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机动战士高达SEED》作者:[日]后藤リウ【5部完结】 > 高达SEED(C.E_70).txt

  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13

下了 MS 之后的这两个女生依然聒燥,基拉不得不害羞的缩着身子。这时,卡嘉利没好气的从后面丢了一句:“——他有女朋友了啦。还是大美人咧。”

“什么~?好失望~~!”

玛由拉颓然喊着。

“为什么帅哥都被人订走了嘛?卡嘉利小姐,我们一起哭吧!”

“我干嘛跟你一起哭啊?”

“女朋友”——这三个字又让基拉的脸上一阵消沉。刚刚才跟芙蕾闹得不愉快,他既不解又伤心。

他放弃跟双亲会面的理由并不只是那样;当然,他确实也顾虑到芙蕾的心情。要是跟基拉在一起,也许她的注意力就不会全在会见亲人这件事上了。况且她的父亲是因自己而死,他也不可能丢下她自己去见家人。

没想到她竟全然排斥基拉的善意。对她的体贴,竟然反而伤害了她……

基拉曾经消极的希望,他们在互相依偎、互相体谅之后,能渐渐变得真心相爱——那只是对自我的说辞罢了。对方既不喜欢自己——又是从朋友手中横刀夺爱——他只能这么自圆其说。

可是如今,连体贴也不被接受,那叫他怎么去建立这段关系?就算自己再喜欢她————不是的……

基拉苦涩的纠正这份一厢情愿。

不过,他自己其实没有爱着芙蕾。只是环抱自己的那双臂膀,那双温柔的手臂,正好是她罢了。他只是依附着这唯一的温柔。只要有人愿意待在他身边,其实谁都好。不是这样吗?

错了,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就算在错误上建立再多感情,也不会成真的。

基拉到此刻才认清这一点——做完系统解说,基拉走出监控室,小鸟和穆紧跟在后。小鸟仍如往常那样,在基拉的身旁飞来飞去,然后落在他的肩头。穆则是追过来喊住他:“啊—,基拉?”

“……有事吗?”

基拉的语气好像有点烦,穆彷佛意外的往后退了半步,端详他的脸。

“你才是,怎么那副不高兴的表情?”

“我……没有啊。”

“明明就有。”

两人走进电梯往地面去。

“听说你拒绝跟家人见面啊。怎么了?”

穆在电梯里仍不死心的问。见到基拉仍默不作声,他又像催促似的多看了基拉一眼。

“……基拉—?”

拗不过对方的逼问,基拉叹了一口气,没精打彩的回答:“现在去见他们也……我是军人了。”

“军人归军人,你还是你啊。你一定也想见你爸妈吧?”

大概是穆察觉基拉的心情不对劲,特地跑来关心他。他对基拉的情绪最敏感了;但只怕这份关心也只出于对“一个无可取代的战斗驾驶”,而非纯粹的亲切心吧。脑中虽然这么想,基拉却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心底的痛苦。

“——我……一直在做那些事……”

“那些事……?”

“驾驶 MS 战斗……帮忙开发或维修……”

“……”

穆也接不上来,基拉又说着:“——就因为我会……”

如果另外有人也做得到,基拉会非常乐意的把这些差事交给他。遗憾的是,现况容不得他愿不愿意。现在的他不过被当成一个很会杀人的工具罢了,如今要他像个平凡的孩子去见双亲——是他的心态不能调适。站在穆等人的立场,重见父母或许是一种温情,对基拉本人而言却只是添矛盾情结。基拉嗫嚅着:“现在去见……我不想去,我怕会说……”

“说什么?”

基拉瞥了神情讶异的穆,回答道:“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生成调整者……”

他的这句话,让穆再也无言以对。

是啊——此刻见了他们,基拉怕自己会气着责问他们,或对他们讲出很难听的。事到如今,再去责难他们也于事无补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战斗、伤人、杀人……他不想连自己的至亲也伤害了。

电梯的门一打开,停在基拉肩膀上的小鸟振翅飞了出去。

“小鸟!”

基拉慌张的追上去。小鸟淡渌色的翅膀拍呀拍的,冲过工厂,竟然飞出了敞开着的闸门。基拉焦急得不得了。官方禁止他们离开这座厂区;公报都说他们已经离境,禁令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小鸟有翅膀,围篱或闸门也关不住的。

“喂!小鸟!”

不顾基拉的呼唤,小鸟高高的飞进天空。基拉跟着跑,深怕跟丢了,可是厂区内的行道树挡挡了他的视线。万一小鸟飞到厂外,他又不能出去找,离出航也没剩几天了,要是它自己不回来,就只能丢下它了。

“小鸟——!”

“市区竟然这么和平啊。”

走过闹区,尼高尔悄声说着。阿斯兰也点点头。

“是啊,国家领海前几天才发生过战斗的……”“

“大概因为是中立国吧……”

听说淤能碁吕鸟是个军事与军事产业岛。这座岛虽然不大,往来的行人却不少。奥布两、三天前的战争好像毫无干系似的。看在阿斯兰等人的眼里,真觉得这里的人们实在太相信自己国家的和平了。当然,这里跟plant或卫星不同,外壁被打个洞也不会死,现也不担心核子攻击了。会如此过度相信也是其来有自。

“——和平之国,是吗……”

他们分头在岛上巡视,设法获得“大天使号”的后续消息。走了一整天脚都疼了,却连个情报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提找机会溜进“曙光社”里一探究竟了。两人走到前面工厂区的集合地点时,伊扎克他们已经回来了。

“你们那边怎么样?”

阿斯兰问道,只见伊扎克不耐烦的猛摇头。

“……总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停在军港里吧。”

堤亚哥木然的说。

“那种等级的船,居然能藏得这么隐密。”

伊扎克的脸上也露出焦急神色。

“该—不—会—”堤亚哥厌烦的提高了声调。“真的不在这里吧?——怎么办?”

众人都看着阿斯兰,等待指示。

“——我们要的只是确证。证据说‘长腿’在就是在,不在就不在——就这样。”

阿斯兰答道,伊扎克也点点头。就在这时,马路对面有人在叫他们。

“不好意思—,请问第二船坞往哪走?”

三个看似外来者的人,见了阿斯兰等人的制服才来问路。伊扎克“啧!”的半掩住脸,往来者方向看去。阿斯兰先制止他,对着那三人努力摆出笑脸。

“抱歉!我们也是新人,还不太清楚……”

那三个年轻人闻言,便半信半疑的摇头走开了。的确,自己的公司却答不出来,当然惹人怀疑。

“真是够了……这里的每个家伙都一脸和平!”

伊扎克目送那三人背影,忿忿不平的骂着:“现在在打仗耶!这里是乌托邦还是什么啊?”

“不过,如果这里是唯一的净土,那也很不错不是吗?”

尼高尔说着,似乎想缓和气氛。

“哪里是净土!帮人家制造那种东西,自己在这里悠哉啊!”

“可是……这些人的日子过得这么太平,要他们像别国一样受战争之苦——讲出这种话,岂不是显得我们太主观了吗?”

尼高尔年幼且个性温和,但却说出这番理性的道理,伊扎克也只得闷闷闭上了嘴。出人意料的,堤亚哥也为尼高尔帮腔:“对啊对啊,和平好哇。女孩子又可爱,这里真是个好国家。”

“那跟和平有什么关系啊!”

伊扎克直挑他的语病,堤亚哥却只当没听见。

“啊,自然人的女孩也不错耶。真的。”

“你满脑子只对女人有兴趣啊?”

“够了。”

阿斯兰低声制止同伴们的争辩。

“我们走吧,再待下去让人起疑就不妙了。”

他们沿着围篱走着,一面悄声讨论起进厂方式。

“沿海警戒很严哪……。如果扰乱验证系统呢?”

面对伊扎克的问题,阿斯兰摇摇头,在迷你计算机上叫出系统的观察数据。

“有好几层,单就物理上也很难。真高明——应该这么说吗?”

“真是够了……这个国家真的很烦耶!”

伊扎克又吼了起来。

“我觉得与其从系统下手,不如抓一个路人比较快……”

“啊?不问他的身份就抓吗?”

正当他们窃窃私语讨论之际,有个小小的声音传进阿斯兰的耳里。他抬起头。

“——小鸟……”

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阿斯兰若无其事的环顾,发现有个影子飞过上方,便抬起头望向天空。

“小鸟……”

鼓动着金属绿的翅膀,一个看起来像小鸟的影子,利落的在上空盘旋。阿斯兰愕然伫立。

——小鸟……?难道是……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小鸟型的机器宠物落在掌心,收起小小的翅膀,歪着头。阿斯兰睁大了眼睛,看得出神。

“小鸟”

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它的叫声、翅膀色和构造——都跟阿斯兰亲手做的一样。

——基拉先生好像也一直很珍惜它呢……

这只鸟在这里……那就表示——?

“那是啥啊?”

看见阿斯兰手上捧着一只鸟,伙伴们都走过来。

“咦,是机器鸟耶。——啊,是那个人的吧?”

尼高尔的话引得阿斯兰大惊,连忙抬眼望去。围篱对面有个身穿工作服的少年往这个方向跑来。那人一直看着天空,表情烦恼地不时喊着某个名字——阿斯兰的心脏开始不听使唤的狂跳。天啊,他连同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觉得周围的世界彷佛消失,只剩下自己和那个跑过来的少年。

——基拉……!

这是偶然吗?

还是因为小鸟——阿斯兰做的这个分身,让两人聚在一起了呢……?

可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地,他踏出了脚步,仿佛被牵引过去似的。

一心一意要找到小鸟的基拉只顾着往天空看,直到跑到围篱前,才注意到前面有人而停下了脚步。隔着围篱的马路对面站着四个少年。他们的帽沿都压得很低,穿着和基拉类似的工作服。其中一人往这个方向走来。

一看见那人的身影,基拉剎时无法动弹。

沉稳的举止,帽沿下露出的蓝发,那只手上停着的小鸟。仿佛他才是小鸟真正的主人似的——对。因为做出小鸟的,正是那双手……

——怎么可能……?

尽管半信半疑,他却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阿斯兰……!

基拉彷佛被吸引似的走近围篱。

隔着铁丝网,那张令人怀念的脸越来越清楚。

第一次重逢时,阿斯兰戴着头盔,不像现在看得这么清楚。现在的阿斯兰则睁着碧绿色的眼眸,同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基拉。基拉勉强驱动自己几乎要颤抖的脚步,又向前走了一步。昔日的好友就站在触手可及之处;伸出双臂,他们甚至能互相拥抱——或者说,要是手中有刀,他也刺得到基拉……

为什么……阿斯兰为什么会在这里?扎夫特的士兵出现在中立国奥布?

基拉很快的朝他背后瞄了一眼。另外那三个人看来也和基拉差不多年纪,离阿斯兰最近的那一个甚至还有些稚气,细致的轮廓宛如少女般梦幻,也正笑容句掬的望着基拉。他也——他们也是扎夫特的人吧?

他们没有发觉,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数度短兵相接的敌方驾驶员。

“——是你的吗……?”

生硬的问题,令基拉心中一惊。阿斯兰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一面把小鸟递过围篱。基拉马上明白他的用意。阿斯兰的不自由和这份生疏,恐怕是顾忌身后的同伴们吧。他不想让他们知道基拉的存在。

不——他们不能知道……

基拉也不可能让他们察觉自己的身份。他只好咬着颤抖的嘴唇,略略点头。

“嗯……谢谢……”

基拉配合着装出陌生的语气。这一刻,基拉竟觉得这么做似乎真让他们成了素昧平生的两个人,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自己要是突然哭起来,阿斯兰的同伴们一定会起疑吧。

阿斯兰的手轻轻抓着小鸟,穿过丝网,在基拉的面前张开。基拉慢慢伸出手,小鸟便跳到他的手掌上。阿斯兰第一次把这只小鸟送给他时的那一幕,不由分说的在他脑中浮现。

——自从离别之日后,我们走了好远好远……

基拉将小鸟抱在胸前,低头忍住泪水。

他真想抓着那双手大声呼喊。阿斯兰——阿斯兰——够了!不要再打了!为什么我们非得互相残杀不可——?

但他不能。他甚至不能让泪水涌现。

“——喂,我们要走啰!”

听见对面传来的叫声,基拉吃惊的抬起头,只见阿斯兰已转过身,往同伴的方向走去。剎那间,他的侧脸流露着冷漠的气息,彷佛像个陌生人。

再也见不到了——不,不对。

下次再见面时,我们就得干戈相见了。

基拉不由得对着那个背影喊出声:“这是以前,我一个朋友……!”

听见这句话,阿斯兰像是猛然一惊的转过头来。基拉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脸,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一个很重要朋友送我的……宝贵的纪念……”

尽管想说的话那么多——基拉却只能说出这些。

阿斯兰的表情里闪过一丝痛楚。

两人隔着围篱相望。他们都不被允许跨过这道铁丝网。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里,其间的阻隔却像数光年那样远。

“是吗……”

阿斯兰低声的说,做了一个悲伤的微笑。简直和三年前离别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我们回不到当时?曾经那样相伴的两人,竟在无力抗拒的局势中随波逐流,不知不觉间,被迫走到如此陌生的情境。

——到底为什么……?

就在这时——“——基拉!”

听见身后有人在叫自己,基拉吃惊的转过头去。路树的另一端有金发飘动,是卡嘉利正往这里跑来。他连忙转出去,只见阿斯兰已经逃也似的急急后退,笔直的往同伴身边跑去。那三人朝基拉又瞄了一眼,就这么离开了。

基拉不由得扑向围篱,紧紧握着铁丝网。

——阿斯兰!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一步又一步渐远的距离,就像无可挽回的过错,让基拉真想大声的呼唤他。

——不要走!至少再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阿斯兰……!

阿斯兰不能、也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在基拉的心底狂乱不已。基拉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觉得自己就要被扯碎了。

阿斯兰再也没有回头。

我们回不去了……

这份认知冰冷的刻在基拉的心里。

三年前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PHASE 04

“照眼前的情势看来,最大的动乱因子就是巴拿马了。”

奇萨卡望着舰桥的仪表板说道。那一头厚重沉闷的半长发已经全梳栊到脑后扎起,胡子也刮干净了,魁梧的身材包裹在奥布的军服下,看上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刚走进舰桥时大伙儿有好一阵子认不出来是谁。回到原本所属岗位上的军人固然流露出一股威武而严肃的气息,看起来竟也多了一分理性而柔和的感觉。

“大天使号”的外面正日夜兼程地持续着维修作业。虽然船体受到那样严重的损伤,但维修的速度之快也令人相当不敢置信。

“多亏扎夫特最近要进行的巴拿马攻略战,卡潘塔利亚的动态格外匆促而密集。”

扎夫特的巴拿马攻略战,是“乌洛波罗斯作战”预定的最终阶段——这场以夺取联合军方最后一座质量投射装置为目的的侵略作战,看来已经进入倒数计秒的阶段。玛琉试探似的看着奇萨卡。

“……你们了解到多少程度了?”

这副口吻就像在探测奥布的情报收集力。身为联合军方的人,她也不由得想从这里打听出中立国才有可能掌握到的扎夫特情报。面对这一点,奇萨卡苦笑而对。

“这个嘛,奥布也是有难处的。情报谁都想要,但我们也不想捅出漏子。”

对奇萨卡回避重点的回答,玛琉也只能同样苦笑。人家可不会这么轻易地亮出底牌,不过就算不肯透露消息,他们其实也已经承受奥布相当丰厚的好意了。

“——不过,这对要前往阿拉斯加的你们来说,岂不是个好消息?”

玛琉点点头。对……巴拿马的情势确实令人忧心,不过目前最优先的事项,仍是设法让自己平安的抵达目的地。为此,扎夫特为巴拿马攻略战而集结战力一事,反倒是难能可贵。

“就算万一遭到追击,只要越过了北回归线,就马上是阿拉斯加的防空范围了。他们应该不致于穷追到那里吧。”

诺曼神情明朗的说道。在刚降落地球时,状况糟得连未来都不敢预期,如今连抵达目的地的行程都可以具体的规划,他彷佛不敢置信。

好漫长啊——玛琉刚要这么感叹,不行,她的心中便兀自否定。还没有真正抵达阿拉斯加。在完全进入制空圈之前,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那支追踪我们到这儿来的部队呢?”

玛琉问道。奇萨卡摇摇头。

“从前天起,奥布近海就没发现舰影了。”

“这么说——是撤退了?”

玛琉颇感意外。从“海利欧波里斯”一路被追到这里,敌军的执着是这么的深,如今仅听一纸官方宣言就如此干脆的撤退,这不太像是他们会采取的行动。

“我国大概也另寻外交途径做了相当程度的交涉吧。虽然我也希望他们是真的撤退……”

看来奇萨卡也抱持着怀疑。这番话不只是言词,也透露他真心为“大天使号”的前途担忧,让玛琉感到胸中一股暖意。除了奇萨卡,卡嘉利和乌兹米,以及在沙漠中结识的反抗军们,多亏这些人有形无形的援助,他们才得以撑到今天。这一切,她要永远铭记在心——她是如此想着。

唐突地,娜塔尔开口了:“——听说当时,阿斯哈代表并不知道这艘战舰和‘ G ’的事情——有这项传闻,是真的吗?”

“芭基露露中尉。”

对如此单刀直入的质问,玛琉也该出言制止,但奇萨卡只是漠然的回答:“单就机械开发层面的决定,是受大西洋联邦的压力所迫而不得不进行。——与‘曙光社’的牵连,也是当时才发现的。”

至今才知道母舰竟有这番内幕,令玛琉等人不禁睁大了眼睛。奇萨卡语带苦涩的继续说:“‘奥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早点声明立场才行’——这是那帮人的论调,我们虽然也明白,只是……不管卷入任何一方,到头来吃苦受罪的还是国民啊。就像‘海利欧波里斯’那样。”

当因地球军机密而遭池鱼之殃的这个殖民卫星之名一被说出来,强硬如娜塔尔也不由得垂下眼。

“无论如何,乌兹米大人绝不希望事态演变成那样,所以明知事不可为,也只得硬扛下来了。”

奇萨卡说到自己宣誓忠诚的这位元首时,语中充满敬意。说完,他以温和的眼神看着玛琉等人。

“——看在你们眼里,或许会觉得他想得太美好了吧。”

“不会……”

玛琉摇摇头。不战并不代表袖手旁观。在现在这个时代,选择不战之路,恐怕远比参战要难多了……

“那,修理的情况呢?”

奇萨卡彷佛想换个气氛般,一改务实语调的说着。

“我们接到通知说明天之内会完成。”

娜塔尔答道,他便微微一笑。

“是吗——那就很快啦,加油哦。”

语毕,在他便要转身离去时——“是!”

“谢谢您!”

却见娜塔尔和诺曼向他立正行礼,就像对一名长官似的。玛琉也微笑着,和部下们一样挺直脊背,右手触眉。

“奇萨卡上校——真的非常谢谢您多方的帮助。”

奇萨卡闻言,也有些难为情似的回礼,又耸肩一笑。

“不……你们也帮了我很多,我也是在阿哲高原出生的,虽然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

说时,这名男子的眼神有些飘渺。也许是回想起故乡的那片沙海,或是与同胞们短暂的共同奋斗历程吧。

“——我也知道一时的胜利并不代表任何意义,但总是无法眼睁睁的袖手旁观……”

选择战争之路的,是他过去的故乡;而今他所效忠的家园,选择的是不战之路——身处在如是的狭缝间,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然而,他马上又改了一副开玩笑的口气:“托你们的福,我也总算把那匹离家出走的悍马给带回来了。我才该谢谢你们呢。”

“真是!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

“库斯托”舰内,伊扎克忿忿的咒骂着。两脚翘在茶几上翻阅着杂志的堤亚哥也以一副百般无聊的语气应声附和。

“也不知是真还是假的,连补给队都真的叫来了啊。”

日前潜入奥布后,尽管他们并没有掌握到任何与“大天使号”直接相关的证据,但阿斯兰却径自下令自奥布境内撤离;由于当时预定停留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他们也只有服从指示,谁知一回到舰上,阿斯兰竟对队员们说了一句令人错愕的话。

——“长腿”肯定在奥布。

这话从何而来,伊扎克等人完全无法理解。可是阿斯兰十分坚持,最后终于以“大天使号”会从奥布出海为前提,决定全队在外海的此地埋伏。的确,假使那艘船要从奥布驶向阿拉斯加,必定会取道北上航路,因此将通过这片海域。——如果它真的还在奥布国境内的话。

“——我们已经等了两天!要是搞错,那帮家伙早就逃远了耶!……可恶!”

伊扎克喋喋不休的骂道,并气得踢了茶几一脚。堤亚哥才从杂志中抬起眼来。

“你若想大干一场的话,我可以帮你哦?”

伊扎克瞪了他一眼,堤亚哥却满怀期待的回视他。

“想不想啊?搞个叛变吧?”

与其说在开玩笑,不如说堤亚哥只是闷得发慌罢了。比起看杂志打发时间,堤亚哥大概觉得帮伊扎克恶整阿斯兰会更有趣一点吧。伊扎克呼了口气后挥挥手,一副少来了的样子。

“很遗憾,我的脑袋还没单纯到那个地步。”

话说回来,阿斯兰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虽然是看他不顺眼,但伊扎克对他的优秀却是很早以前就承认的;那些评价是针对阿斯兰的冷静沉着和卓越判断力而发的,而今这种毫无根据、虚张声势般的作态可不包含在内。

也罢——伊扎克按下焦燥之心想道。虽然不太甘愿,不过现在那家伙是队长,目前也只有服从他的指示。

况且,要是埋伏在此的结果是落空,反而可以看那家伙出洋相——这一点倒也值得期待。

而这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阿斯兰,此刻正呆坐在因接受补给而浮上水面的“库斯托”外层甲板上,并不发一语的凝视着海面。补给舰已完成任务正待驶离,舰长门罗在一旁确认完毕后向阿斯兰走近。基本上,门罗目前被编入阿斯兰的麾下,但在面对这个过于年轻的队长时,门罗总是以近乎客观而宽磊的态度接受他的命令。或许也因为阿斯兰对这位年纪与父亲相彷的舰长,总是怀着敬意相待吧。

不过在这次的作战命令上,门罗大概也觉得自己该以一介长者的身份提供一点意见,便泰然自若的站在阿斯兰身边,轻声说道:“可是……”

“是。”

阿斯兰抬起脸。只见门罗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不满或疑惑,却是理所当然似的问道:“……我想,你应该是有胜算吧?‘割喉作战’也快到了,若只有本队在这里耽搁时间,士兵们会开始不满哦。”

阿斯兰坚定地直视门罗的眼睛。

“我正有此意。”

眼看阿斯兰洋溢着无可动摇的自信,门罗也无话可说,只有轻轻耸肩。

“……好吧,那就请您露一手吧,萨拉队长。”

好歹是给过意见啰,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舰长略带无奈的说完后就离开了。

虽然有胜算——但阿斯兰却不能说出胜算从何而来。

阿斯兰再次望向海面,这附近的海域拥有全球数一数二的清澈度,几乎可以一眼望见海底。但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色却没有映入他的眼中。

他能跟谁说呢。他已经目击到敌人——“强袭高达”的那名驾驶员了。自然,“大天使号”也一定在那岛上。那名驾驶员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个背叛同胞、投靠了敌军的调整者,所以——他非常肯定。

但他又怎么说得出口!

他双手紧紧握拳后又放开,眼光落在掌心。

三年了,他又摸到了自己三年前做的机器宠物。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我的……宝贵的纪念……

道出这些话语的是颤抖的双唇。他到现在仍是一脸快哭的样子。基拉就是个爱哭鬼,三年前——分别的那一天,阿斯兰才刚把小鸟送给他,他就是那个表情了。阿斯兰最怕他的眼泪,所以自己其实也想哭得不得了,却还是只能硬装出笑容。

“可是,你却在铁丝网的另一边……”

阿斯兰像在揶揄——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基拉已经拒绝和阿斯兰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了。就算他摆出一副哭丧的脸,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每次都是这样,基拉总是烦恼着跑来跟阿斯兰哭诉,最后下决定的却还是基拉,想改变他的决定也无从做起。

“——阿斯兰。”

背后有个声音在叫他,将他从回忆之海的沉浮间拉了回来。回头一望,只见尼高尔正向他跑过来。

“补给结束了吧?”

“对啊。”

“那边有飞鱼在跳耶!你相信吗?”

尼高尔的神情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母星地球的自然景观有多奇妙,他就有多惊异,看见了又一五一十的跑来跟阿斯兰报告,好比云的形状如何如何,日落时分的海色又是如何变化;每当看见一只小鱼小鸟,尼高尔都有十二分的感动。老实说,有时阿斯兰还真觉得烦,可是每次看了他的脸,阿斯兰又不禁好笑起来。

“你要不要去看?”

“不,不用了。”

阿斯兰苦笑着拒绝他的邀约。大概察觉他笑容里的僵硬,尼高尔突然露出担心的神情。

“你在担心吗?”

“咦?”

“没问题啦!我相信阿斯兰——不,我相信队长!”

尼高尔用力的说。从这话里感受到的深重意味,令阿斯兰不由得心头一突,但见到对方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的柔和笑容,随即明白到尼高尔只是怀着祟拜的心情看待自己罢了。比阿斯兰还小一岁的这个同胞把他当成哥哥般的仰慕——话虽如此,他却常常比阿斯兰还用心、注意到许多小细节,有时又为阿斯兰撑腰,到底谁才像哥哥,其实也很难说。尼高尔的个性率真,或许流于不切实际,但他常在紧张的同僚关系中扮演缓冲的角色,是个善体人意而知进退的人。就一名精英战斗驾驶而言,这一点也许称得上是难得的资质。

想到这里,阿斯兰突然有个问题。

“尼高尔……你为什么会志愿从军?”

尼高尔处处表现得温柔善良,从军不像是他会做的选择——不过,阿斯兰是到现在才想到这点。

“咦?”

面对这个唐突的问题,尼高尔睁大了圆圆的眼睛。

“呃……没,不好意思。我多问了。”

阿斯兰连忙含糊其词,但尼高尔只是微笑着说“不会”。

“——我那时只是想到……‘我也必须起而作战了’,就是看到‘尤尼乌斯 7 号’的新闻时。”

阿斯兰的胸中又是一阵冲击。本来以他这个年纪而言,应该是被保护的一方才对。他不认为尼高尔的本性是适合战斗的。可是,他却基于使命感而选择了拿起枪炮。就为了保护自己所属的群体。

“那,阿斯兰呢……?”

“……跟你一样啊。”

听到这个回答,尼高尔又笑了。看着他的笑容,阿斯兰只觉得,早知道就早点和这个少年多谈谈了;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也能将基拉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或许是尼高尔的温柔笑容和年幼时的基拉有几分神似,才让阿斯兰心生此意吧。

阿斯兰这时想着,从今以后就多听听尼高尔说话吧。对了,既然他对什么事都这么容易感动,那么在回到“plant”之前,就约他做一趟地球之旅吧。去看看什么艾尔斯岩、或什么大堡礁之类的……他也不太懂,不过尼高尔看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如果,他们能有这么一天的话……

殖民风格的白色宅邸内,卡嘉利一大早就匆匆忙忙的准备旅行。她已经穿起了防弹背心、工作裤和战斗靴,一面将最少限度的随身用品塞进背包里。每当见到她这副模样,侍女玛娜总会呼吸困难。

今天是“大天使号”的出航日。“曙光社”倾全力进行的修缮工程,照预定在昨天深夜里完工了。卡嘉利不是正规乘员,若是自己不赶过去,别人可是会丢下她的。

昨天她在围篱那里看到的肯定是阿斯兰。那个驾驶“圣盾高达”的扎夫特士兵是怎么混进淤能碁吕岛的?更糟的是,他竟然还在跟基拉讲话。远远看见那一幕时,卡嘉利只觉得全身像被冷水浸过一样的寒冷。基拉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万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泄露了“大天使号”或“强袭高达”的消息——一股保护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才赶忙跑过去。

当时看来,阿斯兰好像是发现她之后才逃掉的。她再追问,基拉却像是回避她的视线,只答说那个人帮他抓到小鸟而已。他当时眼睛红红的,好像又哭过了。八成又是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吧。

他总是流露出好像在那双消瘦的肩膀上,扛起了全世界的重担似的满脸艰辛神情。这也难怪——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同胞丧生在他的手下。卡嘉利现在才想到,那天他在甲板上是为什么而哭;因为他杀了“沙漠之虎”——他一定不想杀死安特留•巴尔特菲卢特的。就像卡嘉利不想杀死阿斯兰一样。

——那么,要怎么样分出胜负?到哪里才算结束……?

那名敌将的话语,仍在她耳边低诉。

这时一个敲门声响起,她还没有回应,房门就被打开了。卡嘉利不悦的转过身去。佣人是不会不敲门就开门,更不会敲了门不等响应就径自进来——除了一个人之外。

想当然尔,站在房门口的,正是父亲乌兹米。他冷冷的看了看卡嘉利的装束和散落的行李,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你想跟那艘战舰一起走?”

“是。”

卡嘉利绷紧神经似的答道。对从小就失去母亲的她而言,父亲是个特别的存在。她不只尊敬父亲,也以他为傲,父亲对她也不只是溺爱,更灌注了深厚的亲情。自从“海利欧波里斯”的事件以来,虽然她已将父亲视同一个堕落的偶像,但心里却也深深明白,他仍是个值得学习的强悍对手。

乌兹米目不转睛的俯视着女儿的脸庞。外表并不相似的这对父女,对峙起来时的气质却如出一辙。两边都想坚持自己的信念,都不愿意妥协,也都宁可桀傲不屈地奋战到底。

“——那么,你要做地球军的士兵,与‘plant’作战吗?你就这么想打仗吗?”

父亲讽刺似的话语,令卡嘉利愤而顶嘴。

“不是!我才不是想打仗!”

“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帮助他们!”

卡嘉利的脑海中,浮现基拉蜷缩成一团独自哭泣的背影。还有死去的阿夫门德与伙伴们。

“——我也想让这种战争早点结束!”

“你去参战,就能让战争结束吗?”

“这……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当然……可是……!”

卡嘉利想要力争,却一时说不下去了。

——可是——打仗也不能让战争结束啊……一定不能……

基拉当时喃喃说着,语气是那样颓丧且失望。或许他已经看到过什么了。这个为了救自然人而与同胞作战、走在杀戳之路的少年眼中,一定看见了什么。

——到哪里才算结束?

——消灭所有的敌人……?

死者的话语在她脑中不断盘旋。卡嘉利彷佛想挥开那些声音,只是盯着父亲说“可是!”;但乌兹米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你若是杀了一个丈夫,他的妻子就会恨你……”

卡嘉利的心脏猛然一跳。

“你若杀了一个儿子,他的母亲也一定会恨你吧!”

说着,乌兹米以一种难得的表情凝视着卡嘉利。

“——而你若是被谁所杀,我也会恨那个人的。——这么简单的连锁关系,你怎么会不懂呢!?”

父亲的话里回荡着不耐,也充满了恳求。卡嘉利仍不愿就此折服,只是拼命的摇头。

“我知道!可是——只有我在这个国家过好日子……!”

乌兹米大喝:“就凭那种自我满足的廉价正义感,你以为能做得了什么!”

卡嘉利惊愕的倒抽一口气。自我满足——?自己追求的,只是自我满足?

乌兹米俯看着女儿,抓着她的双肩摇撼着。

“不是只有拿了枪才叫战斗!”

卡嘉利的眼光瞥过床铺上散落的行李,背包旁收在枪套里的手枪隐隐发亮。

是啊——与阿斯兰对峙时,自己不也差点就要想通了吗?

这个问题,不是枪能解决的——想通这一点。

“——你要学到战争的本质。卡嘉利。”

不可思议地,父亲的一针见血打动了卡嘉利的心。

战争的本质——?

战争的本质会在哪里呢?明白那一点,她就能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了吗?

她能找到方法,让那个哭泣的少年不必再与同胞互相残杀吗……?

“爸爸……”

卡堆里仰头看着他的脸。乌兹米也意味深长地回视着她。

“互相残杀是不能结束什么的。”

“不会有问题的嘛!模疑训练做过那么多次都 OK 了!我可以的啦!”

站在“空中霸者”前。托尔对着马德克和穆再三陈情。基拉在一边看着,表情也十分不安。

“哎……能两架同时出动,确实也帮了大忙就是啦。”

马德克的语气虽然还有点不情愿,但总算是让步了。

“毕竟‘强袭高达’打地面战比较吃力嘛……”

托尔已经费了好一会儿工夫,央求众人同意他驾驶二号机出击。为着这一刻,他在待命时都一直窝在“空中霸者”的模拟训练机里面。

“可是……托尔!”

无视于基拉的担忧,托尔自信满满。

“只是支持‘强袭高达’跟空中监视而已嘛!那点小事而已,我也可以啦!”

穆一直闭口不语,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这时才开口说道:“那是……芭基露露中尉的命令吗?”

“是我自愿的啦!”

托尔叫道,一副不甘心似的。穆只得抓抓头,临去之际又说:“……只有支持而已哦。”

听到这句话,马德克不放心地打量着托尔。大概是想起卡嘉利上次把二号机驾走,害他后来花了好大一番工夫修理吧。可是托尔没注意到他半信半疑的眼光,只是一个劲儿笑得开心灿烂。相对的,基拉却显得格外忧虑。

“托尔……”

“哎—呀,就跟你说不用担心啦!”

托尔握拳搥了基拉的肩膀一下。

“你跟佛拉达少校都那么努力,我不尽点心力怎么行呢!”

话是这么说,但基拉的脸色还是阴郁。对穆或他而言,卡嘉利日前的失踪经验还印象深刻。那种滋味他怕于想再尝第二次了。

不过,托尔的话锋一转,口气变得老练而沉稳。

“毕竟都到了这种局面,我也应该加把劲才行啊。而且,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嘛……。你知道吗?赛伊现在好用功耶,都在看军事方面的书。”

“啊?”

“因为,我们已经是军人了嘛。”

托尔看着睁大了眼睛的基拉,笑了一下。

“我们都是志愿从军的呀。”

“开始注水、开始注水……”

地下船坞响起警报声,“大天使号”的两侧开始有激烈的水势喷出。轰隆的水声回荡在岩壁之间。

“奥布军来电。周边无舰影。将照预定时刻出发。”

帕尔这么报告。玛琉指示“回复说已收到。”

“他们要出动护卫舰啊?”

赛伊惊讶的看着杰基。

“大概是用舰队替我们做掩护吧?舰数一多,对方也难以锁定,将来也容易在舰种数据上含糊掩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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