿。为了让她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无论在哪儿,没人时,我都热情地对她进行拥抱和爱抚,可她都没反应。我拉她垂下的手,像我捡起了一枝树枝样;我去亲吻她,像亲两片红橡胶。我鼓着劲儿去解她的衣扣儿,去抚摸她的胸,她虽然没阻拦,可依旧没回应,像我在饥不择食中去咬冷蒸馍。那个冬末,她成了革命中的行尸走肉,成了我们爱情中的活泥人,成了程岗村人民群众真正的同情者。总而言之,她患了革命忧郁症,患了革命失意症。我作为她的领导人,作为她革命的引导者和她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与情侣,我有责任把她从这忧郁、失意中救出来。我知道对于患病的革命者,最好的良药仍然是革命。在革命中跌倒,就让她在革命中爬起来。而在战争时期,革命最好的方式是荷枪实弹去战斗,是让患者上战场。上了战场他把一切也都忘记了,一切病症也就因此解除了。而在非战争岁月里,革命最主要的形式是斗争,斗争的主要形式是开会,在会议上发言或者不发言,批判别人或者被别人批评和批判,这样的斗争就可能把革命者的病症慢慢解除掉。那些日子我不停地让红梅去开会,凡能让她替我的会议我都让她去参加,能让她替我发言的讲话我都把她推到主席台上去。到冬末的二月间,县里给镇上分下来一批低价尿素肥,是日本国产的纯尿素,尿素的袋子是尼龙布,按往常惯例,镇上把尿素分给各大队,各大队再把尿素分给各个生产队,然后施完肥后,再把尿袋儿收回来,照顾给那些军属、烈属和“五保” 的老人们。我们已经把尿素的下发计划拟好了,也把尿素袋儿分好了。除了军烈属和五保户,每家一个尿素袋儿,刚好可做一条裤子穿或者一个染色布衫儿,其余的袋子,计划分给党员干部们,分给那些革命的骨干分子和阶级斗争的积极参与者。然就这当儿,镇上召开了一个春前基层干部扩大会,扩大到各生产队的正队长,在这个会议上,王镇长不经党委研究,擅自决定把去年夏秋两季的平均亩产和总产量写在一张巨大的白纸表格里,贴在镇上的会议室。在那表格里,程岗大队去年小麦亩产只有 210 斤,玉蜀黍亩产 290 斤(我们把积肥运动放松了),年人均口粮 190 斤,每个工(10 分) 只有一毛七分钱。就是说,一个劳力干一天只挣0.17 元钱,每天粗粮细粮只有 6 两吃(我们程岗大队是吃返销粮最多的社会主义集体)。这数字为全镇倒数第一,而别的大队最不济也平均亩产 320 斤,每个工三毛五分钱。亩产最高的是耙耧山深处的王家峪大队,亩产 427 斤半,每个工五毛一分钱。王家峪大队支书正是我前边说过的那个赵秀玉。王家峪大队也正是王镇长的家。这个扩大会我仍然让红梅代表程岗大队参加了,会期一天半,吃住都在镇政府,日程安排是头半天学文件,二半天王镇长总结革命和生产,三半天是讨论。轮到王镇长总结的那天后晌,他就把统计表贴在了会议室,这下各大队的干部就炸了,看到“新延安”的革命热火朝天,而人均口粮只有 190 斤,人均工值只有一毛七分钱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红梅身上了。更为重要的,王镇长在会上把那张图表念完后,竟突然宣布说:“为了落实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今年春天的化肥和救济粮要拿出一半奖给那些亩产超过 350 斤的大队、生产队,亩产超过 400 斤的大队最少要奖励救济 6000 斤粮食,低价尿素50 袋。”会场上轰隆一响,所有的目光又都馋涎欲滴地羡慕到了王家峪大队的赵秀玉的身上和脸上。红梅在大会休息时离开会场了。“这是王振海公开出我们程岗大队的丑。” 她回来到大队部里找到我,(我那天是去大队部里干啥哩?)“是向各大队宣布我们程岗大队无非是个假典型,是镜子里的烧饼不能吃,水里的月亮发不了光。”我们因为爱情的狂热和跌落已经把和王镇长的斗争放到慢处了,没想到王镇长在我和红梅的多事之秋给我们刮风又降雪。这又应验了那句话,在革命的斗争中,你不征服敌人,敌人 就会征服你;你给敌人以喘息之机,待他羽毛丰满,他就会鹰一样扑向你。少分给我们化肥我们春天如何搞生产?少分给返销粮我们让百姓吃啥儿?红梅给我说着时,我在叠着一张纸。叠着纸我冷而坚定地对我自己说:阶级是不可以调和的;斗争是决然不能停止的。“这是‘王振海有意给我们走新路’ 的穿小鞋”,红梅说:“我们提前把尿素袋儿都分给社员了,现在不给我们化肥让我们如何向贫下中农和积极分子交待呀!”真的记不得我那天是去大队部里干啥了,我就坐在桌子前,不慌不忙地叠着桌上的一张纸,像红梅的话压根没听见。红梅说:“高爱军,你咋不说话?你以前天天说要把王镇长推翻掉,说你要当脱产的高镇长,可这二三年不再听你说这话儿了。现在王镇长敢公然在你高爱军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拉尿了,你却连屁都不敢放出一个啦。”我依然看着手里的纸,叠得不能叠了还在叠( 我有胸怀若谷、处事不乱的风度呢),直到把一张纸叠成一个方团儿。红梅着急了,她忽然把我手里的纸团夺下来,扔在桌子上:“高爱军,你不是自称你是天才的革命家、政治家?该你出面革命了,该你给大伙出谋划策了,该你向王振海宣战了,可你为啥不说话儿啦?不敢出面了是不是?斗不过王振海了是不是?束手无策了是不是?”红梅这样说着时,她的脸上又有了先前的光亮和激动,又有了一谈到革命和遇到革命形势发生变化时的不安和兴奋。我看出来斗争这剂良药开始在红梅身上生效了,她的那种忧郁由于革命斗争受到了挫折,或者说她作为年轻、漂亮的女支书受到了王振海的藐视感到人格受到污辱了。我从凳子上站起来,用脚在地上拧一下说:“他妈的,阶级和阶级,果然不能调和哩,你不把他置于死地,他就早晚会把枪口对准你。”我说:“ 红梅,有些事情不是不报,是时辰不到,时辰一到,就必然会报。现在王振海又向我们程岗大队开枪了,在你我都心神不宁的时候开枪了。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坐而不动,置若罔闻了;不能熟视无睹、麻木不仁了。”我说:“红梅,你现在就回到会场上,密切注意王振海和赵秀玉。我就不信他们没有一腿儿。王振海他老婆是瘫子,在床上不能做那事,我就不信王振海他妈的真的是圣人。”红梅望着我没有动。我说:“你去呀。会上该吃午饭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弄出一点线索来,有一丁半点他和赵秀玉的线索就能把他王振海掀翻掉。”红梅便将信将疑又信心十足的走去了。红梅再次从会上回来已是吃过午饭的后半晌,我们仍然是在大队部里见的面,仍然坐在我们曾几次当床用过的榆木腿、柳木面的桌子前。我说:“咋样?”她半神半秘说:“有些异样儿,吃午饭时王镇长把他碗里的肉往赵秀玉碗里夹了几块儿;赵秀玉说:‘不要不要。’王镇长说:‘客气啥呀,我们在外边比你们在山里吃肉多。’”我问:“王镇长给别人夹肉没?”红梅说:“没有见。”我有些兴奋了:“还有别的啥?”红梅说:“散会时王镇长在政府门口送各大队的支部书记,我觉得他和赵玉秀握手时握得紧一些,也握得时间长一些。”我问:“握手时赵玉秀的脸红没?”她有些遗憾道:“当时我在赵的身后没看清,但我觉得王镇长的眼睛特别亮。”我说:“日他祖先,百分之二百他们有一腿。”她说:“不一定有一腿,但至少能看出来王镇长对赵支书格外亲。”我说:“你不了解男人。他们肯定有一腿。”又问:“分手时他们说了啥?”红梅想了想:“王镇长握着赵秀玉的手说:‘秀玉,那事你还照我说的做,有了问题你全推到我头上。’ 赵秀玉说:‘ 王镇长,咱们那儿山高皇帝远,有了事我也不会牵涉你。”我把拳头在桌上捶一下,那桌上仅有的一个空水瓶跳起来滚在地上了:“‘那事’是啥事?不是男女关系是啥儿?这种种迹象表明,王镇长和赵秀玉的关系不一般。” 我说:“红梅,毛主席说那话一点都不错:共产党怕就怕认真二字。只要我们认真了,世界上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还有那段话:以伪装出现的反革命分子,他们给人以假相,而把真相隐蔽着。但是,他们既要反革命,就不可能将其真相隐蔽得十分彻底。他们总有一天要把狐狸尾巴露出来。我们认真了,他露出尾巴我们就不可能不一下揪住他的尾巴,把他从政治舞台上摔下来。”红梅说:“爱军,捉奸要捉双,至少也得有人给我们写一份证言材料我脸上挂了一层笑,隔着桌子把红梅的手捏在我手里说:“日他奶奶,明儿天你从大队会计那儿借 10 块钱,就像杨子荣说的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俩去一趟王镇长的老家王家峪,就是买也得买回一份证言材料来。”第二天,我们就到耙耧山深处的王家峪进行更为深刻和广泛的斗争了。
第十章 伟大的胜利1 到敌人后方去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消灭净。在阶级社会中,革命和革命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舍此不能完成社会发展的飞跃,不能推翻反动的统治阶级,而使人民获得政权。革命是群众的革命,只有动员群众,才能进行革命,只有依靠群众,才能进行革命。(红梅,你带的钱够不够?(够了的,要盖房也能买一间苫草哩。(这次你我是破釜沉舟了,买也得买回几条王镇长的证据来。(这么远的路。王家峪人不知肯不肯揭发王镇长。(放心吧,我就不信一个人能一辈子不犯错误,一辈子不得罪一个人。只要有钱,不怕把群众 发动不起来。)
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正拥护革命的群众。这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中国革命,实质上就是农民革命。在这种根据地上进行长期的革命斗争,决然不能忽视以偏远农村区域做革命根据地的观点。(爱军,我的腿累了,也渴得很。(我去给你弄点水喝,你等着我。(算了吧,咱们坐下歇一会……(红梅,你说怪不怪,我连续几夜做梦放火把程寺和牌坊全烧了,你说这梦啥意思?(你梦见我了吗?(我梦见咱俩还是在大队部的榆木桌上做那事,咔嚓一下桌子腿断了。你一尖叫,咱俩就掉在桌下了,你摔得到处都是血。(你真的梦见了血?(梦见你两腿间,你的那儿血像河一样流。(这就好了,爱军,梦见血是马到成功的征兆哩。)革命的规律———这是任何领导、指导革命的人都不能不研究和不能不解决的问题。群众革命的规律———这是任何领导和指导群众革命的人都不能不研究、不能不解决的问题。中国群众革命的规律———这是任何领导和指导中国群众革命的人都不能不研究、不能不解决的问题。中国北方群众革命的规律———它完全有别于中南方革命根据地群众革命的规律,这是北方地区的政治、文化、地理及生存环境决定的。任何领导北方群众革命的人都不能不考虑这一点,从而解决这一点。中国北方豫西山区耙耧山脉群众革命的规律———它又完全有别于北方山区和北方豫西山区的革命规律,这是耙耧山脉的历史、政治、文化及特殊的地理环境、生存条件所决定的,任何参加、引导、指导、领导耙耧山区的群众革命的人都必须琢磨这一点,研究这一点,解决因此产生的一切问题和矛盾。(爱军,到没到王家峪?(喏———快了,可能就是前边那个村。)我们现在从事的革命,是前所未有的革命。我们的革命是耙耧山脉这块特殊土地上的革命,因此,我们不但要研究一般的革命规律,还要研究特殊的革命规律,还要研究更加特殊的中国北方豫西山区耙耧山脉的群众革命的规律。我高爱军是地道的耙耧山脉人,我读书时是高材生,当兵时是优秀士兵,当班长是全连最优秀的班长,服役期间写的诗歌中的名句至今都在军队广为流传,怕我死后数十年也会如“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样在军队被广为传颂。我写的诗是“ 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革命战士是块泥,哪里需要哪里提;革命战士是块坯,哪里需要哪里砌”,这首诗最流传的是前两句。还有“视驻地如故乡,视人民如父母” 那口号,都出自我的笔端和文章。我写的激扬文字曾几次登在《 解放军报》和《工程兵报》上,退伍后在乡村革命这些年,省报和地区的报纸有时还写信向我来约稿。我有文化,见识多,过目不忘,能言善辩、敢做敢为、不怕牺牲、有勇有谋,又最了解耙耧山脉的人和物,山和水,草和树,禽和兽,男与女,老与幼,沙与土、虫与蝉、猪与狗,性与爱、春与秋,树叶与道路,方针与方言,政策和耕牛,贫穷和富裕,婚嫁与葬俗、快活与女人,猪狗与春秋,空气与房舍,破鞋与贞洁、伟大与男人,革命与饥饿,幸福与庄稼,还有寒露与冬至,成功与权力,崇拜与乌鸦,牛鬼蛇神与地富反坏右,人民群众与贫下中农,无产阶级与犁耧助耙。上至耙耧山脉的星月,下至耙耧山脉的狗屁,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咋就能到王家峪不马到成功呢?咋就可能不成为耙耧山脉的权力和革命的新星而冉冉升起呢?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消灭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2 到敌人后方去事实上,现在回忆起来,总结起来,我向你们说这些的时候,我替你们发现了你们永生不能发现的伟大规律,那就是世界上最最复杂的事情往往最简单,最最简单的事情往往最复杂。正是因为革命有这样美妙的千变和万化,深奥和简捷,革命者才会从革命中得到乐趣和刺激,才会有那么多人不畏艰险地投身到革命的洪流中。要治疗红梅忧郁症复杂不复杂?想要打倒王镇长复杂不复杂?想要从猜测中证明王镇长和他家乡的王家峪大队的女支书赵秀玉有男女关系是一件小事吗?想以此达到革命与夺权的目的与平地起楼有啥儿两样呢?可我办到了。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了,不仅打倒了王镇长,还把他送进了监狱里,定性他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判了他 20 年徒刑。而这件事的意外和简单,使我和红梅切实感受到了革命的魔力和刺激,完全彻底让红梅从庆东死去的阴影下面走将出来了,又回到了阳光下的舞台上,明白了为啥儿这年月连瞎子、瘸子和笨猪、野狗都想闹革命,都能闹革命,都想成为革命家和都能成为革命家的根本原因在哪儿。我和红梅是临近日落到了王家峪大队的。第一次到耙耧深处来,六十几里路,走了一半,搭乘了一半马车和牛车,加之路上两人说到高兴处,说到人心激奋时,又借着四野荒无人烟,就在路边脱下衣服做了两次那事儿( 她终于又和先前一样激情满怀,哇哇乱叫了),到王家峪村头时,我已经累得双目昏花、两腿发酸,恨不能到谁家里喝一碗生水就躺在床上睡一觉。王家峪村坐落在一面山坡上,是王家峪大队的一个自然村,是大队部的所在地,可赵秀玉支书家却住在几里外的赵家洼,离这儿整整隔着两道梁子一条沟。王家峪村距山岭上的牛车马道有三里路,而那三里路则完全都是羊肠道。我们沿着一道沟边弯弯绕绕的一绳小路往王家峪村里走,坡地上有的小麦已经挣开冬寒旺旺绿绿了,有的还是入冬前播下不久的模样儿,从远处、高处去看那土地,有的黑黑茵茵,盛如浓云,有的花花搭搭,见黄见红,有褐有紫,使整面坡地像遇物赋形的一块巨大的地毯或床单啥儿的。山梁上和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两只野羊在路边的崖头悬着啃草儿,从田地里飞过来的腥甜的土味,温热灿烂,呈出薄薄的金色,在我们的鼻子下绕来绕去。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在平南西斜的日光下,是一种绚红柔美的颜色儿,如随风而起的丝线在半空飘飘荡荡的。( 几年前这堤外荒滩一片 /是咱们用双手开成良田 /冒冬雪、迎春寒长年苦战 /才使这荒滩变成米粮川 /为垦荒咱流过多少血和汗 /为垦荒咱度过多少暑和寒 /开拓出肥田沃土连年得高产 /百花盛开春满园)。红梅那天穿了一件我用大队的公款给她买的大红羊毛衣,套了一件小翻领的四扣衫,她边走边用那布衫襟儿在脸上扇着风,扇着扇着她立下不走了。在我们身边的田里冷丁儿跑出来一只野兔儿,半黄半白,竟敢在路边瞪着火样的眼睛不动弹。红梅朝那野兔一扬手,它朝田里跑几步,又回头望着我们俩。红梅叫:“爱军,快看!”伟大的兔儿哟,它是不是一只精灵呢?你们猜它引导我看见了啥儿了?我看见有兔窝的那块田里,方方正正,二亩有余,那麦苗竟有一半已经抬头挺胸,身高半尺,乌黑发亮,而另一半则身高三寸,半青半黄;然你再往地边细看,还有一畦田地的麦苗好像刚刚从土里拱出来,似乎还没从冬眠中睡醒一模样。我有些奇怪了,一块田地的麦苗竟有三种长势和苗色。再看那块田土,五寸高的苗儿这边,田里的坷垃又细又碎,三寸高的那儿,坷垃偏大偏硬,冬眠苗的那边,仿佛刚刚才犁过。( 遇事要仔细分析,寻找前因后果,抓住主要矛盾或主要矛盾的主要线索,这样才能逮住矛盾,解决矛盾,干好工作。) 难道这不是一块田地吗?又明明是一块田地哩,大田埂四方四正的把这三种苗地围在了一起呢。一块田地为啥有三种麦苗呢?红梅唤:“爱军,你看这兔呀!”
(伟大的兔儿哟) 我又朝前起走了几步,到另一块三角地里,发现三角地里的麦苗一样是有的刚出土,有的已经十二分的绿旺了。(没有发现,就没有创造,没有创造,社会就只能原地踏步,永远不能前进。)红梅叫:“爱军,你往哪去呀?”我说:“我去尿一泡。”“尿一泡你用走恁远?你怕我是不是?怕我你今夜儿就别和我睡一块。”我到同一块麦地有两三种苗的田头上,用脚在苗色相差、坷垃相差的地头踢来踢去。我踢到第二块田地时,伟大的发现在我的脚下哐咚一响,果然如平地起楼一样出现了:我看见在地下几寸深的地方埋着一个木橛儿。我弯腰把那橛儿扒出来,见那橛儿上写着三个字:王保民。我又到另一块田里苗色相差的田头扒,又扒出一个木橛儿,上边仍然写着三个字:王大顺。我一连在那面坡地扒出了六个木橛、木牌儿,每个橛儿、牌儿的上边都写着一个人名字。这时候,我脑子轰然炸开了,一个天窗的光明照进了我的头脑里,就像红旗插进了刚被攻下的敌堡里,号角吹响在了一个山头上,灯塔出现在了一片茫茫的大海上。红梅惊奇地站在我身边,她说:“你干啥?” 我把一个木橛塞到她手里,又到另一处去扒着,去证明我那惊心动魄的猜测和发现。红梅看着那木牌怔一会,忽然醒悟了啥儿样,她丢掉那橛儿,也兴奋地去帮我在那地头儿里扒,我们就又扒出了一个写有名字的木橛儿。我们如疯狗刨食,饿鸡刨土样又扒出了四个木橛儿。最后我们扒出了一个又窄又短的木橛,看到那上边的名字我们惊住了,兴奋在脸上凝住了,我和红梅跪在地上,四只手捧住那些普普通通的木橛像捧住一块块烧红的铁样颤抖了,哆嗦了,呼吸被激动堵住了。那木橛儿写的是镇长的名字:王振海。这时候,从梁道的哪儿,传来了浑浊缓慢的牛蹄声和脚步声。一抬头,我们看见一位老人扛着一架老犁,赶着一头红牛从梁上下来了。我和红梅啥儿也没说,她看了我一眼,我一下上前抱住她,将她拥在怀里就朝身边的地埂下边滚过去,(地雷战,嘿!地雷战) 像滚雷躲弹样我俩滚到一道二尺高的土坎下,紧紧地抱住不动了。两个舌尖像蛇头一样在一块厮打起来了,一会我攻进了她的嘴里边,一会她又回击进了我的嘴里边。我把她香甜的唾液吸进我的嘴里咽下去,她又吃了亏似的要求我把她的唾液还回去,我就只好把我的唾液通过舌头加倍的还给她。越来越近的牛蹄声和脚步声像石块泥板样从麦地压过来,搁在我们头顶和我们激动上,使我们不敢大声呼吸,不敢乱说乱动,只能用我们的舌尖庆贺我们伟大的发现和初战告捷的辉煌成功与伟大无比的胜利。牛蹄落在长满野草的小路上,像空虚的泡桐木敲在泥土上,显得那样柔和与悠闲,恬静与安逸,老人的脚步,也和牛蹄一样的悠闲和慈祥,可那些声响从我们身边过去许久,我和红梅还是屏住呼吸不敢动。我就那样缚住她生动灵活的舌尖,让它在我的嘴里如熟睡的蛇一样。我就那样伏在她富有弹性的身子上,那样让牛和老汉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走进落日中的王家峪,然后我把她的舌头放回到它的窝洞了。我们长喘了一口气,拿着那写有王镇长名字的木橛相互依偎在地埂的矮崖下。她说:“这儿的人竟敢把土地分给各家各户哩。”我说:“毛主席说的资本主义要复辟可真不是危言耸听吓唬人。”她说:“这比他俩有男女关系重要得多。”我说:“把这些木橛、牌子全都收起来,再弄几份证明这些都是由王镇长支持的证言材料,谁敢不让王振海从镇长的位置上滚下来,谁就得从他的位置上滚下来。”然后,日头叽叽哇哇落山了,从山梁那边传来了只有在山里人和我这样的乡村神人,才能听到的日落西山时的叽哇声。3 到敌人后方去我们那一夜住的是一个有三间土瓦房的小院儿,因为红梅怕虱子和跳蚤,那一家刚好年前才娶了新媳妇,大门和新房屋里门上的对联都还色不褪纸、字不少勾儿。我们进村时社员们都惊奇地瞪着眼睛看我们。我们也发现这儿竟真的过着天堂的日子哩———那些夜饭早的人家把饭碗端到门口上,手里竟还夹着油烙馍或是白蒸馍(我日他祖先,这在程岗镇只有过年时各家才能吃上的饭食,他们日常竟都吃到了,)他们望着红梅和我(主要是红梅)像望着两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她白皙的皮肤、黑亮的剪发,长长的脖子和脖子下的红毛衣以及小翻领布衫展览出来的一块细嫩的白,还有乡下人从来不穿的直筒裤( 他们大多还穿着大裆细腿裤,男的把裆折起来,系着布腰带,女的裤裆上开着一道口,那口在右胯或左胯,裤子不分前或后,多半都系红腰带)。媳妇、姑娘们看见红梅眼睛都比往日亮起来。( 她们也看我),男人、小伙们看见红梅就把目光移到一边去,移到我的身子上。然后,他们就都不再吃饭了,碗、筷、馍都僵在手里了。我们说我们是从县上下乡搞社教( 社会主义教育) 的干部回去开急会,天黑了想在这儿借宿住一夜,就有一个中年男人(后来知道是生产队长,叫李林)把手里的碗往一块石头上一放“那你们住到乔德贵的家里吧,他孩娃上月才结婚,新房新床新被子。”(多么朴素、真挚的无产阶级感情哟。)我们就被领进了乔德贵的家里了。一进院落门,就看见那有三分地的大院里,有一头红牛栓在一棵枣树上,一架老犁挂在屋檐下,而迎接我们的老人正是日落前我们遇到的那老汉( 红梅怔着看看我,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又如我一样若无其事,夫唱妇随了)。德贵老汉把我们迎进他的上房里,让新媳妇下灶房给我们烙了葱花大油饼,烧了鸡蛋白面汤,让他孩娃去把新房收拾打扫了。为了不让李林派人去通知支书赵秀玉有县里的社教干部到了王涧峪,我们不停地和李林说话儿,拉家常。他陪我们吃完饭,还是德贵家的孩娃把他的饭碗送回到了他家里。月亮升将起来了。夜饭也过了。我们大家坐在德贵家有些尴尬了。这当儿红梅在教新媳妇如何用粗毛烂线织毛衣( 我智慧的红梅,我的心,我的肉,我理想的革命伴侣和女人!) 我便掏出两块钱递到德贵老汉手里边,说这是饭钱,是我们社教干部下乡必须要给贫下中农交的伙食费 。德贵老汉有些生气地把钱还给我:“你们一辈子能到耙耧山里几次哩?”我又把钱还给他:“一次也得交。这是组织纪律哩,这是党的传统哩。”德贵老汉说:“啥儿纪律呀,你们在党的人,吃贫下中农的饭,就是吃自家的饭,哪有自家人吃饭还交钱收钱的理?”红梅在一边帮腔了( 我的灵魂我的肉,她敲了多么好的边鼓哟):“王老伯,你就收下吧,不收我们回到县里党小组会上还要检讨呢。”我忙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有规定呀,都是毛主席订下的规矩呢。”(这多么像是一出排练好的戏。)德贵老汉拿着钱有些为难了。队长李林吃过了饭正在抽旱烟,这时候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一锤定音说:“这样吧,你们一人交两毛钱,德贵你就收下四毛钱,算二位干部交了饭钱,没有犯啥儿规定。我听振海说过他下乡吃饭也是要给人家交上饭钱的。”说到了王振海。终于说到了王振海。红梅教人家织毛衣的手停住了:“你们说的振海是谁呀?”李林道:“就是王镇长,程岗镇的王镇长。”我的样子有些吃惊了:“王镇长就是这个村里的人?”李林和德贵老汉有几分自豪地同声道:“他家就住后边的第三家。”我和红梅就像他乡遇了故知样,一轮一句地说我们和王镇长是多么的熟,对王镇长是多么的敬佩和敬重,说我是县里组织部的干事,专给县长、县委书记写材料,写大会的发言稿;说红梅是县委宣传部的通讯员,专门给地区和省报写稿子,就是记者那一行,也就相当于省报住在县里的记者吧,说她写的表扬稿还上过《人民日报》哩,表扬的是一个公社书记,现在那公社书记已经是了县委的一个最年轻的副书记。话到这儿,生产队长李林、贫农德贵老汉和那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妇的眼睛在煤油灯下全都瞪大了,像突然有两尊神佛降在了王涧峪样不可思议了。队长李林说:“天呀,你们是县长身边儿的人?你们多给县长嘀咕嘀咕我们村里的振海,他是提着脑袋为老百姓做事哩。”(这多么像是台词哟!)红梅说:“我去采访过王镇长———采访就是和人家坐下聊天儿,可王镇长不是那种爱让人家表扬的人,你采访他,他光说别人好,一句也不提自个儿。”队长李林在自己腿上拍一下:“对,我了解他。我俩自小是捏同一泡尿泥长大的,可后来他当兵了,闹大了,回来又当了镇长啦。我知道他自小就是那种有好处都要让给别人的人。”我说:“就是那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县委早就想树这样一个典型,让全县的干部学习哩,可就是发现不了有这样的人。”李林又点了一袋烟:“你们给县长建建议,就树振海这样的人,他文化不高,可心里全装着百姓哩。”红梅立马丢下粗毛乱线,取出一支笔和笔记本( 我的心,我的爱,我的肉身和灵魂):“他有啥儿事迹你说具体一点儿。”李林吸着的烟停在了嘴边上,像要说啥却又咽将回去了,且还看了一眼德贵一家人。一片沉默。我说:“有啥不便说的就别说,现在形势复杂哩。不过你们可以把王镇长专为贫下中农着想的事迹提供一点儿,只要是真的为百姓着想,为群众着想,就是真心为党和人民着想,做了错事我们也会守口如瓶,就是县长、书记知道了,不仅不批评,还私下里表扬和提拔。” 我看了李林队长一眼,有些神秘地接着道:“新提拔的县委副书记赵青你们知道因为啥?他原来是大庙公社的书记,据说他去年把一个大队的土地分给各家各户了,使那个村亩产平均达到了 450 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