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想上床》作者:王朔【完结】 > 不想上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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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方地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衣子逊就开着车在她后面跟着。她最讨厌在她需要冷静的这个时候有人打搅她。于是,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顺嘴说了一句“去郊外”。因为她知道,要是回家的话,她就更别想安静了。衣子逊肯定会跟她回去,没完没了地说这件事。想想就已经叫她烦透了。

第三部分方地与衣子逊重归于好(3)

她告诉司机快点开,把后面衣子逊的车甩掉。司机师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车开得非常熟练,也很有经验。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后面有车跟踪了。方地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把头往后一靠,准备好好想一想。她觉得,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怪衣子逊,如果当时她态度再坚决一点,不出来吃这顿饭,不就没刚才这事了吗?刚想到这里,突然的刹车声把她吓了一跳。她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衣子逊的车横在了他们的前面。衣子逊气急败坏地从车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另外两个人。他们打开车门,一下子把司机从车里拽出来,抓住他的头发就开始打。眼看着司机被他们打得鼻口蹿血。方地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护住司机的头部。她大声对衣子逊喊道:

“衣子逊,如果你再不叫他们住手,我发誓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衣子逊这才冲那两个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停下。他走到司机面前,用嘲讽的口气说道:

“就你这破车想甩我?累你吐血也做不到!另外,不能赚的钱别硬去赚。以后有点记性吧你!”

说完,他抓起出租车上的出租牌子使劲扔在了地上,牌子被摔得粉碎。然后,他把方地推进他的车里。

方地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能跟这样的一个人在一起呢?简直连地痞都不如!真不知道他到底受过什么样的教育?他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他做人的原则是什么?他还懂不懂一点道理?他怎么能把气撒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呢?人家只不过是个出租车司机而已。乘客要去哪儿,他就得送他去哪儿。你衣子逊凭什么动手打人家?太嚣张了!这个世界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此时,方地多么希望司机能记一下衣子逊的车牌号,以便去派出所告他故意伤害罪。像衣子逊这种人就该给他点教训。叫他在拘留所呆上半个月,看他以后还狂不狂妄!

一想到那个司机被打的情景,方地的心就一阵难过。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跟他道歉。一切都怪她。如果不是她进了他的车里,不是她叫他甩开衣子逊,不是她叫他往郊外开,那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凭白无故地挨了打,他的心里得多难受啊?这口窝囊气得怎么才能咽下去?开出租车这种工作多没劲啊!司机本来就够苦闷的了。整天在街里绕来绕去的。回来晚了,全家人都跟着担心。出租车司机被抢、被劫持,甚至被害事件不是时有发生吗?她立刻想到了鲁裕庚。有一次,鲁裕庚就遭到了抢劫。他乖乖地把衣兜里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这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天啊!如果鲁裕庚遇到了这种事,那可怎么办啊?他回到家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他能跟孩子说这件事吗?只能在心里憋着。”

一想到这些,她就越发地同情起那个司机来了,同时也就越发地憎恨衣子逊。

这时,衣子逊的车停在了一家很气派的酒店前。他的那两个朋友先下了车,衣子逊拉着方地的手,温柔地说道:

“臭老婆,别不高兴了!我这不都是因为爱你嘛。你想想,如果我不在乎你,我能这么看着你吗?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好了。我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当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说你跟一个男人一起说说笑笑地进了一家饭店时,我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想想,我家老臭臭这么漂亮,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啊?就算那个人是你的学生家长也不行啊。学生家长他不是人啊?学生家长就不能对你产生感情了?这要是整天没事就借着孩子说事儿,找你吃饭唱歌的。用不了多久,他就想对你下手了。

“你是我的女人,眼看着别的男人想上我的女人,我能坐以待毙吗?这要是不及时采取行动,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老婆,你得理解我才是啊。怎么能跟我生气呢?我这么爱你!”

方地用不屑的眼神看着衣子逊,轻声说道:

“你这是因为爱我?告诉你,衣子逊,我不稀罕你这种爱!你的行为让我替你感到可耻。我还要告诉你,我不能再跟你这样的人处下去了。我已经受够了。”

“老婆,说什么呢,你?”衣子逊着急地说道,“你太过分了吧?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来?这么没良心,你就不怕遭雷劈?”

这时,从饭店里走出一个人来,他笑着对衣子逊说:

“三哥,人都到齐了,都等着你点菜呢。”

衣子逊说他这就进去。他又在方地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道:

“老婆,我的朋友可都在这呢。而且也都知道你在跟我闹别扭。如果你不跟我进去,将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很清楚。”

“你在恐吓我?”

“聪明的话,就赶快乖乖地跟我进去。”衣子逊看也不看方地,阴森森地说道。

方地推开车门,愤怒地说道:“衣子逊,随你的便吧!”

衣子逊一把抓住方地的胳膊,忍了忍怒火,低声说道:

“老婆,求你别这样!刚才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向你道歉。还有那个司机,明天我就打发人满街去找他,我给他经济补偿。你放心,我肯定说话算话!

“就算你真的不想要我了,也吃完这顿饭,好吗?你总得给我在朋友面前留个面子吧?算我求你了!好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衣子逊这个态度,方地就没法再坚持说不了。她只好跟衣子逊进了饭店。吃饭的过程中,衣子逊一直把方地的一只手握在他的手里,不时地看着她的脸,“老婆长老婆短”的叫着,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问她想吃什么。把大家弄得怪难为情的,就连方地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只好把绷着的小脸儿放下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跟着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地吃完了这顿饭。

从饭店出来,衣子逊又带着大家去唱歌。他特地点了一首《因为爱你》献给方地。他拿着话筒对大家说,他非常非常爱他的老婆方地,也愿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找到一份真爱。衣子逊的嗓音浑厚,唱起歌来又十分投入。人们常常会情不自禁地被他的歌声感动。

偶尔让你难过/偶尔使你委屈/宝贝儿,你要知道/这一切皆因我爱你。

唱到这里,衣子逊的眼里含着泪花,深情地看着方地。所有在场的人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吧台小姐把一束鲜花送给了衣子逊,坐在邻桌的一位男士激动地握着衣子逊的手,硬着舌头连喊“知音啊”,并把一个大花篮献给他。

方地完全被衣子逊感动了,她把手递给他,他搂着她跳起了贴面舞。他附在她的耳边温柔地对她说,正是由于他们彼此深爱着,才会发生那么多的不愉快。他再一次求她,以后无论他做了什么叫她生气的事,都不许她说出不想跟他处了这句话,他承受不了。他说,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心都哆嗦,怕得要死。他的生活中要是没有了她,那他还活着有什么意思?即使因为某种原因勉强活着,也只能是行尸走肉。如果她不相信的话,她可以假死一次,看看他到底会不会这样痴情。

回到家里,方地仍然沉浸在刚才的回忆之中。衣子逊如此深爱着她,因为他而声名狼藉,就算身败名裂也值得。此时,衣子逊已经打起了呼噜。方地轻轻地把他的头揽在怀里,久久注视着他。她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她爱这个男人的一切,包括他眼角的皱纹。她开始亲吻他,亲吻他的全身。

第二天一早,衣子逊就打电话叫来了几个朋友。他说他要带方地去个安静的地方玩两天。他们一行五人开车去了附近的一个叫月亮湖的旅游景点。到了那以后,衣子逊把车停在存车处。他们坐小船去了对面的一个岛上。月亮湖不大,但景色怡人,而且湖水里产鱼。这里的生意很红火。是人们休闲娱乐的好地方。湖上有射击房、蒙古包、卡拉OK等各种娱乐的场所。有的卡拉OK厅都有出台的“小姐”。湖上的餐厅有清一色的鱼餐,也有各种小炒等。半夜的时候还有烧烤,只是价格高了一些。这些东西从陆地运到岛上最快也得三个小时。

今天的天气很好,由于是周六,游人很多。衣子逊他们到达岛上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客人在岛上开始活动了。有的是昨晚就已经住在这里的。有的人正坐在湖边垂钓;有的人在荡秋千;还有的人在沿着湖边慢慢地散步。早晨的阳光洒在人们的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惬意,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令人陶醉。方地不禁被这美丽的自然景色吸引了。一从船上下来,她就独自沿着木板桥向远处走去。桥的两侧用铁链连着。每走一步,桥就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又兴奋又刺激又有点害怕。她跟自己的影子捉起了迷藏。她在桥上手舞足蹈,像个快乐的女孩子。木板桥的尽头就是一个蒙古包。她好奇地走近它,这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

“你今天就不回去,她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那倒不至于。但如果叫她产生怀疑,以后我们就没办法再出来了。”一个男子带着哀求的声音说道,“听话!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回去。我发誓:下周还跟你在一起!”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离婚?我已经受够了!”女人哭着说,“一想到她躺在你的身边,我就要疯了。告诉你,我真的要被你逼疯了。”

“亲爱的,离婚不是小事。她要是知道是自己的好朋友把老公抢走了,她能饶了你吗?你再忍忍。我发誓迟早会娶你的。你急什么呀?对不对?实际上,我现在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吗?我不是告诉你我早就跟她分居了吗?”

“你骗人!她前些日子还对我说因为做了人工流产,她在家休息了半个月。那她做掉的那个孩子是她跟别人的啊?”

“你……”

男人无言以对。方地默默地走开了。刚才的那份好心情已不复存在。难道来这里度假的都是些偷偷幽会的情人吗?原本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结了婚就不再有浪漫?不再有激情了?一家三口人出来度假不是更好吗?可她跟邱一山过了十年,也没带着儿子到这里来玩过一次。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子啊,就那么白白地在那种苦闷和不愉快中逝去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吗?现在回想起来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可惜什么都晚了。人啊,总是在不经意中虚度了自己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

“臭臭,想什么呢?”

不知什么时候衣子逊来到方地的面前。他正在用研究的眼神看着她。他拉着她的手,告诉她饭已经好了。在他俩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从蒙古包里走出一个男子。他急匆匆地往前走去。方地心想,此时,舍不得他走的那个女人肯定正在默默流泪。这是她惟一能做的。也是所有爱上有妇之夫的女人们惟一能做的。就像她自己,每次跟衣子逊分开时,不也是这样舍不得他吗?可他每次不都是照样走掉了吗?情人之于男子,只不过是道味精,有它没它无所谓;而妻子才是米饭、是主食。她悲哀自己也成了这道“味精”。

吃完了饭,衣子逊就跟同来的这几个朋友打起了麻将。衣子逊算不上嗜赌,也从来不打大麻将。他说把钱输在这上面犯不上。输的时候最多也就输到三百五百,再多他就不玩了。他输的时候很少。因为他脑子机灵而且手气总是不错。方地去北口油田的时候,如果是住在部队院里,每当到了晚上,部队的小战士就会几个人凑在一起玩一会儿麻将。但他们不愿意跟衣子逊玩,反而愿意找方地跟他们玩。最主要的是方地输的时候往外拿钱痛快。那几个小战士特别有意思,他们喊方地跟他们玩牌的时候,总是叫衣子逊先给方地把钱准备好。这样,方地输了的时候,衣子逊总是很不高兴。有一次,他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对方地大喊大叫,说她在拿他的钱换人情。弄得赢了方地钱的人赶忙把钱还给了他。事后,他对方地说,他就受不了他的钱平白无故地被别人拿去。从那以后,方地就暗暗发誓,她再也不用衣子逊的钱玩什么牌了。

方地静静地坐在衣子逊的身边看着他打牌。衣子逊说他去趟厕所,叫方地替他看一把。方地摇摇头说等他回来自己看。由于厕所在外面,等他的话至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大家就叫方地赶快替他。方地还是不动。她可不想惹气生。衣子逊只好说,随便她怎么打,他肯定不埋怨她。方地这才替他看了一把。结果,他回来时还是忍不住埋怨刚才的那把牌如果是他看的话肯定轮不到别人和牌。方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想再坐在这里看他打牌。于是,她说她出去走走。衣子逊慌忙拽着她的胳膊对她说,那可不行。她一个人出去走,万一碰到个帅哥不就麻烦了嘛。那几个人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方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就在这时候,衣子逊的一个朋友走了进来。他是电视台的。方地曾跟他一起吃过饭。他说他们电视台正在录制一期宣传月亮湖的专题节目。刚才方地一个人在木板桥上行走的时候,被摄制组的人看到了。大家认为如果用她做背景的话效果会非常好。他问衣子逊可不可把方地借给他们用一下。衣子逊问他有什么好处。他说,他安排他们五个人的午餐。衣子逊一听就笑了。他立刻站起来对方地说,这可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既解决了午餐,又获得了一个能让她上电视的好机会。方地有些不情愿地说,她可不想去。她对上电视没什么兴趣。衣子逊马上说他陪她一起上。结果还是方地一个人做了背景。衣子逊才不会冒着被妻子发现的这个危险给人家做宣传呢。

晚上,他们在月亮湖住下了。衣子逊搂着方地说,那三个人都去找“小姐”陪着了。他心里只有方地。除她以外,他对任何女人都没兴趣。方地正是月经期,说好他不可以碰她的。可衣子逊睡到半夜时还是“激动”了,而且不止一次(结果导致后来方地连续半个多月流血不断,吃了好多妇科药才治好)。第二天他们又玩了一天。到了晚上才回来。路上,衣子逊高兴地小声告诉方地,这一行,他不但没赔上,反而还赚了一笔。因为不但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餐,而且打牌他还赢了好几百。方地问他,如果他输了就不会这么高兴了吧?他不屑一顾地说,这点小钱算个屁啊。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三部分方地跟衣子逊相识一周年(1)

蓝青儿出国那段时间,汪洋很自然地跟女友乔乔的关系拉近了。乔娜的死对乔乔的打击很大。她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觉得自己跟汪洋也该有个结果了。所以,奇$%^书*(网!&*$收集整理她对汪洋说她想结婚。汪洋也觉得这样拖着对乔乔很不公平。但碍于蓝青儿的原因,他只能再往后拖延一段时间。他想等到蓝青儿走了以后再办这件事。为此,两人闹翻了。汪洋说,着急嫁人的话,就另选新郎吧。乔乔一气之下,跑到她们小区的楼顶,站在二十四层的高处要往下跳。周围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汪洋吓坏了,他答应乔乔他会尽快考虑此事。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但乔乔就像大病了一场,汪洋只好每天下了班就去陪她。这样一来,蓝青儿这边的生活就被打乱了。她为此非常恼火。尤其到了晚上,她的儿子小黑狗有半夜喝牛奶的习惯。本来这种事情都是汪洋来做。如果他晚上不回来,小黑狗一觉醒来,看不到他就会大哭不止,嘴里不停地喊着“舅舅”,根本不理她这个妈妈。

蓝青儿一脸无奈地靠在沙发上,方地在耐心地听她倾诉。

“那个乔娜死了,倒把这个乔乔吓得非要结婚不可。这是哪儿跟哪儿呀?简直不可思议!”

“乔娜?你说的是哪个乔娜?”方地惊奇地问道。

“乔乔的姐。你认识几个乔娜呀?”

方地追问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自杀吧?”

方地感慨地说:“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青儿,你知道乔娜是谁吗?告诉你,她是衣子逊的初恋情人。”

“噢!原来是这样?太巧了,跟小说里写的似的。对了,方地,你和衣子逊现在怎么样了?”

经她这么一问,方地不禁陷入了沉思。“出租车事件”之后,衣子逊曾主动向她保证,他以后一定每天都给她打电话,类似说话没准儿、无缘无故失踪等事情决不会再发生。免得给有的男人留下可乘之机。还起誓发愿地说,他最多三天就得和她见一次面。他要尽快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妥当,然后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跟她在一起了。从月亮湖回来的头两天,他的确做到了每天给她打电话。甚至达到了像刚认识那会儿那样,还把她的课表拿去,在她没课的时候,每隔十几分钟,他就会给她打一次电话。有时,刚放下电话,他又会打进来,说他又想她了。可是没过几天,他就又开始来无影去无踪了。他时不时地来住一晚。具体时间就不一定了,有时半夜,有时凌晨。方地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也不找他。至于他说的那些打算娶她的话,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真挺当回事儿,甚至还被他的话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彻底了解他之后,再听到这样的话,就像在边远山区设在外面的茅厕里看到粪便一样,既感到平常,又有点恶心。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就像蒙古包里的那个男人不也是信誓旦旦地向那个女人保证他一定会娶她吗?男人总是抱怨他们活得累,这种活法能不累吗?可男人是不是有了这种“累”或者为了能够拥有这种“累”才那么拼命工作的?如果没被“累”着,他反而会觉得活得没意思了吧?没有人能知道男人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地曾不止一次认真地想过,如果衣子逊真的想娶她的话,她会不会嫁他?答案非常肯定,她不会。因为她越来越了解他了。她决不可能嫁给他这样一个男人。他离她嫁人的标准差得太远了。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就情不自禁地暗自庆幸,多亏在关键的时候,衣子逊突然不想要那个孩子了。否则,得有多大的一场灾难在等待着她呀。想不到,他的不负责任反倒救了她。尽管衣子逊这么令她不满,她又离不开他,觉得自己很爱他。反正,冥冥之中,她预感到她和他不会有什么结果。可能就像韦笑鸽说的她在走“桃花运”吧。而所谓的“桃花运”是根本长不了的。想到这里,她看着蓝青儿忧郁地问道:

“你信命吗?”

“不信。”蓝青儿回答得非常干脆。她说,“所谓‘认命’,不过是当一个人的生活不尽人意或做错了什么事不敢面对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而已。或者说,是一个人性格懦弱的一种表现。性格决定命运。人生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看作是一种选择。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生活。但这种选择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你意识到你的选择错了或者觉得它不适合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立刻改变它。所以说,命运其实掌握在自己手中。

“就像汪洋,明明知道乔乔跟他不合适,可偏偏就这样优柔寡断地拖了这么多年,以至于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没法收场。这个乔乔也真是没趣,又不是天底下的男人死光了,干吗非要嫁汪洋不可呀?弄得我没个安生的日子。”

方地笑着说:

“你这话说得可够自私的了啊。我印象中乔乔可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和汪洋处了这么久,哪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说分手就分手了。人是有感情的,就算是跟小猫小狗什么的相处了这么久,还舍不得呢,更何况一个大活人了。再说了,如果汪洋真的抛弃了乔乔,你能对他的感情负责吗?也就是说,你能不出国了?嫁给他?”

“当然不能了!我干吗?疯了?还是脑子让门框给碾了?充其量,他顶多是个性伙伴而已。”

方地不满地看着她。心想:跟十年前相比,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哎,方地,前几天,也就是上个周日,我在超市看见你小姨夫了。就他自己,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匆匆忙忙的样子。他还没结婚吗?”

蓝青儿突然转移了话题。可能是她也意识到她和方地之间在这方面的观点没法沟通。方地正在担心会出现尴尬的气氛,因此,听她这么一说,立刻饶有兴致地说道:

“没有吧?我可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唉!被衣子逊给搅的,我现在什么心情也没有。小姨夫向来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但要是结婚的话,还是能告诉我一声的。其实,我也挺惦记他的。一个大男人自己带着个孩子过,多不容易啊!真希望他能早点成个家。”

方地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丁大成。那时,他总是对她说,鲁裕庚性格内向,不好找对象。他一定要帮他这个忙,帮他娶一个像米劢那样温柔贤慧的妻子。可如今,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怎样了,还可能帮鲁裕庚的忙了吗?

蓝青儿见方地默不作声,就又对她说,她逛街的时候看见一套裙子,三千八百元,非常漂亮,可惜她买不起。她建议方地去试试。方地嗔怪她说,你老公给美国鬼子打工,赚那么多的钱,你都哭穷买不起,却叫我这个靠工资吃饭的人去买,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天方夜谭了?蓝青儿一本正经地说,她真的不是在哭穷。郑俞寄回来的钱,都叫汪洋拿去炒股票了。她生气地埋怨汪洋,说他当初打保票肯定能赚。结果现在已经赔进去十几万了,剩下的也都套着呢。这要是万一全赔了,她还不知道怎么跟郑俞解释呢。她不耐烦地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一脸的愁容。心里后悔当时不该抱着侥幸的心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着对方地说道:“你这个大老板的情人,穷得连几百元的衣服都买不起,这才叫天方夜谭呢!说出去的话,不会有人相信。写进小说里,就会有人骂你损种。这个衣子逊也真够绝的了,简直可以给葛朗台当爷!方地听我的,明天你叫他给你拿来十万、二十万的。否则,你就别理他。叫他去死吧!”

方地用嘲笑的口吻说:“我没花他的钱,他还叫我还他三万呢。这一开口就要他十万、二十万?他会说‘给我一把刀吧’!”

“方地,我觉得他就是抓住你这个弱点了——你不张嘴要,他正好也不提。所以,你听我的,跟他要一次。看看他会说什么。啊?”

方地摇摇头,坚决地说:“不!我永远不会这么做。对于我来说,他有钱没钱无所谓。根本不关我的事。”

“我担心,万一哪天他突然良心发现给你送来个六位数的储蓄卡,你会不会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青儿,你就别再对我冷嘲热讽了。这不明摆着的嘛,我俩根本长不了,干吗还要花人家的钱啊?另外,如果我朝他要钱,他肯定会认为我图的是他的钱,那我该多冤啊?我在他身上付出的感情不是用钱可以交换的。”

蓝青儿看着方地,她弄不懂她这是迂腐,还是清高?总之,她该算是另类,有些让人可怜。她忍不住问道:“那你图的是什么呢?”

“我……”

方地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自从上次发生那件事后,她就彻底明白了。她之所以能原谅衣子逊在儿子面前打她,之所以能原谅衣子逊对着话筒向全楼的人大喊大叫地侮辱她,之所以能原谅衣子逊像个地痞无赖一样地动不动就动手打人,只因为一个字,那就是“性”。她疯狂地迷恋着他的身体。尤其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衣子逊在性生活上给她带来的乐趣足可以使她能够原谅他所有的过错以及她对他所有的不满。

就在她们两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衣子逊打来了电话。他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说道:

“臭啊,记得吗?明天是我们的纸婚纪念日。把你的好朋友都叫上,我要好好庆祝一下,也顺便让你高兴高兴。”

听到这句话,方地禁不住有些泪水涟涟了。不知不觉中,她跟衣子逊已经走过了一年的路程。尽管这期间,他有时那么令她失望,令她痛苦。但他能够记起这个特别的日子,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感动的了。

有时,女人的感动很简单,可以简单得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

看起来衣子逊的确是想好好庆祝一下,他请来了八个朋友,开着两辆车。而方地这边的朋友只有蓝青儿和何小荷。

第三部分方地跟衣子逊相识一周年(2)

衣子逊满面春风,显得非常高兴。大家作了自我介绍之后,衣子逊看了小陈一眼。小陈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长方形盒子递给他。衣子逊接过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条白金项链,说这是他送给方地的礼物。又亲手把它戴在方地的脖子上。方地的目光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她在乎的不是这条项链的价值,而是它的意义和影响,这表明衣子逊很看重他们之间的感情。尽管他总是行踪不定,对她的感情也显得飘忽不定。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是有家室的人。孩子的事,妻子的事,双方老人的事,哥、姐、弟妹,以及小姨子大舅子的事。再加上同学、同事、朋友、生意上的伙伴等等,那么多需要他维持、应酬的地方。一个人能有多少精力啊?他多累啊?方地为衣子逊能够记起这个日子并安排这个场面来庆祝它,尤其还送她礼物而再次大受感动。

衣子逊向大家敬酒的时候说,方地是他这一生中最爱,倾注的感情也最多的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说,他衣子逊绝不是那种不讲究的男人,一定会对她负责任。他的表情极其严肃,眼神非常真挚,说话的语气让人听起来也是勿庸置疑的。他不时地用手轻轻摸一下方地的脸,或者轻拍一下她的脑袋,以示爱意。更多的时候,是把方地的手握在他的手里。他不停地给她夹菜。如果发现她半天没动的话,就会很认真地对她说,这个菜如何如何美味可口且营养丰富,还会边说边吃给她看,而且显出确实很好吃的样子。接着又会极有耐心地劝她尝尝。直到方地真的吃了为止。每当这时候,他就会高兴地说,他的臭臭就是听话。之后,他就会看着方地,又是那么可爱地抿嘴一笑。

蓝青儿是第一次见到衣子逊。通过这次跟他的直接接触,她理解了方地对他的痴情。方地迷恋他,包括要给他生孩子,都不足为奇。在女人眼里,他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这样一个对女人懂得体贴又细致入微的男人,实在是很不多见的。而这种男人又往往是根本靠不住的。他在你面前会说话,说得天花乱坠,那么在别的女人面前,他同样不会逊色。甚至,在把谎话说得天花乱坠的同时,还带着悦耳动听的24种和弦音乐。

蓝青儿冷冷地看着衣子逊,她可不想买他的账。想起他对方地做的那些损事她就来气。她的目光刚好与衣子逊的目光相遇。衣子逊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看着她,微笑着说:

“蓝小姐,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和你单喝一杯吧,谢谢你能赏光!”

“为这个单喝就不必了,我接受邀请跟你没关系。”蓝青儿的口气不冷不热的,“不过,我倒是想因为别的原因跟你喝一口。可以吗?”

衣子逊把已经放下的杯子又端起来,很尴尬地笑了笑。“当然可以。只是,听蓝小姐的口气,好像对我有点成见?”

“大概这就是‘做贼心虚’吧。”蓝青儿的语气依然是那么不冷不热的。“我只想告诉你对方地好一点!她非常爱你。这一点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另外,既然她是你这个还算是个有钱人的情人,那么我认为,在衣食住行方面她理所当然应该享受到和她这种身份相符的待遇。你不这样认为吗?”

衣子逊的脸“唰”的红了。他“呵呵”笑着说:“看来我在某些方面做得还不够合格啊,但我会努力的!”

说着,他就准备把酒喝下去。蓝青儿立刻阻止道:“衣老板先别忙,我的话还没完呢。”

蓝青儿看着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情人之间有很多好玩的游戏。可生孩子这件事,既不可以算作游戏,而且也不好玩。怀孕的一方需要付出痛苦的代价,不仅肉体上,更重要的是心灵上。我想,衣老板能明白我的意思。”

衣子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小陈见此情景笑着对蓝青儿说:

“看得出,蓝小姐和方老师的感情很不一般啊!我和三哥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很了解他。他对方老师是认真的。这一点我可以作证。”他又冲大家高声说道:“各位,别光他们俩喝,咱们共同赞助一口吧,啊?”

蓝青儿喝完了这口酒后,说她还有事要办就先离开了。见她走了,方地才舒了一口气。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使她难受坏了。尽管她心里明白蓝青儿是为她好,可她觉得她说那样的话有些太过分了,尤其在这种场合。衣子逊多没面子啊?她既不能阻止蓝青儿,又不能替衣子逊辩解什么。她惟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紧紧握着衣子逊的手,以此来表达她的歉意。

小陈不厌其烦地说一些笑话来调解气氛。衣子逊的表情渐渐恢复了正常,又像刚开始时那么开心了。等他们把桌面上放的几瓶酒都喝光了以后,方地建议到此为止。衣子逊却坚决反对,他说这才仅仅是个开端。他说要换个地方喝啤酒去。于是,一行人向外面走去。

从酒店出来,衣子逊突然停下来,两眼定定地看着前面。方地本来正挎着他的胳膊,见他不动了,也只好停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站着一个女人,跟衣子逊的年龄相仿,也向这边看着,并朝这边走来。她马上意识到这个人是邵玉华,并本能地放开衣子逊的胳膊。衣子逊拉着方地慌忙钻进车里,那个女人也到了。随着车的启动,后面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姓衣的!不出三天,我一定会查出这个婊子的!我同样饶不了她!”

方地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的心被恐惧和内疚撕扯着。人家院子里的红苹果固然可爱,而这种可爱只局限于你站在院外对它的观赏。一旦你禁不住这种可爱的诱惑就会想方设法地要去摘它。在你匆忙走向它的同时,你的心会伴随着怕被主人发现的恐慌以及幻想得到它时的喜悦。喜悦往往大于恐慌,直至将它吞没。最后,你会不顾一切地扑向它。可当你真的把这个红苹果拿到手里,窃喜之后才会发现,实际上它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可爱,没准儿还是个烂的。这时候,你看看院外,看看这棵树,再看看手里的这个苹果,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上当受骗的心理。懊悔中更多的是心灵深处难以诉说的苦楚。

车里没有人说话。过了许久,何小荷拍了一下衣子逊的后背,不耐烦地问道:“她,会不会真的伤害方地?”

“绝对不会!”

见衣子逊信心十足的样子,何小荷生气地大声说道:“怎么不早放个屁呢?免得大家都跟着担心。不过,如果衣老板心里没底的话,就趁早早点回去,哄哄你那个没调教好的婆娘。别硬挺着在这装爷们儿。”

听了这话,衣子逊脸上的横肉都出来了,目光恶狠狠的,带着杀气。但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他爽朗地笑着说:

“何老板看我不像爷们儿吗?好啊,今晚你就会改变看法的。”

说完,他突然加大油门儿,车飞速地行驶着。坐在后面的小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方地。方地明白他的意思。她刚想叫衣子逊慢一点,衣子逊却目不斜视地对她说,他要去的地方到了,不用她说,他也该减速了。

衣子逊把车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后面的人下去后,方地拉着衣子逊的手,求他快点回去,想办法跟邵玉华解释一下,她心里一定痛苦极了。衣子逊不屑一顾地说,叫他因为这事去跟邵玉华解释,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还说,一个月之内,他要是回家的话,那他就是邵玉华养的。方地看着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她冷冷地说,既然如此,她只好回家了,没心情再去喝什么酒。说完,她就打开车门想要下去。衣子逊急忙拉住她,笑容满面地说:

“臭啊,你不知道,像她那种女人,我越是给她点脸,她就越是往鼻子上上。如果按你说的,我这就回去哄她,那就糟了。她不把我折磨死,也得把我扒层皮。相反,我干脆理都不理她,叫她连影儿都见不着,她就老实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听话,跟我进去吧,啊?”

方地还是有些犹豫。邵玉华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我同样饶不了她!”这个“同样”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在这之前已经有被邵玉华发现的女人了?而且邵玉华没饶她?

“喂,老臭臭!你瞎琢磨什么呀?她一个连小学都没念完的人说出来的话,你还在意呀?快别扫兴了,跟我下车。”

衣子逊十分亲热地搂着方地的腰走进酒店。他往那一坐,手一拍桌子,非常仗义地说:

“我老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看着大家,突然吃惊地说:“哎?怎么就剩下咱几个了?那些人呢?”

小陈说可能是刚才走散了。大伙也没再联系。衣子逊听了显得很不高兴,他叫小陈赶紧打电话联系。小陈看了一下手表,有些为难地说,都快十二点了,恐怕不太好找。衣子逊手一挥,不耐烦地说,快点!手机关了就往家打。小陈只好打电话。最后,他对衣子逊说,他们全都关机,而且家里的电话没人接。衣子逊生气地骂道,都他妈的死了不成?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亲自打。小陈迅速看了方地一眼。方地明白他刚才肯定没往他们家里打电话。她马上对衣子逊说,她不想和那些她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衣子逊立刻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既然这样也好。于是,他们叫了四个凉菜,四杯啤酒。衣子逊见方地在皱眉头,就告诉她不用担心,她的那份他喝。何小荷看着小陈,笑着说,咱们俩也得互相关照着点。衣子逊的兴致仍然很高,丝毫看不出他有什么心事。他建议做这样一个游戏:拿五根牙签猜数。轮流做东。做东的人可以从这几根牙签中任意拿出几个握在手里(手里不可以是空的)。然后,其他人依次猜它的数目,不能重复。猜错的就罚一杯啤酒。何小荷说,那每次岂不就只能有一个人不挨罚了?衣子逊说,那也不一定,还可能有都没猜对的时候。衣子逊从牙签盒里拿出五根牙签,说从他开始。他把两手放在桌子下面,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高高举起说可以开始了。他叫方地先来。方地心想,衣子逊是个极其自我的人。平时他的朋友们叫他三哥,他很可能会把这个“三”字当成代表他的数字。于是她就说了个“三”字。等大家都说完后,衣子逊把那只高举着的手放下来,松开,果然是三根牙签。小陈和何小荷他们俩只好每人喝了一杯酒。衣子逊小声对方地说,“我的老臭臭就是聪明!”语气中颇带着欣赏。

第三部分方地跟衣子逊相识一周年(3)

衣子逊连喝了这两杯之后就开始大喘气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地。方地一见这呆滞的目光立刻站起来买单,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走。到了外面,被风一吹,衣子逊好像清醒了,他从方地手里抢过车钥匙,坐在驾驶座上。小陈要自己打的回去。衣子逊说那不行,谁都不许走。结果,他又把车停在了一家烧烤店门前,非要进去再喝一杯不可。何小荷首先表示赞成,她说正好她没尽兴。方地知道她这是想起了熊家志而心情不好。可这样一来,有了支持者,就更没人能劝得了衣子逊了。方地心里烦透了。对于这种没完没了的喝酒,她真是有一种深恶痛绝的反感。

他们三人又喝了半斤白酒之后,衣子逊两手摸着肚子,终于说不喝了。

从酒店里出来,方地还是想叫衣子逊回去。整整一晚上,她心里始终在想着邵玉华,她痛苦的表情以及怒不可遏的叫骂声。想像着此刻邵玉华正一个人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衣子逊回去能给她一个说法。可方地担心她自己说服不了衣子逊。于是,就偷偷叫小陈帮她。小陈说,他都喝成这样了,还能听谁的话呀?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说完,他就钻进了一辆出租车里走了。小陈这是不想得罪衣子逊。他刚刚从衣子逊手里借了二十万块钱买房子。他在借条上写的是用美元偿还,而且加付百分之十的利息。借期一年。因为一年之后,他的生父从美国回来看他时就会把这笔钱带给他(因为从国外往回汇款费用太高)。小陈的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就去美国定居了。因为他继承了他叔叔的一笔遗产。小陈的母亲死活不肯跟丈夫去美国。她没什么文化,在一家纺织厂当女工,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她担心就她这个水平在国外会被逼疯了。无奈,他们只好离婚了。离婚时,小陈太小,所以就归母亲抚养。小陈的母亲没有再嫁。她把儿子养大以后,就一直跟着儿子一起生活。他们一家四口人住在一个七十多平米的房子里。小陈的父亲在国外又成家了,而且又生了两个女儿。这么多年,他始终没回来过。现在老了,特别想回来看看妻儿,尤其是孙子。他想给他们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他答应儿子他可以给他带回来五万美元,足够他换房子用了。他对儿子说,如果现在就有合适的房子就先借钱把它买下来。小陈也想现在就买,等父亲回来时也好有个住的地方。衣子逊听说这件事之后,马上就把钱借给他了。小陈觉得衣子逊挺够哥们意思的,心里非常感激他。

方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何小荷冲着她用变了声的语调喊她上车。衣子逊已经把车启动了,正回头看她。方地走到衣子逊跟前对他说,她和何小荷一起打车回去,叫他赶快回他自己家。衣子逊立刻把脸一沉,不高兴地说,深更半夜地赶他走,这不是虐待吗?还说,谁愿去哪儿谁去哪儿,反正他是得回方地家。没办法,方地只好上车了。衣子逊边开车边自言自语地说:就不回去!你不是跟我玩跟踪吗?好!那你就跟踪吧。真没良心啊!你说喜欢新西兰,我就带你去那儿呆了半年。回来你还闹?能不能给我一点自由?我不缺你吃不少你穿,你只管消消停停地做个闲职太太。放着省心的日子你不过,偏得变着法儿的跟我作对!逼我上梁山啊!

衣子逊说着说着眼睛竟然湿润了,语调也变得非常凄凉。

何小荷莫名其妙地看着方地,方地示意她别搭话。他这是在说邵玉华。

何小荷家到了的时候,衣子逊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她家到了,咱家就快了。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衣子逊说完,做了一个侧身向前进的动作。方地赶紧把他拽到屋里。

衣子逊一头倒在沙发上。方地先帮他把鞋脱掉,然后给他擦脸,洗脚。衣子逊不时地睁开眼睛,温柔地说一句“臭臭真好”。没等方地忙完,衣子逊已经打起呼噜来了。方地跪在地上,双手摸着他的肚子。衣子逊的肚子跟丁大成的一样可爱,都是这样的又大又圆而且光滑细腻。她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衣子逊突然睁开眼睛,笑呵呵地说:

“邱一山跟那个女人生了个孩子。”

他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使方地不觉一愣。她说:“好像不是这样的。因为听上上说,那个小女孩儿有自己的爷爷奶奶。”

衣子逊“呼”地坐起来,厉声问道:

“你凭什么要替他辩解?是不是你心里还有他?是不是你背着我还跟他上床?”

方地无限伤感地说道:“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如果我心里有他,会轮到你坐在这儿吗?”

说完,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衣子逊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骂道:

“你他妈的还敢嘴硬?说!是不是把我给搞‘绿’了?”

方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屑和委屈。她觉得她再跟这种人说一句话,都是对她自身人格的一种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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