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16
自我本位给人的印象或许不太好,但我认为那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心理机制,不使自己曝露于无谓的危险中,撇开善恶的准则,也是人类沿续生命的一种特性。再者,说得偏激一点,小自邻居纷争,大到国际问题,人们总为了各种原因起争执;或者为了钱,或为宗教理念,又或是面子问题,而其最终的理由,却也都是为了不愿向对方的意向妥协、不愿使自己偏颇,因而把自我本位当成一种优先的理性判断所致。在这层意义下,以战争故事为主轴的高达 SEED 中,便描述了理论武装后的自我本位相冲突的一面,也探及许多人类根本性的问题。
让我们再回到阿斯兰身上。高达 SEED 故事前半描述他与童年好友基拉在战火中重逢,之后被迫立于敌对双迫的过程。当时的阿斯兰虽然为自己必须与朋友交战所苦,但对自己隶属于扎夫特的理由和目的并没有一丝质疑,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相对于前文所述的他的现况,这整段过程可说是一场哥白尼式的大批判。阿斯兰得到一个机会,从此刻的观点去回顾自己与基拉初重逢时的心态;尽管早期对身为调整者、身为扎夫特军人的认知并不容许他这么做。深受自身所凭据的顽强价值基准影响者便不易受外来的刺激影响,主张日心说的哥白尼与反对的罗马天主教正是历史上的一例,况且单看玛琉和娜塔尔就知道了。在下一集里,阿斯兰的思维即将被他自己的一记决定给瓦解掉,这个部分很令人期待,但在这一集里,重心则在他与另一位女主角主卡嘉利相逢的情节。
在这个时间,阿斯兰始终维持着身为扎夫特军人的心态。当他面对着非军人的对象时,便不由得脱离军规、以个人对个人的层级去应对,因此衍生出不少令人发噱的场面,但自我价值观绝没有因而有所动摇。这一点在卡嘉利夺枪后的对话中可明显看出。当然,这段插曲与阿斯兰与卡嘉利两人必须以个人身份一战之事并无直接关连。
要在武力战争中攻击对手,是以削弱其战力以使对方失去战意为主要目的,就结果而言,夺取人的性命也等同此目的,因而也产生战争最大的问题点。这种论调或许会被人解释为轻忽生命,但若指导者仅凭光明正大的理念下令开战和镇压,这种机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更不用说那些实际执行这种行为、亲眼目睹这些过程和情况的士兵,内心产生的抗拒感一定更大。卡嘉利也在阿斯兰背后看见过圣盾高达这样的战力,加上战友先前遭戏弄所造成的刺激,都意味战争并不是个人对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一时的感情所驱使,只是单纯的复仇;为夸示反击能力而做的战略性报复则又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然而,为政者将这些因素混为一谈,因而导致事态恶化,却也是现实。在本集中,乌兹米要阻止卡嘉利与大天使号一同行动时的那番话,各位不妨当做是一种立于全球通盘观点上的理想论,反复玩味吧。
到最后,原本就不想取阿斯兰性命的卡嘉利,回想起巴尔特菲卢特的话察觉所谓敌的真正意义,又因承受不了那份沉重而把枪丢了出去;两人虽然因此而得以相安无事,但对阿斯兰而言,这却是一大转机。
这一段在电视播映时约当第二十四话“只有两人的战争”,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对白则是“又不是军人,你们干嘛”。不是军人就别参与战争,这样就不会像昨晚那样搞什么生死交关的事情;阿斯兰站在个人的心态,其实并不想那么做,这一点可以窥见。在战争这样的大道理中,一个个体是不能有第二种意识形态的。更不用说自从与基拉最初重逢起,阿斯兰就一直处在自我压抑的状态中,内心实在不愿意和朋友厮杀;从这种对至亲好友的顾念发展之后,甚至让卡嘉利在他的眼中宛如第二个基拉。此外,这两个人在阿斯兰的心底设下的扳机,也让他开始思考自己战斗的目的。
从下集起,小说版的《机动战士高达 SEED 》也将和电视播映一样,让剧中人一一脱离自己凭依已久、彷佛理所当然的社会与价值观,令他们各自寻求判断自我之路。对于如何以文字描绘这一段,令我非常期待。
04 飞舞而降之剑
PHASE 00
C.E. 30 年代,乔治·葛伦带来的两大冲击——基因改造的问题,以及“ Evidance 01 ”——令既有的宗教界掀起一阵风浪,形成正反两派的对立舆论。宗教人士们为了将这些问题纳入宗教体系,有的胡乱提出理论以自圆其说,有的一味愚信,拒绝承认摆在眼前的这些事实;不同的论说互相冲突,进而产生流派间的斗争与仇视。许多人拘泥于典籍的一言一语,或攻击其它理论的漏洞,又或引发一连串的反驳,弄到最后,连最初提起问题的初衷都迷失了。
于是,人们对这样的宗教世界感到失望,纷纷离去。
曾经被尊称为导师,在自然人与调整者双方都拥有众多信徒的摩卢基袄,原本也隶属于旧时代的宗教团体之一。就在他对自己的信仰产生疑念后不久,无止尽的争论终于令他厌倦,因此他也脱下了法衣。
可是人们仍寻求心灵的寄托。越是价值观受打击、面临考验的年代,人们也越发渴望维系自我的价值体系。
摩卢基袄给与这些人的,只是极为单纯的思想。
不分自然人或调整者,人类都是同胞,就像同一棵树长出来的果实。不论哪一方,他们都将更进一步提升自我、引领人类航向彼岸的先锋。
他们是“拥有种子 ( SEED ) 的人”——是融和人与世界、为全人类带来希望而应许的存在。
“ SEED ”—— Superior Evolutionary Element Distand-factor ——一个在学会发表后旋即遭人遗忘的认知研究,摩卢基袄将它导入自己的思想中,融会并发扬光大。
这个学说指的并不是调整者。人们的基因或多或少受到改造,但生为人类的事实却没有任何改变。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肉体的变革,而是精神的提升——摩卢基袄一视同仁地向每一个人传布他的信念。他的精神得到自然人与调整者的认同,在双方阵营中都获得许多回响。
当自然人与调整者演变成对立相战时,他便碰巧处于双方的仲裁立场上。他总是以调停者的身份造访两个阵营,劝说和平的理念。然而,别说是愿意倾听这番言论的人了,就算有,他们的声音也每每被更多好战的舆论淹没,而战火仍然一味的延烧。
摩卢基袄盲眼所见的未来,何时才会降临到人类世界……?
抑或那些撒播在人类中的种子,会落得未及萌芽就被焚烧殆尽的命运?
PHASE 01
“基拉?——基拉、托尔,你们听得见吗?”
舰桥一片寂静,令米丽雅莉亚的呼声听来格外响亮。
“——请回答,基拉?……托尔!”
听着少女的细声在起初略显不解的声调中渗进越来越多的不安,乘员们只能漠然。坐在她隔壁的赛伊瞥见屏幕上的“SIGNAL LOST”字样,流露出惊恐的眼神。在他们背后,杰基和达利达直挺挺的僵着,彷佛正遏抑着转过头去的冲动。
玛琉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天空中那一块爆炸后的焦色——方才爆炸的闪光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不会吧……怎么可能……
从刚刚开始,她的思绪就一直停在这里。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像是切断这无谓的思考循环般,手边的屏幕传来了通讯。
“刚才的爆炸声是?”
是从坠落的“空中霸者”中平安逃出的穆。听见他的声音,玛琉才恍然惊醒。
“爆炸声……不清楚。可是——”
犹豫了一会儿,她继续回答:“——目前‘强袭高达’和‘空中霸者’二号机都……通讯中断……”
她只能勉强说出这个事实。
随着那场大爆炸,通讯和识别讯号都随之断绝的机体——屏幕上,穆的表情越发凝重。他也揣测到同样的结论。
是的,舰桥上的乘员们都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其中一人——“基拉?基拉、快回答——托尔!”
少女的声音中已经充满恐惧,惊慌而高亢的叫声不断打击着玛琉的心。
突然间——“六、六点钟方向!雷达出现机影!数量三!”
卡兹惊怯的声音在舰桥响起。玛琉吃惊的转头。
“是 AMF-101 ‘迪因’!预测十五分钟后遭遇!”
乘员们的脸上都浮现惧怕的神色。玛琉果决地叫道:“准备迎击!”
“不行!现在半数以上的武器都无法使用了!”
娜塔尔激昂的反对。
“我们目前的火力根本无法对抗 MS 的袭击!”
听见这番话,米丽雅莉亚便提高了声调,向无线电不住的喊:“基拉——基拉!你听见了吗?快回答!‘迪因’来——”
娜塔尔将手伸到米丽雅莉亚面前,径自关掉了无线电。米丽雅莉亚惊讶的仰头望过去,只见娜塔尔冷酷的下令道:“——别再呼叫了。大和少尉和肯尼西二等兵已经 MIA 了。——懂了吧?”
米丽雅莉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其它人也僵住了。
Missing In Action —— MIA ——在行动中失踪。虽说是失踪,但意思已经等同于“阵亡”——“不……不会……”
米丽雅莉亚脆弱的微微摇头,却见娜塔尔更加严厉的说道:“你要接受!要是不能割舍,下次死的就是你自己!”
听着这句话,玛琉心中也满是苦涩。
乘员们也找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无言地看着米丽雅莉亚失神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出舰桥。
中弹处的修补持续进行着。佷快的,“大天使号”已经可以飞航,但是玛琉的心中仍有一分犹豫。彷佛催促似的,杰基的声音再次宣告新的状况。
“‘迪因’接近!十一分钟后遭遇!”
这时,驾驶席前的控制台上亮起一个绿色灯号。
“动力恢复!”
诺曼扬声喊道,急切的语调中隐约有些许宽慰。玛琉下令:“离水!最大推力!”
引擎重新发出咆哮,舰身刚刚上浮,玛琉立刻朝后方丢了一句。
“二号机和‘强袭高达’的最后确认地点是?”
“七点钟方向的小岛!”
达利达答道,娜塔尔却紧张的叫起来。
“我们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折回去!”
玛琉咬着嘴唇。她说的对,若是折回去确认“强袭高达”和二号机的情况,很快就会被“迪因”追上的。一个转念,她又用舰内通讯呼叫穆。
“少校!一号机呢?”
“不行!还不能出动!”
听见穆的口气也同样焦虑,玛琉只得重重挂掉话筒。这时又一个报告传来。
“‘迪因’进入射程!”
“舰长!”娜塔尔气急败坏地说:“再不脱离就来不及了!”
“可是……!”
赛伊几乎半求情似的请求她。
“说不定……基拉跟托尔逃了出去啊!”
娜塔尔没回答,只是极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玛琉回过头去望向卡兹。
“跟总部的联络呢?”
“没有回答!”
援军也叫不来。若是折返,却连迎战都办不到——可是赛伊说的没错,他们未必是死了。这些少年们为了保护母舰而奋力作战至此,教她怎么忍心抛下?
玛琉的片刻踌躇,却引来娜塔尔更忿怒的咆哮。
“舰长!你想叫全舰的乘员跟着一起死吗?”
玛琉的双手握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我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
于是她下了决定。
“……继续联络。另外致电给奥布,传送小岛位置和求援讯号!”
“奥布?”
娜塔尔回问道。
“人道救援啊!奥布会接受的。”
这种事原本不该对非同盟关系的国家要求,但是两名失踪的少年确实是奥布的国民。娜塔尔似乎不能接受,仍想反对。
“可是那个国家——!”
没等她把话说完,玛琉怒喝一声。
“责任都由我来负!”
娜塔尔被这股气势所迫而一时沉默,舰桥上只有杰基的声音响起。
“——‘迪因’接近!距离8000!”
玛琉重新转向前方,勉强抑制颤抖的声音下令道:“最大轮机!以脱离目前空域为最优先!”
“——回收了?”
“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难道丢在那儿等着让敌人捡回去用啊?拜托!”
听见整备士们的闲谈,穆往他们看去,这才发现一辆上面载着中弹的“暴风高达”的拖车开了进来。剎那间,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这原本的确是我军的机体,但却有好几次在战场上被它逼入绝境的经验,大伙儿或许对它是又亲又怕;不晓得这架 MS 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又拿炮对着他们——当然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听说“暴风高达”的驾驶员已经被拘禁,就算有人坐进去,一部动力系统毁损的机体也不可能再跳起来发动攻击。要不是机体受损到这等程度,那名驾驶员也不会就这么乖乖投降。
穆茫然望着“暴风高达”,忽然被一阵急剧加速摇晃一下。
“要脱离此地吗……舰长……”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决定。眼下缺支援的机动兵器,舰体损伤也不轻,想要还击都有问题了,更别提如何应付敌袭。只是一想到玛琉经历何等挣扎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穆也不免感到同样的苦涩。
在往来杂杳的整备士群中,穆忽然注意到一名步履蹒跚的少女。她是负责支持机动兵器的管制士,在舰桥乘员中跟穆也十分熟稔的米丽雅莉亚。
她在机库里张望了一会儿,便往一处走去。看见这一幕的穆也不由得僵在原地,他知道她要往“空中霸者”的模拟机走去。还没走近,米丽雅莉亚又失望似的停下脚步。穆赶忙跑过去。
“托尔……?”
米丽雅莉亚把手靠在模拟机的椅背上,就这么站在那里。常在这里走动的人最近也常在这里看见她这么站着;除了她,还有那个一屁股坐进模拟机就不出来的托尔——知道穆走近,米丽雅莉亚转向他。
“——托尔他……?”
听见她这么问,穆不禁为之一怔。他觉得自己像是受到责备。
不知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什么,米丽雅莉亚忽又憔悴的摇摇头。
“应该不会这样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坚忍。她极力的想去否定这难以接受的现实;那是一种纯真——似乎只要继续否定,现实就能被改写——“说他 MIA ……应该不会啊……!所以……”
像是突然松懈下来,她的双腿一软,疲惫不堪的瘫坐在地上。眼见这个总是开朗活泼的少女如此伤痛的模样,令穆不由得伸出手想安慰她,但却又在半途停住。他不可以用这双手碰她。将她的情人赶上前线的、害他死掉的自己,是没有资格安慰她的。
为什么——!
穆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这样的情景,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但他就是不习惯。
为什么竟是自己这种人活下来,人生才刚要开始的孩子们却——?
——为什么……!
“可恶——!”
停在空中的手紧握成拳头,一拳打在模拟机上。
同时,在扎夫特潜水母舰“库斯托”里,伊扎克冲进司令室,对着舰长门罗就是一阵怒吼:“——阿斯兰跟堤亚哥呢?”
门罗略略向他瞥了一眼,看见他额前缠的绷带,像是避开话题似的反问他。
“你好了啊?”
这话问的是伊扎克中弹坠落时受到的伤。但对伊扎克而言,又一次被“强袭高达”所伤,只是让那份屈辱更加重一层。但眼前有别的事让他焦急。
“母舰已经在走了吧?”
他望见仪表板,却见“库斯托”的航路并不是北方,反而是相反的方向后,立刻又咆哮起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们两个归舰了吗?”
伊扎克单方面的指责着,门罗只是不耐烦似的瞄了他一眼,随即别开视线。
“……他们失踪了。”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伊扎克剎时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回应。
“失踪?……什么叫失踪?”
“详细状况不清楚。”
舰长看也没看他一眼,继续淡然描述着现况。
“首先是与‘暴风高达’的通讯中断,在确认到一场大爆炸之后,与‘圣盾高达’的通讯也中断了。”
伊扎克呆呆的听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又继续问:“——求救讯号呢?”
门罗的答案依然平淡。
“两边都没有发出。”
这是当然的,若是收到求救讯号,母舰早就前往救援了。那——这就是说……
伊扎克的脑中抗拒着继续想下去。他决定坚持眼前的这个问题,先把结论推出去。
“——‘强袭高达’跟‘长腿’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更令他意外。
“‘长腿’由波兹曼队进行追击。我们要奉克鲁泽队长的命令返航。”
“哪有这种事!”
伊扎克不由得又恼怒起来。
他不能接受,这一切都太令人无法接受了。费尽千辛万苦追到这里的猎物,他们不仅无法收拾,还要在这样半调子的状态下被召回卡潘塔利亚;更不堪的是,整个小队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哪有这种蠢事……马上把母舰开回去!”
伊扎克的盛怒一发不可收拾,连番逼迫舰长。
“他们两个哪会这么容易就被干掉!这身红色制服可不是平白无故就穿在我们身上的!”
就是说啊—他们不可能被打倒的!他们全都是获准穿上这套红色制服的顶尖战斗驾驶员。怎么可能继尼高尔之后,连堤亚哥和阿斯兰也——?不可能……这种蠢事不可能发生的!
然而面对伊扎克的愤怒和抗议,门罗只是冷冷的反讽。
“……那么,你应该能冷静的判断状况才对。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奉命返航的。”
说到这里,门罗的视线停在伊扎克的脸上,眼神似乎有些不忍。被对方投以这种眼神,伊扎克受不了。简直像被怜悯似的——为什么我要被人觉得可悲?堤亚哥和阿斯兰当然平安无事,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好像我——好像我是小队全灭后唯一的生还者?
这是不可能的——!
门罗却只是冷酷的宣布。
“会出动别的部队进行搜索。”
“可是……!”
伊扎克仍不愿意妥协,门罗只得强硬的说:“已经有报告传来,奥布有行动了。——你能体谅吧?”
虽是质问的语法,却是命令的语气。伊扎克的反驳被打了回票,只有静默以对。
由奥布出发的飞行艇“阿尔巴托洛斯”里,卡嘉利正坐立难安的看着窗外。听说“大天使号”发出危难救援的请求,她便自告奋勇的前往。驾驶席上的是奇萨卡。
——那家伙应该不会有事吧……?
卡嘉利的脑中浮现基拉临别时的寂寥笑容。分别至今还不到两天,他们共处的时间也不算久,不知为何觉得十分难舍,卡嘉利也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危。也许是因为基拉的表情总是有几分哀伤吧。
“阿尔巴托洛斯”降低高度。救难请求所指的地点,是离奥布不远处的太平洋群岛之一。飞行艇在那座小岛的岸边降落。
连开舱门的时间都觉得不耐,卡嘉利一咕噜地冲下沙滩,随即为眼前的光景震惊得屏息。
到处散落着焦黑的铁块。树木大片大片的横倒,地面是又深又大的凿痕,随处可见被光束灼烧而融凝成玻璃状的沙块。海浪冲刷着一具 MS 的头部。就在爆炸痕迹的中央区域,变成铁灰色的“强袭高达”——体无完肤地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战斗有多么惨烈,光看眼前的光景就已经明了。卡嘉利像是冻结似的呆立在原地。
“是红色的机体自爆吗……?”
一旁奇萨卡的自言自语,令卡嘉利顿时醒觉。尽管已是不成原形且破碎细散,但从浅滩上的那具头部看来,确实是“圣盾高达”。
驾驶那架机体的少年之脸孔,彷佛浮现在卡嘉利眼前。是那张营火照耀下,相当沉静的脸。
“——是……那家伙吗……?”
先抵达的士兵围在倒地的“强袭高达”驾驶舱旁。卡嘉利见状便飞也似的拔腿奔去,心头一阵痛楚。
“……基拉!”
基拉——基拉怎么了?
“卡嘉利!”
奇萨卡的声音追了上来。卡嘉利无视他的呼唤,登上了“强袭高达”,并推开在驾驶舱旁围观的士兵。
“别去!卡嘉利——!”
预期到驾驶舱内惨状的奇萨卡极力拉住卡嘉利,不想让她看见里面。但她已经早一步挤开人墙,窥见驾驶舱内的情景。
“基拉——!”
眼前的景象,令卡嘉利也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驾驶席几近熔毁,内部也被烧得不成形。她也料想过会看见什么场面,可是最令她害怕的部分并没有出现。
“基拉……?”
担任驾驶员的少年已经消失了。卡嘉利惊讶的往后退了一步。奇萨卡原也以为自己会看见基拉的尸体,于是面容哀凄的抱住她。
“卡嘉利……”
可是卡嘉利却叫道:“那家伙……他不在!这只是个空壳!”
“什么……?”
奇萨卡也吃惊地望向驾驶舱内。
“可能被爆炸……炸飞到哪里去……不,搞不好他跳机逃生了!”
卡嘉利的脸上再次浮现希望和挂念,一面仓皇的在机体四周寻找着。奇萨卡也完全改变方向,迅速利落的下达新指示。
“尽快搜索附近!”
士兵们散开到四周,卡嘉利也跟着他们一起搜索。她粗手粗脚的跨过倒树,不断焦燥地叫着基拉的名字。过了一会儿,海岸方向有人大声呼叫,像是发现了什么。
“奇萨卡上校!对面的沙滩!”
“——基拉?”
卡嘉利往声音的方向跑去,远远看见浅滩处有人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她觉得希望和不安重重压在胸口,心脏好像快爆炸了。基拉——还活着吗?还是说……?
然而,她所见到的景象又一次颠覆了这份悬念。
倒在岸边的人,身上穿的是红色的驾驶服。他的一只手弯曲成奇妙的角度,海浪拍打在他的头盔上。面罩下是一张见过的脸——照映在火光下,那张沉静的脸。
卡嘉利迷惘地停下服步。
——阿斯兰……!
躺在床上的人动了一下,隐约发出一点呻吟。卡嘉利把枪对着他,克制着情绪、压低了声音问道。
“醒了吗?”
做过紧急处置、身着衬衣躺在床上的年轻士兵——阿斯兰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反射性的坐起来,却因剧痛而扭曲表情。“阿尔巴托洛斯”的随行医师已为他做过诊疗,除了左臂骨折和全身多处外伤外,并不算太严重。
或许因为头脑还不太清醒,阿斯兰茫然地环顾四周,一脸毫无防备的看了看卡嘉利,似乎这才发现她手中的枪对着自己。卡嘉利持着枪走向病床,在足以应付对方起身攻击的距离停下。
“——这里是奥布的飞行艇。我们发现你倒在海滩上,就救了你。”
听到卡嘉利的说明,阿斯兰起初仍是一脸茫然的反问“奥布?”,迟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嘲讽的笑容。
“中立国奥布要我干嘛?还是说——现在已经是地球军了?”
他懒洋洋的问完这句话后,便往后靠在床头上。卡嘉利一方面不高兴,另一方面也为他的马虎态度感到不解。不过,有个问题得先问他。
“有件事要问你……”
她勉强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单刀直入的问:“干掉‘强袭高达’的——是你吧?”
半低着头、弓着背的阿斯兰双肩微微一震。他的眼睛像是盯住某个不存在的物体般的忽然睁大,卡嘉利屏息观注着这一幕。经过一段彷佛很长的沉默后,阿斯兰沉吟道:“对……”
这个肯定的答案,让卡嘉利觉得自己的体内有股血液骚动的感觉正在扩散。握着枪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她又问道:“驾驶员怎么了?像你一样逃出来了吗?还是——”
遏止不住的全身发抖,她再也说不下去。
“我们都找不到……找不到基拉……!”
像是在哀求对方给个答案般的语气。眼见阿斯兰面若冰霜的不发一语,卡嘉利的不耐顿时涌现。
“……你说句话啊!”
无视安全距离这回事已经从她的脑中消失了,她一个箭步冲近阿斯兰,暴燥的大喝。
阿斯兰彷佛一点也不在意她的举动,只是虚脱般的看着别处,无力的答道:“那家伙……已经被我杀了……”
卡嘉利倒抽一口冷气。尽管她料想过——打从登上小岛的那一刻起,她已经隐约做过这样的结论了,但她却不愿意这么认为。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基拉会被这家伙……?
怒火突如其来的冲了上来,卡嘉利一把揪住阿斯兰。她甚至忘了对方是个伤员,只是气愤粗暴的摇着他。阿斯兰也不抵抗,就任她这么摇撼着,茫然自语。
“被我……杀了……”
他用呆板的声调继续说着:“我用‘圣盾高达’缠住他……自爆。……紧急逃生…我想是不可能……”
卡嘉利睁大了眼睛听着他的独白,阿斯兰的声音艰涩得像是挤出来似的。
“没别的法子了……!要打倒那家伙,只有……”
“你这混帐!”
卡堆里咆哮起来,用枪抵住他。
——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她的脑中有个声音这么说。那时她迟疑了。可是,现在的话——不对!当时就应该杀了他!这样一来——基拉现在就不至于……
基拉就不会死!
难以言喻的悔恨在她心头翻腾,扣住扳机的指头不断颤抖。被她猛然摇晃后摔在床上的阿斯兰,仍以毫无防备的表情看着她——不,他什么也没看。只有一道泪水从他的脸颊流下。卡嘉利暗暗一惊,收回手枪。
就算现在——现在杀他也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基拉……基拉已经死了……!
“——可恶——!”
她甩开阿斯的身体,狠狠朝墙壁打了一拳。
“可是……”
在她的背后,阿斯兰自言自语着:“我怎么还活着呢……?”
他的语气彷佛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声音像孩童一般稚气。
“因为那个时候,我逃了出来吗…………?”
卡嘉利转过身去瞪着他,一怒之下,又对着敌兵的脸举起枪。
阿斯兰仍以那副虚脱的表情看着枪口,泪水仍在流着。终于——他换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吗……你要杀我吗……”
这般莫名冷静的态度,却令卡嘉利格外光火。她哭叫起来。
“基拉那个人……做事不牢靠……又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哭……!可是他很善良……是个好人啊!”
向这家伙讲这些又能如何?对阿斯兰而言,基拉不过是一介敌兵。虽然知道这点,但卡嘉利就是没法不说。
基拉是这么可怜!总是很心酸地一个人在哭……!
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飘缈的笑容,卡嘉利咬紧了嘴唇。当时——“我知道……”
阿斯兰气若游丝的声音,引得她抬起头。
“……我就知道……他都没变……那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
负伤的敌兵脸上,竟然浮现一抹怀旧的笑容,卡嘉利看了不禁错愕。
“你——?”
“——他就是爱哭……爱依赖人……很优秀,做事却没什么分寸……”
“你认识基拉吗?”
卡嘉利走向床旁,不敢置信的问他。阿斯兰憔悴的点点头。
“认识啊……还很熟……。从小就认识了……”
——你说什么……?
与先前不同的另一种战栗感窜上卡嘉利的背。只见阿斯兰彷佛回到孩提时,嘴角挂着稚气的笑容,继续喃喃道:“……以前是朋友。”
“朋、……朋友……?”
怎么会——怎么可能——!
卡嘉利觉得一阵目眩。
怎么这样——!
“那你为什么……?”
几近尖叫的声音从喉头迸出——“为什么还要杀他?”
被自己的朋友——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所杀?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基拉怎么可以死得这么悲惨……!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我不知道……”阿斯兰茫然的摇着头。
“我也不知道啊……!”
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万般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放声大叫:“我们分开……等再见面时,就已经是敌人了啊!”
“敌人……?”
卡嘉利愕然的重复着。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了!叫他跟我一起来……!那家伙是调整者啊!是我们的伙伴啊!他待在地球军不是很奇怪吗?不是吗?”
阿斯兰激动的吼着,一脱方才的憔悴和无力。卡嘉利只能怔怔的看着他的脸。
“可是那家伙就是不听……还要跟我们作战!伤了伙伴……!”
悲痛撕裂了阿斯兰的声音。
“——尼高尔……也被他杀了……!”
剎那间,他脸上的表情成了憎恶。卡嘉利不觉一寒。
“所以……”
她颤抖着问。
“你就……杀了基拉吗……?你自己……?”
亲手结束童年好友的性命?在无计可施之际,甚至让自己的爱机自爆——非得用尽一切手段,就为了夺走基拉的生命吗……?
“不然呢?现在的他是敌人啊……!”
阿斯兰哭叫道:“——所以我只能打倒他,不是吗?”
“你这个混蛋!”
她也回吼。
“为什么要搞成这样?”
无处可宣泄的思绪,让她抓着对方衣领的手也不住颤抖。
“你为什么非要那么做不可啊——?”
阿斯兰也激动的回她。
“那家伙杀了尼高尔!那个喜欢钢琴……才十五岁……就为了维护plant而战的孩子……!”
“基拉也只是为了保护想守护的而战啊!”
卡嘉利颤抖的哭叫着。
“可是你!你为什么非要杀死他不可?——而且你们还是朋友……?”
“唔……!”
阿斯兰的表情极度扭曲,泪水不断涌出。他终于嚎哭起来,声音就像野兽般狂乱。卡嘉利呆然放开他的衣领。这个少年正承受着超越于此的遗责。
他亲手做出的事,已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无可奈何的苦涩奔流在卡嘉利的血管中,彷佛都在寻求着出口。
——太残忍了……!
——这世上竟能容许这等残忍的事情?
朋友手刃朋友,朋友被朋友所杀。这种残忍的事——?
这就是战争?若是敌对,就算是朋友也得厮杀……否则就会失去自己珍视的事物。憎恨呼唤憎恨,但抚慰憎恨的方法早已不存在。这是个无限黑暗的循环之轮。
“……因为被杀所以杀人……又因为杀了人而被杀……”
卡嘉利自问似的吐出一句。
“这样到最后……真的会得到和平吗……?”
她的父亲也曾经向她投以同样的疑问。
她在泪水奔流之余毅然定下心神,重新整理思绪。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泣、身心俱伤的少年……和她同样为死者哀悼落泪的这名敌兵。
……我绝对不恨他。
基拉的死,生命的代价,她不再去想要谁来偿还。绝不……!
……既然这轮回得在某个地方切断。
打仗也不能让战争结束……已逝的那名少年,也曾面色悲凄的这么说过……
“守备队‘蓝色领袖’来电。……‘本队即将脱离’。”
听见帕尔的报告,心神耗弱的玛琉这才回过神来。阿拉斯加守备队的航空机动队正在上空盘旋,翼端灯闪烁着准备飞去。
“回电‘感谢各位的援护’。”
像杂着疲惫,玛琉打起精神指示。
他们在“迪因”队的追击下脱离战斗空域,好不容易才和阿拉斯加取得了联系。
“啊……第 18 雷达站……说…要核对船藉。”
卡兹传达讯息,用辞有些生涩。
“你们头一次进入阿拉斯加港呢。……把数据送过去,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在这一来一往间,舰桥的气氛顿时舒缓起来。虽然“大天使号”在与第八舰队会合时取得了识别码,但一直没有机会用到。换个说法,在那之后算起,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和友军接触。在进入制空圈之前一路被敌人紧追不舍,如今终于平安抵达安全之处,该有的踏实感毕竟还没涌现。
“得救啦……要是守备队再晚一点赶来,我们就完啰。”
杰基大叹了一口气说着,赛伊转过头去问他。
“可是那些‘迪因’怎么那么干脆就撤退了?”
“就那么三架,对方也不想闯进防空圈跟阿拉斯加硬干吧。”
达利达一派理所当然的回答道,令赛伊大感意外。
“阿拉斯加有那么……?”
他们的交谈在 CIC 里进行,娜塔尔立刻厉声喝止。
“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现在还是第二战斗置哦!”
这话也同时是对玛琉的指正。她“啊”了一声,想起来转过身去。
“对不起,己经没事了嘛。……改采半舷休息了。”
她也和其它乘员一样,被之前的战斗逼得一直紧绷神经,早就忘了安全感为何物,一时也忘了要解除备战状态。娜塔尔见自己的语意正中,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玛琉总算解除了紧张感,但此时却有通讯传来。是马德克。
“什么事?”
这种时候整备班还会有什么事?玛琉一脸莫名奇妙,却见马德克愁眉苦脸的说。
“舰长,拜托你阻止一下吧!佛拉达少校逼我们修理机体……”
“什么?”
已经进入友军的制空圈,也不需要任何出击行动了。为什么穆还要急着修理“空中霸者”?……玛琉一头雾水的睁大了眼睛。马德克又压低了嗓门说道:“……我看他八成想回去找那两个小兄弟,怎么说他都不听哪!”
玛琉一阵愕然……同时也能体会。
当她跑进机库时,只见穆还在催促着整备士们,他自己则边骂边爬上维修处。
“少校!我不会准许你出动的!”
玛琉赶过去如是说,穆却连头也不回。
“你也让整备班休息休息吧!”
她再次下令,穆才闷闷不乐的反问。
“……奥布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吧?”
“对……可是……”
换句话说,那两名少年的生死还无法确认。穆想掌握他们的下落,打算自己飞回战斗区域。身为战斗驾驶的前辈,他自然最担心少年们的安危。玛琉当然明白这份心情,却也觉得此刻的穆有些反常。
“母舰已经安全了啊。……那让我出动有什么关系。”
穆以小孩子闹别扭般的语气固执的说。
“不行,我不同意!”
玛琉也同样固执,穆焦燥的转过身来。
“可是万一……万一他们逃生了……!”
玛琉终于也发起脾气。
“要是可以,我也想马上飞过去找啊!可是我就是不能那么做!”
“舰长……”
她的气势让穆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现在的状况更不能让你一个驾机离开!万一连你也失去了,那我……”
玛琉突然惊觉,硬生生的把话吞了回去。怎么回事。一时情急,竟不小心说出内心的情感。发觉穆愣愣的俯看着自己,她只好低下头去,掩饰双颊的一阵热。
“现在只有相信奥布……还有基拉他们……请你留下来吧……”
说出基拉的名字后又是一阵酸楚。
她不想相信……是真的不想。但她的理性正逼自己接受少年们的阵亡。阵亡,不过是战场上再惯见不过的家常便饭。
对穆而言,他一定也一样。可是……
基拉和托尔……他们都是基于纯粹的善意,为了保护朋友和这艘船才投身这场非自愿的战事里,却在友军的势力圈边缘葬送了生命。而为什么…他们这些做长官的却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