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10
“我可以的。”
少年重申了一次,语气似乎有点不解。玛琉只得再补充一句。
“要是不能让你好好休息,我们也……也会有麻烦的。”
此话一出,便见屏幕里的基拉顿时面无表情起来。她也不喜欢这种说法,却是无可奈何。船上就只有一架 MS 和他这么一个 MS 驾驶员。
“……两小时,你一定要回来。”
玛琉板着声音再次叮咛。
“你真的是地球军的士兵吗?”
阿斯兰由金发少女旳手枪中取出弹筴丢进海里,嘴上没好气的问道。
“既没有识别证……。我在战场上还没听过像你那样的惨叫呢。”
被他一说,少女满脸通红。
“……不行吗?”
她的手脚都被绑住,在稍远的地方扭动着。阿斯兰打开紧急背包,取出包扎用的医药包,在刚才子弹擦过的肩伤贴上止血绊。
“——击落我们运输机的就是你吧?我看到对面海滩的那架机体。”
才刚说完,少女就快嘴回道:“击落我的也是你们啊”
“你是哪支部队?为什么单独飞在那种地方?”
“我不是军人!”
少女颇感意外的起身反驳。
“我才不是哪支部队!又不是想来这种地方才……哇啊!”
她手脚都绑着仍想站起来,却因失去平衡而摔倒。阿斯兰瞥了少女一眼,见她仰倒在地上却仍然挣扎着,不由得暗暗好笑。真是个有趣的女孩。被绑住了还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刚才也是,她突然开枪的反应就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被制服时发出的惨叫却又十足是个女孩子——就是那声惨叫,让阿斯兰在挥刀之际迟疑了;虽然他不是没有亲手杀过活生生的人——“——我问你,你是不是那时袭击‘海利欧波里斯’的那帮家伙之一?”
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令阿斯兰吃惊得几乎跳起。他打量着对方的脸,只见少女金色的眼眸犀利的直视着自己。
“……那时我也在那里,就在你们破坏的‘海利欧波里斯’卫星上!”
阿斯兰无话可答,径自向“圣盾高达”走去。
“海利欧波里斯”——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地球联合军在中立国的殖民卫星上秘密开发MS ,而他们为了夺取那些机体潜入了殖民卫星,生平头一次亲手杀了人。也遇到了基拉——然后,基拉也杀死了他的同伴……
他们原不想破坏“海利欧波里斯”的。不过对那个少女说这种话,只怕连辩解都谈不上吧……
阿斯兰坐进驾驶舱,再一次试试通讯机。他试遍了所有频道,仍和刚刚登陆这座小岛时一样,传回来的只有无讯号的杂音。无意间往下一看,那名少女居然像尺蠖虫似的匍匐着想逃跑。她自己大概不觉得,不过那副模样实在太好笑了,阿斯兰也不禁莞尔。
这时远方响起低沉的雷声,风势开始猛烈,夹杂着湿气吹来。已经接近海平面的夕阳顿时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又急又猛的雨滴倏地落下。
“……暴风雨吗?”
阿斯兰好奇的往外看去,却惊见四周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样。海洋已经成了灰色,雨势激烈的敲打在水面上。这和“plant”降下的人造雨完全不同。多得几乎令人觉得浪费的这种降雨量,再次提醒了阿斯兰——这里是地球。
当他回神时,发现那名想逃走的少女竟然滚进一道临时形成的水沟里动弹不得。雨水几乎都往沟里面流,少女几乎快要灭顶。
“……真是的。”
干嘛不乖乖呆着呢?阿斯兰只好——不过,隐约有点好玩地,驱动“圣盾高达”走去,伸出盾牌遮挡在少女上方,然后走下驾驶舱。
“喂,你这是在干嘛?”
少女正死命的伸长了脖子,让脸不至于被水面淹没,听见阿斯兰的话后又大为光火地吼起来:“看了还不懂啊?我不能动了啊!”
这话可不该凶巴巴的讲。但是看见她拼命挣扎着不想淹死的模样,阿斯兰却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还在干什么啦!别呆站着快来帮我啊!”
少女居然开口求救,阿斯兰只得死命的忍着笑,伸出手去。
“……你有资格用这种口气吗?”
“别管啦!叫你快点就快点!”
少女仍在喋喋不休的骂着,他一把将她从水里拉起来站好。已经满身泥水、活像一只小老鼠的少女怃然的瞪着阿斯兰。——这时,她的头发里竟然钻出一双小螃蟹。就在呆住的两人面前,小螃蟹沿着阿斯兰的手,啪哒的摔到地上去。阿斯兰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螃蟹有这么好笑吗?”
少女愤慨的埋怨道,又让阿斯兰几乎想要抱着肚子大笑,但他努力的忍住。真受不了,她怎么会这样,越是认真却越逗人发噱。他举起双手往后退,安抚似的说着:“唉呀抱歉,我对这玩意儿没什么经验。”
“‘plant’没有螃蟹吗?”
少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一蹦一蹦的往外跳。
“喂,你要去哪?”
阿斯兰有点担心,怕她一不小心又摔进哪个水沟里。
“这场雨来得正好,我要洗一洗身体啊!”
少女仰着头,沐浴在大自然的甘霖下,彷佛十分舒畅。好一会儿,阿斯兰看得出神。对于别人用什么眼光看自己,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所以才会做出那样引人发噱的滑稽动作,也会满不在乎仰向着天,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这副景象充满了自然与原始的感动,而那毫无矫饰的举止,就像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如此滂沱的大雨,阿斯兰原本只觉得浪费水,这时却突然感受到一股生命力。
——这就是地球……
阿斯兰走向她,取出小刀割断了绑着她的绳索。少女吃惊的回过头看,阿斯兰只是找借口似的说道:“……没武器的你就算要捣乱,也乱不到哪去。”
“你说什么?”
看见少女马上又恼怒起来,阿斯兰再度强忍笑意,好心的叮咛她。
“你的衣服里好像还有螃蟹哦?”
‘什么?“
少女立刻忘了怒意,慌张地翻起自己的衣服。又一只小螃蟹掉了出来。湿淋淋的白色肌肤也同时露出来,差点让人看见她的胸部。阿斯兰吓了一大跳,转过身背对着她。
这家伙怎么搞的,是不是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的啊?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该有个限度吧。
满脸通红的阿斯兰迈步走开,却因为脚一滑而摔进刚才的那道沟里。
卡贝塔利亚基地的一室内,尼高尔心神不宁的伫立着。堤亚哥则坐在椅子上浏览杂志。窗外的天空布满红霞,太阳刚要下山。
“……伊扎克怎么这么慢。”
尼高尔难得语带不耐的说着。堤亚哥却像是对照似的,慢条斯理的回话:“他也不过去了十五分钟而已呀。”
才不只呢——心里这么想着的尼高尔瞄了时钟一眼,惊讶地发现时间正如堤亚哥所说。他面对着堤亚哥坐下,不一会儿又惶惶不安的站了起来。
他们抵达卡贝塔利亚基地时才刚过中午。阿斯兰搭乘的运输机因机件问题而延后出发,但也不过只是迟一个小时在这里会合。可是他们三人等了又等,就是没看见他的班机。就在伊扎克等得快要歇斯底里发作时,不幸的消息传来了。
阿斯兰搭乘的运输机在印度洋上失去了讯号。
“喂,别晃来晃去的啦。”
堤亚哥不耐烦的说。
“这样很烦耶。”
“对不起,可是——一想到阿斯兰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我就……”
尼高尔忍不住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却见堤亚哥一面看着杂志里的海报女郎,一面哼哼的笑着。
“搞不好他遇见南国小岛的公主,正亨受一场冒险般的艳遇咧。”
“堤亚哥!拜托这种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
尼高尔正粗声粗气的指责时,房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正是伊扎克。他刚刚到司令部去询问后续消息。
“伊扎克!阿斯兰的消息……”
无视于尼高尔的声音,伊扎克装模作样地两手一摊。
“萨拉队的各位同志!现在——我即将传达本队光荣无比的首次任务!本任务的重要性,无须赘言……”
堤亚哥朝他瞄了一眼。
“……就是搜寻我们的队长大人!”
伊扎克说完,便和堤亚哥默契十足地露出不屑的笑容。尼高尔则是闷闷不乐。
一点也不好笑。阿斯兰和他乘坐的运输机都不见了,也不知是发生了意外,还是被卷入什么战斗之中……?
这种时候,他不禁痛恨起中子干扰器来。要是有以往那样的通讯环境,至少能获知坠机前的状况,也能用雷达掌握飞机的位置。可是现在就连他们发出的救难讯号都收不到。
“哎,他坐的飞机摔了嘛,有什么办法呢。”
伊扎克还在边笑边说。
“总部也是一堆事情在忙啊,所以叫我们自己去找自己的队长。”
“哎唷喂呀……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始啊。”
堤亚哥仍如往常的挖苦说道。
“——不过,太阳已经下山了耶。我看明天再找吧?”
听到伊扎克的话,尼高尔立刻大声的抗议:“怎么可以!”
“他一定坐进‘圣盾高达’了啦。就算说是坠机,也不必那么担心,又不是在大气层里出事。”
曾经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大气层里的堤亚哥,眼光又落回杂志上,温吞的如是说。
“哎,就是这样啦。今天就在宿舍过夜吧。等明天母舰也准备完毕了,之后再去找好了。”
伊扎克仍是那副半开玩笑的口吻。尼高尔只得咬着嘴唇。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如此,阿斯兰应该是和他的爱机在一起才对,那么就算稍有危险,机体总能提供保护。伊扎克他们虽然视阿斯兰为劲敌,又抱着嘲笑的态度看待此事,但也多半因为相信他能平安渡过才会如此吧。
尼高尔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火红的晚霞。降落地表之后,最令他感动的就是这片天空的景色了,如今这日暮之美却传达不到他的心里。
有晚霞的第二天会放晴还是下雨?要是下雨,找起来就困难了。尼高尔又开始觉得,这种无常的天气也好可恨。
“我就说我还可以去!”
“大天使号”的机库里,两个战斗驾驶正在争论着——“我也听了你们的话好好休息过了——”
“什么还可以去!”
在“强袭高达”的升降梯前,穆几乎是半拖半扯的硬要把抗议的基拉拉走。
“你的休息也不过是在警戒下躺了一小时而已不是吗?而且也不遵守舰长交待的两小时,那么久都没回来!”
“可是……!”
尽管受命两个小时返航,基拉仍拖到电池几乎告罄才归舰。而且不但没找到卡嘉利,连她失踪的原因都没寻出个蛛丝马迹。基拉心急得不得了。可是当他稍事休息,打算再出动时,却被穆拦了下来。
“再过五个钟头天就亮了,到时候我也会出动的……”
还能再等五个小时吗——基拉咬着嘴唇。万一在这段时间,卡嘉利……!
要是卡嘉利真的平安无事,那么等到干亮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万一不是这么回事——那么现在再急,也无济于事了。可是基拉不愿意这么想。不顾穆的极力劝说,基拉挥开他的手,仍想往升降梯攀去——这时,肩膀上却有一股力道压得他几乎发痛,基拉惊讶的转回去,看着穆的脸。
“……我更过意不去啊……”
穆的语调充满了沮丧和不忍,彷佛是咬牙切齿般的吐出这么一句。他的表情也写满了懊恼和焦虑。
“少校……”
基拉的心中一惊,不禁垂下头。平时总是爽朗潇洒的这个人,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他允许卡嘉利驾驶“空中霸者”出击,又在中弹后让她独自返航;当然,那是因为他在先前的沙漠战斗时见识过卡嘉利的本事。如今他有多么为自己的判断感到悔恨,眼看自己在天亮之前无计可施,或许又是多么的气愤。尽管他平日的言行实在轻浮得可以,却也是基拉所知最值得信赖、最可靠的大人,不论是战斗能力或冷静的头脑,穆都表现得超乎于寻常的自然人。
这样的他此刻却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忍受着这股无力感。这点让基拉的脑袋冷静下来,同时却也心生不安。许多孩子都感受过这种迷思。就在某一天,他们突然明白,原来大人们和自己一样,是个不完整而容易受伤的存在。
“——虽然说我们交给你去做,可是……你也别自己全扛下来呀。”
尽管心绪烦乱,穆还是温和的说:“那孩子也很坚强的……。等天亮了一定会找到的……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
卡嘉利抚着基拉的背,嘴里说着这些话安慰他时的那股触感,隐约在他的背部重现。基拉回想着卡嘉利那率直的温柔,一面目送着年长的前辈颓然离去的背影。
“喏!”
看着递向自己的杯子和干粮,卡嘉利不由得盯着瞧了一会儿。年轻的扎夫特兵见到她毫无反应,便将那些东西放在她脚边。
“电波状况很糟,今晚可能得在这里待到天亮了。”
他这么说着,绕过火堆走到对面坐下。他们正在一个小山洞里,隔着火堆对坐着。这堆火和卡嘉利身上裹的毛毯都是这个扎夫特士兵提供的。卡嘉利的湿衣服则吊挂在火堆旁等着让火烘干。
“电波状况不好还不都是你们害的。”
卡嘉利噘着嘴指责道。士兵没有再绑住她,反而从刚才开始就若无其事的照顾起她来。不知道对方的用意为何,这份厚意——会是厚意吗?——她却无法老老实实的接受。
扎夫特兵拿起自己的杯子端到嘴边。
“……先发动核子攻击的是地球军。”
就这么呢喃似的一句,让卡嘉利闷闷的闭上嘴巴。事实的确如此,教人无可抗辩。话说回来,原本就不隶属于地球军的她,其实也不必反驳什么,只是和扎夫特抗战期间,又和基拉他们一同行动久了,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了。
“虽是扎夫特的东西,但总是粮食。”
士兵隔着火堆向她说。
“你的干粮应该被水冲走了吧?”
我怎么能接受敌人的好意!卡嘉利满脑子这么想着,眼睛一直瞪着对方,不巧的是,肚子却老实不客气地响了起来。他听见了吧?卡嘉利定睛一看,却见到士兵正忍着笑意,连忙举起杯子掩饰自己的忍俊不禁。这家伙耳朵真尖,不过对调整者而言这是理所当然。
事已如此,卡嘉利索性放开了。便伸手去拿那包干粮。的确,虽是扎夫特的东西,但一样能填饱肚子。人家不是说饿着肚子不能打仗吗。她毫不客气的撕开包装啃了起来。
士兵静静的看着洞外。月亮高挂在夜空中,前方的 MS 轮廓,切割出硬质的蓝色夜空。火光摇曳,映照着年轻士兵的侧脸。就像所有的调整者一样,这名少年也拥有一张端正的脸孔。他的头发看来就像带点蓝色,眼睛则是鲜艳的绿色——就像阿夫门德给她的那块石头。看来文静的这个少年,竟是敌兵……
他转过来面向火堆,在稍弱的火势里加了几根树枝。
卡嘉利发觉,自己正不可思议地感到一股宁静与自在,便急起来似的叫道:“你……你敢不绑住我哦?”
扎夫特兵惊讶的抬起脸来,卡嘉利瞪着他。
“要是我找机会抢了你的枪,情势就逆转了。到那时候你就蠢毙了!”
听见她的话,对方瞪圆了眼睛,彷佛再也忍不住似的噗嗤一笑。
“干嘛笑啦!”
卡嘉利不悦的叫道。
“没有,只是觉得你真是学不会教训。”
士兵笑着这么说。然而他的笑容忽然收起,别过眼不再看她的脸。
“……要是你想夺枪,我也只好杀了你。”
卡嘉利不禁屏息。对方只是平静的继续说:“所以,你还是别那样吧。‘海利欧波里斯’也好、这里也好,你的命总是好不容易保住的。”
“哼!真没想到扎夫特的还会担心我的命!”
卡嘉利好强的丢出这么一句。
两人间又陷入沉默。火堆里传来劈啪的响声。
静了一会儿,年轻的士兵开口了:“‘海利欧波里斯’的事……我们也没想到会演变成那个地步……”
他看着洞外的 MS .“本来我们只要抢到‘曙光社’开发的地球军 MS ——那样就够了……”
听见这番辩解似的话,卡嘉利怒意又起。
“事到如今干嘛说这种话!不管怎么说,殖民卫星是因你们的攻击而毁坏,那是事实吧!”
“谎称中立的奥布却在‘海利欧波里斯’建造那玩意儿这也是事实。”
被对方这么一说,卡嘉利无话可答,一口气憋在胸口。
“我们是为了保护‘plant’而战的,不可能坐视它落入地球军手中。”
“这——地球也一样啊!还不是因为你们的进攻把地球搞的乱七八糟,我们才……!”
卡嘉利拼命的反驳。她岂可认同对方的话。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已该为那些曾经并肩作战、葬身沙漠的伙伴们站出来说。
但对方低声说出的那一句话,却令她剎那间无言以对。
“——我母亲本来在‘尤尼乌斯 7 号’……”
“尤尼乌斯 7 号”——当然,卡嘉利也知道这个名词。“血腥情人节”——是地球军片面向“plant”发射了核弹,因而造成那场悲剧——“那里只是一个农业plant……!那么多无辜的人们,在一眨间全都死了……连小孩子也……!难道叫我们默默忍受吗?”
少年沉痛的叫道。卡嘉利也同样发出不平之鸣:“我的好多个朋友也死了啊!就死在你们的攻击下!”
两人怒目相视。良久,在卡嘉利的视线中,少年激昂的表情却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够了……在这里跟你争这个也不能怎么样。”
他平静的说道。卡嘉利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站了起来,裹着毛毯往外面走。
的确——卡嘉利也想着,跟这个少年互相生气也无济于事。又不是他杀了阿夫门德他们。虽然……害死他们的确实是扎夫特的人马。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抬起头望向背着月光的庞然MS .说起来,这些MS是怎样诞生的呢——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忍不住阵阵刺痛。她跟这件事的关系着实不浅。当“强袭高达”在沙漠里出现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一切根本是一场逃不过的宿命。
是的。若要细说起这些MS的建造经纬——始自“尤尼乌斯 7 号”事件的话;那么,实在也不能说都是敌人的错了。这一点最令卡嘉利怒火中烧。正因为她的个性一板一眼,处在这种无法分清黑白是非的情势下,简直是不舒服透顶。要是能简单的大骂一句“就是你的错!”,那该有多么痛快啊。
然而,她却又不能驼鸟心态地让事情就这么带过;她没法不正视问题。越发烦恼之余,好像也没那么气了,她便转身走回洞里。
扎夫特的年轻士兵把头靠在岩壁上,眼睛正闭着。卡嘉利不由得焦急的大喊:“喂、喂!你该不是想睡吧!”
“嗯……?”
士兵睁开眼睛,看着卡嘉利。
“怎么会……我没睡……只是一降落就移动……”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少年的头颓然垂下,竟然就这么发出睡着的呼吸声。
“喂——!”
在一个行动自由的俘虏前睡觉,简直太不象话了。换句话说,这个人根本不认为卡嘉利会反击,或是就算反击了也不用放在眼里。
她俯视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脸,叹了一口气。
“……别丢着敌人不管就睡了嘛——。”
那张睡熟的脸上已经不再有警戒神情,反而看起来无忧无虑。卡嘉利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会儿,便下意识地移到他腰际的枪套上;惊觉到自己看的是枪,她不自在地看向他处。就像个做了坏事怕被抓到的小孩,卡嘉利蹑手蹑脚的往火堆的另一侧移动,坐回原本的位子。
怪家伙——卡嘉利也这么想着。直到他挥刀相向的那一刻,表现的都是机械般的精准和冷酷,但他却在听见卡嘉利的惨叫后住手,还解开了她的束缚让她自由行动。的确,不是地球军的她没什么作为俘虏的价值与权利。但自己好歹是曾经想杀他的人,他到底为什么敢放着自己不管?
当然卡嘉利也做不出对睡着的人下手这等卑鄙的事。不——其实就算他是醒着的,卡嘉利也觉得自己已经下不了手杀他了。
对方该不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毫不警戒地就这么睡着,或许并不是看轻了卡嘉利,而是出于信任?可是——卡嘉利怯生生的往外面看去。MS庞然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大剌剌的映入眼帘。
——瓦解的“海利欧波里斯”……他们搭乘的逃生小艇,和卫星的残骸一起飘浮在太空中。曾经和平而热闹的城市转眼间被破坏,消失在真空的黑暗里。
然后,那座惨遭祝融的沙漠之城。人们依然在仅可度日的生活中,为追求自由而战。还有被“巴库”踢中而高高扬起的少年身驱——年轻的生命,就这么卑微的受到践踏——卡嘉利裹着毛毯站了起来。年轻士兵没注意到她的接近,仍然在睡。
醒来吧——她的心里有一半暗暗期望对方能快些察觉动静,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啊——那么一来,自己就能笑着打马虎眼,回到原来的地方……。再装着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回到刚才那段不可思议的宁静和自在……
可是,士兵仍继续睡——她悄悄在他身旁蹲下,慢慢伸出手。
——要是你想夺枪,我也只好杀了你……
士兵略带艰涩的话气仍在耳际,她的手也不禁踌躇在半途。这时,火堆里迸出一个响亮的劈啪声。她吓了一跳,身形一退,士兵的眼睛就睁开了。
“——!”
卡嘉利一把抓了枪,利落地将毛毯挥向对方。
“你……!”
士兵仓皇的叫起来,猛然摘去盖在头上的毛毯,怒目瞪着已将枪拿在手里的卡嘉利。他手中的小刀清脆地弹出刀刃。
“抱歉!”
卡嘉利颤抖着握紧了枪——“我不想开枪射你!可是……!”“
她哭丧着脸叫道:“它还会再来攻击地球吧?”
听见她的话,士兵的表情出现一丝动摇。
她不恨这名少年——甚至还开始觉得有一股不可思议的亲切感。但是——“——我知道制造它是奥布不对!可是,那架——那架 MS 会杀死很多地球人,对吧!”
死去的伙伴们的脸在卡嘉利脑中浮现。他们几乎是毫无抵抗的死在扎夫特的 MS 之下。若不趁着这个机会设法处理这架机体,就会有更多像他们一样的牺牲者……!
士兵凝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平静的说:“那你就开枪啊。”
卡嘉利的心猛然一跳。从士兵的表情看来,刚才的动摇已不复见。
“因为,在 MS 里扣下扳机的是我……”
他平淡地说道:“我是扎夫特的战斗驾驶,不可能让你碰到那架机体。如果你非要那么做,我会——杀了你。”
卡嘉利愕然的看着对方。冷汗直流的掌心几乎握不住枪把。杀人——她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夺枪的,只是想居于优势,再拿它来当成破坏那架 MS 的工具罢了。只有那样而已——但她明白,单单那样是不够的。扣扳机的是面前这个人。就算破坏了 MS ,他也不可能放弃战斗的。
——既然你是那架 MS 的驾驶员,我和你就是敌人了……
无意间,曾经巧遇过的那名调整者的话,竟在卡嘉利耳畔响起。敌人……
这就是敌人……?
——看来,我们真得打到其中一方毁灭为止吗……?
当时敌将那番听来不辩自明的话,如今竟以全然不同的意义向她逼近。
就不能不杀人吗?她只是想保护自己而已——只是想救那些他要杀害的人们而已……。可是,这一点对方也是一样的。他也只是为了不让同胞被杀而战。两方明明都抱着同样的想法,却——!
握紧枪把的手更用力了。但在下一秒,她却奋力把枪丢了出去。
“可恶!”
士兵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立刻纵身扑了过来。——不过?
凌厉的回音冲进卡嘉利的鼓膜时,她已经被士兵给扑倒了。迟了半秒,她才明白是什么状况;原来是她丢出的手枪走火了。
“笨蛋!”
趴在她身上的士兵破口大骂:“开放式枪栓怎么可以用丢的!”
“对……对不起……”
他的气势凌人,卡嘉利被震慑得只能嗫嚅。士兵也惊魂未定的爬起来,又凶巴巴的瞪了她一眼。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就是,那个……”
卡嘉利吞吐吐的不知该说什么。枪会走火的危险性一事,刚才压根儿没在她的脑子里。要是被熟悉枪械的奇萨卡听见,他大概会哭吧。
话说回来——卡嘉利这时才想到,瞥了士兵一眼——刚才,他该不会是在保护自己吧……?
这时她注意到士兵的驾驶服胁侧破了,还有血迹渗出来。
“那个……是刚才……?”
她开口问道,士兵才瞄了伤口一眼。
“哦,这没什么。”
“要包扎才行!”
“不管也没关系。”
士兵彷佛要避开卡嘉利的视线般站起来,同时把手伸向逃生背包。
“我、我来弄!”卡嘉利跟着抢过手去,一把抓下那个背包。士兵狐疑地扯着背包的带子。
“……我自己就可以。”
“我说我来弄嘛!”
“不用嘛……”
“没关系嘛!让我弄嘛!”
卡嘉利用力把背包抱在怀里,眼中含泪的瞪着他。
“要不然,我岂不是一直都在欠你人情了吗?至少让我还一点吧!”
士兵的神色一怔,随即苦笑起来。而后,他又迟迟别开了视线。
“……在那之前……呃……你要不要先穿上衣服?”
听他这么一说,卡嘉利才发觉自己的身上只有内衣,立刻啪哒地跌坐在地上。
“不……不准看!”
“所、所以我就没看啊。”
士兵看着别处,语带惊慌的说道:“你的衣服应该已经干啰。”
正如他所说,挂在火堆边的衣服差不多都干了。她七手八脚的将衣服穿起来,一面还不住地往士兵的方向偷瞄。
——怪家伙。竟为了袒护一个说要杀他的人而受伤;然后,明明冷静得像个天生的杀手,却为女孩子衣不蔽体的模样而手足无措。
不过——面对这样的人,卡嘉利却怎么样也扣不下扳机。
这是她又一次与敌人近距离的面对——却也是她头一次观察一个与自己等身大的“敌人”。
听了一整晚的海浪声,开始混杂着鸟儿的晨啼。这只鸟也未免啼叫得太规律了吧——阿斯兰在睡意朦胧中这么想着时猛然惊醒。那不是鸟叫声,是电子声。
火堆已经烧尽。那名少女还睡在火堆对面。他拔腿跑过她面前,甚至连梯子升上去的时间都感觉不到,一股脑便冲进“圣盾高达”的驾驶舱。那是通讯机截到电波时发的声响。他打开无线电的开关。
“——斯……阿斯兰……听得……回答……”
噪声很重,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声。
“是尼高尔吗?”
阿斯兰对着无线电大叫,尼高尔的声音立刻传了回来。
“阿斯兰!太好了,我马上从电波搜寻你的位置——”
“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引得阿斯兰往外面看。她也醒了,正揉着眼睛站在“圣盾高达”脚边,仰着头往驾驶舱这里看来。
“无线电恢复了!”
阿斯兰朝她叫道,便被另一种警报声引去了注意力;是他在海岸边投下的声纳浮标,接收到海中有物体接近。阿斯兰确认声纳后,又搭着升降梯下到少女身边。
“我这边的救援来了,海里好像也另外有东西过来了。”
阿斯兰告诉少女。
“就是你机体所在的那个方向。”
也就是在小鸟的正对侧。少女略显不安的看着他的身后。
“——我得把这玩意儿藏起来才行。”
阿斯兰这么一说,却见她“咦?”了一声,歪着头。
“因为……我尽量不想在这种地方发生战斗……”
或许这句话重新让她想起了他们分处的立场,少女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
“嗯……我也回我的机体那里去好了。先找地方躲起来看看情况。”
说完,她神情复杂地抬起头,朝“圣盾高达”看了一眼,便重新面向阿斯兰,脸上露出生涩的笑容。
“那……”
两人都彷佛大梦初醒似的。原本不该相遇的少年与少女,竟一同围着火堆、度过共同的时间。而后到了早晨,他们又各自回到原本所属的世界里去。
简直像灰姑娘——看着少女的背影,阿斯兰想着,忽然又为这个不相称的联想差点笑了起来。况且那名少女跟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既暴燥易怒又冲动,爱哭又爱生气,做事莽莽撞撞的,甚至还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突然间,阿斯兰起了一丝惋惜的念头,他冲着少女离去的身影叫道:“你啊!”
听见他的呼声,少女转过身来。
“你真的不是地球军吧?”
“不、是、啦!”
她扯开喉咙高声答道。那孩子气的用词和语调,让阿斯兰又不小心笑了出来。他的笑容却在半途冻结了。
——又不是军人,你们干嘛……
剎那间,童年好友的脸庞在他脑海里浮现。这时,少女的声音又响起。
“我叫卡嘉利!你呢?”
她吃惊地抬起头,少女还站在刚才那里,正看着阿斯兰。卡嘉利——是她的名字。在一起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他们竟然都没有互报姓名。
“——阿斯兰!”
他回答完,便见少女点点头,爽快地转身朝另一头走去了。
阿斯兰目送着她离去,凝视了好一会儿。他的脑中已经无意识地沿着昨天的记忆,追溯着发生过的这一切了;这时竟有一种回忆特有的朦眬、甜美却不舍的印象,让他也不由得暗暗吃惊。要是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恐怕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场梦。
卡嘉利——是吗……
彷佛不让自己忘记似的,阿斯兰在心里再一次覆诵这个名字。
PHASE 03
“……真的不行吗?”
“大天使号”的餐厅里,卡兹叹气连连的嘀咕了好几次,赛伊回答他:“毕竟……我们的目的地可是阿拉斯加啊?绕到奥布去,岂不是好一大圈?”
“况且绕过去干嘛?我们现在是军人呀。他们不是才说过,作战行动中不得退伍吗?”
米丽雅莉亚也务实的说。
“可是,”卡兹厌烦的抱怨:“本来计划就不是这样的,不是吗?只说要降落到阿拉斯加去啊。早知道这样——那我也就……”
赛伊和米丽雅莉亚互看一眼,暗暗叹口气。对于听见在此时说想回奥布的卡兹,两人像也有些厌烦。的确,母舰正航行在奥布的近海,再往南一点就是祖国了——想到这点,卡兹会想从战斗不断的危险航海中逃出去,也是情有可原。
卡嘉利在走道上听见他们的交谈后,表情复杂了起来。身旁的奇萨卡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般的叫了她一声。
在意外之后,卡嘉利被他们平安救出了无人鸟。日出时分由“大天使号”上出发的“空中霸者”接到她的救难讯号,与同时在海中前进的“强袭高达”一同发现了迫降在浅海处的二号机。当然她把战斗机搞成这副德性,回来自是免不了挨马德克上士一顿臭骂,还有奇萨卡无言的斥责。在心情沮丧得欲哭无泪之际,只有基拉为了她的生还欢欣不已。这家伙真可爱。她有点这么认为。
“我知道,什么也不准说!——我可是什么也没跟他们说哦!”
卡嘉利压低了声音回了奇萨卡这句话,只见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喃喃地开口:“那就好。”
“……只是,万一有什么——我只是想啦……”
“卡嘉利!”
这一回,奇萨卡的声音里明显出现了责难的语调。卡嘉利板起脸重新转向他。
“不然能怎么办?我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可是…不能让这艘船跟那家伙沉下去啊——我就是会这样想嘛!”
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她才在几乎半强迫的方式下要求登上“大天使号”——并带着自己的一个秘密。
奇萨卡当然反对,但他知道这个女孩很有可能不惜只身偷渡,所以最后也只好跟来了。然而谁晓得他内心里是怎么想的,说不定也想帮这艘船一点忙呢,卡嘉利对这点倒是半信半疑。当然,他是不会让卡嘉利知道这点的。
既然真象没有揭穿,能提供多少的帮助也很难说。一开始对这艘船和“强袭高达”的复杂心情,也比不上此刻不愿让它们沉没海中的念头了。
奇萨卡那照例无动于衷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卡嘉利看见后便浅浅一笑,半开玩笑的说:“一定是郝梅亚女神的指引啰。”
听见她说出祖国信奉的主神之名,奇萨卡似乎不怎么高兴的扬起一边眉毛。这时卡嘉利看见基拉从通道另一端走来,立刻把刚才的对话丢在一旁,笑颜以对。
“唷。”
“嗨。”
基拉也摆出笑脸,略略举起手来,卡嘉利也伸出手和他击掌。基拉面露讶色,苦笑着和她擦肩而过。
——基拉在餐厅入口处瞥见赛伊、米丽雅莉亚和卡兹的身影后,一时停下脚步。他们也注意到基拉的出现,便停止了对谈。双方都尴尬的错开眼神。基拉装做若无其事的走向了饮料机“芙蕾的晕船好了点没?”
只有米丽雅莉亚站起来跟基拉说话。从出海开始没多久,芙蕾就说自己晕船,而在房间里躺着。但以这么一艘庞大的战舰而言,在基拉感觉起来,几乎没有什么摇晃感,所以可能是她格外敏感吧。
“嗯,她吃了药……虽然还不太舒服。”
基拉也问过芙蕾需不需要米丽雅莉亚来照顾,芙蕾却只说“只要有你在就好”——这话在基拉的耳里听来有几分复杂。照料她的感觉虽然有点不自在,却也有点高兴,彷佛自己是被她需要的。
芙蕾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基拉心里明白。明白却还在一起,只是因为患得患失罢了,既怕失去曾经得到的温暖,也怕揭露这份感情的真相。只要不说出口,他就可以别过眼不去看见真相——说不定这么一来,事情就会顺利多了?也许,也许等时间一长,他们之间的牵绊就会成真了——没错,他可以这样骗自己。
“那,要我帮忙的时候跟我说哦。”
“嗯……谢谢。”
基拉取了两人份的饮料后,再和米丽雅莉亚随口聊了几句,便要匆匆离开餐厅。当他走过赛伊的身后时,却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
“……拜托你了。”
基拉的心头一突,停下了脚步,却见赛伊仍然看着桌面并没有抬头。基拉在僵硬地应了一声“呃、嗯……”后就走开了。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地步呢?
基拉的脑中忽而浮现这个疑间。
跟原本应是好朋友的赛伊他们连打个照面也做不到,却跟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芙蕾在一起。
——为什么……
就在这时,舰内响起警报声。
前来袭击“大天使号”的,是“圣盾高达”、“决斗高达”、“暴风高达”和“迅雷高达”等四架 X 系列。
“——追到这种地方来!”
这支纠缠不休的部队出现,令乘员们表情全都焦急起来。 X 系列乘着“古鲁”在空中任意盘旋,包围着“大天使号”展开攻击。“暴风高达”发射它的超高脉冲长射程狙击来复枪,“大天使号”侥幸逃过这一击。但冲击波仍然震得舰身不住摇晃。
这一带的海域中布满小岛。清澄的海水点点反射着阳光,令海面闪耀着蓝色光辉。激烈的生死战就在如此悠然的景色中展开了。
在 X 系列的强大火力下,“大天使号”渐渐居于下风。舰身已经被击中好几次,雪白的舰身到处都有点标冒出。“空中霸者”出动,牵制火力最猛的“暴风高达”:“强袭高达”则站到上层甲板,以“翔翼装备”狙击来回盘旋的敌机。
“‘豪猪阵’五号、七号中弹!”
“损坏率已超过 25% !”
接二连三传进舰桥的损伤报告,令玛琉的表情越发焦虑。
“‘圣盾高达’、‘迅雷高达’接近!”
娜塔尔语气慌乱的下令:“‘袋熊’瞄准!以‘古鲁’为目标!也传达给‘强袭高达’!”
“‘古鲁’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