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23
而后,面容沉痛的播报官抑扬顿挫地朗颂起来。
“然而,我等绝不屈服!调整们有何权利,夺去我等生存的和平大地与安全的天空……!”
追根究底起来,是谁先在他们安全的天空中引爆核弹,又是谁先使他们生存的和平大地破碎在宇宙间呢?——这些讽刺的言语,隐约在玛琉心底响起。
“这场牺牲太大了。但是,我们必须超越伤痛、勇敢面对。为了守护地球的安全与和平,以及子子孙孙的未来……。此刻更要团结一致,与那些自以为是的调整者们一战!”
就在他们快要受不了播报官那虚伪而煽动性的言词时,乌兹米关掉了影像。诺曼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穆强自镇定,声音里却也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虽然早知道是这么回事……还是受不了……”
他们大致也料想过司令部会隐瞒其作为,并且拿这些被当成弃卒的士兵之死为题材,大肆煽动反调整者的情绪。如今亲眼见到,感觉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大西洋联邦现在更对采取中立立场的各国施压了,甚至表示——若不加入联合军参战,将被视为敌对国家。”
乌兹米平静的说道。玛琉愕然的抬起头。他点点头,响应她的视线。
天底下哪有这种不成体统的歪理。玛琉心中再次涌现一股难以释然之情。为顾全大义而舍弃士兵——这样的行为已经天理难容,如今连大义也荡然无存,竟然还要——“那帮人是想要奥布的‘力量’啦。”
卡嘉利闷闷的吐出这一句。
——非我即敌。大西洋联邦企图将世界二元化,最后就是让自己独大。被留在阿拉斯加傻傻守备的那些欧亚兵力,正说明了我中有敌的这套技俩。
这样的二分法进行到最后,非“我”族类都将灭亡,世界会只剩下一个主宰。
——我们所追求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我想各位都知道,我国并不排斥调整者……”
乌兹米静静的阐述。
“只要愿意遵从奥布的理念和法律,任何人都可以入境、居留。我们不去看基因操纵之孰是孰非,只是考虑到歧见与龃龉产生的根源——人们互有‘因为是调整者’或‘因为是自然人’的眼光,才会有了差别观念。”
“自己”和“不像自己”——这就是一切争斗的根源。
若是彼此都能多了解,其实就会明白,这种“选边站”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偏偏这世界一开始就分了边,人们连相知相惜的努力都放弃了。
“卡嘉利之所以为自然人,或基拉之所以为调整者,并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事,而只是既定的事实啊。”
乌兹米如是说时,基拉和卡嘉利下意识的互看一眼,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
“——可是,大西洋联邦将所有的调整者批判为恶,一视同仁的与之敌对并加以武力攻击,我无法认同。”
乌兹米环顾众人。
“……到底是谁跟谁、又为什么目的而战呢?”
为了什么目的——?
在前线作战的是玛琉他们自己,但他们并不认为调整者是坏人,也不想消灭他们。眼下就有一个调整者与他们并肩作战,也被他们视为生死患难的伙伴。可惜这点仍不能——“可是……”
这时开口的是穆。
“您说的我们懂……不过恕我失言,那只不过是理想论,不是吗?”
穆也怕自己有所得罪,但还是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反论。
“那可以做为理想——但终归是理想。调整者还是轻视自然人,而自然人也还是嫉妒调整者的——这是事实。”
玛琉也点头同意。奥布的理念确实伟大,但在亲眼见识过调整者那令人惊异的力量后,很少有人能不自惭形秽的;想想基拉以前在同伴间受孤立的情况便可明白了。遗憾的是,人类偏偏就是这么丑陋。
“我也知道……”
乌兹米脸色一沉,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远方。
“当然,就算在我国,也未必一切尽如人意。——但若一味接受现实,放弃朝理想而努力,最后我们恐怕真的只会互相毁灭吧。”
这番话给了玛琉一记当头棒喝。她看着窗边那个宽广的背影。
“到了那时才后悔就太迟了。还是说——”
乌兹米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世界既然如此,你也就默默服从了?”
对啊——玛琉恍然大悟。
若是选择了默默服从的路,他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因为他们会服从上级的指令,会坚信不移,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般任人摆布。
但是,他们不是棋子。
——话说回来,真要自己舍弃过去相信的一切,又难免迟疑。
“要选择哪条路是你们的自由。要是自觉无法背叛那身军服,恐怕也别无他法……”
乌兹米深知他们心中的迷惘,语调柔和的说道。
“你们还年轻,也有力量。——好好的去看吧。看看你们真正想要的未来……应该还有时间。”
玛琉长叹一口气。这时,一个更年轻的声音说话了。
“乌兹米大人,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基拉。他直视乌兹米,眼神有一股成熟的镇定。奥布之狮倒也没有轻忽少年的质问,而在沉思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
“……我在想,养兵千日,恐怕是不得不用了……”
基拉的脸上浮现一个会心的微笑。玛琉注目地端详着,觉得——他确实有了某种转变。
“可是,就靠这点战力要攻下巴拿马……也太强人所难了……”
扎夫特的潜水母舰“库斯托”中,门罗舰长愁眉苦脸的嘀咕着。远眺着MS队一架架起飞,劳乌·鲁·克鲁泽像是安慰他似的答道。
“没有办法。那些家伙在阿拉斯加得意成那样,不挫挫他们的锐气,议长和‘plant’都危险了。”
屏幕上正映着茂密的热带雨林。雨林后方有一个斜坡,看得出是一座延向天际的质量投射装置。
巴拿马——地球联合军方硕果仅存的宇宙港——即将面临MS队的进攻。扎夫特集结了剩余的所有兵力,选择“割喉作战”最初的目的地做为阿拉斯加一役的雪耻战。
“封住‘乌洛波罗斯’之环,把他们困在地球上……。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毁掉巴拿马的质量投射装置……”
门罗叹了一口气,问克鲁泽。
“‘奥丁神枪’呢?”
“照计划进行。”
这时卫星轨道上,扎夫特的运输舰已在待命,等着预定时刻的到来。
“问题在我们这儿哪。不知能不能在降落前进攻到目标地点。”
门罗有些忧心的说。克鲁泽回答。
“大家都卯足了劲——当做是阿拉斯加的慰灵战。”
克鲁泽在面具下轻轻一笑。
“这时候——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非做到不可啊。”
说完,他就走出司令室,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次绝不容失败。为了扳回失势,帕特利克·萨拉不计时机地下令进行新的作战行动,虽说在战略上亦有其意义,但也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他独断进行的作战未获议会认可,之后又战败,光靠将克莱因父女和卡纳巴等人打压为叛国份子是不足以抑制舆论的。况且对此举抱着疑问、同情克莱因氏的人也不在少数,因此而引发政权逆转都有可能。
帕特利克需要新的胜利。
挂着讽刺的笑容,克鲁泽走进房间。他一进门,一个颓然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立刻吓着似的站起身。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啰。想看吗?”
克鲁泽完全无视于对着自己的那把枪,径自往书桌走去。少女举着枪一直对着他,却见克鲁泽还是无动于衷,竟像与她闲聊似的边说边拿起桌上的文件。
“抱歉把你带来带去。那是命令,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
芙蕾颤抖着挤出一丝声音。
“为什么抓我……!”
——是的,后来芙蕾就被带到克鲁泽的房里,而且一直都在房里。不知为何,克鲁泽也不拿走她的枪,甚至也不将房门锁上。反正逃出这间房之后也不能如何,外面全是扎夫特的士兵,就算能不被发现而逃出去,再外头就是海。这一点芙蕾还知道。
话说回来,这个人的意图实在令人费解。虽不知俘虏应该遭受何等待遇,可是任由自己持枪,又把人丢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为什么特意将她带离“JOSH-A”——后来又告诉她阿拉斯加全灭了。难道是想施恩于她?
若是这样,他的笑容也未免太冰冷了。
克鲁泽抬起眼,头一次面对面的注视着她。
“——你可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哦。芙蕾·阿斯达。”
芙蕾倒抽了一口气。克鲁泽淡淡的接着说。
“不管是当时被我射杀,或是就那么放过你,你都已经死了……”
芙蕾持枪的手,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死……?死了……?
——我……?
“就算现在开枪射我,你马上也会死。士兵会来的嘛。”
克鲁泽一面将文件分类,同时漫不经心的说。
“要是你都不喜欢,剩下的就只有对着自己扣下扳机啰。”
芙蕾愕然看着这个戴面具的男子,说起自己或她的死竟然如同事不关已。这个人不耐烦的又抬起眼,追问一句。
“……不是装了子弹吗?”
那个声音的冰冷彻底打击了芙蕾。这个人是谁?竟用父亲的声音在催她去死——看着虚脱跌坐在地的芙蕾,克鲁泽忽而愉悦地笑了起来。宛如一只玩弄猎物的猫,他走向她,轻声细语的说。
“在战场上,人命是不值钱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是啊——芙蕾怔怔的想着——父亲的性命也是这样。那艘护卫舰上的数百条人命,也跟他一起眨眼间便消散在宇宙。
可是——我也是?
“……只不过,大家都是为了祖国、为了大义而战啊。”
克鲁泽凝视着芙蕾,说得像是甜言蜜语一样。
“但是——那跟你可不相称哪。”
芙蕾双肩一震。不知为什么,这个人竟然……好像连自己的心都能看穿似的。
“——虽然穿着军服,你却不是士兵……不是吗?”
没有错。芙蕾从来也不是士兵。她脱口而出的大义只是一时之话;她对祖国已没有依恋、因为没有人在等她;而她脑中所想的也只是复仇。而且,她还为此而让基拉————她再也见不到他了,谁都见不到了。
她连反抗的意志都被剥夺,持枪的手无力的垂下。
自己已经死了。离不开这个房间,逃不出这个冷酷男人的掌握,唯一的自由只剩下自己的生死——纵使是死,也没有人会为她哀悼。
就算死在这里,这个人也不会动容。
更不会有人注意……
眼见她的眼神空虚,就这么没了动静,克鲁泽的嘴角浮现残忍的笑意,彷佛品尝那份恐惧似的注视着。
苍翠大地上,一朵又一朵的火焰之光绽放。
彷佛扑火的飞蛾一般,扎夫特的MS群一群又一群飞来。虽然在阿拉斯加已折了大半,这番兵力仍不容小觑。地球军仅能以高射炮应战,自然追不上它们的机体性。海面不断出现“古恩”、“佐诺”,运输艇中也陆续走出“基恩”部队。在MS的火力与机动力下,传统的战车或防空炮简宜如螳臂挡车,守备队更是一路落居劣势。
战况的变化,则是从另一群MS现身于丛林后的秘密闸门开始的。看到这些灰色四肢、胸部是深蓝与红色,头上像戴着钢盔似的陌生MS,扎夫特的MS队显得不知所措。这是地球联合军首次量产成功的MS,即首度投入实战的GAT-01 “攻击刃”。尽管外型简单,它们却都以一挺结合榴弹炮和右肩的光剑为标准武装,机动性之高,也看不出是自然人在操纵的。
情势立刻逆转。虽然还不怎么适应,但在数量上占优势的地球军,很快就以多对一包围了扎夫特的MS.向来号称无敌的扎夫特MS队,首次被人从军武的宝座上推下来。“基恩”、“古恩”和“迪因”纷纷倒下。
然而,这样的逆转却犹如昙花一现。
无数的货柜从卫星轨道上向下空投,在巴拿马上空张开降落伞,朝预定地点降点。它们是“奥丁神枪”。在地面待命的“基恩”部队趁防御之际同时设定装置,灵活地用手在核心部一一加装点火器,并在数字键打进密码。当“基恩”部队被“攻击刃”的光束来复枪击倒之际,装置的定时器也开始走。
定时器归零的那一剎那,“奥丁神枪”射出一道闪光。“基恩”安装的点火器同时往核中央爆炸,瞬间破坏了压电元,同时更放射出强烈的电磁脉冲EMP.肉眼看不见的电磁波剎时穿梭战场。所有的电子仪器骤然停止。司令部的系统失灵,战斗机失速坠落,连通讯也为之中断。“攻击刃”也一样,像一具具人偶停止了动作,扑倒在地。
耸立在丛林后方的质量投射装置也不例外。在“奥丁神枪”的影响下,由导体铸成的投射轨道被EMP激发出强力磁场,彼此之间自相吸引,在惊心动魄的挤压声中扭曲变形而至碎裂。通天的桥就像一根风化了的火柴棒,开始瓦解崩落。
同时,已经装备了抗EMP系统的扎夫特MS队则不受“奥丁神枪”的影响,开始执复先前的逆势;它们击毁一架架动弹不得的“攻击刃”、踏破战车,又撞倒司令部的建筑。被困在MS的地球军驾驶员,只能束手无策的随座机毁灭。
就连那些弃守炮台或逃出战机的投降士兵们,扎夫特的MS队也不放过。
这时,伊扎克·玫尔也驾着“迪因”加入攻击队。原本为这场大逆转而感到痛快的他,看见战友们竟然开始做地毯式的杀戮,胸中的那股昂扬感顿时冷却。他啧舌喃喃道:“浪费弹药…!射一架不会动的敌机有什么好玩的!”
这里已经没有敌人了。他拉起机身返航。
要像那架“强袭高达”一样,可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家伙才配称得上敌人。剩下的都是杂碎。杂碎的——而且还是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敌人,自己根本懒得理。如此而已。
绝不是害怕。不是因为同胞们显露了令人意外的残虐性……
在阿拉斯加看见的景象,和此刻上演的杀戮重迭了。伊扎克一向深信他们与自然人不同,但是伙伴们正在进行的残忍行为,哪里有什么新人类的优越呢?甚至比不上——是啊,比不上当时那架没见过的MS;那架在阿拉斯加不分敌我、算是救了他一命的驾驶员……
被复仇心驱仗,如嗜血野兽般只知重复着杀戮,这跟旧人类根本没有两样——想到这里,伊扎克忽然为之栗然。
自己不也是那样吗?每天早上,当他看着镜子里脸上的伤痕,或是想起失去的伙伴时,他也同样满怀复仇欲望,总想夺取敌人的性命——那么,他和眼下这些大开杀戒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奥丁神枪”——神之雷——自己这些调整者,果真是可与神比拟的存在吗?
伊扎克的心底也起了一丝迷惘。
“你说什么?巴拿马……!”
在舰桥上听到这个消息,玛琉惊讶得拉高了声音。带着消息来到“大天使号”的奇萨卡则显得有些同情。
“听说扎夫特在黎明展开了攻击……详细情形还不清楚……”
“目标是质量投射装置……”
玛琉面色沉郁的低下头去。
“地球联合军的主力部队现在也都在巴拿马。……扎夫特也卯足了劲啊。”
奇萨卡说着,朝若有所思的玛琉瞄了一眼。
“……你们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面对曾经抛弃自己的司令部,说不恨是骗人的。只不过数日前还效忠的组织,今天就听说它的重要据点受到攻击,总是难免挂心。要是能轻易骂一句“看吧,活该”就了事,大概会轻松许多……
米丽雅莉亚怔怔的说。
“在阿拉斯加……才死了那么多人耶……”
——同时,在机库为“自由高达”进行维修的基拉,也从穆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
“……这样啊。”
少年的眼中掠过一丝阴影。穆看着他的表情,不意地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咦……”
“你现在既不是扎夫特兵也不是地球军吧?可是,你开着这玩意儿。”
穆随便朝这架新机体努努嘴,眼神却是锐利的。
“难道你要一个人作战?”
基拉答道:“我只想做自己做得到的……还有自己想做的。”
他的声音坚定而沉着。
“我不喜欢这么下去……我自己也不认为那样就够了……”
基拉的表情让穆看得入神。这张脸曾经有过迷惘,也有自怜自艾的悲痛,如今却一点也不剩。看着少年的鲜明转变,穆彷佛屏气凝神地。
静止的水开始流动了。
他们也得开始要正视自己的方向才行。虽不知他们会漂进汪洋,抑或随波逐流以至于停滞而消沉——“——基拉!”
机库里响起卡嘉利的声音。她还是老样子,老是在“大天使号”或“曙光社”这儿跑来跑去。
“爱莉卡·西蒙斯叫你来一下!她说有东西要给你看。”
基拉和穆还有玛琉,三人依言跟着卡嘉利来到“曙光社”,看见的是——“——既然找回来了,我想还是还给你们的好……”
“曙光社”的MS开发主任爱莉卡·西蒙斯说着,一面带他们往M1“异端高达”的工场走去。
大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MS令众人不禁屏息。
——“强袭高达”……
它已经被修补得如同新品一般,正收在维修座里,好像在等待主人回来似的。基拉带着复杂的表情仰望着它,彷佛回想起与这架机体一同熬过的无数场战斗,还有当时的孤独与痛苦。
“我趁修改时安装了你改良的作业系统……”
爱莉卡·西蒙斯绕了个圈子说。
“因为……我以为下次会换别人来驾驶,所以……”
当时她以为基拉死了,穆倒是若无其事的问:“就是那个自然人用的版本?”
“是的。”
话说回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软硬件修复到这个程度,可见他们也不舍得放弃这架机体的性能吧。
不过,基拉现在已经拥有一把遥遥超越于此、而且更适合他的剑了。
“我来开!”
卡嘉利当仁不让地自告奋勇,忽又“啊”的望向玛琉,像是不好意思。
“当然,如果你们答应——的话啦……”
玛琉还没点头,穆竟快嘴地先发制人。
PHASE 04
“这像什么话!”
会议室里早已一片哗然。屏幕上正播着日前遭攻击而毁坏的巴拿马基地。
“巴拿马沦陷,那‘JOSH-A ’的成功岂不是毫无意义了吗?”
地球联合军的新司令部已迁移到格陵兰岛,联合的首领们正召开紧急会议。位在岛下的这间会议室有一整面的耐压玻璃墙,墙外就是波光粼粼的碧海,偶有鱼群经过,更使得窗外的景致独具悠闲之美,可惜与墙内的杀伐之气一点也不相称。
“巴拿马港的补给路线被戳断,月球基地很快就撑下去了!到时候还提什么反攻作战!”
巴拿马的沦陷使地球军失去通往宇宙的最后一座港口,完全被封锁在地球上。若没有来自地球的补给,扮演着前锋角色的月球基地势必自灭,甚至不劳敌人攻击。
“维多利亚的夺回作战案已经在赶了,可是……若想完好的取回一座质量投射装置,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们的眼前只剩下两条路。一是夺回已经被扎夫特军攻下的宇宙港,目前以南非的维多利亚港为第一目标。而另一条路——“奥布呢?谈得怎么样了!”
其中一名首脑探头问道。是的,他们正在和拥有质量投射装置的中立国奥布进行交涉,希望奥布能交出宇宙港。
负责谈判的人焦急的猛摇头。
“我再三地请求征用,可是那个乌兹米.那拉.阿斯哈实在太顽固了!他就是不肯点头!”
“啊唷……”
有个一直漫不经心看着窗外鱼群的男子,这时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一开口就故作惊叹。
“因为他们中立——是吗?”
中立这两个字,在此人口里似乎多了几分轻侮的发音。他是这间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一个,金发白皮肤,身形削瘦且相貌温和,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只像三十左右。
“那可不行呀。大家都拼了命作战——跟人类的大敌哪。”
这个人指尖敲着桌面,说话时还拖着语尾。另一个首脑纠正他。
“阿兹拉艾鲁……拜托你别再用那种说法了好不好?我们又不是‘蓝波斯’。”
“啊,那可真抱歉。”
男子装模作样的双手一摊,算是赔不是。他的名字是穆达.阿兹拉艾鲁,年纪轻轻就已是一个庞大军事企业的经营者,也担任地球联合军的军需产业联合理事;然而他的另外一面,却就是“蓝波斯”——在全球各地掀起反调整者思想、进行公开抗议或恐怖行为等活动的团体的实质盟主。
这么一号人物在这种场合与气氛中表现得悠哉闲适,让人明显感觉,他只把首脑们刚才的那番话当闹剧。
“可是再怎么说,局势已经这么危急,还有这种冥顽不灵的国家,各位怎么就这么忍气吞声吗?”
阿兹拉艾鲁故作厌烦的说道。
“——现在还说什么中立中立的,都什么时候了?”
“奥布也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啊,没有办法。”
一名首脑随口反驳。从他的口气中,其实也听得出正为奥布的反抗所苦。在场的每个人都认同一套傲慢的理论,认为既是地球的国家,就应当为联合贡献自己的军力;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这世界上还存在除此之外的观念。
“既然是地球的一个国家,它就更应该协助我们联合军嘛。不是吗?”
阿兹拉艾鲁说得理所当然。他站起来,像是不耐烦了。
“……好吧好吧,既然这样,就由我去跟奥布交涉,如何?”
“你说什么?”
对这个提案,首脑们莫衷由是的睁大眼睛。却见阿兹拉艾鲁像是盖棺论定地说:“总之,现在就是赶着要质量投射装置对吧?要哪一个?还是两个都要?”
“话是没错……”
“反正各位手上也有维多利亚作战案要忙,分工合作不是更有效率吗?”
这个死亡商人用谈生意的口吻说着,首脑们竟在不知不觉间被说动了。眼见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他又走向面海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窃笑出声。
“搞不好还有机会测试那玩意儿呢……”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却令众人惊叫起来。
“难道你要动用那种机体?”
“这么嘛,就看对方的反应啰……?要是那位阿斯哈老伯真如传闻那样顽固……”
阿兹拉艾鲁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竟带着一丝无邪。
“或许事情会稍微严重一点呢……”
“最后通牒?”
乌兹米咆哮起来。奥布行政院的会议室里,首长们已经聚拢,包括现任代表霍姆拉在内,人人都为了地球联合军送来的通告书而愕然。霍姆拉表情愁苦的逐字朗读。
“‘奥布联合首长国未鉴于目前之世界情势,一味放弃身为地球国家之义务,仅追求一己之自由安宁,进而再三推拒协助我方之请求,地球联合军谨代其成员国家通告以下之要求——’”
文中措辞强硬,听得乌兹米满脸愤怒。
“‘一、奥布联合首长国现政权之即刻退职。二、国军之武装解除或解散——’”
首长之间立刻一阵哗然。这简直就是……
“‘——限于四十八时内接受此要求,否则地球联合军成员国将视奥布联合国首长国为扎夫特支持国——并且不惜以武力对峙’……”
不是简直——这根本是一份宣战意味浓厚的劝降书。
打破室内冷冰的沉默,乌兹米怒喝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闹剧!”
罗列那许多罪状,只不过要为了使自己的阵营正当化。
“丢了巴拿马后,他们连面子都不顾了吗?混帐的大西洋联邦!”
乌兹米的怒意自然无可厚非。一名首长又面色凝重的宣布一项事实。
“联合军舰队已经下南太平洋了。”
“他们要的就是‘质量投射装置’和‘曙光社’吧……”
霍姆拉无力的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兄长。
“可是……就算是不合理——我们抗议也没有用。地球上已经没有一个国家敢违抗大西洋联邦了……”
首长们说着,口气像要放弃了。
“欧亚联邦已经欲振力乏力,赤道联合、斯堪地那维亚王国等原本中立的国家,也都无法贯彻立场,已经加入联合……”
欧亚联邦在先前的阿拉斯加战役中损失了过多兵力,如今只能落得受大西洋联邦摆布。其余的中立国都是国力不足以抗衡。饱受压力之余也只得加入联合。
只一名首长开口,彷佛下了决心。
“我们也面临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刻吗……”
——选择自然人……或是调整者……?
首长们纷纷面色绝望地交换眼神。
“卡贝塔利亚基地得知事态,也来电请求会谈……”
“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
扎夫特当然不能坐视。费了一番工夫才攻陷巴拿马,完成了封锁地球联合军的计划,奥布的动向极可能使此一布局告吹。况且,奥布是地球上少数的调整者居留国,和“plant”一向有台面下的交流。除此之外,若让联合军得到了奥布的卓越科技力,“plant”肯定饮恨。
“大西洋联邦就是不择手段也要把世界一分为二吗?不是敌人就是朋友!”
乌兹米激动的骂道。
“——难道奥布就该拾弃自己的理念律法,乖乖听他们的命令,跟他们所谓的敌国作战吗?”
在这样的诘问中,众首长只是面色忧郁的不发一语。他们也不欣赏大西洋联邦的作法,但此刻的事态却不容许他们多做选择。大概也有人只想息事宁人,但一想到人民的安危……
“协助联合就与‘plant’为敌。跟‘plant’合作又将与联合为敌——”
乌兹米的话更添首长们的迷惘。
“此刻屈服于联合,也只能免去今天的战争。但明天我们就会成为第二个巴拿马啊!一旦决定了阵营,任一方战火都将无法免除!”
他说的是。纵使今天在压力下服从于联合,也不可能守住这份和平。扎夫特一定会来毁掉质量投射装置的。此刻的降服将没有意义。
“我们知道,可是……”
奥布的军事力量实不容小看。所以世界各国向来不敢轻率挑衅,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可是万一地球联合军或扎夫特真要全力进犯,奥布是无法招架的。
不管选择哪一条路,终将只有毁灭一途。首长们神情晦暗,不知该说些什么。终于,霍姆拉打破了这份沉默。
“……不论如何,先发布避难命令。”
“霍姆拉代表……”
这是向国民们公告,命运的关头已迫在眉睫。
——我们的国家……就要沦陷了。
迈里是首长中最为年长的一位。他恨然若失的喃喃道:“只希望……别让孩子们被这个时代给扼杀了……”
驾着“正义”离开“plant”的阿斯兰,宛如做了一趟地球妄礼,先去看阿拉斯加和巴拿马的战后景像,然后又回到那个他以为终结了一切的场所。
太平洋上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岛——南洋有太多像这样的岛屿,他自己都差点错过。阿斯兰走出驾驶舱来到海滩上。只见“神盾高达”的碎片仍然四散,独不见“强袭高达”的踪影。恐怕已被奥布回收了。
白沙碧浪,草木苍翠欲滴,这景象美得教人不敢直视——想不到这是同一座岛屿。不过数周前,自己才和好友在这里有过一场生死之斗。但原本回想起此事时的那种一股痛不欲生感触,如今却没有如预期般地折磨人,反而在心中油然升起搀杂着怀念的不舍之情。看着“神盾高达”的头部依然躺在柔和的浪花之间,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安详。
他在这里发生的战斗行为,其实是近乎个人情绪化的私斗。没想到事后被说成是官方事迹,又被人用和事实完全不符的角度评价、赞扬,让他很不高兴。就像自己的私人物品被任意拿出去拍卖似的——不过……这样的自我因素正是所有战争的根本。因为被杀而杀人,又因为杀了人而为杀——圈圈越扩越大,似至于阿拉斯加和巴拿马,之后还要扩大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预料。
——这样到最后,真的会得到和平吗……?
少女的叫声彷佛在耳边响起。他这才想起来,那也是在这座岛上发生的……
忽然感觉有一股视线,阿斯兰转过头去,“神盾高达”的残骸后方立刻有一个小小的头缩回去。他吃惊的看着,不一会儿有个小孩子的脸探出来,跟着旁边又探出一个。
“你们怎么啦?”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阿斯兰往那儿走去,见到一名气质与这座小岛不甚相称的男子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那个人有一张理智而沉静的脸孔,却闭着眼睛倾着头,像是在听风的声音。躲在残骸后面偷看的小孩子们立刻跑出来,挤到那名男子的身旁。
——马尔奇欧导师的传道所就在奥布附近的小岛上。
他记起拉克丝的话。这么说,此人就是马尔奇欧导师了。
像是也感觉到阿斯兰的气息,马尔奇欧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乘员列队站在“大天使号”的机库里,面前的玛琉面色凝重地说:“现在,地球联合舰队正准备向奥布进攻……”
众人差点没弄懂自己听到了什么,个个满脸错愕,要不就是大为震惊。
“——奥布若不协助地球军一同讨伐‘plant’,就会被视为扎夫特支持国——这就是理由……”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咕哝着“搞什么玩意”、“太乱来了”等语。基拉注意到身着军装的卡嘉利也在场观望。站在玛琉身后的她彷佛悔恨地咬着嘴唇;她曾经希望自己的国家参战,但此刻想入也是百感交集。
等众人稍稍安静后,玛琉继续说:“奥布政府仍期望贯彻中立的立场,目前还在做外交上的努力,遗憾的是,就现阶段地球军的态度看来,要避免战斗恐怕是极不可能……我不得不这么说……”
玛琉的表情极其阴沉,大概也强自按捺着怒意。站在基拉附近的卡兹脸色发青,好像在微微颤抖着。这也难怪。好不容易逃到这个和平的国家,战争却又找上门来。
“——奥布已进入紧急防备状态,下令全体国民撒离都市区和军事相关机构外围,以防范突发状况。”
玛琉转了一口气,环顾乘员们的脸。
“我们也必须做出选择了……”
众人一片寂静,看着这位一路仰赖至今的年轻女性舰长。
“现在‘大天使号’身为逃兵。我们自己的立场也都还不确定……。奥布面临到这样的事态,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不会命令你们的。此外,现在的我对你们也没有那个权限……”
听到这番话,众人都显得比方才更加动摇。长时间以来,他们早已习于服从命令。明白他们心中的疑惑后,玛琉继续说:“若是无法避免,战斗将于后天的九时展开。该为保护奥布而助战,或是不那么做——我们必须就个人自行判断。”
玛琉凛声说道。
为保护奥布而战——也就是说,要正面反抗一个自己曾经隶属的组织了。士兵们相当迷惑。
看着他们,卡嘉利也是一脸不平。对上她的眼神之后,基拉向她略略颔首示意。
听见她的话里一点也没有强留自己的意愿,乘员们不禁一阵骚动。
然而,他们也必须为自己做主了。若是只知服从便令而不思考,他们早已死在阿拉斯加。既然曾经对此抱持过疑问,要做出自己的结论应该不难。
最后,玛琉意味深远地看着众人脸。
“……这一路,各位肯跟随一个像我这样不可靠的舰长……谢谢你们……”
说到这里,她已泪盈满眶,向众人深深一鞠躬。
不可靠的舰长——或许那是事实,基拉如此想着。可是引导他们走到此刻的,或许就是她的那份迷惘。有迷惘才显得出人性。一味抛开迷惘、盲从而战者,就算消灭了所有与自己理念相异的人,也摆脱不了斗争的命运。自己是对的吗?没有误解吗?还有别的路吗?——正因为有所迷惘,才会察觉其它的可能性。
解散之后,乘员们有的开始互讨论,有的则是独自沉思,也三三两两的离开了机库。基拉往居住区走去,卡嘉利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他。
“基拉……!”
基拉回过头,看着拼命跑来的卡嘉利苦笑。她停下脚步,双手不停的绞着,慌慌张张又吞吞吐吐。
“基拉……那个……哎呀!”
“你先冷静一下嘛。穿这个样子还慌乱,会让别人也跟着不安哦?”
“是哦……也对……不是,可是!”
一听他指正,她更紧张的整理起服装,可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焦虑地猛抓头。
“奥布就会变成战场了!这种事……!”
基拉以温和的眼神注视了她一会儿,才平静的说。
“可是……奥布选择的路……我觉得是对的。虽然也是最辛苦的一条。”
“基拉……”
卡嘉利看着他。彷佛不敢置信。基拉向她笑了笑,让她定下心来。
“所以,你也要冷静点。能做多少我不敢说,但我会尽力保护……”
他的声音里有一股沉稳的决心。
“——你爸他们想要保护的这个国家。”
卡嘉利注视着他,眼里泛起泪水,感动至极地抱紧了基拉。
“基拉……基拉——……!”
“呃……”
虽然她就是这样,但被人不看场合的抱着,基拉还是会慌。
“哎,所以我是说……!呃?”
他手足无措的安慰着卡嘉利,此时她已经放开手,一个劲的哭了起来。发生这样的事,向来比任何人都为这个国家着想的她,一定惶恐得不得了。看她总是如此真情流露,毫不矫饰,基拉其实很欣赏。
——不过,他还是希望卡嘉利有点身为女孩子的自觉,不要动不动就跟男生抱来抱去的。
看到卡兹换上便服拿着行李,赛伊心想,果然如此。
“……哦——,卡兹,你要下船啊。”
“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啊……”
卡兹看着他的脸,却是一副哭丧的表情。
“可是……!要是只有我下船,大家一定会笑我胆小……说我卑鄙……对吧?”
“卡兹……”
“反正一定是那样啦!可是……我根本就做不来嘛!什么战斗……那种事情就让会的人去做嘛!”
“我知道啊……”
赛伊突然同情起卡兹。
“你只是不适合啦,战争本来就……你的个性太温和了。”
“赛伊……”
卡兹惊讶得盯着他。
因为温和,坚定不了意志,便受人左右。对卡兹而言,同样的事,他感受到的恐惧或许要比赛伊感受的更甚吧。如此而已。
每个人都不同,没有必要压抑自己的生活方式。
赛伊真正开怀的笑了起来。
“等到和平时,我们再见啰。……你要活到那时候哦。”
自己固然生死难卜,但在这种情势中离舰,只怕也未必保得安然无恙。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面了——忍着心头的不安,赛伊洒脱地拍了拍同学的肩膀,伸出手要和他握别,卡兹看着他,眼里已经浮现泪水。
“赛伊……那、我还是……”
“就跟你说别再顾虑别人了嘛。否则以后又要后悔啰。”
赛伊和他紧紧一握,拍拍他的背送走了他。卡兹几度回顾,渐渐消失在走道那头。
看见米丽雅莉亚出现,堤亚哥坐起来,努力不表现出内心的雀跃。从那天之后,她都会在有空的时候送饭过来,虽然仍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但肯理睬堤亚哥的人也只有她了。想到她的男友是战死的,他感觉有些复杂,不过一直被关在这种地方,能见到她的片刻倒也成了一天中唯一的乐趣。
哎,况且她虽然老是摆脸色,但以一个自然人而言,长得满可爱的……
堤亚哥就这么东想西想,忽然才发现,米丽雅莉亚竟然在开囚室的门锁。
“?——审问?移送?”
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能回国还另当别论。但若只是被关到别的军事单位,以后见不到这个女孩,他可就不怎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