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18
赛伊越发觉得心有不甘,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么一来,基拉未免太可怜了……!他拼了命去保护,竟然落到这种结果!
可是……他自己就有资格去指责芙蕾吗?
他也曾经希望基拉去死。
乘员们好像已经将基拉的死抛诸脑后了。被他们两人的死吓着的卡兹,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快点下船。
基拉用他的一条命换来的,就是这种结果?
可怜的基拉。那么善良,那么有本事、有力量——那家伙的一条命,比我们这些人都更有价值的……
就在这时,医务室里传来一个重物掉在地上的巨响。
——米丽雅莉亚……?
他连忙打开门。
米丽雅莉亚踏进医务室后,门就关上了。
诊疗室里没半个人影。看来医官外出了。赛伊说要等他,那就等吧。米丽雅莉亚茫然找了张椅子坐下。瞥见敝开的抽屉里露出一把手枪,她也只是望着,好像没看进眼里似的。
“喂,医生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粗鲁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没跳起来。转身一看,布帘后的诊疗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咦?”
看见是她,那个人倒像是十分意外。米丽雅莉亚见过这个人。她倒抽一口冷气,大大的退了一步。
黝黑的皮肤配上一头金发,那个嘲讽的表情,年纪和她差不多——就是他们在通道上看过的“暴风高达”的驾驶员。那个敌兵。
少年板起了脸孔。
“干嘛,你那什么样子?”
米丽雅莉亚的双脚抖个不停。跟敌兵靠得那么近,屋里又只有他们两人,她当然害怕。对方是一个调整者,谁晓得他会做什么。
扎夫特兵见她这副模样,神情不悦地吐出一句。
“我可怕啊?奇怪啊?放心啦,铐得好好的啦!”
他故意扭过身子,让她看见自己反铐在后的双手。再开口后又是一句挖苦的话。
“怎么搞的……你还在哭啊?”
少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嘲弄完又自顾躺回诊疗台上。
“你这种家伙怎么会坐上这种战舰啊?既然怕成那样,还当什么军人!”
米丽雅莉亚原本只是为了面对异类时的恐惧感而一味退缩,经他这番讥讽,却觉得那份恐惧不翼而飞。
“唉唷—,难道是你那又笨又没用的自然人男朋友死啦?”
听见这一句充满侮蔑的揶揄,怒火更上心头。
又笨又没用——看在这个调整者眼里,托尔的性命就只有那样而已——?
剎那间,先前的满心恐惧都化成愤恨。
——就是这家伙……!都是他们……!
她抄起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术刀,恶狠狠地刺向躺在床上的敌兵。
——要是没有这些人!托尔就……!
“——?”
扎夫特兵应变力毕竟非同小可,他迅敏地避开了已经狂暴不可遏的怒刃。这份能力也一样可厌。
“呼……唔唔!”
米丽雅莉亚流着眼泪,仍然拿着刀猛刺那名敌兵。
“你干嘛啊!喂!”
少年的眼中闪过恐惧。
“哇啊——!”
他躲开了米丽雅莉亚的纵身一扑,两人却一起滚下了床。这时医务室的门打开,冲进来的赛伊惊讶得呆住了。
“米丽雅莉亚!”
眼见她还在挥动着刀子,赛伊跳上去抓住她。她发疯似的使劲挣扎,又哭又叫。
“放开我!”
“冷静点!米莉!”
跟着赛伊跑进来的芙蕾,也在门口愕然停下了脚步。
“托尔……托尔都不在了!”
米丽雅莉亚扯着嗓子尖叫道。
“为什么这个人……这种家伙还会在这里?”
像是呼应她的怒气,只见跌坐在地的扎夫特兵双肩一震。他的额角流下一道鲜红的血,沿着脸颊滴落。
“为什么……是托尔……?”
高举的双手失去力量,明亮的小刀滑落到地上。攀着赛伊,米丽雅莉亚嚎啕大哭起来。
“托尔已经不在了……为什么……!”
半撑起身的扎夫特兵神情僵硬,看着米丽雅莉亚泣不成声,不同于刚才的恐惧之情布满他的脸。
这时,却有另一个人静静采取了行动。芙蕾从半开的抽屉里取出手枪,直挺挺的举向前方。她的脸上写满黑暗的憎恨,表情几乎扭曲。
“芙蕾……?”
听见赛伊高喊,又看见枪口闪着沉重的光,以及少女那张流露不祥之气的脸庞,米丽雅莉亚睁大了眼睛。
“什么调整者……!”
芙蕾尖声叫着,扣着扳机的手指一用力。
“——你们都该去死——!”
这几个字听得米丽雅莉亚为之一惊,二话不说便向芙蕾飞身扑去。枪声响彻这间小小的医务室,子弹射破了天花板的灯罩。碎片纷纷落在横躺的两名少女身上。
米丽雅莉亚趴在芙蕾身上,依旧哭得抽抽噎噎。枪响声还在她耳里回荡,又听得芙蕾咆哮起来。
“你做什么!”
米丽雅莉亚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双脚却使不上力,只能就这么瘫坐在那儿。
“干嘛妨碍我?你自己不也想杀了他吗?”
芙蕾的话也有几分是对的。刚才紧握着那把手术刀时,米丽雅莉亚满脑子只有对敌兵的憎恶。自己明明想杀他,为什么又保护他?
“你不也恨他吗?恨这家伙!”
米丽雅莉亚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咆哮的芙蕾,不自觉的轻摇着头。
“——恨这些杀死托尔的调整者啊!”
——不是的……!
米丽雅莉亚仍旧哭着摇头。
看见芙蕾那张写满憎恶的脸时,她感到一阵惊愕。
自己刚才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什么调整者,全都该去死!
可是……那么基拉呢?基拉也是调整者。可是失去了他,自己也一样伤心。
“什么嘛……你还不是一样……!”
芙蕾的叫声激荡着她的耳膜。
“你还不是跟我一样!”
“我不是……!”
米丽雅莉亚继续摇头,好像在帮自己否定,让自己明白这一点似的。
“不是的……我……”
芙蕾自从父亲死去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她仍然仇视调整者……便为此玩弄基拉、伤害基拉——虽然谁也没说出口,米丽雅莉亚却隐约感觉得到她的意图。
——失去了基拉,芙蕾应该也很伤心才是——所以她才会拿枪对着这个扎夫特兵——但她让那份悲痛全被对调整者的憎恨给取代了。那是不一样的。
到底哪里不同,米丽雅莉亚也搞不清楚。只是眼前的这个敌兵已经流血了。他流的血,和自己的颜色并没有不同——让他受伤的,却是米丽雅莉亚自己。
伤害他、互相残杀——不是那样的!我想要的并不是那样!
“不是的……!”
哀悼死者和憎恨敌人,是两回事。
蜷缩在地上,泪水仍止不住的流下,米丽雅莉亚却清楚的感知这些思绪。
——我不要变得像芙蕾那样。
“我们不该把俘虏放在医务室里那么久的。”
走在通道间,娜塔尔语调冷静的对着玛琉说。她做这类公务上的纠举与弹劾已是家常便饭,玛琉一面听得厌烦,一面走在她前面。
“更不用说那里居然空了那么久没人看守……。先前的战斗让士兵们也都心浮气燥,我们应该体认,会发生那样的意外也是难免的。”
“是啊。”
入港至今,他们整整待命了五天,上级却什么指令也没下达。为此感到压力或郁闷的当然不会只有玛琉一人。这次的事件或许就是出于同样的情绪爆发。
不过,对于那名俘虏,真的是玛琉疏忽了。进入阿拉斯加的同日,她以为总部会派人来带走那名敌兵,于是仅为了替他治伤之便而指示将他置留在医务室,此后就没再动他。话说回来,船上有敌兵俘虏,总部却没有做任何指示,未免太不寻常。
“——就算是情绪问题,那样疏于看管,简直像叫俘虏光明正大的逃走不是吗?”
“是啊……”
一如往常,娜塔尔说的都是大道理。人要是都能像她那样过日子,这个世界不知会有多么单纯明快。遵从命令、格守规则,只为求胜而思考,其它的一切都舍弃。
可是,自己做不到。
“这件事大概也得报告上去……”
听见这话,玛琉无所谓的摆摆手。
“好啊,这个也加上去吧。”
“舰长,”
娜塔尔大概以为玛琉的无可不可是在取笑自己,不由得提高了声调。
“我完全没有基于个人情绪去责难您的意思!”
玛琉转过头去,看见娜塔尔似乎心有不甘,严峻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耐,不禁莞尔。
想来也是。但是真要说起来,她倒宁可接受对方出于个人情绪的指责呢,那样还比较容易反应些。
“——我想说的,对我们而言,纪律是很重要的。就算是战时任命或紧急事态,这一点也不能改变!”
“我知道呀——不过,就算我想这么说……”
玛琉的回答不够明确,听得娜塔尔一双柳眉直竖。
“——军人要接受严格统制,需要能迅速执行长官命令的士兵,也需要足以洞悉局势、下达明确判断的指挥官,否则不管在何种编制下都无法致胜或生存的!”
“就算我知道……”
玛琉苦笑,看着娜塔尔。
“……做不到还不是一样?”
娜塔尔的话和军事教官所说的教条如出一辙。然而当自己实际上坐上指挥官的位子时。她却发现那是不可能做到、甚至也不愿意做的。照这么看来,自己大概不适合当指挥官吧。
她的副官总是拿一双不满的眼神看她。也许就像娜塔尔自己说的,她并不是讨厌自己,只不过觉得这位长官办事不牢,常让她这个做副官的看不顺眼吧——“……我想你是很清楚的,我不是那块材料呀。”
“舰长,我……”
玛琉已经一语道破,反而令娜塔尔有些心虚。玛琉举起手没让她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放心吧,娜塔尔,‘我知道’的。”
她知道她对长官的批判,并不是出于个人的情感——“……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很感谢你,真的。”
说么说完,只见娜塔尔投以怀疑的眼光。这不是讽刺,是玛琉的真心话。她们之间时有冲突,但若少了这位副官,一行人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的,这一点玛琉也明白。她想,也许是自己卑鄙,她无法贯彻的冷酷决断就推给娜塔尔,免得脏了自己的手。这点程度的自我批判,她还做得到。
“——你一定能做个好舰长的……”
她又向她笑了笑,娜塔尔的神情有些困惑。这个令玛琉意外。她还以为娜塔尔会欣然接受这句恭维呢。
虽然相处了这么久,玛琉倒也知道自己绝不可能非常了解对方。想到这一点,她不禁有些遗憾。一路走来,她总是认为这位副官是个不知变通、思想顽固的人,所以大多与她保持距离,但也许她这个人甚实还不错,值得玛琉努力去接纳、去近距离交流呢。真希望有机会在非任务的场合中与她好好聊一聊。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这么提案,搞不好会被娜塔尔一口回绝就是了。
好几天没穿制服了,骨折的伤臂还没有拆除绷带,只好任那只袖子空荡荡的飘着。阿斯兰格外温吞的提起行李,走出病房。夕阳照进走廊上的窗子,将长长的通道染上几许怀旧的黄彩。走廊中段有个人影,动也不动的靠在墙上。
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伊扎克.玫尔知道阿斯兰走出来,眼也没抬一下,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不过,谁会没事站在那里?除了等阿斯兰,也不会为了别的。正像是伊扎克特有的臭脾气。阿斯兰偷偷忍住笑意,朝他走去。
等到阿斯兰走近,伊扎克才放下交叉的双臂。站起来面对面看着他。两名少年默默相视了一会儿。
——只剩我们两个了……
失去了拉斯堤、米盖尔、尼高尔,堤亚哥也下落不明。
而今,自己也要离开了……
伊扎克瞪着阿斯兰,没好气的凶了一句。
“我马上就会赶上你的。”
这话倒像是个劲敌会说的。阿斯兰嘴角微扬,对方大概以为那是在嘲笑他,端正的脸立刻皱起眉头,又别开眼神。
“你这种人居然进了特务队……!”
阿斯兰放下行李,伸出手去。伊扎克低头看着他的手,有些不解。
“……之前很多事情,不好意思。这段时间……谢谢你……”
本以为伊扎克会置之不理,没想到他竟默默的握住了阿斯兰的手。看得出他极力做出冷淡的表情,握着的那只手劲却强得要发疼。从来没发觉,这个少年竟是个如此重情重义的人。
或许是一再的冲突、失去朋友,进而开始分享相同的伤痛后,他们才变得有些了解对方。阿斯兰觉得,这像是不幸中唯一的幸运之事。
“……再见。”
感觉到眼眶一阵热,阿斯兰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当他提起行李要走开时,却见伊扎克突然一转头,又说:“下次我一定要叫你当我的部下!”
狂妄的口气一点也没变,不过,现在的阿斯兰已经能体会这些话里的朴拙暖意了。
“——在那之前,不准给我死哦!”
跟着的这一句话,却让阿斯兰良心不安起来。自己真的有接受他这番关心的资格吗——如此怀疑着,他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
就这样,两名少年分别了。
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那一天究竟会不会来,谁也不晓得——
玛琉等人集合在简报室里,向走进室内的将官们敬礼。
“我是军司令部的威廉•;撒扎兰特上校。”
在正中间的位子坐下的那名将官,一面将文件扔在桌上一面说道。
“各位及第八机动舰队‘大天使号’的审议与指挥,将全部由我负责。——坐下。”
他语调平淡的说完,乘员们依言就坐。“大天使号”的主要军官与下级军官全都到齐了。
“——航行数据已经从导航系统中撷取出来,正在分析……你们的战绩可真壮观哪,玛琉•;拉米亚斯舰长?”
这话听得出有明显的嘲讽之意。一场审查会的开场连句辛苦了的慰劳也没有,玛琉的心头涌现不解和强烈的反感。
“那么……接着我想听取各位的详细报告,以及针对各事件的证词。”
撒扎兰特的言辞和神态看不出一丝情感,只是径自漠然的进行议程。
“此外,这场审查会依照军法会议原则进行,所有的发言都将受记录并以公文呈报。出列席者请据实以告。”
说到这里,他才第一次抬起眼,看着玛琉。
“……可以吗?”
“是……”
玛琉生硬的点头。
“那么首先,档案一——扎夫特军奇袭‘海利欧波里斯’时的情况……玛琉•;拉米亚斯——当时为上尉——先从你开始吧……”
“是。”
玛琉起立,开始报告。回忆遭受奇袭当时,自己为保住“强袭高达”而坐进驾驶舱,遇到碰巧在场的基拉•;大和,又让他同乘紧急避难——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名少年,如今也已不在人世间……
唐突地,撒扎兰特打断她的报告,径自问道。
“——那么,你在当时便已对这名少年——基拉•;大和是否为调整者身份一事,起了疑念?”
“是……”
玛琉点点头。
“就算他是工业学院的学生,但在面对一架陌生的机体——还是我军重要机密的X系列——能在极短时间内洞悉其操作系统进而改写,绝非普通小孩能办到的。我立刻怀疑他是否为调整者。”
“嗯……”
撒扎兰特好像不太满意。
“那……当你亲眼看见他的能力时,有什么感想?”
听不出这个质问的意图,玛琉犹豫。
“只觉得——令人惊异……”
“哼!”
听着她略带踌躇的回答,撒扎兰特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但在未与总队取得联系之际,躲过了佛拉达少校之追击的扎夫特MS侵入了殖民卫星。不幸的是……‘强袭高达’就在此时落入一个毫不知情的平民、而且甚至还是一个调整者小孩的掌握中,而你当时未能充分控制全局。是吗?”
“不!当时的情况——”
穆很快的站起来表达抗议。
——不幸?
玛琉觉得这两个字有待商榷。因为她自己从没这么想,甚至抱持完全相反的印象。的确,在“海利欧波里斯”发生的种种可说是不幸,但没被夺走的唯一一架机体因偶然而得到基拉的驾驶,应该说是侥幸才对——否则,“强袭高达”只怕也落得与其他四机同样下场,或甚至当场就被击毁了。她不认为自己能独力守住。
“现在只是进行事情确认。佛拉达上校,希望你不要发表私人见解。”
撒扎兰特朝起立的穆瞥了一眼,语带叱责。穆显得一脸不甘,但还是坐了回去。
“——扎夫特的 MS 进攻到殖民卫星内,致使基拉•;大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射了 320mm 超高脉冲炮‘炎神’,虽然成功的使敌 MS 撤退。却令‘海利欧波里斯’结构体造成莫大损害……”
玛琉皱起眉头。怎么想,这些话——还有这场审查会的目的,都教人摸不透。
“……此外,此举对扎夫特军奇袭部队造成危机感,因此可说促成了敌军再次进攻殖民卫星。”
听到他这么说,穆又站起来反驳。
“那只是从结果反推的推测论罢了!”
“……本席同意。”
撒扎兰特漠然点头,目光却锐利的直视他。
“不过,你也在前线担任过指挥官,应该明白吧?假使你是奇袭作战的指挥官,眼见敌人的新型兵器威力惊人,你会坐视不管吗?”
穆一时语结。
“……不。”
“所以反击是错误的——您是这个意思吗?”
禁不住心中的讶异感,玛琉也开口问道。却见撒扎兰特轻轻一耸肩。
“我可没那么说。只是……竟然遇上一个调整者小孩,真是不幸——是该这么说吧?”
听到这句话,不只玛琉,其他乘员们也纷纷响应。
“怎么这么说!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
“但是——要不是他,‘海利欧波里斯’或许就不会毁灭了。”
撒扎兰特盖棺论定似的说道。
“虽然已经发生的过去是没有假设可言的——但是如果,他没有改写操作系统的能力,只是个普通的自然人呢……?”
他目光冰冷的看着玛琉惊异的神情,又看看其他乘员。
“——如果当时,他没有坐进‘强袭高达’里呢?”
玛琉无话可答了。如果真是那样,扎夫特的确只会击毁“强袭高达”后离去。奇袭或许会造成某些伤亡,但“海利欧波里斯”仍然会存在。——可是……!
“……结果应该会和今天不同才是。但是,他当时确实在场了;”
撒扎兰特嘲讽似的注视着玛琉。
“而——让他坐进‘强袭高达’里的,也确实是你吧?拉米亚斯少校。”
一阵寒意涌现,玛琉目不转睛的回视长官。
“——所以说……全都是我的判断失误……?”
她听得懂。可是……照他的说法,所谓的“结果”,会是他们应该将任由敌人夺走那些心血结晶——而搭乘“强袭高达”的玛琉和基拉也应该随同机体一起被击灭而死了。
不知撒扎兰特本人有没有察觉,他说的话等于是叫玛琉去死,见他依旧冷冷答道:“拉米亚斯少校,我们可是在跟调整者作战哦——跟你所谓‘令人惊异’的力量。就算是个平民小孩。调整者就是调整者,你都亲眼看见了,为什么不多注意?”
当着愕然不语的玛琉面前,撒扎兰特的措辞更加强悍。
“——就是因为有他们,世界才会混乱的。”
又一阵恶寒窜上背脊。一开始时的那股不自在感越发强行,她彷佛已经完全无法理解长官的话。乍听之下并无不合理之处,连贯起来又有某种奇妙的扭曲,原来竟可归结到他自身的偏见和憎恶。
“——‘大天使号’在那之后又致使欧亚联邦的军事基地‘阿尔缇米斯’毁灭、先遣队全灭,使我军失去了第八舰队。”
“这是曲解!我们是……!”
穆激动起来,撒扎兰特冷冷的抬眼。
“——我们是?是什么?”
玛琉替他把话说完。
“我们只是继承哈尔巴顿堤督的意志……”
此话一出,却听得撒扎兰特拖着语气说道:“他的意志就是地球军的总体意志吗?事情几时成了那样的?”
——那么,地球联合军的意志又是什么?
玛琉紧咬着嘴唇。
——叫我们乖乖的被敌军击破,就是地球军的总体意志吗?
“冷静点,玛琉•;拉米亚斯。我当然不是说一切都是各位的错,在严峻的情势中,我认为你们确实已十分努力……”
这时的慰劳之词,听来已然空洞。暗喻嘲弄的言词仍然继续着,突显发话的一方丝毫不在乎玛琉等人的困境。
“只可惜……付出了那么多的牺牲,‘大天使号’到头来还是损失了那架宝贵的‘强袭高达’。这么一来,那些牺牲者岂不是不值?”
——追究到这一点,玛琉也无话可说。但她不禁思索,撒扎兰特口中的“不值”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这些长官也真的为至今付出的惨痛牺牲感到可惜,为什么自始至终没见过一支来自总部的援军,而是任由“强袭高达”遭人击毁呢?
撒扎兰特仍旧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只管公事公办的说下去。
“我们必须详查所有细节,理清一连串的战果和责任啊。以任何人都能接受的形式——是吧?”
玛琉心中的怀疑开始扩大,像个渲染开来的黑点。
撷取任一段撒扎兰特的话,都和基层士兵——和玛琉等人的感觉相去甚远。哈尔巴顿堤督是这么说过。
——战场上死了多少士兵,那些人根本只会从数字去看!
没错,就是这种情况。对这些上级将官而言,牺牲不过是文件上的数字罢了。玛琉一直感受到的那种不自在,正是来自这一点。“海利欧波里斯”、“阿尔缇米斯”,以至于第八舰队——尽管撒扎兰特口头也说那是莫大的牺牲,但他心里却是不痛不痒。他只是从数字面看,评估一舰“大天使号”显然不值那一切罢了。他的纠举都是因此而发。
她同时也隐约感觉到,总部似乎并不重视“大天使号”及X系列代表的意义。乘员们是基于认为“强袭高达”是颠覆不利战局的唯一王牌,才抱着必死的决心将它运送到此的,但对上级而言却是如此的无所谓?那么,他们之前的奋斗——踏过的鲜血和尸骨,到底又算什么呢?
玛琉觉得那股空乏渐渐布满全身。
——审查会继续进行,同样的质询应答像是一再反复。就在玛琉等人的身心几乎达到疲劳困顿之极境时,撒扎兰特总算说了这么一句。
“——那么,本审查会到此结束。长时间的质询应答,各位辛苦了。”
房间剎时明亮起来,玛琉眨了眨疲倦的眼睛。将官们神情漠然的站起身,像是解决了一件麻烦的差事。
“接着,我宣布‘大天使号’的下个任务。”
撒扎兰特边站起身边说。听起来好像还要乘员们继续留置舰内待命,就算如此,玛琉都觉得无所谓了。然而,之后的话一下子拉回她的注意。
“穆•;拉•;佛拉达少校、娜塔尔•;芭基露露中尉、芙蕾•;阿斯达二等兵以外的乘员,继续留舰待命。”
“那……我们呢?”
穆满脸不悦的问道。
“以上三名将接受调任命令。于明早八时向人事局报到——完毕。”
撒扎兰特草草收起资料就要走出去,娜塔尔叫住了他。
“请问……阿斯达二等兵也要调任,是因为……?”
她问的是调任的基准。撒扎兰特回过头来,挑高了眉毛看着她。
“她志愿从军时说的话,你听见过了吧?”
“啊……是……”
娜塔尔点头,却还是不明白对方的用意。撒扎兰特进一步解释。
“阿斯达家的女儿所说的话,应该能打动很多人的心。当然,她的从军动机也是吧。”
——真正的和平、真正的安心,如果只有靠战斗才能获得,那……我也愿意为继承父亲的遗志而战……
听说芙蕾当时说得声泪俱下。也的确是听了她这番话,赛伊等人才决定投身军旅。可是——玛琉觉得喉头涌上一丝苦涩。
一个少女真挚的言语,这帮人只会用利用价值去评价吗?大西洋联邦的高官,又因戏剧性的死亡而名留青史的乔治•;阿斯达,他的遗孤自告奋勇投身地球联合军,这段动人美谈势必成为军方绝佳的政策宣传。然而,被这番言语打动而从军的青年男女们,仍然只是这些将官手中文件的数字之一吧?他们的情操和宝贵生命的价值,甚至被人不屑一顾……
撒扎兰特笑着说,彷佛理所当然。
“——她能做的贡献,不一定要在前线啊。”
玛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动摇。
错的是他们,还是自己呢……?
“帮我把这个拿给芙蕾好不好?”
在餐厅的柜台前,赛伊递出一个餐盘。卡兹抗议起来。
“啊?我去?”
赛伊脸色一沉。这阵子单单为了照顾米丽雅莉亚,他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原以为可以叫卡兹帮点忙的。
“……不要就算了。”
他冷冷的说完,便一手托起一个餐盘。卡兹感觉到他的怒意,有点紧张。
“啊,好啦,我拿啦!”
“不用了。”
赛伊打算不理他,就要走开,其中一手的餐盘却被卡兹硬是拿了过去,又见他讨好似的笑着。
“我帮你拿到她房间啦……。交给她的话,还是赛伊你去比较好吧?”
那根本就算不上帮忙了,赛伊已经不想再跟芙蕾打照面了。
但是这么一来,他也为自己的逃避感到罪恶,就接受了卡兹的意见。一路上,卡兹不停的找话说。
“不过啊……真没想到米莉会那样……。听说她拿刀子攻击那个俘虏耶?”
那副八卦似的口吻,令赛伊不由得一阵不悦,忍不住反驳道:“是那个扎夫特的人不好啦……。他好像说了些什么。”
他又回想起那种愤怒。一个失去了情人而哭泣的少女,竟被激怒到挥刀相向,那名敌兵到底搞什么鬼。惹出这种事,岂不是让米丽雅莉亚更加沮丧吗……?
“哪,那家伙的名字,听说叫做堤亚哥耶。堤亚哥•;艾斯曼。”
卡兹仍旧没事人似的说着,然后又转过头看着赛伊。
“那,你刚刚说,他说了什么啊?”
他是在哪里听说这件事,又抱着什么意图来问这些的呢?卡兹这副看风凉的态度,让赛伊再度拉高声调。
“不知道啦!”
卡兹立刻闭上嘴,表情也像是有些受伤,但马上又转移话题似的开口。
“……话说回来,这艘船是怎么了啊?都已经到阿拉斯加了,应该没事了吧?我们可以退伍了吧?”
又来了——赛伊气得别过脸去,顿觉心中的不耐烦又添了一层。这阵子卡兹成天提起这件事。明知道同学们都是同样的立场,又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一再的问、一再的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啦,你去问舰长吧。”
既然这么讨厌从军,当时干嘛志愿?——赛伊想起这一点,又是怒火中烧。他没有强迫卡兹入伍,但他老是跟自己提,好像在要求他负起责任帮大家处理。
或者——当时的情境形同强迫?那时大伙儿都决定要入伍,只有自己不加入,或许是需要一点勇气。意志薄弱的卡兹自然不敢做出和众人不同的决定。基拉也是……
想到这里,赛伊顿时觉得心痛。要是自己没那么说,大家还会留在舰上吗?要是大家都走,基拉不就自由了吗?说不定——要是他没有跟着芙蕾一同从军,基拉和托尔就不会死了……?
说起来,大家当时也不懂从军是怎么回事。卡兹应该也是吧。直到失去了两名同学,他才发现从军的意义、才开始胆寒——开始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赛伊也一样,直到基拉和托尔阵亡为止,他都小看了战争。原只是因为近距离看到战火,察觉自己一直独善其身地活在和平中,才决定为了结束战争而战的。可是打到现在,自己又做了什么?只有任两条人命丧失,不是吗?
这样的自己,怎么还有资格责备卡兹……?
还没脱出这个晦暗的思考囚牢,他们已经走到米丽雅莉亚的房间。一如预料,房里没开灯。她一定又缩着坐在黑暗中,独自思念着托尔吧——“米丽雅莉亚……吃饭了……”
赛伊勉强装出开朗的语调,想替她改变气氛,却在房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房里没有米丽雅莉亚的影子。
堤亚哥一直盯着幽暗的天花板。
那场骚动后,有人替他包扎了伤口,之后就将他送进这间禁闭室。他没事可做,只有盯着天花板看。待在医务室还比这里有变化呢。他胡乱翻来覆去,额角的伤不小心碰到枕头,一时“哎呀”的叫了一声。
不过,会痛就表示还活着。
他板着脸缩在床上。
都是一开始不小心。真是倒霉被炮击打中,投降了又落到这种下场——而且对方还不是MS,即使有与“强袭高达”同级的火力,也不过是架战斗机罢了。被那种旧时代的兵器给击落,还搞到向自然人投降,简直是毕生的奇耻大辱。
这下子,就算他能活着回国,大概也永远与精英阶级无缘了吧。在评议会做议员的父亲原本就反对他从军,到时候一定少不了一顿好骂。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么凄惨啊……
因为如此,他才刻意摆出那副嘲讽的态度,赶走身边那些自然人们。什么联合军的士兵,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愚蠢又笨拙的旧人类。
所以————难道是你那又笨又没用的自然人男朋友死啦?
想起自己随口说出的那句话,堤亚哥的脸皱成一团。
“啧……居然给我说中……”
挥刀刺来的那名少女嚣叫的表情浮现脑海,令堤亚哥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托尔都不在了……为什么这种家伙还会在这里……?
生平头一次,他感到恐惧。却不是要被杀害时所产生的恐惧。
在他心目中,以往被他击落的敌人,只是一笔笔累积战果的数字罢了。当然,志愿从军以保护“plant”的心意不是没有的,只是他更想当个英雄,想满足幼稚的自我表现欲。
跟迟钝的自然人交手,战斗只像是电子游戏般简单,他便以此和同僚竞争,比较谁射下的光点最多。从来也没想过,会有个哭红了双眼的少女冲过来攻击自己。
自己——是少女和那些人的敌人——是杀了他们所爱的仇人。这个事实向他逼来,像一双冰冷的手掐紧了他的脖子。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成了坏人。可是对他们来说,堤亚哥确实是坏透了。
既然如此,那名少女又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眼看着有人要开枪杀他了,她却挺身从那颗子弹下救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他一路思索下来,却听见有个小小的衣服摩擦声。堤亚哥反射性的往声音来源看去,马上吓得跳起来。那人原本正在铁栏杆外偷看他,被他这番举动也吓得往后一退。就是那名少女。
大概是怕堤亚哥,她转身就要跑开。堤亚哥不假思索的叫起来。
“等一下!”
她为什么要怕?差点被她杀死的人可是我耶。
因为我是调整者?都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了,还能干什么?
这些念头又刺痛堤亚哥的胸口。
少女并没有就此跑掉。她依言停下了脚步,怯生生的转过来。
“呃……”
虽然少女依言停了下来,但是堤亚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少女凝视着他的脸。好像在寻求什么——“嗯……那个……”
堤亚哥俯着脸,含混不清的咕哝着。心跳得好快,简直像生平第一次跟女孩子告白似的。蠢毙了。以后他再也不敢说自然人够蠢了。
他慢慢的向着少女的方向看去。
“……你的男朋友……是在哪里……呃……”
出口的话,却和告白差了十万八千里。死掉——他不敢说这两个字,只好设法找别的代替,尽量不刺伤对方。听出他的语意,少女答道:“……他是开‘空中霸者’的……”
一个纤细而温柔的声音。
“在小岛上……你们攻击我们的时候……”
“‘空中霸者’?”
堤亚哥不解的反问道,少女忽而别开视线。
“……是战斗机……蓝色跟白色的……”
他有印象。那玩意儿有两架,她的“托尔”大概就是其中一架。那么……
“不是我……”
下意识地,他松了一口气似的喃喃自语。少女惊讶的看着她。
跟自己交手的那一架虽然中弹,但应该平安的迫降了。不是那一架。
不过,那又如何呢——堤亚哥恍然大悟——只不过刚好自己没跟那个“托尔”驾驶的战机对战罢了。要是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堤亚哥大概会毫不迟疑的击落他吧;不会去想那里面坐的是谁的恋人——甚至也不会想到,有人会为了他的死而哀悼——怀着和先前一样沉重的心情,堤亚哥自暴自弃的往床上一倒。
“……你怎么啦?”
他挑衅似的对少女说。
“既然是来杀我的,那就动手啊。”
他丢出这两句话,却没有听到回应。少女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双眼睛不住的看着他。
为什么她不杀我呢……?
堤亚哥又兴起这样的疑问。
她为什么要救我?换作是自己就下手了。我是夺去她爱人的敌人啊。
——为什么……?
他又向外看去,栏旁却已不见她踪影。
PHASE 02
黑暗的执勤室里,有个男子坐在办公桌前。屏幕的光映照出一张威严的脸。是帕特利克.萨拉。
屏幕中的人戴着一副奇特的银色面具,他们两人正在通讯。
“‘割喉作战’已经布署完毕。”
不消说,通讯的另一人正是劳乌.鲁.克鲁泽。帕特利克没有答腔,只是看着屏幕上这个既像心腹又像同志的人物。在通讯彼端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精心布局。又或者是感受到不寻常的算计,帕特利克不发一语,动也没动。
同时,卫星轨道上有无数的运输舰,正将装载着MS的大气层突入用小型太空舱送往既定的降落地点。此外,地球上的各据点也有运输机开始升空,肩负先攻任务的潜水母舰也已在预定地点集结待命。
远在“plant”母国的帕特利克只消一声令下。这些兵力就会全数出动。士兵们、司令官们,同样都在等待那一道命令。
这时候的克鲁泽,只在这个立于悬崖边缘的男子背后轻推一把。
“……接下来,就等您的命令了。”
“——状况呢?”
听见长官的询问,撒扎兰特头也不回的答道:“一切顺利。”
“JOSH-A”的最深处有个阴暗的房间。只有极少数军方人士可获准进入。房间不大,像是某种控制室。前方有控制面板的仪器罗列,就位在一处偌大地底空间的正上方。这个地下空洞静悄悄的,满里排列了无数小碟型物体,从上俯瞰,就像是一个大眼睛。
面对这个景象,撒扎兰特暗自微笑。
这下子,一切都将改变。
开战以来,他们一反预料的节节败退。都是那帮卑鄙的调整者把什么中子干扰器射进这片纯净的大地,又将MS这种兵器带进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