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盐工吃得差不多了,他吆喝着他们进去干活。盐工们吃了肉,精神百倍地干开了。照水工调节着塔内卤水流量,帮垅工照看着不出浑水,踩炭工踩着炭,炕盐工不停翻扒着……夏子谦也一如既往地爬上扯水架去继续扯水。
突然,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夏子谦从扯水架上落了下来。烟雾弥漫中他像一只失重的大鸟扑腾着翅膀一头栽进了热气腾腾的盐卤井里。在滚烫的盐水扑面而来之际,他的眼前闪现出青莲妹妹甜美的笑靥……
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正在干活的盐工们,半天才有人想起来说:“快拿东西来捞他起来!”
有人拿来熬盐的三米长的勺子,人们手忙脚乱地涌向盐井……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夏子谦是凶多吉少了,在那样高温的盐水里,即使救起来也是废人了……
蒲文忠呆立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他这副深受惊吓的样子。他吓成这模样不是因为夏子谦掉进了热盐卤井,而是在夏子谦坠落的过程中,向他瞪了一眼。这一眼集聚了夏子谦生命最后时刻的所有能量,如一道闪电一下子将他击中。
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子谦别的人不看,却向他看了这一眼,难道知道了是自己所为?他相信杨家的权势可以替他掩盖这弥天大罪,却害怕夏子谦临死前灵光一闪洞察了一切,要来向自己索命。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盐卤井的热气一阵阵地升腾起来,带着夏子谦的魂魄,袅袅地升上天空。
蒲青莲被踢流产后大出血,差点小命都没了。杨家还是请了大夫替她医治,但每天除了一个年老的女仆端来煎好的药和送来饭菜,没有其他人来过问她。
其实杨延光原本想不理不睬,就让她这样去了以解心头之恨。后来考虑到现在自己盐灶离不开蒲文忠,如果害死了他妹妹,只怕他不依。让她活着,可以慢慢收拾她。而且,他更恨那个给他屈辱的男人,简直是吃了豹子胆,敢打他杨延光老婆的主意!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去对付夏子谦。
每天,蒲青莲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杨延光把她从自己屋子赶了出来,另找了间给仆人住的小屋,搭了张简陋的木板床给她,从此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她就这样晨昏不分地躺了好多天。白天,没有人来看她一眼,替她喂一口水,老仆也只是放下药和饭菜就走。晚上,没有人来替她点亮灯,她也不需要光亮,只一味昏睡着。她清醒的时候,撑着起来喝药,吃点东西。她想要快快地好起来,去找她的子谦哥哥,告诉他杨延光知道了,早晚会查到是他,她希望能和他一起逃走,永远离开这里。她知道以杨延光的性格,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天傍晚,杨延光来到了蒲青莲的小屋。在黄昏迷离的光线中,他一身黑衣,沉默地站着。她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努力集中目光,才认出是他。
她知道他突然到来不会有好事的,她以为是杨家要惩治她,她等着他宣判那个结果。
但杨延光站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他带着一种恶毒的表情久久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好似捉着老鼠的猫,并不急着吃掉,慢慢玩着它,或者只是在一旁看着它,增加自己的乐趣,延长对方的恐惧。
终于,他开口说道:“那个人是夏子谦吧?”
蒲青莲不语,心里有点焦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夏子谦还毫无防备,怎么想个法子通知他才好?
只听得他又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是我哥……告诉你的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阴森,不知是很久没开口说话,还是在这个阴森的小屋躺久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说过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今天下午他掉进热盐卤井里了。”
“啊,他怎么样了?”她惊得从床上撑起身来。
“你说会怎样呢?那么烫的水,那么浓的盐卤……”
“他……他死了?”
“他被煮得全身发白,皮肤一块块掉下来,被盐卤腌得似条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