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谦家也受灾很重,房屋虽然没被冲走,但被冲塌了,整个屋顶几乎都垮下来,只剩几面摇摇欲坠的墙,难以避风雨。更不幸的是,七十多岁的奶奶被淹死了。其实洪水来的时候,奶奶是可以逃命的,但她舍不下养大了的母猪,还有刚下的十几只猪崽,这么一耽搁,洪水涌来就把她冲走了。她被冲到岸边一堆岩石中卡住了,才被家人找到,可惜已经回天无力。她恋恋不舍的猪和猪崽们也未能幸免于难,也被冲进河里祭了河神。
在宁河镇,人人都知道夏子谦是个大孝子,上对奶奶和妈妈非常孝顺,下对弟弟妹妹也是十分疼爱。母亲有病,常昼夜呻吟。他为减轻母亲的痛楚,昼夜背负母亲在屋子里走动,让经脉舒展,痛苦稍减,直到天明母亲入睡他才稍微休息一下。
他对奶奶也是极尽孝道,奶奶牙不好,爱吃甜甜的白米糕,他只要有点钱便给奶奶买。镇上有什么红白喜事请他去,席上他也宁可自己不吃,把好的肉菜带回来给奶奶。他对人说,奶奶年纪大了,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吃的时候。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就他一个顶梁柱,都十分依恋他,所以他也尽量不离开镇子,有时候必须要进城办事,也总是当天返回,没办完的事第二天再去办,宁可多往返百余里。他的孝顺被人称道,如某人不孝,镇上的人必举他的例子来使那人羞愧。
这样一个孝子,自然很难为了心爱的人抛弃家人,所以他才忍受着蒲青莲另嫁他人的痛苦,忍受着她对自己的埋怨和指责。这样一个孝子,自然更加难以接受亲人的离去,他抚着奶奶的尸身哭了几天,不停责骂自己竟不能给奶奶一口薄棺。
杜善人得知后,派人送了一口棺材给他。杜夫人私下又念叨:“这次镇上死了这么多人,你都要送棺材的话,咱们家得改棺材铺了。”
“夏子谦是咱镇上有名的孝子,我能不成全他的孝心吗?”
“我看哪,你是想成全自己善人的名声罢了。”
“妇道人家知道个啥?以后你别管这些事!”杜善人发火道。其实平日他给钱给米,夫人也不说什么,这次实在是看灾情太重,上门讨要的人每天络绎不绝,不免忧虑。
蒲青莲得知,也送了些钱给夏子谦。站在没了屋顶、积满了水的屋子里,蒲青莲很震惊。她望着空空的四壁,惊讶地问道:“屋里的东西呢?”
“没了,都没了,都被水冲走了……”夏子谦一边用勺舀着水往外泼,一边伤心地说。然而屋子再破也是祖祖辈辈居住过的屋子,一家人还是舍不得离去,就算狠得下心舍弃这破屋,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青莲妹妹,你不该到这里来……你跑出来家里又该骂你了吧?”
“你家遭了灾我能不来看看吗?你奶奶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就跟我自己奶奶一样,我总得来送送她……你不用担心,杨家的盐灶被冲毁不少,杨延光正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管我。这些钱你拿着买些吃的,添点东西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青莲妹妹,我知道你虽然嫁入杨家,其实也没什么钱的,我怎么能要呢?”
“子谦哥哥,我好歹还能有口饭吃,还有些首饰,咱们从小就一家人似的,你不用跟我客气。我走了,免得别人看到去杨家说闲话,你自己多保重啊!”薄青莲踩着淹到脚踝的水走出门去了。说是出门,其实也没有门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门框而已。
受到致命打击的是宁河镇的盐业,小盐灶被冲毁的不计其数,连三大盐灶老板都不同程度地受了灾,其中镇上第一大盐灶老板杨延光受灾最重,盐灶被冲毁了一半以上,连盐灶储存的炭和木柴都冲没了,炭沉在了河底,木柴漂满了河面,但再也没人敢去打捞了。
一时宁河盐业几乎陷入瘫痪,各盐灶几乎都停业了,大部分盐灶已经无法生产,残存的完好盐灶开不了工,因为盐卤被大水冲淡得不能熬制成盐。
宁河镇夹在两山之间,少有整块土地可以耕种,土地也多沙石十分贫瘠,不适合农作物生长,长期以来就不靠种庄稼为生,粮食几乎都从外地运来,仗着盐业的兴旺不织而衣,不耕而食。盐业一受损,几乎百业跟着受影响。宁河镇的各行业都是围绕着盐业而生的,盐业一停顿,盐包盐篓卖不出去了,船运业没生意了,靠人力负运的人失业了,不用说,许许多多在盐灶打工的工人更是没法养家糊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