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在第十一话里,决斗高达和强袭高达有光剑砍在一起的场景。.36
我是怎么了——娜塔尔想着。从军官学校毕业,拥有完美而傲人的杰出经历,又这么早就坐上了舰长的位子。想不到竟沦落到这个地步,要跟这种疯子关在舰桥里等死。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仍然望着伤痕累累的“大天使号”。
阿兹莱尔好像已经完全丧失心神。他语焉不详的嘶喊着,像个撒野的小孩一味拿娜塔尔出气。他又开了一枪,滚烫的冲击窜过她的胸口。
是自己任这种狂人随心所欲。是自己认定命令便不再置疑,只知服从。就这样,她和这个世界都被他摆布至此。但她不会再任由他妄为了。她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叫道:
“开火!玛琉.拉米雅丝!”
彷佛呼应着她的声音,“大天使号”的“阳电子炮”喷出了火光。娜塔尔不禁露了一个嘉许的微笑;那个温情主义者,难得能这样果决——
她跟阿兹莱尔才该受那道火光焚烧。
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娜塔尔眼中的白色战舰依旧令人怀念可亲。在奔腾的光漩中,她觉得此生最值得骄傲的时光,不是坐在这个舰长席上的日子,而是在另一艘船上时——辅佐着那位不可靠,却始终堂堂正正的舰长。
“瞄准镜区块怎么还没换好?”
帕特利克.萨拉暴燥喝道。在“雅金.杜维”的司令室里,一幕幕激战不断的影像仍在各战斗宙域的监视画面上出现。
“传送光轴偏差修正值,三号组件移往最终击发目标——”
“创世纪”的镜面更换作业仍在进行中。礼.结城看着这一切,不安之情越发浮现。他一直以为事情不至于发生,但从种种迹象看来,帕特利克似乎是真的想要对地球发射。
结城看了其中一个监控屏幕,画面中的“永恒号”正混杂在地球军舰艇之间。这一景又加浮了他的混乱。刚才地球军的核弹部队朝“plant”发射核弹时,有报告指出前去拦截的 MS 机群中出现“自由”和“正义”的机影;更早前的“plant”侵略战之际,也有人受到这两机的援护。然而,“永恒号”现在却又跟着地球军一起攻击此地。
那些人突竟是敌是友?
结城的困惑未解,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而凛然的声音。
“扎夫特必须立刻停止‘创世纪’!”
——拉克丝.克莱因!
整间管制室都为她的这番呼吁而骚动起来。
“——遭受过核子攻击……深切明白这份痛苦和悲伤的我们。难道还要犯下相同的错误?”
这句话令结城大大的动摇。
“攻击敌人就能抚平伤痛吗?同样地伤害无辜的人们和孩子?——这岂是正义?”
同样吗?他们和敌人所作所为是一样的?
他区分过,这是为了保护祖国,是情非得已。他们得在被攻击之前先攻击对方。要是敌人真的向祖国开火,他应该也会叫敌人付出同样的代价吧。可是——
“互相施放的炮火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们还不懂吗?还要造成更多牺牲吗?”
可是——他当然不想毁灭地球。结城不禁迷惘,探身向坐在前面的帕特利克问道:
“议长……”
“哼!”帕特利克讥讽的嗤之鼻。
“叛国贼的话,不必理会!”
“可是——”
挽救了“plant”的也是克莱因派的势力阵营。既然如此,还有必要视他们为叛国贼吗?
但见帕特利克向自己瞪了一眼。
“那帮人不正在攻击我们吗?”
结城把话吞了回去。因为这话确是事实,而且——帕特利克的眼神又是那么炯炯有神,却充满了憎恶。
“——怎么了……?”
基拉正向着“创世纪”前进,忽然间若有所感地环顾四周。
是什么感觉——像一双冰冷的手抚着他的颈后,战栗蓦地窜过体内。他想告诉自己只是多心,那种不安却顽强地蟠踞在心底。
——我得回去。
莫名的心慌促使他驾着“自由高达”脱离数组。飞在他身旁的“嫣红强袭高达”传来卡嘉利的叫声。
“基拉?”
“你们两个先去‘创世纪’!——我觉得好像……”
基拉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觉,一时含糊起来。阿斯兰大概是察觉了什么,便回答道:
“……我知道了。”
基拉就这么掉转机身,以“流星”的最大推进力加速离开了。惊人的飞行速度犹如他心中的焦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再迟就会来不及了。
芙蕾惊愕地看着“主天使号”的舰桥被击溃、舰身沉落。总是认真而严谨、抬头挺胸的娜塔尔,在临别之际流露的激励笑容,一直在她的脑中盘旋不去。
客满的逃生小艇里,乘员们也因母舰的沉没而感到茫然。
“‘主天使号’……”
“舰长……”
驾驶逃生艇的那人忧心地操作着仪器。
“附近有没有友军舰……?”
他们是脱离了前线到“plant”附近来布署的,早已孤立于友军之外。芙蕾叫了起来:
“找‘大天使号’……!”
“怎么可能……”
乘员们个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也难怪。击毁自己母舰的就是那艘“大天使号”。但芙蕾仍然拼命的劝说着。
“拉米雅丝舰长会救我们的!”
我一定要回到“大天使号”去——!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心愿。
在同一处宙域——凝视着“强袭高达”半融的碎片,有个人自嘲似的大笑起来。坐在“神意”的驾驶舱里,劳乌.鲁.克鲁泽的笑声却回荡着一股无力感。
心中有一股空荡荡的感觉,令他更感烦燥。没能亲手杀了穆——杀这个和自己流着相同的血,甚至更亲近、却也更可恨的男子,克鲁泽觉得很空虚。
心底一直有个黑色的空洞。不管他做什么、得到什么,就是填不满。
附近漂来“主天使号”的残骸,舰桥已被击溃。克鲁泽暗自咒骂一声:
“阿兹莱尔……想不到这么不中用。”
那个男的也算是克鲁泽掌中一个称职的棋子,只是有些地方太过刚复自用了点。本想安排他将核弹射进“plant”,帕特利克就朝地球发射“创世纪”,如此便能成就克鲁泽心目中的完美结局。人类毕竟就这么点能耐,有多少胆识做多少事。
算了——克鲁泽想道,他可以宽恕这个“蓝波斯”的盟主。那几座穷酸兮兮的沙漏,也未必非得要搬出核弹才能攻陷,他的这架战机就足够了。不、甚至连攻陷都不必。光是破坏农业殖民区的几具反射镜,就能轻易的饿死这些生存在真空之海正中央的人类了。什么人类的智慧——克鲁泽不屑的笑着。
接着只等“创世纪”的发射,人类将被自己培育成的黑暗所吞噬。
在等待的空档——他随意瞥向那艘损伤惨重的白色战舰——就先跟这个猎物玩一会吧。谁教它和自己这么有缘,从未错失猎物的他,竟被这艘战舰逃脱了那么多次。
克鲁泽驾着银白的机体向“大天使号”飞去,嘴角挂着一如往常的轻蔑笑容——
“大天使号”仍未脱离险境。眼前的敌人虽已排除,战斗造成的舰体损坏却太过严重轮机部也因中弹而起火,逼得所有舰上人员都得赶去灭火兼维修。舰桥也还在一团混乱中。
“一二五到一四四区封锁!”
“推力降低 50% !”
“探测器受损 33% !”
众人根本无暇虑及对“主天使号”的好恶;眼见伙伴以身为盾、为救自己而壮烈牺牲,却也没有时间抚平那份打击。各人面前的主控台上警告灯号四起,他们几乎穷于应付。
——就在此时,一个光点突然从受损的探测器域跳出来。杰基凄惨的叫了起来。
“—— MS 接近!”
正要进入“大天使号”进行补给的“暴风高达”,也发出了不明机体接近的警报声。堤亚哥惊讶的看去,确实有一架机影往这个方向飞近。停在一旁的伊扎克也提高了声调。
“友军机?那种机型……”
大概他见来者拥有扎夫特的识别码,但机身却是前所未见吧。在太阳光的反射下,那架机体银白生辉,外型和“自由高达”非常相似,极可能是相继制造完成的新型机。但见那架 MS 一来就向“大天使号”正面发动攻击。堤亚哥啧了一声。
“可恶!选这种时候——”
尚未补给的“暴风高达”能源已经见底。“大天使号”的武装也有多处损坏,再加上舰身的推进力灭低,无法灵活自如的回避。“暴风高达”像要庇护战舰似的开到了前方,并且架起超高脉冲长射程狙击来复枪。但是堤亚哥发射的光束却被银色机体轻易闪过,对方似乎还向周围放射出某种物体。
“什么——?”
也不敢确定那是否为攻击,堤亚哥绷紧了全身的神经。突然间,“暴风高达”遭到剧烈冲击。
“——唔?”
他仓促发射肩部莱舱的飞弹,但见飞弹被一道不知何来的光束贯穿后爆炸,紧接着连机身的飞弹莱舱也被破坏了。显示中弹的警告灯号始闪烁。
——发生了什么事?那家伙明明没有动静啊,可是——?
堤亚哥奋力想拉起机身,但是敌机已经冲到了眼前,恐怕就要做出最后一击。这时,对方忽然没来由的进行起回避动作。一转眼,它才刚离开的空间倏地划过两道巨幅光束。
“堤亚哥!”
是基拉,这是“自由高达”发射“流星”的光束炮击。
“基拉!——这家伙的攻击好怪……!”
全速飞来的“自由高达”也同时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光束袭击。基拉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每一发炮击,闪躲在异常灵活,几乎像能事前看穿那些射线似的。
可惜的是,同时亦有数发光束朝“暴风高达”射去。已经中弹的机身来不及闪避,主摄影机和整条右臂就这么被削去了。震撼的冲击袭向驾驶舱,堤亚哥哀叫了起来。
基拉虽然才刚赶到,却已经没法分心去顾 “暴风高达”了。那些随机且来自不定方位的射击,他只能以“流星”的极速设法闪避。打开了飞弹发射管,他向那架银色机体做全弹射击,却都在命中敌机之前被无数光束击落。
“——又是你啊!”
听见这么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基拉大吃一惊。
劳乌.鲁.克鲁泽——?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说这话时,克鲁泽的语调却像是十分喜悦。彷佛找到一个极富挑战性的猎物。
“是你……!”
一阵怒意油然而升。因为基拉知道,此刻的状况正是这个人挑起的。
克鲁泽发射光束来复枪,贯穿了“流星”的右臂部。基拉立刻卸脱以免造成连续引爆,一面在后退同时启动右臂的光刃。克鲁泽也挥动着光剑追来。
“——明明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胡说!”
这一声回吼,让基拉瞬间暂止了退势。克鲁泽的光剑随即斩断了“流星”的左臂,基拉又只得放开它,改以光束炮回击。
“若是知道了,任谁都会渴望吧!——想要变得像你一样!”
“唔……!”
克鲁泽后退,取而代之的那些不定方位的随机数射击,直追“自由高达”而来。
“——甚至是跟你一模一样!”
“那根本是……!”
基拉在火线中穿梭,同时发射出飞弹与光束,克鲁泽得意的高声叫道:
“——所以,像你这样的存在更不能容许!”
基拉痛苦的扭曲了表情。
或许真是如此,无能者永远会妒嫉有能的人。但是——!
“力量并不是我所有的一切——!”
库洛特-加龙省.布艾正笑着操纵“强夺高达”。
机体的电量已经所剩无几,驾驶舱的警告声也响了好久。γ古菲夫坦剂的效果早就没了,四周却连僚机也不见一架。“战友”们遭到击坠一幕,现在的他是无暇认知的;为了逃避痛苦,他接连朝面前出现的每一架疑似敌机疯狂射击,但那些原本会带来快感的爆炸和破坏,却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闭不紧的嘴巴,失控横流的唾液和抑不住的狂笑;眼泪不停从布满血丝的双眼流出。早该返航回舰上服药了,“主天使号”却不见踪影。母舰的识别码为何突然消失,此刻的他也完全不知道了。长期过度摄取的药物早已破坏他的大脑,降低了他的认知能力。
库洛特-加龙省发现一架似曾相识的 MS ,后面就是他们一路追杀上来的白色战舰。要是破坏那个,说不定感觉会好一点——
纵使勉强冠以人格之名,他的存在也已无关人性。那副可悲的驱壳只剩条件制约之下的杀戮意识,朝向眼中的“敌人”杀去。
“堤亚哥!”
伊扎克驾着“决斗高达”赶去。“暴风高达”失去了头部和右臂,正在漂流。
“——可恶!”
一个咒骂声传入耳中,伊扎克总算知道驾驶舱里的友人还活着,于是暂且松了一口气,扶起这架已失去色彩的机体。大概是动力系统中断,“暴风高达”的 PS 装甲已经失效,机身变回了铁灰色。伊扎克正想将它拖回“大天使号”,敌机接近的警告声却在这时响起。他惊讶的往后方看去。是联合军的那架黑色 MS !
——偏偏挑这个时候!
“决斗高达”的能源残量也不多了。伊扎克用自己的机身挡在“暴风高达”前,以全门火神炮牵制同时后退,手中举起的来复枪却被如雨般的枪弹掳获,在他的眼前爆炸。
“呃!”
“伊扎克!”
堤亚哥的叫声听起来有些沙哑,那小子说不定有受伤。伊扎克早就把他们持枪相向的事丢开了,现在他一心只想保护身后的那架机体。可是“决斗高达”只剩头部的火神炮可用,根本无法打倒那架黑色敌机。机身每中弹一次,能源表就一格一格的往下掉。
——可恶!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暴风高达”竟然迟滞地动了起来,甚至试图将机上的长炮管转向敌机。伊扎克猛然想到。
“唔……拿来!”
像是扶着“暴风高达”的手,“决斗高达”帮忙抓住那把超高脉冲狙击来复枪。“暴风高达”或许已动力全失,但现在也没有别的武器了。就在这顷刻间,黑色的机体已经接近,头部的能源炮开始亮起白光。伊扎克觉得冷汗流过背后。
“——就凭这种家伙!”
敌机就在眼前,近得连瞄准也不用。“决斗高达”和“暴风高达”挨在一起,合力架起那具长长的炮身,在对方的能源炮发射同时,伊扎克也扣下了扳机。两道光束剎时交错。巨幅光束从黑色 MS 的中央射穿,敌机的光束则融掉“决斗高达”的左肩,向后方穿透而去。
黑色机体顺着惯性冲过他们身旁,在后方爆炸后四散。就在同时,“决斗高达”的 PS 系统也关闭了。
直到确定漂浮在旁的友人机体未受到波及,伊扎克才终于放松了双肩。通讯机里传来堤亚哥的声音:
“——谢啦,你救了我耶!”
“我又不是要救你!”
明明觉得他不可原谅——为什么我竟然帮了这些人?
他还是觉得他们不可原谅,只是姑且把这种情绪搁在一旁——现在的他,发现一件自己真正该做的事了。
这场战争必须停止,不只是为了保护“plant”——
为了这一点,他没时间坚持什么私人情绪。
“——可是有谁知道?”
克鲁泽问道。基拉全力闪避交相往来的激烈炮火,继续由失去了双臂的“流星”发射飞弹、一面才开始意识到“龙骑兵”的存在;这些飞绕在四周的小型炮管,很可能与穆的“零式”炮台出于同样的原理。可是理解归理解,应付却是另一回事。“龙骑兵”全都小而灵活,实在很难瞄准。基拉射出一发光束,它们立刻四散开去,完全无法预测动向。
就在他忙着注意那小炮时, MS 主体已欺近眼前。
“——他们才不懂!谁在乎那个?”
克鲁泽高叫着,手中的光剑一斩而下。基拉想从侧面钻出,“流星”的引擎却被剑锋砍碎。
“噢……!”
紧急卸下推进器,爆炸的震波还是将“自由高达”的机身震开了去。基拉咬牙捱过急遽的抛射加速度,余光却扫见一个小小的机影。
“——?”
不知是哪艘船投出的逃生小艇,竟然漂到这种地方来。基拉若有所悟的盯着小艇的窗子。小小的窗口有个人影,正往这个方向看着。
——难道是……!
艇内的照明映出那人飘逸的长发,就像火焰般透着红色光晕。少女把脸贴近玻璃,好像在叫喊。她的嘴唇在动,他甚至能看见……基拉…
“芙蕾……?”
基拉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恐惧感排山倒海而来,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结了似的。基拉不顾一切的冲向那艘小艇。就算只是一道光束擦过,都足以翻覆这小小的逃生艇。
可是,克鲁泽的机体却举起了光束来复枪,指向“自由高达”的去处。彷佛在嘲笑基拉的意图。
芙蕾——!
基拉死命伸长了“自由高达”的手指。芙蕾的脸越来越清楚。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该守护却守不住的那一刻——光束竟在此时射出,宛如恶梦般的记忆重现。
我承诺过——一定要保护她的—?
千钧一发之际,几乎是抛也似地伸出了手臂上的盾,总算及将它覆上小艇。看着光束在盾面弹射开,基拉的胸口满是安慰。
——啊……这一次我终于……!
芙蕾的脸就在眼前。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却仍微笑着呼喊基拉的名字。
下一秒,从别处射来的光束穿透了逃生艇的引擎。小艇中骤然明亮起来,芙蕾的头发都被吹开了。爆炸的火光在舱内勃然膨起,基拉连眨眼都来不及,只能看着烈焰就此吞覆了少女娇小的身影。
——基拉!
在焚身的烈火中,芙蕾拼命将手伸向窗外。
不行!我得跟基拉见一面!我要见他——然后——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伤了你。都是我不懂事。什么都不懂,也不想看清……
而我竟然把你伤得这么重,对不起。
对,我只想跟他说这一句话啊。我只想道歉——
——基拉……
他一定又要哭了。又要哭着说,我没有保护好芙蕾吧!
不要哭,不要再哭了——
该是我保护你……
伸长的双臂已被烈火烧尽,她的意念却仍然持续着。
——我真正的心意……会守护你的——
“芙蕾——!”
基拉凄厉地叫着。爆炸时的冲击袭来,他却只感到悔恨啃蚀全身,几乎要破胸而出。
“怎么会这样……为……为什么……!”
芙蕾——他总是让她伤心,只是一味依附着她的温暖——
却什么也……不曾为她付出……!
淹没在无尽的懊悔中,基拉的思绪被带回到过去。“海利欧波里斯”的校园里,芙蕾笑得多么娇艳,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曾是那样幸福的少女,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过幸福的日子……?
他有种彷佛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正轻抚他的脸颊,是那双手——每当基拉为自己的无力和孤独哭泣时,总是安慰他、为他拭去泪水的那双手。
——别哭了……我会守着你的。
——我的思念,会守护你的……
说好了一定会保护她的,什么最完美的调整者!这种力量是做什么的!连一个人也保护不了……!
不甘和自责的念头,令基拉痛哭失声。他无意识的猛摇头,豆大的泪珠便在头盔里狂乱四散。
——我怎么能原谅这种事!
基拉愤怒已极的抬起头,开始搜寻起四周。他要揪出那个引发这些悲剧的元凶——那个四处制造死亡的可恨敌人。
银白色的机体已经不在附近,基拉在盛怒之下重振机身,为了寻找敌人而飞翔。
“‘创世纪’进入射程!”
达哥斯塔的声音在“永恒号”舰桥上响起。没有时间感叹了,巴尔特菲卢特忙不迭地喝道:
“射击!”
“草薙号”的“阳电子炮”齐射,“永恒号”也启动了主炮和所有的飞弹发射管。却见飞弹都被途中的舰艇或“雅金。杜维”的空炮给拦截下来,侥幸通过迎击阵势的虽然命中镜面和基座,却无法动摇分毫。就连专打要塞的破城炮“阳电子炮”,也难以造成关键性的损伤。
看出这一点,巴尔特菲卢特大骂一声:
“可恶!真是麻烦的东西!”
一路撑到这里,两艘战舰都有多处损伤,公认最有效的阳电子炮也无法任意连射了。各舰搭载的飞弹数虽然有限,但除了继续射击也别无他计。
就在这时,“正义高达”和“嫣红强袭高达”从后方赶上来。阿斯兰坚决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
“我们去‘雅金’内部捣毁控制中枢!”
“阿斯兰?”
感觉他的表情中若有某种深意,拉克丝禁不住担心地叫道。只见阿斯兰匆忙卸下“流星”。
“没时间了!我们走!”
“嗯!”
跟在“正义高达”后方,卡嘉利答道。
“阿斯兰——卡嘉利!”
拉克丝忧虑起来,转而呼叫卡嘉利,却见屏幕上的她回以爽朗一笑。
“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
她的语调里也充满决心。见卡嘉利飞去后,奇萨卡立刻指示道:
“ M1 !亚莎琪、菊地!保护卡嘉利大人!”
拉克丝目不转睛的看着光点逐渐远离,心中暗想。
单凭四机要接近“雅金.杜维”虽然有点困难,但以“正义高达”的性能和阿斯兰的能力而言,或许轻装简骑反而更有利入侵。混乱的战况多少也能掩护他们的行动吧。不过要镇压管制中枢——只有他们四人,办得到吗?
话说回来,他们仍只能以有限的兵力制止“创世纪”发射。这已经不是能或不能的问题了。
“永恒号”和“草薙号”继续向“创世纪”发动炮击。
忽然间,拉克丝的心中窜过某种感觉,不禁全身一僵。
——是什么……有人在盯着这里看?
达哥斯扬声高叫。
“ MS 接近!蓝 52C !”
散发银色光晕的机体,如鹰隼般朝着“永恒号”和“草薙号”直扑过来。它的机身好像分离出某些物体。
“回避!转左驼——”
巴尔特菲卢特的指令还没下完,冲击已袭向舰桥。来自四面八方的束齐射,好像将两艘战舰团团围住。
“……那是!”
感应到某种邪恶意念,拉克丝下意识地毅然挺直了身子。中弹的冲击连接摇撼着舰身。有一股纯粹的憎恶、对破坏的冲动,还有像是撷取了人性的负面情绪萃聚而成的黑雾,彷佛正由四周推挤包围而来。拉克丝隐约觉得窒息。如此黑暗的负面意识,她知道是谁……
——劳乌.鲁.克鲁泽……!
突然间,犹如一道光线劈裂黑暗而来,惊得她猛然抬起头。只见远方飞来一架白色机体。
“基拉——!”
“自由高达”笔直地扑向那架银色 MS .对方立即察觉,撤回“龙骑兵”并将目标转向“自由高达”。
基拉的机体急转直下,以俯冲之势闪过了第一发射向自己的光束,随即将射出那一发光束的小炮以来复枪击落。同时间从后方发射的另一道光束来源,也被他迅敏一回身给瞬间射穿了。令人惊异的精准射击。
银色 MS 轮番发射光束来复枪和左臂内建的盾炮,趁机逼近“自由高达”。两架机体高速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守备“雅金.杜维”的“基恩”和“席古”还未及察觉敌机接近,“正义高达”已经毁去了它们的头部和武装。“嫣红强袭高达”与 M1 全速飞行,努力赶上“正义高达”的速度。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来到这座军事要塞外,立即趁势突破港口防御,向内部冲去。要塞里其实也是一团乱;许多人正忙着从严重破损的 MS 中运出负伤的驾驶员。看见这一幕,卡嘉利不由得难过起来,想到自己也是造成那些伤亡的原因之一,而她的伙伴们也和这些人一样,蒙受惨重的伤痛和死亡。
四人利落地冲进基地后方,在最尽头处下机。一架 M1 留下看守机体,阿斯兰、卡嘉利和亚莎琪则向基地管制中心奔去。阿斯兰的红色驾驶装虽是绝佳的掩护色,但才走到半途,便有几名士兵从门后跃出,见了他便二话不说地开枪。可能已经有人通报敌人入侵。
“卡嘉利小姐!”
亚莎琪敏捷地跳出来击倒扎夫特兵,自己却挨了几发了弹,当场倒地不起。
“亚莎琪!”
趁阿斯兰还击时,卡嘉利手忙脚乱地想将亚莎琪拖到掩蔽物的后方,然而少女的娇小身躯已经出现濒死的痉孪。只见亚莎琪不自然地笑了笑。
“——男朋友……别让他、跑啰……”
“亚莎琪——!”
卡嘉利抱着她嚎啕大哭。
“可恶……!”
阿斯兰拔开手榴弹的安全栓,朝士兵们掷去。一阵爆炸产生,卡嘉利缩起身子。
“——走吧!”
阿斯兰语带艰辛地催促她。卡嘉利再一次抱紧战友的身体,随即站起身来。时间不多了,不可能带她走。
通过硝烟弥漫的走道,他们努力不去看两旁,继续向前。
搭进通往司令室的电梯后,阿斯兰注视着卡嘉利。
“出去后就是了。”
“好。”
卡嘉利点头。总算得以来到这儿,接下来一定能成功。只要破坏发射系统,再赶快撤退就好。
当然,她也明白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那注定是一份义务。
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制止“创世纪”。就算是为了亚莎琪。
她只想到这儿,便在心中祈祷。
——郝梅亚,保护我们吧!
“雅金.杜维”的司令室里,帕特利克.萨拉瞪着屏幕上的“永恒号”和“草薙号”,气冲冲的怒喝道:
“不过是小丫头跟自然人的战舰,还不快打下他们!”
话是这么说,士兵们却面面相觑,也有人面色困惑。
“——拉克丝小姐……”
听着他们的嗫嚅,礼.结城也对向拉克丝等人开火一事感到彷徨不已。就在这时,帕特利克竟然火上加油的下令道:
“快点!开始输入瞄准坐标!目标,北美大陆东岸!”
“议长……!”
结城慌了——难道……他真的想向地球发射“创世纪”?
操作员们终于也惊慌起来。他们一直以为反射镜的更换只是为了使“创世纪”保持其威胁性,压根儿不认为会实际向地球发射,才会如此冷静的遵从议长的指示。
“——‘创世纪’瞄准……目标地球——大西洋联邦首都,华盛顿……”
尽管不安,士兵依然输入坐标。他们仍相信这只是示威,帕特利克是不会下达最后命令的。
“还等什么?”
却听到帕特利克暴喝一声,宛如肯定了他们的不安。
“快啊!这样才能结束一切啊!”
结城恍然大悟,但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身的冷水。
——议长是认真的。
根本就不是威吓。从一开始,他就想毁灭地球——他们的母星了。
的确是结束。消灭了自然人——所有的敌人,这场战争就会结束。但在结束之后,他们还会有末来吗?在这一击之后,结束的将不只是战争,而是一切。
“议长!”
结城不假思索的箭步上前,劝谏帕特利克。
“这场战争已经是我们胜利了!这一击会摧毁地球半数以上的生物啊!”
他激动的说着,没注意背对自己的帕特利克从手边拿起什么。
“再多的牺牲也已经——”
结城没法把话说完了。帕特利克无言地转过来,对着他开了一枪。感觉腹部受到一股强烈冲击,结城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在枪声的回音响起时,灼热的痛楚才直窜心头。帕特利克的表情始终没变。看见长官的晦暗眼神,结城这才领悟到对方早就听不进任何谏言了。——可惜为时已晚。
“哼……那帮家伙——敌人明明还在那里……你居然叫我不要攻击?”
隐约带着一抹异常的平静,帕特利克径自说道。
司令室静得近乎死寂。士兵们的眼中都充满了恐惧,抬头看着他们的议长——那个毫不犹豫也向自军指挥官开枪,又准备夺取数亿人口、甚至是数百数千亿生命的人。
“——我们非下手不可!在被对方攻击之前!”
帕特利克语焉不详的吼着,突然冲向连结发射系统的控制台。
“我们不能不消灭敌人啊!你们怎么不懂啊?”
坐在控制台前的一兵见他持枪冲来,反射性的退开。帕特利克也不客气的推开那人,自已执行起发射程序来了。一名指挥官惊觉议长的意图,焦急地在他身后制止道:
“议、议长!射程上还有我军部队啊!”
没想到帕特利克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我们是为了求胜而战的!大家应该早有觉悟!”
帕特利克目露凶光的向后一瞪,那名指挥官顿觉毛骨悚然,一时只能呆立。议长连友军的牺牲都在所不惜。他们一向尊奉他为指导者,对他指示的方向从不质疑;但是如今,这个人的眼里竟只剩下对敌人的憎恶和对胜利的执着。
腹部中枪的结城,在大量失血和痛楚中看见了这一幕。
——不能让它发射……
非阻止不可了……这个为仇恨所迷失的人——
结城从枪套中取出配枪,挣扎着在眼前举起。
司令室的电梯门一开,阿斯兰便听见了枪声。
他一时以为那声枪响是冲着他们而来的,立刻藏在门旁血外窥探。直到瞥见一个在眼前晃动的身影,阿斯兰顿时大为惊愕,持枪的手也不禁垂下。
“父……父亲……?”
帕特利克的胸口被射穿了。紧接着又是两道响亮的枪声,他的身体应声溅射出更多鲜血。开枪的那名士兵也受了重伤,身旁漂散着大量的血块。
人影随惯性而浮离了地面。所有在场的人无不错愕地看着这副景象。几乎连呼吸声也听不见的司令室里,只有管制单住传来的通话突兀地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冻结的时间好像才开始流动。有人倏地从位子上站起,骚动立刻随之扩散开来;惊恐、疑惧和窃窃私语,顿时宣泄而出。
“啊……议长被……?”
“结城队长——!”
“坚守岗位!现在还是战斗中啊——!”
斥责已经不具意义。有个人飞也似的冲向出口,士兵们便也争先恐后的跟着挤了上去。
在这一波涌向电梯的人潮中,阿斯兰的脚步虚浮。他看了看射杀父亲的那名士兵,那人竟是礼.结城。他已经气绝身亡,那三枪宛如他在世最后的使命。
——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斯兰移向飘浮在半空中的父亲,茫然地将手搭在他身上。卡家里来到另一旁,忧伤的注视他的脸。
帕特利克还有气。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抓住阿斯兰的肩膀。
“发……射……”
沙哑的喘息声从他喉中逸出。帕特利克的脸对着儿子,眼神却像是看着远方。
“……夺去了……我们的世……不报……”
只说到这儿,鲜血便从他的口中溢出,阻断了他的。满身是血的身体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再动了。
“——父亲……!”
阿斯兰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临死的这一刻,父亲的脑中仍只想着用那架可怖的兵器攻击敌人。
“尤尼乌斯 7 号”——夺去了妻子的那场核爆就像一道枷锁,帕特利克终究无法逃出它的束缚。他辛苦建立的世界幻灭后,从此便一心只想着打倒那些破坏者——
直到最后,他的眼里仍然没有看见儿子……
“——是你……都是你!”
基拉嘶吼着冲向“神意高达”
“你怎么喊都太迟了!”
克鲁泽讪笑道。
“这就是命运啊。明知不可仍要勇往直前,不是吗?”
“胡说!”
基拉用光剑挥向他,握剑的手臂却被克鲁泽挡开。
“——自以为正义!不懂却只会逃避!不听也不过问——最后就是这个下场!再也不可能阻止了!”
基拉一时无言以对。
想到人们率领着各自阵营,秉持着各自深信的正义;出于盲信、轻忽、冷漠或自我的思虑而默许这一切;又或者只知唯唯诺诺、服从命令,却从不质疑——或像不愿了解现实的自己。别过眼睛、捂住耳朵,一厢情愿地认定与自己无关,拒绝深视这个随波逐流的世界。
为什么没在事态至此之前阻止?
无知便是罪,责罚并不会因为人的不知情就被赦免。因无知而死,正是对应该知道的事情置若罔闻所致。佯装不知时,又将责任推诿他人,如此岂能挽回逝去的生命和惨遭破坏的一切?
于是,世界就这么走上了毁灭之路。因为渴求毁灭的人暗中主导,无所求的人却无意阻止。一如做过了什么的克鲁泽等人有罪,在局势恶化至此以前,什么也没做的基拉等人同样是有罪的。
“那就毁灭吧!人类是该毁灭的啊!”
“岂有此理……!那只是你的歪理!”
不甘示弱的回敬,却隐约觉得自己的声音少一分气势。
“这就是‘人’哪!基拉!”
“才不是!”基拉激动地摇头。“人……人类才不是这样!”
“自由高达”的五个炮口齐射,又有“龙骑兵”被击落,但是银色的 MS 仍然轻易的躲开了射线。
“哈!有什么不对?为何不对?”
克鲁泽语带恶意的问。
“看着这仇恨的眼神和心灵,一个只期待扣扳机的世界!——有什么好相信的?……又何必相信?”
他的光束来复枪削去“自由高达”的右腿。
“唔……因为你只知道那些!”
“我是啊。”
克鲁泽自嘲也似的答道。
“反正人类只知道自己懂的事情!”
——那么,我又懂了些什么呢……
基拉的脑中浮现无数光景。
彼此相向的枪口,那些冰冷的眼神——还有因仇恨而互相残杀的人们,消散在冰冷宇宙中的无数生命——
自己曾经抹杀的那些生命——
那些事不创造了新的仇恨,任其增幅、循环。
人类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吗?排斥异己,放任欲望肆虐于他人;打着大义名号后便不择手段——
他们的自私与巡为,造就了这些人——是的,自己和克鲁泽都是。
有错的是武器?还是安下发射钮的手指?
倘若人类创造出来的事物都是邪恶——以进化之名而孕育出的一切都是罪恶——那么,自己又是何等存在?
是活生生的恶果吗?和这个只有憎恶纠结的男子一样?
“难道你还想受苦?”
克鲁泽的话像是心灵的毒药,灌进基拉的耳里。
“总有一天——就是相信总有一天——你才会随那种天真的谎言起舞!你自己想想,这一战已经打了多久?”
向往着没有战争的世界而奋战至今,却重复着破坏、伤痛和杀戮——回头想想,那样的世界是否果真存在?
所谓“应许之地”应该不可能存在吧?既然好战才是人的本性。
要走得更远……达到更高的目标……要更向前……
渴望着有一天,人和人、人和宇宙能极致圆融,美好的世界便将降临……所以人类才会为基因加笔,让他们到宇宙去开拓新的大地,并向更高的极限挑战;梦想着终有一日,人类将踏上那个游着有翅膀的鲸鱼的星球——
那贪得无厌的期望,难道正是万恶之所在?
“雅金.杜维”陆续有战舰和逃生艇飞出。眼见战斗毫无预警的中断,“永恒号”舰桥一时也掌握不到状况,拉克丝和巴尔特菲卢特只能面面相觑。这时,在“决斗高达”装备着“强袭高达”的来复枪和盾牌——的前导下,遍体鳞伤的白色战舰终于抵达这个宙域。
“‘大天使号’……”
巴尔特菲卢特才刚呼叫,玛琉的脸便出现在屏幕上。看来她已提前为此刻情势感到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