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22
听着尤里·阿玛尔的话,阿斯兰一面仰望眼前的机体。这座工厂位于殖民地支点附近,作业员仍在对 X09A ‘正义’的机体进行装卸;在敞开的躯干引擎部上,看得到那个特有的核能标志。
他还是不敢相信。一切都太突然了——无意间,尤里叹了一口气,神情晦暗的喃喃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啊。尼高尔生前也很喜欢听她的歌啊……”
听见这个名字,阿斯兰不禁僵起身子。
“对不起……尼高尔的死……我真的……”
禁不住惭愧的心情,阿斯兰迟迟地启口,却见尤里惊讶的抬起脸,不住的摇头。
“你在胡说什么。……你也替他报了仇,不是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又令他胸口一痛。站在尤里的观点,基拉不过是杀死他儿子的仇敌,阿斯兰就成了他报丧儿子之仇的英雄。
“罗米娜现在整个人也消沉下去了……”
阿斯兰和尼高尔的母亲见过几次面。她就像她儿子一样长得可爱,在他们降落地球前的演奏会上,阿斯兰也去打过招呼。尼高尔向来是她最大的骄傲。
“我们也知道……这就是战争……”
阿斯兰真希望他不要感谢自己。害死他儿子的,其实就是自己——说着说着,尤里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可是尼高尔跟你……这么多的年轻人上战场奋战,甚至牺牲了生命,为什么竟然还有人要干出这种叛国的勾当?我实在太不甘心了!”
听着这些话,阿斯兰的心头别有一番感触。尤里仍愤慨的说着:“……牺牲已经太多了!——所以我们才狠下心装上反中子干扰器的,偏偏……!”
求胜的必要手段——父亲正是这么说的。阿斯兰出神的看着那个禁忌之火的标志。
曾几何时,他们成了“为求胜利”而战的呢?阿斯兰只是想守护——为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丧母之痛不再重演,他才拾起枪杆的。可是……
“那东西要是落入地球军手里,他们一定会高兴得再次动用核武吧……”
尤里表情阴郁的说道:“所以……我们一定要不计一切手段阻止这一点……”
事已至此,阿斯兰也只有照父亲的吩咐去做了。不能让“plant”再次受到核弹的威胁。
只不过……他被赋予的任务,却是要除掉那名驾驶员和所有可能接触过机体的人物、机关——任何触碰过禁忌之火的事物,他得消灭得一点也不剩。
而在其中……还有那名笑得温柔的少女……
阿斯兰在迷惘中望着那架庞然的机体,忽而惊觉尤里正以冀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拜托你了,阿斯兰。”
他怎能推辞这样的请求。这个人正是那被自己害死的少年之父啊。
看着已然变调的住宅,阿兰不禁愕然呆立。
克莱因府邸大概已经被官兵们搜查遍了。所有的玻璃都被打破,日用品被翻箱倒柜,橱柜里的东西也散乱得一地都是。回想起这里曾经有过的优雅和宁静生活,初访此地时的那份紧张和期待再次浮上心头,更令阿斯兰胸口一紧。
他并不认为搜索队有如此大肆破坏的必要。就算屋主有谋反的嫌疑,他毕竟是最高评议会议长,住在这里的更是“plant”全境皆风靡的歌姬啊。敬意和亲爱在憎恶的面前,难道就是如此脆弱吗?阿斯兰为人们的恶意感到迷惘和愤慨,一面走进中庭。
庭园也同样的惨不忍睹。他感觉心中的怒意更鲜明了。糟蹋这些精心栽培的庭木和花朵有什么意义?它们同样是生物啊……
草丛中有个悉嗦声,阿斯兰转过头去寻找。
“谢谢光临!谢谢光临!”
已经不成原形的花坛中,有个粉红色的球在弹跳着。是哈罗。阿斯兰走过去想抓住它,它却跳呀跳的躲开他的手,不知是不是想玩捉迷藏。走在一地凌乱的白色玫瑰花瓣上,手伤未愈的阿斯兰怎么也摸不到哈罗。他急了起来,不耐烦的叫住这个电子宠物。
“哈罗!”
这么一叫,哈罗的眼睛闪了一下。突然改变方向,咻的便朝阿斯兰跳了过来。他赶忙接住它。看来,哈罗的程序被重新设定对他的声波会起反应;——这么说……?
阿斯兰一惊,回头去看哈罗刚才在跳的花坛处。白玫瑰——某一次来看她时,她曾经走到那儿跟他聊起这种花。
——这种花的名字,就是我第一次献唱的剧场……
当时,拉克丝轻抚着盛开的玫瑰,一面说着。阿斯兰听得没头没脑,只是愣愣的站着,她看了便笑起来,像那朵花一般娇媚而温柔。
——所以这是我的纪念花呢……
而今,阿斯兰明白这是她留下的讯息,就抱着哈罗急急离开了。
走进自己以前的房间,基拉站了好一会儿。
房里的杂物已经被收拾一空,就像他初次被分配到这间军官室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床上多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基拉的个人用品。他往箱子走去,鞋尖踢到一个发光的小东西,他便拾起来看。
是芙蕾的唇膏。她的行李已收得一件不留。回到舰上后,他也没看见她的影子。
那次出击前,芙蕾似乎想跟他说什么,但他没多理会就跑开了。待会再说——只留下这么一句。
没能实现的承诺——知道自己回不来时,她是怎么想的呢?她本来是想说什么的吧?
正在睹物思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小鸟—”
绿色的小鸟飞了过来,停在基拉的肩上。他转过身去,却见赛伊就站在门口。眼神相对后,赛伊生硬的笑了笑,先开口说:“不知道为什么,它跑去我那里。要关掉电源又觉得有点——就没关了。”
这是自己的机器宠物,赛伊是不忍心关上电源,想到这份心意,基拉又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意。
“……谢谢。”
听他这么一说,赛伊的表情又显尴尬起来。
“我走了……”
“啊,赛伊。”
看到赛伊正欲离去,基拉赶忙叫住他。
“芙蕾……呢?”
剎那间,这个名字令赛伊脸上一僵;彷佛隐含了罪恶感与不安,他别过视线答道:“……她在阿拉斯加时转调走了。跟芭基露露中尉和佛拉达少校一起。”
看见基拉有些不解,赛伊又补充说:“啊,不过少校后来又跑回来了。——芭基露露中尉跟芙蕾就走了。她现在应该在加州那边吧……”
“哦……”
基拉稍稍放下心。这么说来,芙蕾也平安无事。虽说现在见不到面,她又在遥不可及之处……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不发一语。
“——你……”
赛伊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彷佛有些什么,基拉便抬起眼。赛伊看着他,表情因苦涩而扭曲,先前努力压抑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咆哮而出。
“为什么你都这样啊!”
他的怒意来得如此唐突,基拉也不明究理的睁大了眼睛,只见赛伊激动得无法自制。
“——就是不一样!你就是跟我不一样!每一次都、每一次……”
基拉突然惊觉。赛伊从来不曾像这样表露过自己的情绪。甚至那时出了芙蕾的事,他也没和基拉正面起过冲突。
“——所以我可恨吗……?”
基拉喃喃的说,赛伊大惊。
“你觉得……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基拉……”
赛伊看着基拉的脸,自己的表情也变得痛苦起来,他本想摇头否认,却又停住了。
“对不起……!对,我那时恨你!也希望你干脆死掉……!可是……!”
他抓住基拉的双肩,宛如攀着告解台。
“那时候……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却好难过……!”
“赛伊……”
“所以……看到你……活着回来,我真的好高兴……。我真的是那样想的……!”
眼镜下的那双眸子早已经盈满泪水。
“……对不起。可是一看到你,我又觉得自己实在可悲得不象话……我实在……!”
大概任谁都会有憎恶到想杀人的情绪吧。因为基拉的缘故,赛伊曾经痛苦。然而如今他们终又能像这样面对面了。
这让基拉感到欣慰。
“可是……赛伊,你不也总是跟我不一样吗?”
赛伊慢慢抬起泪眼,吃惊地看着基拉。
“你做不到的,或许我可以做到……”
基拉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可是,我做不到的事,你却能做到……”
人与人的不同,不管在哪都是一样的——但人类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放大这一点。一味的相同有必要吗?只是书读得比较好一点、体育好一点、驾驶MS熟练一点——就这么决定每个人的价值和优秀,本来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人的价值,其实在于当事人自己能否懂得重视、珍惜。
当然,那更不是由他人决定的。话说回来,人的存在原不该有所谓价值的,不是吗?无论谁死了,总会有为他悲伤的人;不因为那个人聪明,也不因为那个人比较美丽。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就像基拉之所以为基拉。或是赛伊之所以为赛伊……
赛伊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基拉。
直到这一刻,他们两人才像是真正的相识了。
“白色交响曲”——挂着斑驳招牌、荒废的音乐厅前,阿斯兰停下了车。“白色交响曲”就是那种玫瑰的名字,也是拉克丝首次公开演唱的地点,奥克托贝尔市的某个音乐厅。
正要走下车,阿斯兰迟疑了一会儿,伸手取出了枪。
——要用这个攻击她吗……?
这个念头刚浮现,他便觉得一阵寒颤,猛摇头想挥去。
可是——他被赋与的任务,是要除掉所有曾经接触过“自由”的人事物。既是任务,他势必也得向拉克丝开枪。身为军人,这是他为了保护“plant”而应尽的义务……
不对……!不会这样的。
在责任感的驱使下,阿斯兰仍然贪求着一丝希望。
这一切一定全是一场愚蠢的误会。找到拉克丝跟她谈过就会解开了。就算真有其事,也一定是有人操纵了她、利用了她而已。那么,就当是对抗在她背后的那只黑手吧,他需要用到枪。
一定要让她清醒过来。阿斯兰下定决心,将握枪的手藏在外套下。
大门已经老旧,阿斯兰尽量轻轻的开,走进了漆黑的门厅。这里已经封闭了好多年,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走路时都有碎玻璃在脚下喀喀作响。隐隐约约地有歌声传来。阿斯兰加快脚步走向演奏厅。一推开隔音门,歌声立即清晰起来。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照映出模仿废墟搭成的布景。拉克丝就在舞台上唱着歌。婉转暸亮的声响遍演奏厅的每个角落,阿斯兰当下就听得出神;那歌声通透澄澈又有梦幻般的细致,同时却蕴荿着磅礡而强韧的力量。在胸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忽被勾起——失去的痛楚、活着的罪恶感,以及守护的心意与疑念。就在泪水溢出之前,阿斯兰紧紧的闭住了眼睛。
这时,哈罗从他的手里跳了出去。
“哈罗、哈罗、拉克丝”
“啊呀,小粉红。”
粉红色的哈罗一路跳过观众席而去,拉克丝停下了歌声,朝它伸出双手。哈罗跳进拉克丝的手里,拉克丝便转而看着观众席后方。
“……你果然把它带来了呢。谢谢你。”
见她的态度一点也没有羞惭,阿斯兰不禁光火。他快步跑过观众席,冲上舞台。
“拉克丝!”
“是?”
拉克丝自顾地在布景的瓦砾上坐下,身上穿着看似舞台装的无袖长礼服。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
阿斯兰粗声粗气的问道,拉克丝却反问回去。
“你会到这里来,不就已经听说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还这样冷静、还一脸天真的看着我?
“那,那些都是真的?你真的跟间谍联手……!”
他悲痛的叫道:“为什么要那么做……!”
——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为什么?
没想到,拉克丝只是静静的答道:“我并没有跟间谍联手。”
阿斯兰吃了一惊,眼神里又像看到了希望。但她继而出口的,却不是他想听的那句话——反而是他完全没有预料过的。
“——我只是将一把新的剑交给了基拉呀。”
拉克丝微笑着。
“对现在的基拉而言是必要的,而且也足以拥有,所以……”
她的笑容看来甚至像是残酷。阿斯兰彷佛冻结了似的伫立着。
——她……她在说什么……?
“你说……基拉……?”
——我要……杀了你……!
那一刻的闪光重现脑海。那一道应当烧却了基拉的身体的闪光——阿斯兰僵硬的摇头,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你……你胡说什么……?基拉已经……那家伙……”
“——被你杀了吗?”
这句话终于刺穿了阿斯兰。
是的。我杀了基拉。
我知道的。其实自己早已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自己接受过,却直到拉克丝将它说出口,它才深深刺进胸口。
可是——唐突地,拉克丝却只是温柔的笑着。
“放心吧。基拉还活着。”
阿斯兰那颗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头脑,为了理解这句话也费了一会儿工夫。
——还活着……
基拉……还活着……?
明白后,阿斯兰便狂燥起来。
“——你胡说!”
他像是被吓坏了,又像要摆出威胁的姿态,将枪口逼向眼前的少女。
“你……你到底……!你在打什么主意?拉克丝·克莱因!”
什么要扯这种谎?
而且——偏偏还是这种谎话,想扰乱我吗……!
基拉还活着——想去相信那份可能性的念头,和深怕希望被粉碎的那份恐惧,在他的心里交战着。
“那根本……不可能的!那家伙……那家伙不可能活下来的……!”
他几乎是哭丧着脸叫道。
咬着牙忍受了那般煎熬、甚至以性命相逼,好不容易才做了了结……!
可是——要是那家伙还活着,他又得再次体会那种痛苦了。不要了,他受不了再经历一次……!
看着他内心挣扎,拉克丝也面不改色,只是静静的等着,直到他稍稍恢复冷静,她才又开口。
“马尔奇欧导师把他带到我家里。导师的传道所就在奥布附近的岛上。基拉也告诉我们,他和你曾经在那里交战过……”
这番话再次对阿斯兰造成冲击。拉克丝列举出如此具体的事实,看似不可能的点与点之间,又出现足以构成关联的人物。
可是……阿斯兰的理智仍然抗拒着。他不敢去相信。看到他的表情,拉克丝冷冷的说。
“——用说的你不相信?那么,你亲眼看到的呢?”
猜不透她话里的意味,阿斯兰又睁大了眼睛。
“在战场上……以及回到久违的‘plant’来……你没看到什么吗?”
她这回的话里又隐含另一种——和刚才不同的——令人却步的战栗。
在战场上无谓丧失的年轻生命——人死不能复生,但父亲等人仍“为求胜利”而点燃的核武之火——自我本位的道理罗织而成的罪名——藉由逮捕异议人士而塑造出来的一言堂——像是读出他的心思,拉克丝凛然问道:“阿斯兰是相信什么而战的呢?是你获得的勋章?还是父亲的命令?”
“拉克丝……!”
阿斯兰的叫声,听来竟有一丝恳求的苦楚。
的确,他自己也曾经有过疑问;对父亲率领“plant”的方向,也对战争本身——可是……自己是军人。服从命令去杀敌是自己的义务,也是自己选择的路。为了保护“plant”——不理会阿斯兰的苦恼,拉克丝径自下了一个宣告。
“若是那样,那么基拉或许会再次成为你敌人。”
她浅浅一笑。
“而且,我也是……”
阿斯兰愕然不语。眼前这个无视枪口威胁、依然巧笑嫣然的女性,究竟是谁?曾是自己未婚妻的拉克丝·克莱因?总是和气地微笑、对谁都是那样乖巧、天真无邪得甚至一尘不染——她跟那个少女竟是同一个人?自己所知道的拉克丝·克莱因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面容熟悉的生人慢慢站起身,摇曳着裙摆走向他,一步一句的逼问他。
“假使我是敌人,你会向我开枪吗?——扎夫特的阿斯兰·萨拉。”
——对……既是敌人,就非开枪不可。我不正是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才来的吗?既然那是命令。
可是,面对着拉克丝,阿斯兰的手颤抖着。
“我……”
看着犹豫不决的他,拉克丝既不同情也不憎恶,只是目不转眼的直视着。
“我……我……”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拉克丝小姐!”之声,发出警告的意味。而在同时,大厅中响起枪声。拉克丝立刻瞥向入口,阿斯兰则反射性的站出去挡在她面前。
数名男子从不同的角落冲进演奏厅,沿着观众席渐渐地包围住舞台上的两个人。
“辛苦了,阿斯兰·萨拉。”
其中一人语带殷勤的说。
“果然不愧是未婚夫妻。多谢你帮了这个大忙,省去我们找人的工夫啊……”
阿斯兰恍然大悟。
自己中了圈套。父亲根本不是信任阿斯兰才交付这项任务,而是知道他与拉克丝熟稔,利用他来找出拉克丝罢了——父亲不信任自己——这点着实刺伤了他的心。他对自己所属组织的忠心,也就这么被践踏了。
“好啦,麻烦你退下吧……”
这个隶属于父亲麾下的人仍旧殷勤的说着,口气却有些轻侮。阿斯兰不由得面露愠色的瞪着他,却一动也不动。
“她是个叛国逃犯。不得已的场合必须射杀——这是我们接到的命令唷。难道你想包庇她?”
“怎么可能……!”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
阿斯兰重新感觉到一股寒意。对当事者不加审问、也不花时间搜证——就像抽签决定一个替死鬼似的,只求整个事件的消灭,这样的意图未免昭然若揭。
在愤怒而迷惘的阿斯兰面前,男子们正一步步逼向舞台。
该不该把拉克丝交给他们?就算她叛国,也该有一个公正的审判去定她的罪。若是交到这帮人手上,说不定就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纵使日后遭人追问,他们一定也会推托说是嫌犯在移送中企图逃亡。
话说回来,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自己的伤又还没有完全好,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有持着枪,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渐渐缩小了包围圈。
阿斯兰仍然以身体护着拉克丝,往后退了一步——这时,演奏厅里传出了第二声枪响。可是开这一枪的人不是阿斯兰,也不是那些追兵。
只见观众席间有个人影应声倒下。趁那帮人的注意力被分散时,阿斯兰一把抱起了拉克丝就跑。说时迟那时快,此起彼落的枪声充塞了整个演奏厅。有几个藏匿在照明室或墙上包厢的不明人士,接二连三地击倒了帕特利克的手下。
“可恶!”
方才说话的那名带头的男子将枪口指向正要逃走的阿斯兰与拉克丝,但仅在下一秒,一发子弹就射穿了他的头部。当演奏厅恢复宁静时,帕特利克的手下已经全都倒地不起了。
“拉克丝小姐……!”
阿斯兰带着拉克丝躲在舞台侧后。一个黝黑的红发男子向他们跑来。拉克丝离开阿斯兰的手臂,灿然一笑。
“谢谢你,阿斯兰……”
她仍然笑得如此可人,就像收到一束花那般。阿斯兰又不由得困惑起来。刚才的枪战似乎一点儿也没吓着她,难道都在她的意料中?还有,这些帮她的人又是谁?
看来十分年轻的那个红发男子只是朝阿斯兰瞥了一眼,便转而催促拉克丝。
“可以了吧?拉克丝小姐。我们也非走不可了……”
“好的,我已经说完了。谢谢你们大家。”
从这段对话,还有红发男子那副略显不情愿的态度看来,这场会面似乎是拉克丝自己的期望,也是她甘冒风险而来的——不,此刻的她甚至不可能任人操纵。看她身着华服峨然挺立的气势,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散发着对周遭的影响力。
是的,其实阿斯兰曾见过。就在她和克鲁泽堂堂正正的交涉时。
不是她变了。恐怕只是自己看漏了,没看出原本就在她人格里的特质。
临去前,拉克丝向阿斯兰一鞠躬。
“我走了,阿斯兰。谢谢你把小粉红带来。”
阿斯兰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怔怔地望着她在同伴们的保护下走远。——忽然,粉红色的秀发摇曳,她又转过头来。
“——基拉在地球上。”
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令阿斯兰心头一震。拉克丝看着他,轻轻一笑。
“你要不要跟他聊一聊呢?——就当做是朋友相见……”
只剩阿斯兰一个人被留了下来。直到最后,拉克丝都没有向他要求过什么;没有说明自己的立场,也没有征求他的同意,或是劝他入伙,甚至求他放过自己。都没有。
她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阿斯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想,去得到结论。
——地球……
于是,阿斯兰也下定决心。
他回到“正义”的工厂,立刻坐进驾驶舱。打开电源,启动了系统。
配备与规格都已经记得脑子里。ZGMF-X09A “正义”——头部配有GAU5蚊式机关炮,胸口装备了MMI-GAU1箭式20mm近接防御机关炮,肩部是可分离的RQM51派瑟,光束回旋镖、以及和“自由”共通的MA-M01蜥式光剑和MA-M20狼式光束来复枪。机体背部负着巨型载具“命运-OO”亦属分离式,可以像“古鲁”一样做为飞行支持用,也能任其独立飞航;其上则装备了MA-4B猛式光束炮,以及M9鹿式回旋塔机关炮两种。
“正义”——让早已迷失了正义为何的自己来驾驶,实在再讽刺不过了。或者,是这位公正无私的——司掌裁判之女神的意志,刻意做出的安排?
回想起来,自己以往都是怎么看待拉克丝的?美丽温柔又天真烂漫的未婚妻——自己岂非一厢情愿地,只看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却没想过要去深刻的了解她吗?
那么……基拉又是如何呢?
他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至交。可是,阿斯兰对这位至交又了解多少?原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彼此心意相通,所以才为了对方的不体谅而感到困惑和焦燥。那也只是对基拉自以为是的依赖,却不是真正的了解。
是的,就连基拉的死,阿斯兰也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想过。尼高尔的死令他太感罪恶,他便一心赎罪,所以才要夺去基拉的性命。却没想过,其实自己根本没有那样的权利。
PS系统启动,机体染上了深红色。
——那么其实,基拉是有自己的想法吧。
以为相知的另一颗心,他现在要真正地去了解……
“阿斯兰·萨拉,‘正义’出动!”
直视着前方闪曜的星星,阿斯兰驾着新机体出动。
同样的,他也重新出发了——踏着自己的步伐。
遍体鳞伤的“大天使号”向南航行在太平洋上。
最后玛琉等人做出的结论是逃到奥布去栖身。如今也没有人想归复原队了。不久前才在这片汪洋中经历过北航跋涉,当时众人还一心一意的怀着归属感,回想起来真是讽刺。
奥布也没有拒绝遍体鳞伤的他们。
和“大天使号”初访此地时一样,他们在淤能碁吕鸟的秘蜜船坞进港。乌兹米等人已经等在那儿,既安慰也伤怀地注视着这一切。而卡嘉利——早在“大天使号”抵达前数小时,卡嘉利已坐立不安;舰身才刚停稳,她就往登舰梯冲去。等不及舱门打开,差点就和走出舰外的第一批人撞个满怀。看着重伤的士兵们先被送出来,她愣了一会儿,随即飞也似的跑进舰内。
在熟得不能再熟的舰内,卡嘉利东张西望的往居住区跑去。刚跑过一条走道,倏地紧急剎车——总算找着她要找的。
“——基拉!”
她高声叫着,往那个应声回头的少年飞扑而去。
“卡佳……呜哇!”
撑不住卡嘉利突如其来的一扑,基拉直挺挺的往后倒去。也没想对方会不会受伤,卡嘉利只管抱了就哭。
“你这个……笨蛋啦…!”
“卡嘉利……呃……”
“你……!你真是!我以为你死了耶!混帐!”
揉着后脑勺被撞到的那一下,基拉看着她那张又哭又气又高兴、总之是泪水横七竖八的脸,不禁苦笑。
“……抱歉。”
卡嘉利揪起基拉的衣领,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问道:“真的……你真的活着吗……?”
明明都亲眼看见了,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来表达此刻的感受。
“活着啊。”
基拉则像是安慰似的回答她。拥抱时的体温和感触,都在告诉卡嘉利这不是梦。
在她的视线中,基拉的笑颦逐开。
“我回来了……”
在他的笑容中感觉到以往没有的沉着,卡嘉利不由得眨着眼睛。
然后,他们两个人边走边谈。起初卡嘉利有好多话想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说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身上去。
“是吗……你遇见阿斯兰了啊……”
卡嘉利先说了她迫降在无人岛时的时候,再说回之后的重逢。基拉感慨万千的叹息。
“我们是去找你的,结果找到了那家伙。”
卡嘉利偷瞄基拉一眼,只见他的表情仍然沉静而柔和。谈起曾和自己厮杀的对手,他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恨意,卡嘉利有些意外,但也松了一口气。
“……那家伙好消沉耶。”
回想起阿斯兰,卡嘉利现在也只是单纯的关心。
“一直说他杀了你……一直哭……”
那个少年之后不知怎么样了。真想告诉他基拉还活着。
“——那之后……”
两人来到机库,基拉抬头看着“自由高达”,语调忽然低沉了下来。
“我杀了他的伙伴……阿斯兰杀了托尔……”
卡嘉利惊愕的看着基拉。她还记得托尔。彷佛忍着悲痛,基拉静静的说:“我们都受不了……我很难过……阿斯兰一定也是吧……”
——那种心情,卡嘉利非常能体会。她也曾经为了伙伴的死而气得只想杀死敌人。
她有些别扭的问道:“听说你们从小就是朋友……是吧?”
“嗯。”
基拉看着她,怀念地笑起来。
“阿斯兰从以前就很能干啊。我每次都找他帮忙……。小鸟也是,那是阿斯兰亲手做的。很厉害吧?”
看着基拉说得稀松平常,就像在聊一个普通的好朋友,卡嘉利有话不吐不快。
“为什么你……宁可跟那么好的朋友交战……也要帮地球军打仗呢?”
“啊?”
基拉睁大了眼睛,却见卡嘉利好像不甘心似的追着问:“不是——你看嘛!你也是调整者……何必……干嘛搞到跟好朋友交战……。为什么嘛!”
坦白说,若要教她想象基拉在对方阵营里,她也不喜欢,只是她觉得太不值了。要是基拉抛下地球军到扎夫特去,他们就不用经历这样悲伤的事了。
基拉的眼神飘渺起来,像在回顾痛下决定的那一刻。
“因为我觉得,要是我不去,大家就会死……”
的确如此。卡嘉利自己也被基拉救过好几次。可是一想到基拉和阿斯兰的心情,卡嘉利难过得不得了。
“——况且,我又是调整者。”
“啊?”
卡嘉利反被基拉这句话给怔住了。他以前不会这么畅然地说出“调整者”三个字的。只见基拉仰望着“自由高达”,若有所思的说:“可是说真的……真的,其实——说不定我根本没想过……我会去杀阿斯兰……或者阿斯兰要来杀我……”
阿斯兰大概也一样吧……卡嘉利如是想着。
然而,他们最后还是被迫割舍了对彼此的思念,不顾一切的厮杀了。少年们坚固的友谊,就这么被战争的洪流给吞噬了。
而今基拉生还,这事真的令人高兴。可是托尔不会回来了。阿斯兰的朋友也不会回来了。
这样的悲剧,真的非得结束不可了……
卡嘉利和基拉并肩站着,或许都在想着同样的事物。
“唉啊——!”
仰倒在餐厅的椅子上,赛伊大大的呼了一口气。
“这下子总算……”
坐在他对面的米丽雅莉亚,也正松了一口气地喝着饮料。他们回到故乡了。至少暂时不用再担心敌我的问题。
坐在赛伊旁边的卡兹怯生生的问道:“喂……那,以后要怎么办哪?”
“啊?”
“我们已经不是军人了吧?”
看着卡兹满面期待,赛伊不禁感到厌烦。
“为什么?”
他故意这么反问,却见卡兹理直气壮的说:“因为‘大天使号’都已经脱离了军队了嘛,所以……”
“阵前逃亡在军法是重罪,没有时效。”
赛伊说得干脆。卡兹的表情剎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慌张地把手伸进口袋。
“其实我……我还留着这个耶……”
他沾沾自喜地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满是胶带贴合的痕迹。这是大家老早以前就一起撕破的退伍令。看来卡兹是小心翼翼的将它拼回去了。
赛伊厌倦地叹了一口气,二话不说就起身走了。卡兹一脸尴尬的转向米丽雅莉亚,却见她也视若无睹的走开。他们两人固然是不高兴,可是卡兹这番穷酸兮兮的行为,更令他们难堪。
她走向柜台放回饮料杯,注意到旁边有个餐盘。刚才来倒饮料时就搁在那儿了,看样子也没人动过,也不知道是谁点的。
“请问—,这一份怎么一直放在这里啊?”
她向厨房后头叫了一声。厨师转过头来,啪地在额上一拍。
“啊—呀,俘虏的饭!我明明叫他们给我送去的……!”
她剎时怔住。想起自己曾经想杀死那名少年,米丽雅莉亚连忙转身离开,好像这么做能抛弃那段记忆似的。
她不愿想起,想起那个俘虏——不,是想起自己杀人的冲动,以及充满了憎恶的思绪。至于那个少年,大概……她已经不觉得可恨,也不怕他了吧。知道他和自己流的是一样的血时……。对,况且,又不是他杀了托尔……
——不是我……
他说那句话时好像有点放心,看见米丽雅莉亚在注视他,他还装得满不在乎的说“既然要杀我就动手啊”,可是那一次就快要杀死他时,看他的表情明明就是吓得要死。
他当然也会怕死的吧?谁不怕呢?
可是他会那么说,是因为自认对米丽雅莉亚有所亏欠……
她忽然转回去,从柜台上取下那个餐盘,仔细想想,其实他也是个可怜的家伙,总部一直没管他,就这么被关舰里经历了战斗,大概连自己差点儿跟整艘“大天使号”一起被“独眼巨人”炸得粉碎都不知道吧。虽然别告诉他说不定还好一点。
而且俘虏也是人,也会肚子饿吧。害他饿死也会良心不安。所以——反正不是特别对他好说是了。
她刚走到禁闭室的入口,那个俘虏看也不看一眼的扯着嗓叫起来。
“喂喂喂,你们也拜托一下……”
“……吃饭。”
餐盘咚的一声从送饭口滑了进去。大概是听出了米丽雅莉亚的声音,那名少年立刻瞪圆了眼睛跳起来。那副大大震惊的表情实在好笑,把她对这个人仅剩的一点点恐惧心都赶跑了。米丽雅莉亚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脸孔。
“一堆事情忙,抱歉送晚了。”
没好气的丢出这句话后,却见对方只是呆站着,张大了嘴看着她。
“……干嘛啦。”
米丽雅莉亚仍旧凶巴巴的,少年连忙合嘴。
“啊,没有……只是没想到会是你送来啦……”
“你什么你啊……?”
米丽雅莉亚朝这位厚脸皮的囚犯瞪了一眼。少年倒也爽快的低下头去。
“对不起,‘您’。”
她差点没噗嗤的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她又别过头去。
“……米丽雅莉亚啦。——你也不是就叫做‘你’吧?”
“呃……哦—……”
少年的声音似乎找回了一点从容。
“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这家伙太得意忘形了。
“不.可.以!”
米丽雅莉亚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要走。
“啊,喂、喂!”
少年急得抓着铁栏杆大叫。
“干嘛啦?”
“没干嘛……这艘船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股脑儿的抗议,大概是别人都不理他吧。
“为什么我一直被关在这里呀!而且还载着我就去作战,太夸张了吧!”
“我知道啊,可是又没办法。”
米丽雅莉亚打心底同情他,脸孔却还是板着。
“这里是哪里嘛!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啦!”
少年的声音里混杂了一丝激动。的确,独自关在这儿这么久,什么状况也不知道,又闷又无聊,难免受不了。可是跟自己比起来,他面临的将来还好过些呢,起码不至于见了友军后反被枪杀。
“奥布啦。不过我们都不能下船了,谁晓得你要怎样啊。”
“……啥?”
少年呆了半晌,看来是一头雾水。
“喂,不是跑去阿拉斯加了吗?怎么又跑回来奥布啊?”
米丽雅莉亚叹了一口气。真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自己都搞不懂了。
“……算了,我要走了。”
她沉着脸走开,背后又传来“喂!”的叫声。这人真烦。
不情不愿的转过脸去,却见少年没好气的说。
“——堤亚哥。”
迟了一会儿,她才想到那是他的名字。她没搭腔,就这么掉头走了。
走在通道上,米丽雅莉亚喃喃自语着。
“哼……怪名字……”
“非常谢谢您接受我们无理的要求……”
玛琉深深一鞠躬。她的神情流露着极度疲劳。
在奥布军总部的一室里,“大天使号”由玛琉、穆、诺曼和基拉出面,奥布方面则是乌兹米、奇萨卡与卡嘉利。
“那倒无妨。倒是各位乘员们的行动又得受限一阵子,这一点还请你们不要见怪。不论如何,希望各位能好好休息……”
乌兹米说得语重心长,“大天使号”的乘员们又是一鞠躬。
“地球军总部毁灭的消息传出来后,世界局势又有一番大幅变动。你们不妨先观察观察,再慢慢思考以后的路吧。——也包括你们身上这套军服的意义。”
玛琉看了自己的军服一眼。第一天穿上这件制服时的那份信念,早已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甚至那份信念为何,此刻的她都有些想不起来。
在乌兹米的要求下,他们说起在阿拉斯加发生的事。叙述中,她只觉得苦涩和无力感越来越沉重。听完之后,乌兹米也是满脸哀愁。
“——竟然动用‘独眼巨人’……”
玛琉低下头去。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以这身军服为耻。
“话说回来,再怎么掌握了敌军的情报,用那种对策也未免太离谱了……”
“不过,阿拉斯加确实藉此削去了扎夫特攻击军的八成战力。”
奇萨卡说得冷静,末了却心有不甘的加了一句。
“——有提案者不顾他人死活的牺牲嘛……这个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够冷酷啊。”
“然后,再来这一套吗——”
他们在言语间都对此大感唾弃,反而令玛琉觉得有些舒慰。但一看完乌兹米播映出来的影像,那份心情立刻消沉下去。
“——守备军英勇奋战到最后的一兵一卒。”
那是地球军司令部官方公布的影片。
“我们必须以莫大的悲痛,在历史记下‘JOSH-A’毁灭的这一刻……”
画面切换,映出他们数日前才离开的战场——陷没的地层、破坏的痕迹、往日的河口如今竟像一个大洞。玛琉忍不住别开视线。在那底下,沉了成千上万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