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过后,毕业生们等着将毕业论文答辩完,整理整理行装,就可以各奔东西了。华浩抓紧时间写了几天论文,心头就开始惶恐,他倒不担心自己的论文,因为这本科的论文,时间长长写,时间短短写,长写的未必写得好,短写的未必写得坏,而且,即便好坏,又有什么意义呢?结局是一样的,再过那么一段时间,在毕业典礼上领取毕业证和学位证,走人!可是,他华浩又要去向何方呢?就如同若干年前他被李良峰床上的骨头吓得不敢回宿舍时,他对自己的叩问一样!是的,他要去向何方?当他的同学们已经基本上找到工作,或好或坏,终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或者说有个人生方向时,他要何去何从呢?难道真地去浪迹天涯吗?回老家?算了吧,舔着脸皮回去,还不如自杀!找工作?好象现在找工作都已经偃旗息鼓了,到哪去找工作呀?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就象那次参加过的那个招聘会上一样,逢人就说:“老师,要北医大的吗?”,碰到男的还好说,碰到女的要喊“医生要色狼,谁也活不长!”,那就完了!得,啥都不想了,等到要被逼着离开北医大的时候,跟于洪全借个书包,把毕业证和学位证装进去,再扔几本书进去凑个数,把宿舍门一关,他就可以安然离开这个让他悲喜交加、死去活来、失魂落魄、悲怆沧桑的北医大校园了!他这五年来,没买过衣服,没买过书,除了日常生活用品,他就没有给自己增加任何负担,五年前从家里带过来的那些衣服一件件都快穿破了,完全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地扔掉。在这北医大校园里,他虽一身重压来,却一生轻松去,也算是省心惬意了!
没过几天,陶浩波跑过来告诉华浩:“下午两点,行政楼二层的会议室面试!别忘了!”
华浩愣道:“面试什么?”
陶浩波道:“共青团中央组织的研究生扶贫支教接力计划,全国有一百多所高校,我们医学部作为北大的一个小分队,选拔三个人,要求:符合保送研究生条件,中共党员,做过学生干部,英语过六级。咱们班除去已经被保送读研究生的,也只有你符合这些条件了,所以就把你推荐了上去!”
华浩惊得脑袋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了,他仔细瞪眼睛看面前的陶浩波,觉得不象是幻影,不由得自然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呢?”
陶浩波道:“别发愣了,给你推荐上去之前,想跟你说一声,没找到你,给你推荐之后,想跟你说一声,也没有找到你,干脆快面试的时候再跟你说了!”
华浩镇定了一会后,问:“我怎么就符合那些条件呢?班里还有那么多优秀的人?”
陶浩波静静道:“班里符合保送研究生条件的有6个,真正被保送了的有3个,还有两个或者不是党员,或者没做过学生干部,不符合去支教的条件,所以只有你了!”
华浩问:“什么叫符合保送研究生条件?”
“综合成绩在班里的前30%,从来没有过补考,没受过处分,英语过了四级,就符合了,如果能找到愿意接收你的导师,就可以被保送了!”
华浩虽然刚开始入北医大时因为不懂考试的窍门所以成绩不好,后来改邪归正以后,成绩突飞猛进,早将那些糟糕的成绩中和了,对于成绩进入前30%,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但是他仍然有很多疑问,他大惑不解:“我什么时候做过学生干部了?”
陶浩波好奇道:“你做过文学社社长,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华浩想晕倒,原来他不知不觉中,还是个学生干部呢!他此时才想起,他还有个伟大的使命未完成呢!那就是要将北医大校园文学的星星之火传承给下一个倒霉蛋,当然,他后来不费周折地就将这个使命完成,那个倒霉蛋很配合,好象比他当初还高兴。
华浩又好奇地问:“我英语真地过了六级吗?”
同学们都已经习惯了华浩的神奇,所以陶浩波也不惊讶:“在电教楼张榜公布过,你过了,考了61分!”
这又是华浩的一次绝地反击,四级考了63分,六级考了61分,看起来是多么地自然,多么地富有逻辑,多么地水到渠成。
华浩还有疑问:“我是个真正的中共党员吗?”
陶浩波这下就愣了,惊诧道:“是我把你培养成党员的啊?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要知道,你可是个优秀实习医生呢!”
华浩苦笑一下,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李良峰怎么着了,被保送了吗?”
陶浩波叹道:“很可惜,他没有!”
华浩下午去参加了那个面试,他对于这一柳暗花明的转机是很在乎的,如果通过面试,那他就不仅仅是找到了去处的简单问题,最最重要的两点是,他竟然能够在现实中去真正地扶贫,虽然是扶贫支教,但他在苦根村扶贫的同时不也在苦根学校支过教吗?而且,关键是,他可以去到一个真正贫困的地方,也就是在现实世界中象苦根村那样的地方,他可以去感受一下这天下的万民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是也能够象帮助苦根村万民那样去帮助天下万民?另外一点就更让他心头惶惶如鹿撞了,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苦闷,如果此刻他知道自己肯定会离开北医大,那他肯定是苦闷的,但是当他知道自己还有可能不离开北医大的时候,他并没有明确感知到高兴,心头有一种惶然的感觉,也许他的心太累太苦了,他希望自己对北医大校园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种眷念而不是一种依恋,所以目前这种状态很让他惶惑!但不管怎么样,他是希望能够成行的,就算这两个方面的综合考虑也倾向于做出这样的判断。
事实没有让他失望,他好象天生就是要去扶贫的人一样,或者说他骨子里似乎蕴涵着一种扶贫的天性,总之,虽然他表面上从来没扶过贫,但他内心里波澜壮阔的扶贫岁月已经深深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气息笼罩着他的周身,人们似乎能够从他身上看到那种没有光亮的光芒。总之,他一走进去,他感觉面试的几个老师都迅即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都不用说什么了,他华浩肯定就是了。果不其然,他成了三十多个人中的三位!
论文答辩都陆续通过后,毕业典礼指日可待,在毕业典礼前几天,五一五二楼旧址上的学生公寓建成,所以公寓的落成典礼赶在了毕业生的毕业典礼前。落成典礼之后,毕业典礼之前,宋兵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殴打致伤,被闻讯赶去的同学紧急送进了三院,由于伤势不轻,虽不致命,还是住进了三院的普通外科病房。
在毕业典礼上,华浩希望能够看到王艳丽,他在那个漂亮的会议中心里从前排左侧第一个座位开始看起,一直看到自己所在这一排的右侧最边缘那个位置,没有找到王艳丽,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通过辨认背影没认出来,毕竟王艳丽离开这么多年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王艳丽或许正坐在他的后边也在一个一个座位看着寻找他华浩呢!但是,在校友们都满脸兴奋、充满神圣地享受着这个医学生的毕业典礼的时刻,一如五年前华浩充满庄严地跟随着他们一起宣誓医学生誓言的时刻,他华浩可不敢回头东张西顾,给这最后的时刻制造不和谐音符,他不知道他的校友们是否将今天的这个毕业典礼和五年前的那个开学典礼连成了一曲美妙的乐章,但华浩知道,他是不和谐的,不仅是他自身的经历没有构成和谐的音符,而且他本身就是北医大校园里不和谐的音符。所以在他的校友们,那些被北医大搞大肚子的皇贵妃娘娘们,在准备出宫分娩前聆听皇帝老头最后的宠幸的关键时刻,他可不想用骚动去破坏她们饱满的子宫。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有看到王艳丽,后来听说王艳丽在这几年中上过一个网友的当,也被破坏了子宫,最后去了厦门的一个医院当护士去了!可怜的王艳丽,此后再怎么样,华浩就一无所知了!毕业典礼还有一道拨穗的程序,即将学位帽上掉下来的一串长条形的稻穗一样的东西从帽檐右边拨到左边,表明你获得学位并从这个学校光荣毕业,校友们排着队上去接受学位委员会主席的这一上帝之手,德高望重的韩启德主任给华浩拨的穗,华浩觉得宋兵可怜,给自己拨完穗以后,又排了一次队,去替躺在三院外科病房的宋兵拨穗!
邓旺福和吕亚男终究没有在一起,邓旺福由于没有学位证,回老家了。而吕亚男还是难能可贵地在北京找了一个工作。颜明和林燕也分道扬镳,林燕去了广州,颜明去了上海!除了这几个没有学位的人,班里同学全都留在了北京,陶浩波、庄梅、陈志飞继续读研究生,其余同学都分散到医药行业的各个机构工作,不管工作好坏,总算都落脚了,连刘芒都是这样的,因为他有学位证!李良峰这个以学习过程为快乐源泉的学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拥有快乐?而华浩的老朋友李智,则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北医三院,看来,一代名医又将在北医三院诞生!不过遗憾的是,他最终没有选择妇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