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17
这条命是孩子们的鲜血换来的。未成年的少年们成了盾,让自己保住一命,这份不舍和罪恶感,让玛琉等人只想坚信他们的生还。
穆也明白这一点。虽然明白,但他对少年们的死另有一份责任感,只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此刻的行为颠覆自己一贯务实冷静的判断,也是因为罪恶感使然。
他的心情,玛琉感同身受。她自己也想回去搜索那两个孩子。甚至不惜放弃一切……
但她不能,她还是这艘船的舰长……
被心中的无力感啃噬着。穆的大手按上她的肩,牢牢的抓了一下。
“……收到。”
像是有些难为情,穆放轻了声音说完后就这么走开了。玛琉努力忍住眼泪。那只手在肩头瞬间释放的温暖和沉重,就像渗进了伤口一样。
坦然为幸存而喜悦,对此刻的她而言实在太难了。
等了又等,基拉就是没有回来。
等到睡着的芙蕾在看到时间后吓了一跳。战斗开始时才刚早上,现在都已经傍晚了,基拉到底在干什么呀……?
她走出军官室去找他。经过餐厅前,和几个交谈中的整备士擦身而过。
“……不过,丢了‘强袭高达’才进阿拉斯加,这就……”
“谁想得到大和会被打倒嘛……”
听见其中几句,她不由得转回头去。
……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说基拉怎么了……
这时,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卡兹正从舰桥方向走来。他应该会知道基拉在哪里吧。
“卡兹,基拉呢?”
听见她这么问,卡兹像是有些困惑,别开视线小声的说:“…… MIA .”
“啊?”
听不懂他的回答,芙蕾继续追问,卡兹便稍稍提高了声调。
“战斗时失踪……就是未经证实的阵亡。……军方是这样说的。”
芙蕾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失踪……?阵亡……?
“托尔也是吧。……详细的情形,你问别人吧。我只知道这些了。”
他就这么说的不清不楚,也不管芙蕾满脸不解,便转身要进餐厅。芙蕾叫起来抓住他。
“等一下!我是问你基拉在哪里!”
“就跟你说不知道!连他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了!”
卡兹粗鲁的甩掉芙蕾的手。
“喂!你那什么意思嘛!”
莫名其妙的随便说两句就算回答了啊?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友善。那么说,好像基拉已经……已经……
“……大概是死了啦。”
卡兹闷闷丢出这一句后,便像是自己也怕说这个字般的别过脸去。
“行了吧?”
他掉头就走,彷佛深怕她再次叫住自己。芙蕾愕然的站在原地。
……死了……?
卡兹在说什么?
等我回来……基拉明明才这么说过。
等他回来,她要为他们的争吵……还有至今的一切……好好的向他赔不是。要是基拉肯原谅她,她要比以前对他更好更温柔。他们要重新开始,再试一次。她都想好了……
可是基拉却死了?
这根本应该是她愿望的结果——基拉上战场拼命的战斗,一直战斗,然后战死。
但在此时,别说要为这个结果高兴了,她连接受现实都办不到。
——不可能。基拉不可能死的。他要是不回来,她就无法得到他的原谅,也不能再对他更好了。那以后要怎么办?
芙蕾完全陷入混乱,怅然若失的呆在走道上。
像一个年幼的孩子,没有了可回去的家。
“阿盖尔二等兵。”
背后有个声音叫住自己,赛伊便转过身去。
“是?”
娜塔尔拎着两个纸箱走来,交给赛伊后下达一个命令,让他不由得全身僵硬。
“去整理肯尼西亚二等兵和大和少尉的遗物。”
“遗物?”
心中一寒,他半抗议地看着长官。
“怎么……又还没有……!”
托尔和基拉的死亡根本还没有证实,而且事情发生至今还不到一天,现在就要他去“整理遗物”——!
娜塔尔却只是漠然的回答他。
“舰长已经认定为 MIA 了,就是这样。”
赛伊把话又吞了回去。娜塔尔又继续说,但把音调微微压低了一些。
“——有了留恋就会伤心,下一个送命的就是自己……。战场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这样——听着娜塔尔远去的脚步声,赛伊只是呆然的看着纸箱。
“遗物”——居然用这两个字……。就这么把他们的生活轨迹塞进这个小箱子里,然后忘掉一切吗……?
现实一波又一波的向他逼来,要他相信基拉和托尔不会再回来了。尽管如此,赛伊却无法真实的感受他们两人的死亡。
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在恶梦中。他们原是再平凡不过的青少年,过着再平凡不过的日子,不知何时却突然置身于战场,又在突然间被人告知好朋友阵亡了。或许醒了便会发现这是梦吧;他甚至感觉过了那个转角,又会看见基拉和托尔笑闹着走出来。
拖着疲惫的脚步,赛伊往他们的寝室走去。刚走进房里,他又呆住了。
幽暗的房里,米丽雅莉亚正抱着双膝蜷缩在一角。
“米丽雅莉亚……”
赛伊下意识地将两个纸箱藏到身后。怕她万一看见了会问——想到这里,他剎时真想逃出去。
“遗物”——这两个字,她不该听到。
但她只是怔怔的坐在床上,用一双红肿的双眼望向赛伊。
“——托尔有没有消息……?”
赛伊觉得语塞。
“……没有。”
看见少女的眼中浮现绝望,他连忙补上一句。
“可——可是,不会有事的,一定……”
这话伪善得连他自己都讨厌。他想掩盖这种感觉,便又接着说:“舰长也请奥布帮我们搜索了,而且到了总部,或许会知道更多……”
然而话说得越多,空虚感也越沉重。赛伊察觉他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这些话了。
但是米丽雅莉亚却像受到了激励似的微微一笑。
“对啊……就是说嘛……。——他不会有事的嘛……”
她这副怎么也不相信恋人之死的模样,令赛伊心头一震。只剩下她还坚信着连赛伊也已经放弃的可能性。只有她还相信、托尔等人还活着——只不过,她眼神中的活力只像昙花一现。米丽雅莉亚又抱着膝盖,空虚地喃喃自语。
“……应该不会有事……”
“米莉……”
赛伊想走过去,却想起自己的手里还拿着纸箱。为了不让米丽雅莉亚发觉,他很快的将箱子藏进床帘的后面,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
“我们去餐厅坐坐吧,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怎么行呢。”
他拉起她的手,米丽雅莉亚便乖乖的跟着站起来,却像是茫然不觉自己在走路似的。赛伊为她感到难过,半支着她往通道走去。
“——干嘛啦!别这样推我啦!”
忽然间,他们的前方有一阵骚动,赛伊等人停下脚步。只见一个衬衣渗着血迹、双手被铐在背后的金发少年,正被乘员拿枪抵着走过来。
“我可是受了伤的人耶!——真是!你们想放着我不管到几时啊!”
赛伊在前方观望的乘员中看见诺曼,于是不假思索的走过去问道:“那人是……?”
诺曼悄声答道:“‘暴风高达’的驾驶员。”
赛伊一惊,重新往那个方向打量。他知道那架机体在刚才的战斗中中弹而无法操纵,所以那名驾驶员已经投降了。
那么,这名少年就是扎夫特的战斗驾驶员——?
“……真年轻。”
诺曼喃喃说道。这名皮肤黝黑的金发少年,看起来跟赛伊等人差不多年纪。扎夫特的士兵——所以说,他也是个调整者……这是当然的。赛伊恍然想着。这时,他又记起那个已经不在这里,却是他以往唯一熟悉的调整者,不禁感到一阵发自脚底的寒意。
这时,被赶着走过他们面前的那个扎夫特兵,突然发出惊叹声朝他们探出头来,好像是对着赛伊身旁的米丽雅莉亚而发。
“这艘船上也有这么年轻的女孩啊?”
赛伊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环住米丽雅莉亚的肩膀,想把她抓到后面。却见扎夫特兵嘲讽的皱起眉头。
“蠢毙了!哭什么哭啊。我才想哭——咧!”
那人暴燥的吐出这一句,口气分明是把他们当傻瓜,令赛伊一时怒气涌上脑门。
——这家伙——就是这帮家伙把托尔跟基拉……!
他气得不顾一切想冲上前揍他,却被诺曼匆忙按下。
“住手!对俘虏施暴是禁止的!”
赛伊咬牙切齿,紧握着的拳头不住抖着,却见那个俘虏趾高气昂走过众人面前,那双睥睨的目光,简直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般。令赛伊更加怒不可遏。
——对,在你眼里,我们是像猴子一样低等!可是基拉从没用那种眼光看过我们……!
米丽雅莉亚不意地抓住赛伊的手臂。她的手剧烈的颤抖,哭肿的眼睛一直望着刚走过的那名俘虏。
“那个人……是……?”
“米莉……不要看他。”
赛伊慌忙搂着她的肩,挡在她的视线前。米丽雅莉亚却仍睁大了双眼张望着。
“赛伊……那个人……是不是……?”
“来,我们走。”
赛伊硬是把她推走。
在围观俘虏的人群中,赛伊发现芙蕾的身影。她面色铁青的伫立在那儿,目光炯炯的瞪着扎夫特士兵的背影。
敲门声响起,房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的男性走进来,屋里的少女起身相迎。
“来接他的人到了。”
男子如是说,阿斯兰只是浑浑噩噩的听着。金发少女走向他坐着的病床。
“阿斯兰……”
听见她的声音,阿斯兰才想起这个是他认识的人。对——卡嘉利……是吗?
——这么说来……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喂,有人来接你了。——我们不能把扎夫特的军人带去奥布的。”
奥布……?对哦,这个少女是奥布的公主。脑子好像很钝,思绪也飘来飘去。是止痛药的关系吗……?
卡嘉利盯着他的脸,表情变得有些烦恼。
“可恶!喂……你还好吧?”
她又拉又扶的,把阿斯兰拖下床站好。阿斯兰一面任她拉着,看见她一脸担心的仰头看着自己,不由得噗嗤笑出来。
还问我好不好啊。
明明刚才还对我这个伤员动粗,一点也不管我的死活。
“……你果然是个怪家伙耶。”
阿斯兰喃喃似的说道。
——这家伙干嘛要担心我?
“……谢谢你……是该这么说吧……?”
他摇摇晃晃的踏出脚步。
“虽然……现在还很难说……”
他们的救是否值得感谢——或是该受到咒骂,现在的阿斯兰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我还活着呢?我都杀了……杀了基拉……
飘忽的思考渐渐浮现在脑海,只不过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膜似的,感觉沉重而不切实。就连正在走路的自己,都像是在梦里。
“你等一下!”
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他,阿斯兰慢吞吞的转回去身去。卡嘉利边跑边摘下脖子上的项链,然后又踮起脚,将它挂在阿斯兰的颈子上。
“这是哈乌梅亚的护身石。”
随便的口吻中,隐约感觉得到关心的语气。
“我看你——不太行的样子。让这个保护你。”
阿斯兰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红色小石头,不以为意的笑了一声。
“……就算我杀了基拉……吗?”
卡嘉利厉色抬起头。
“我不希望再……再有任何人死了……!”
只有顷刻间,这道直诚的目光竟让阿斯兰脑中的那片雾霭剎时消散。他的表情愕然,眼眶也湿了——不过他还是直视着那双正直无畏的坚强眼神。
她——是什么人啊……?
一眨眼,和刚才同样的疑问又闪过;虽然意义不同,仍然模糊了他的思绪。
之后接驳艇载着阿斯兰,将他送往停泊在远海外的扎夫特直升机。从机舱探出身子的伊扎克认出他的身影,开口就是一阵好骂。
“你搞什么!还有脸回来啊!”
骂归骂,当他发觉阿斯兰一只手吊着三角巾后,还是跪在舱门伸出手去扶他一把,帮他登上机舱。
“……我打倒了‘强袭高达’。”
两人错身时,阿斯兰疲倦的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原以为伊扎克要说气话,却见他突然咧嘴,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微笑。好像他真的一直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似的——阿斯兰茫然的这么思索着。
脑子好像一点也不动了,自己之前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杵在这干嘛?还不滚去躺着!受伤的人可是你啊!”
伊扎克凶巴巴的吼着,装作不情愿的模样,帮阿斯兰躺进直升机里的简易卧铺。渐渐沉入睡乡之际,阿斯兰一面仍想着,说不定真的是梦。伊扎克会关心自己,除了作梦也不会是别的了。
对,是梦就好了。最好一切都是梦……
白冷海面上,雪白的战舰投下漆黑色影子,正向陆地驶近。
地球联合军统合司令总部“JOSH-A”——“乔舒亚”,就位在极北之地,阿拉斯加的育空河口附近。从地表看不见它的全貌,因为总部大部分的设施都隐藏在育空河的地底下。
在这片北国大地下,有个人为凿穿的空洞,在其中央浮着一座大型的人工地基,上下和外缘部的岩盘间则有无数的悬吊装置接合。因此地表的动态几乎与内部的这座地基无关;地震自不消说,就算受到核弹直接攻击也不受影响。人工地基上有高楼大厦林立,这些都是军方的机构,外面的阳光透过光纤映照进,与地表任一处市区毫无二致。不论规模或外观,这里都不像是个建设在地底空洞中的城市。
这就是“JOSH-A”——地球联合军的统合最高司令部。
在航管的引导下,满身疮痍的“大天使号”开进一片巨大的瀑布。藏在瀑布后面的主闸开启,缓缓将庞然船身收纳其中。
在地底深处的一室中,大型屏幕逐一映出这整个过程。
“——‘大天使号’啊……。总算到这儿来了……”
一名将官喃喃自语道。他的语气听来倒像是有些困扰,不像是为友舰的平安归来而感到宽慰。
“大概是哈尔巴顿的执着在保护它吧?”
有人提起这位已经亡故的将军之名,立刻引来另一个揶揄的声音答道:“真的在保护它的可是个调整者小孩唷。”
“别说得那么直接嘛,撒扎兰特上校。”
应声的这人对那名上校摆了一个苦脸。屏幕画面此时已经切换,映出一份军方的制式文件。
“——算了,临到最后一刻,‘强袭高达’跟那个驾驶员都 MIA ……这该怎么说呢……算是幸运吧。”
屏幕中的文件上有基拉•;大和的名字,上面盖着一个大大的 MIA 印记。
“GAT系列即将成为我们的主力前锋机,要是——还得让一个调整者小孩去操纵,还像什么话……”
唤作撒扎兰特的那名将官如是说,其他人也点点头。
“的确是啊……”
“那就等于摆明了要大家看着,我们毕竟还是敌不过那帮人嘛。”
“所有的技术都已经传承下来,并做了更一步的发展。——下次一定要让它适合我们。”
配合着撒扎兰特的话,屏幕的画面渐次切换,映出一架又一架的 MS 和规格。背部装载了两门巨炮的机体将如何活动;另一架背负着甲壳般的机体,又将如何展现可变性能;还有装备了三角翼的机体——“——你怎么跟阿兹拉艾鲁说?”
一名将官问道。撒扎兰特回答。
“问题都由我们这里做修正——我是这么说的。”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做了一个得意的笑容,握起十指。
“一切都只是运气不好啊。——而且我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也是……”
在场的将官们听见这番话,纷纷严肃的点头。
这些人此刻早已忘记,印着少年之名的文件象征的是一个生命——最后,撒扎兰特喃喃道:“——都是为了还我蔚蓝纯净的世界……!”
“传令!作战统合室呼叫第八舰队隶属舰‘大天使号’!”
静静停泊在“JOSH-A”船坞中的“大天使号”接获总部传令官的通讯。玛琉立正行举手礼,接受传令。
“军司令部威廉•;撒扎兰特上校指示:诸位历经长途奔波及激战的辛劳——”
传令官例行公事地逐字朗读传令文书。
“——基于听取事态简报之必要,贵舰乘员在接获进一步指示前,必须保持现状在舰内待命……”
玛琉一时没会意过来,不假思索的反问。
“——保持现状……是指?”
传令官冷冷的点头。
“对。我们收到巴拿马进攻的消息,现在也忙得不可开交……。哎,总之你们先休息休息吧。”
最后那句话应该出于他个人的亲切吧,只不过语气依然淡泊得感觉不出温度。话一说完,通讯就被切断了。玛琉和娜塔尔不解的面面相觑。
向阿拉斯加报到——他们一路孤独的奋战过来,所为的就只有这个目标。如今好不容易抵达了目的地,受到的却是这种待遇——倒不是想受到盛大的欢迎,只是该有个最起码的正式报到手续才是。至少,他们最初的任务只是将这艘战舰送到总部,原以为上级会立刻指示谁来接管的。
扎夫特的巴拿马攻略战迫在眉睫,总部这里或许真的忙成一团,无暇顾及“大天使号”的事情;可是也正因为情势紧张,这艘新型舰拥有的数据重要性不也更高吗?
忍不住心中的焦燥,玛琉不禁埋怨了一句。
“看来——哈尔巴顿提督的话是真的了……”
“啊……?”
娜塔尔望向她,似乎也想起故人的话,表情复杂起来。
——战场上死了多少士兵,那些人根本只会从数字去看!
玛琉回想起老长官的语气是多么的不耐与焦急,也觉得心情有些沉郁。
因这艘船而受到攻击,以致于毁灭的“海利欧波里斯”、“阿尔缇米斯”,到第八舰队等,在难以计数的牺牲后,今天他们才能平安抵达总部;其中甚至还包含了两个尚未成长的少年——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来到这里,究竟有没有意义?他们一直以为,只要让总部看见这艘船带来的数据,还有如今已损失的新型机动兵器“G”,上级一定会认同它们的效益。但在面临如此冷淡的对应后,别说是递交战斗资料了,就连上级是否会有效的运用这些兵器,似乎也不必指望了。
要是这样——那么之前的那些战斗,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斯兰怔怔看着窗外。又一架运输机抵达,舱门开启,“萨伍特”和“基恩”从里面走了出来。
在卡潘塔利亚的扎夫特军总部里,“割喉作战”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这场作战行动的目的,是要夺去地球联合军方位在巴拿马的最后一处质量投射装置,因此来自各地、甚至是宇宙的MS及战舰都已往卡潘塔利亚集结。阿斯兰正在基地里的病房疗养,因此得以窥见这副忙乱的景象。
只不过,他的绿色眼眸并没有真正看着这一切。
敲门声响起,他反射性的往房门看去。
“我是克鲁泽,我要进去啰。”
房间打开,金发的长官走了进来,阿斯兰却还在发愣,好几秒都没反应。
“……队长。”
迟了一会儿,阿斯兰才想起自己该对他表示敬意,立刻起身想要敬礼。克鲁泽见状便制止他。
“不用起来。”
“……对不起。”
无意间,心底涌现一阵痛楚,阿斯兰坐在床上低下了头。为了尼高尔——克鲁泽托付给他的士兵,他却让他战死了。不仅如此,堤亚哥失踪,友军的搜索也毫无消息,自己又弄丢了座机,都令他感到万分歉意。
可是,克鲁泽看来却是神采飞扬。
“不——我听过报告了。你做得很好啊。”
“不……”
“我没有及时做出应对,也有不是之处啊。……的确,这样的牺牲是很惨重,但也无可奈何……”
克鲁泽站在病床旁,语气格外温和。
“——毕竟对方是那样棘手的强敌啊。你的那个朋友。”
阿斯兰驼着的背猛然一震。克鲁泽停了下来,似乎在感受他的痛苦,过了一会,才继续流畅的说道:“我知道这一仗令你很不好受,不过——米盖尔、尼高尔、巴尔特菲卢特队长……还有许多士兵的性命都断送在他的手里。你今天能够打倒他,祖国对你的本领也做了高度评价哦。”
他倾下身子,在阿斯兰的耳边轻声说:“听说要颁发星云奖章给你耶。”
“——啊……?”
奖章——?获颁奖章?是怎么回事?
“还有——就我个人而言是很遗憾,我这趟也是来传达,从今天起,你将转调到国防委员会直属的特务队去服务。”
“怎么会……队长……”
阿斯兰有点不知所措。这样的派令是晋升之意啊。他这才明白自己是受到了军方的赞扬,却只是胆怯的缩起身子。
克鲁泽大抵也猜到他的窘惑,便露了一个激励似的笑容。
“阿斯兰,你现在可是最顶尖的战士哦。——你就要变成最新机种的驾驶员了。听说祖国也希望你尽快回国,好去领取你的新座机呢。”
“可是……!”
——我不懂。这人在说什么啊?
阿斯兰一头雾水的望着长官——不,从今天起已不再是长官了。
奖章?顶尖战士?
他在说什么?害得尼高尔横死沙场的自己——亲手夺去朋友性命的自己——为什么?
阿斯兰还在困惑之时,克鲁泽又唐突的问道:“令尊当上评议会的议长,你听说了吗?”
“啊……是。”
经他这么一说,阿斯兰想起好像听某个医疗人员提过。又像是父亲直接传来的短讯?他也记不清楚了。
“萨拉议长由衷希望能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阿斯兰的脑子几乎被问号烧得过热,听见这句话时才冷却下来。
“——真的是,真希望这种战争能快点结束啊……”
战争的尽早结束——是啊……
阿斯兰再次垂下头去。
当初,他也只是为了让这场战争能早一日结束——为了保护祖国——才投身战场的。
“——为了这个目标,你可要再接再厉啊。”
克鲁泽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满怀关切似的俯看着阿斯兰。
为了这个目标,士兵们该做的事,就是在战斗中打倒“敌人”——就是这样。所以……打倒“敌人”的自己,的确做过值得嘉许的行为。
阿斯兰愕然的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床铺上的手出神,甚至没注意到克鲁泽走出病房。
——他的理智导出那样的结论,感性却无法接受。
值得嘉许的行为?——那也算?
野兽般的咆哮、一味的击杀和缠斗。对手还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一刻,当时情景猛然鲜明的涌现,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基拉——!
想起自己当时是怀着何等恨意的叫着这个名字,为了夺去他的生命,又是多么凶残的向他逼战;甚至不计一切代价,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就为了杀死他。——那会是自己?
在一切都结束后的如今回想当时,他只觉得彷佛像一场恶梦。
然而,那不是梦。就是这只手,当时为了结束一切,确确实实地按下了自爆装置的启动钮——为了夺去基拉的性命——阿斯兰激动的喘着气,下意识的紧抓着床单。
——对……我已经……杀死了基拉!
这个事实如今才直接打击着他的自我意识。先前那份挥不去的茫然感一直阻挡着,却到此刻才烟消云散,让残酷的记忆堂皇入侵。
——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留下这条命,还要被授与奖章、被军方捧得像个英雄人物?
——不该是这样的……
再多的后悔都已经太迟。
他的这只手,已经按下了那个杀死基拉的按钮——
“奥尔巴尼妥协案……这时候还把它搬出来谈做什么?”
坐在新职席上的帕特利克•;萨拉揶揄也似的说道。
“‘割喉作战’可都已经通过啰。”
“我的用意当然不是要大家照单全收。”
脱下了议员服的西盖尔•;克莱因反驳道。
“只是战争一定会造成人力与财力的牺牲!要是能够避免,为什么不努力去做!”
“plant”艾普立留市的最高评议会议场中,各议员和已经将议长宝座让给帕特利克的西盖尔•;克莱因到齐了。
克莱因的一片挚诚并末温暖议场内冷漠的空气。帕特利克就任议长后,推动“割喉作战”的激进派已经成为议事主张,使他的势力已大不如前。爱莎莉亚•;玫尔——伊扎克的母亲——嘲讽地歪嘴一笑,冷冷的将文件推回去。
“就算如此,这里面的谈和条件也太可笑了!好像他们已经赢了的样子!”
她所言不差。所谓的“奥尔巴尼妥协案”,是联合军方在“乌洛波罗斯作战”发动后提出的一份谈和条件。眼见扎夫特的侵攻主要是MS.地球又摆脱不掉中子干扰器的影响,自然人们察觉情势对自军不利,便在仓皇之际提出这么一份文书,内容上却几乎无“妥协”两字可言,充其量只做到了认可“plant”某种程度的自治,其余的部分——例如列入理事国的管辖下,全和开战前一样。根本是片面的要求。
“一开始就这么吹毛求疪,还算什么谈和!”
克莱因派的艾琳•;卡纳巴辩驳,微卷长发披肩的她,拥有综合情报学博士学位,担任外交委员。
“他们选这种时候提这个,根本只是争取时间的伎俩!”
海曼•;古鲁德单刀直入的骂道。主修政治学的他是个三十出头的黑发青年,既是国防委员之一,也是萨拉派的狂热拥护者。
虽是狂热,他的看法却一针见血。联合军方分明是为了“割喉作战”的燃眉之急,才又将这份妥协案翻出来延缓侵略的脚步罢了。偏偏可笑的是,若真想达到这个目的,也该放点“政见性的牛肉”去吸引他们上勾才是。是那帮自然人愚蠢到没想到这一点呢?——还是此份条件已经到了军方退无可退的让步了?
“——奥尔巴尼也不可能完全整合或代表理事国阵营的所有声音吧?不具代表性,那还谈什么谈?”
爱莎莉亚不屑的如是说,议场内顿时充满赞同的声音。
“那么!我们从此就要舍弃一切言辞,只用枪炮去争取和平吗?”
克莱因沉痛的责难道。
“——我们的文化有那么原始吗?”
此话一出,全场中也有人露出愕然的神情。这些反应却被帕特利克接下来的一席话给掩过了。
“克莱因前议长大人,您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
他站起来,带着一丝优越感,看着被自己踢下台的政敌。
“我们只是代表民意的公仆。个人的情绪化发言,还请您节制。”
“……恕我失言。”
克莱因神情凝重起来。被他说成这样,他也无从反驳。毕竟,现在的国民选了帕特利克做为新任议长。换言之,也等于是认同了帕特利克的主张和作法。
不论如何,奥尔巴尼所提的这份妥协案,看来只是徒然加深两个阵营间的鸿沟罢了。
帕特利克又以殷勤的口吻向克莱因劝说:“您所提的宝贵意见,议会非常感激,并且郑重接受。——不过,接下来就该让我们现任的最高评议委员会检讨了。……至于来访的使者马尔奇欧导师,还请您代为致意。”
“……我知道了。”
克莱因站起身,再一次环顾议场内的众人。
“但愿各位能眼光放远,选择正确的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议场。当他脚步沉重的走下通往大厅的楼梯,无意间被装饰在中央的一块巨石所吸引,停了下来。
“Evidence 01”——看在这个异星的生物眼里,我们不知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有些微乎其微的差异,同源同种的生物竟至分裂成两个阵营而战;这块石头中的有翅生物,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还是说——在银河远方的某个星球上,他们也同样的在自相残杀……?
“阿拉斯加的基地结构,据说能承受直接的核子攻击……”
一艘潜航在深海的潜水母舰简报室里,劳乌•;鲁•;克鲁泽对着一班年轻士兵们说道。
“——虽然现在是派不上用场了……反正扎夫特也不打算发动它。”
他身后的屏幕正大大的映着北美大陆,闪着红光的一点便是他们的目的地。那儿是大陆的北端,育空河口附近。
“若要进攻,只能说没做点准备是进不去的,但因为我们必须持续掌握敌军总部的情报……”
克鲁泽流利的解说。这些被赋以特殊任务的情报兵也都极为认真的听着。
“不过,这一趟侦察行动属于特殊任务,我们都必须严守秘密义务。——若想跟谁说起这趟冒险奇迹,可得等战后才行哦。”
“是!”
士兵们听见长官这道半开玩笑似的命令,有人严正的应诺,有人则苦笑着点头。看见这帮部下的表情,克鲁泽忽又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情报这种东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会从什么地方泄漏……”
“米丽雅莉亚……”
看着摆在眼前的餐盘,米丽雅莉亚已经呆了好一会儿,连手也没伸出去,一旁的赛伊忧心忡忡的叫了一声。
“你也多少吃一点嘛……”
自从抵达阿拉斯加基地后,米丽雅莉亚就越发阴郁,一天天憔悴下去。赛伊总是设法振作起她的精神。
“来嘛,米莉,你不是很爱吃优格吗?至少把这个吃掉……”
一向开朗明快的她,如今面色苍白,衬得黑眼圈格外明显。眼见她毫无反应,赛伊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然……我看你晚上也睡不好吧……”
赛伊越说越小声。这时,一群整备士喧嘈着走进餐厅。
“——几时才要发登陆许可给我们啊?”
“进总部基地五天了还没下船,真是有够离谱。”
他们一面享用饮料,一面高谈阔论。
进入“JOSH-A”已经五天——琉玛频频询问下一步指示,上级却仍旧是那一句“舰内待命”。乘员的不满之情日益升高。不管他们今后将接受何等安排,会想离舰去吸吸外头的空气也是人之常情。要是能够外出,或许米丽雅莉亚也能改变一下心情——想到这个组织竟一点也不为基层着想,赛伊也不由得生起气来。
“——说要叫我们干活……但只剩一架‘空中霸者’能干嘛……”
整备士无心谈起的那个名词,令米丽雅莉亚的背脊一震。
“……要不要修理那架回收的‘暴风高达’哪?打发时间也好。”
“调理敌机干嘛?”
“可是那本来是我们的东西耶。”
“哈哈,这倒是。”
“不过,修好了也只有调整者能操纵不是吗?——”
他们旁若无人的继续聊着。赛伊发觉米丽雅莉亚开始不停的微微颤抖,连忙把餐点放回柜台,拉她离座。
“米莉,我们走吧……”
米丽雅莉亚硬梆梆的跟着站起身,随赛伊走出去时,整备士仍没注意到她的情绪,依然谈论着战机的话题。
“——唉,会驾驶的人已经没了……”
连赛伊都想捂起耳朵。就在米丽雅莉亚几乎是让赛伊半撑半架着走在通道上时,她低低的哭了起来。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赛伊的眼眶也湿了。
——托尔不在了……基拉也不在了……
胸口的这个大洞,好像再也没有人能填补。
这时,走道一旁有人叫住他。
“赛伊……那个……”
那是个忸怩而娇媚的声音。赛伊顿时感到背脊一僵,随即强自镇定下来,转过头去。
芙蕾站在那儿,脸上带有那副寻求依赖的表情。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少女,剎那间又令赛伊的心底涌现热意,但那却很快地被后悔打消。
“——干嘛?”
听出他的疏离,芙蕾似乎有话要说,但就在此时,一只绿色的鸟儿飞过走道,拍着翅膀停在赛伊的肩头。这是基拉的电子宠物。芙蕾看见小鸟,剎时愣住了。
“小鸟?”
小鸟旋又飞起,好像要落到芙蕾那儿去。
“——不要!”
她吓得挥动双手,差点拍落小鸟。
“别这样。”
赛伊制止她,只见小鸟趁隙逃出,沿着通道又飞不见了。芙蕾的脸色发白,像是见了鬼魂似的伏在墙边。看见她这副模样,赛伊也免不了兴起一丝同情,但他还是按捺着寒了声音说道:“……如果不急,等会儿再说好吗?”
“赛伊……”
芙蕾睁大了眼睛,看得出她十分错愕。赛伊装做视若无睹,扶着啜泣的米丽雅莉亚继续往前走,然后在医务室前停下。
“你进去等我一下……。我请医官开点药给你吧,至少睡一下……好不好?”
像在对一个年幼的孩子说话,赛伊推着米丽雅莉亚进了医务室,他自己则留在门外,待门关上后,才转过身去对芙蕾问道:“……找我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他的冷漠神情,让芙蕾满脸不解。
“托尔不在了……基拉也不在了……大家都很难过……”
赛伊别过脸去。
“……我也很难过。”
芙蕾惊讶的看着赛伊,这个反应却令他感到一丝烦燥。
“所以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安慰……”
忍着烦燥,他尽可能小心措辞。
“抱歉了……你去找别人说吧。”
这话里仍有避不掉的刺。他觉得芙蕾并不在乎对象是谁,只是因为基拉不在了,她才要找个代替品以寻求保护罢了。
现在的赛伊已经明白,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芙蕾彷佛不敢相信的样子。看来她压根儿没想到会被赛伊拒绝。她若存着这种念头,不就等于认为自己并不会为基拉的死而悲伤吗?这一点又令他不悦。
的确,赛伊曾希望基拉死掉。因为恨他夺去了芙蕾——他真希望他不要回来。可是——苦涩涌上喉头。赛伊毅然掉头转往医务室,不愿再谈下去。眼看他就要走开,芙蕾又拉高了声音叫住他。
“赛伊!——可是,其实我……!”
“芙蕾!”
——别再说下去了!
没顾虑到赛伊的心思,她还是说:“你应该也知道呀!其实我对基拉根本是——”
“好了,够了没有!”
赛伊怒喝了起来。
“你根本就是喜欢他!”
“不是的!”
芙蕾尖声叫着。
“哪里不是!”
感觉到自己超乎意料的愤怒,赛伊一语道破这个事实。
“一开始是怎样我不知道……可是,那家伙一向温柔……”
他回想起基拉的脸,每当他们眼神交会。基拉总是悲伤的别过视线,赛伊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害者,其实基拉也是另一个受伤的人。想到自己竟偏狭得容不下他,赛伊现在有些懊恼。
“——所以……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基拉是个温柔的人,也许他早就明白芙蕾心中的想法。可是他仍对她一样珍视、一样呵护,努力保护她——而后——战死……!
可是……!
“不是的—!”
芙蕾仍然哭丧着脸,死命的摇头否认。
“不是……不是的……!”
可是这个芙蕾,却想否定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