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想上床》作者:王朔【完结】 > 不想上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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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你不说话,好啊!装有种,是不是?我叫你有种!”

他越说越生气,轮起胳膊,就是几个耳光。方地拼命地躲着他。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商务通,边打开菜单边说:

“我这就给你儿子打电话,叫他证实一下。”他又笑着说:“没想到吧,老臭臭?我是在你打电话时偷偷记下来了。想不到今天还派上用场了。5987669。”

方地一听这个号码,慌忙抱着他的大腿哀求道:

“求你!子逊,别给孩子打电话!这么晚了,你会吓坏他的。求求你!”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继续哀求着,“我知道你一向不忍心伤害孩子的,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似乎打动了衣子逊。他语气稍稍平和了一些,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是生气。”

方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问他怎么样才能不生气。衣子逊突然一脚把方地踹倒,骑在她身上,边打边骂道:

“蓝青儿那个骚货!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我难堪!还有那个何小荷!没他妈的一个好东西!今天我要是不打你,我就出不来这口恶气!”

方地感觉她的嘴角和鼻子在往外流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必须保护好这张脸,因为明天她还得上班。她的两只手开始拼命护着脸部。衣子逊打人的时候专门往脸上打,别的地方从来不动。两人厮打了一阵之后,衣子逊有些累了,他停下来坐在沙发上,眼珠不停地转着。

衣子逊精疲力竭之后,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方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哀大莫过于心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错了。衣子逊是个丧失人性的变态狂。她怎么能和这样一个没有人性的人在一起呢?受他这种摧残,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是她活该。这是老天在惩罚她。因为她做错了事,不该偷吃别人家院子里的红苹果。类似“第三者”、“第四者”这种事,根本就不该是她做的。她应当规规矩矩地守妇道,本本分分地做人。像衣子逊这种人她当初就不该理他,居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想他,离不开他?怎么就这么贱呢?她在心里痛骂着自己,忍不住打自己的嘴巴。她下决心马上跟衣子逊结束这种关系!和儿子一起过正常人的生活。一切从头开始。

衣子逊的呼噜声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猛然发现了方地脸上的血迹。他惊讶地揉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忽然,他一下子扑到方地面前,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心疼地说:

“臭啊,我又打你了,是吗?我怎么这么他妈的不是人啊!我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把你弄成这样。我,我不得好死!我会遭报应的!”

说着,他开始把头使劲地往地上撞。方地一直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任他怎样。撞了一会儿,见方地不理他,他就停下来。

方地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无法挣扎,只得在心里祈祷一切快快结束。

衣子逊终于发泄够了。他匆匆给方地解开带子,并告诉她有什么话过会儿再说,他要赶着送衣兰上学。末了,他还很亲热地用手轻拍着方地的脸,叫她赶快起来把脸洗干净。方地浑身无力,像散了架子一样,她厌恶地把脸转过去,恨不得立刻把他撕碎。她不想去上班了,她要等着他送完孩子就跟他把话说清楚。她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他相处了。他是魔鬼。可是,不去上班,学生们怎么办?学生们已经习惯在早上一来就看见她了。还有,她的课呢?让谁来代?每人都有两节课,还有一大堆作业、小考等着批改。想到这里,她挣扎着坐起来。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稍好一点之后,她开始洗脸、化妆,准备上班。

方地从家里出来时,路上已是车水马龙。她需要横跨过这条路才能到达学校。她的脑子里全是昨晚发生的事,以至于竟站在路中间突然不动了。这时,从左侧开过来的一辆小汽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飞快向她驶过来。她怔怔地看着它,动都没动,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倒在一片血泊中。

第三部分鲁裕庚给予方地无微不至的关心(1)

“好像醒了?”

“眼皮儿动了一下。”

“眉头也动了呀!”

听着这些惊奇的声音,方地感觉像是从遥远的天国传过来的。

“方地,你能听见我在说话吗?”

方地听出这是蓝青儿的声音。接着她又听见何小荷说道:“方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她想,这是哪儿呢?地狱?还是天国?她想要看个清楚。可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眼皮沉沉的。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眼睛睁开,却感觉头疼得厉害,不得不闭上眼睛,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一位大夫走过来,对大家说:

“病人已经醒了,只不过头部的伤口直接影响到大脑神经系统,还需要休息几天。所以,她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请你们配合一下。”

蓝青儿和何小荷很不情愿地出去了。鲁裕庚恳求大夫让他留下来,他说他是病人的家属。并保证他不会影响到病人休息。大夫对他点点头。

鲁裕庚坐在方地的身边,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疼得像被人挖下来了似的。如果不是那个肇事的司机从方地的包里翻出电话号码本,那么这会儿是不是就只有她自己躺在这张床上?那样的话,她不就更可怜了吗?这个傻孩子,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他把方地的一只手轻轻地握在自己手里,情不自禁地轻声说道:

“方地,做我的女人吧!我一定会使你幸福的。”

可他马上又开始责备自己: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是她的姨夫啊?他痛苦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天一夜,方地终于醒了。她奇怪地向周围看了看,这里有病床,外面还有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她的手上正挂着吊针。她急着想要坐起来,这一动却使得她浑身没一处不疼的。正好鲁裕庚从外面进来。见方地醒了,他高兴地问她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方地有气无力地问他这是哪儿,她怎么啦?鲁裕庚告诉她这是医院。因为她不小心被车撞了。“被车撞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是怎么一回事。她痛苦地想到:为什么没被撞死呢?为什么还会活过来?像她这样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她觉得自己的心太累了,死了不就可以永远地解脱了吗?可她现在没死,她还活着,活着就有那么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小姨夫,我怎么会这样呢?我上不了班,那些学生怎么办?还有上上?”

看着方地无助的眼神和泪水,鲁裕庚像哄小孩子似的对她说:

“上上有他爷爷奶奶,学生也会有人管。这些事情我们都替你办好了,你就别想了,安心养伤。听话,啊?你头上缝了二十五针。可不能去碰它啊!还有这条腿,被擦掉一大块肉。我知道你疼,可你得忍着点,啊?大夫说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他一边替方地擦眼泪,一边笑着说:“要做个坚强的好孩子!不想伤心的事,更不能哭。你看,上帝对你多青睐呀——浑身是伤,惟独脸上没有。甚至连皮都没擦破一丁点儿。来,自己看看。”

他找来一面小镜子放在方地面前,让她照照。这时,何小荷进来了。她高兴地说:

“方地你醒了?太好了!这下大家总可以放心了。”她又回头对鲁裕庚说:“鲁先生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三夜了。这回可以放心地回去了,好好休息一下。另外,我和青儿商量好了,咱们仨轮班护理。”

说完,她冲鲁裕庚使了个眼色。鲁裕庚会意地点点头。他对方地说,他先回家给她做点吃的,然后就向外走去。何小荷跟着他来到外面,小声说道:

“衣子逊还是关机。怎么办?”

鲁裕庚一听就火了:“非得找他干吗?你要是没时间就不必来了。我一个人就可以护理她。”

何小荷生气地说:“你这是什么话呀?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鲁裕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你不是和蓝青儿都认为那个衣子逊不是什么好东西吗?既然如此,那还找他干什么?”

“恰恰相反,我们必须得找到他。他不是方地的情人吗?方地差点连命都没了,总该给他个机会让他献点爱心、尽点义务吧?另外,出事的头天晚上,衣子逊是在方地家住的。肇事的司机一直强调方地站在路中间不动。她为什么连车都不知道躲呢?她怎么了?这一切会不会跟衣子逊有关?所以我们必须得找到他。”

何小荷的一席话,把鲁裕庚给听糊涂了。他说:“既然你们非要找衣子逊不可,那就找吧。”

这时,他们听见了方地的大叫声。他俩慌忙向屋里跑去,看见方地正双手抱着头,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鲁裕庚急忙按铃。大夫和护士跑进来,迅速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方地这才安静下来,慢慢地睡着了。大夫说,由于方地大脑受到惊吓的刺激,只要她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会出现这种情况。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在方地住院期间,鲁裕庚完全成了她的第一看护人。何小荷和蓝青儿也只能给他打打替班。他觉得他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他是她的姨夫。她的娘家人都在外地,这里只有他才是她最亲的亲人。他变着样的给方地炖各种鱼汤鸡汤。还专门到附近郊区买来一些农村鸡蛋,煮好后,把皮儿剥了放在小米粥里,哄着方地把它吃掉。每当方地的同事或学生来看她的时候,遇到方地在睡觉,他就会把他们拦在外面;或者,他们呆的时间长了,他就会笑着提醒他们“下课了”,老师该休息了。

这天早晨,方地还没醒,鲁裕庚就拿着个保温饭盒进来了。他站在方地床前,痴痴地看着她。方地突然睁开眼睛,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她的脸立刻红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一种眼神看着她。她假装开心地对他说:

“小姨夫,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事了。好像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我写的是长大后要当一名法官。然后就长大了,而且真的当了法官。”

鲁裕庚用手轻轻点着她的鼻尖,无限怜爱地说道:“我相信,如果你真的成了一名法官,也一定会像你做教师一样,是个非常优秀的大法官。秉公执法,为老百姓办许多实事、好事,深受人民的爱戴和尊敬。”

方地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好了,梦中的人民大法官,现在该准备吃饭了。”

他先打来一盆水,用毛巾给方地擦脸、擦手。又把牙膏挤好放在牙刷上才递给她。一切弄妥当之后,他打开盒盖,用小勺盛出一点汤,先用嘴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方地面前。他说:

“这是鲇鱼汤。我特意去早市买的新鲜鲇鱼。尝尝味道怎么样?”

方地故意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说:

“小姨夫,你今天鱼汤明天鸡汤后天骨头汤的,是不是想把我变成肥婆啊?”

鲁裕庚着急地说:“傻孩子!人的标准体重是:(身高-105)×2。按照这个公式计算,你身高是一米七○,那体重应该是六十五公斤。你达标了吗?没有吧?而且差得太远了。那就乖乖把汤喝了。”

等方地吃完了饭,鲁裕庚说他去路口再买几本杂志回来念给她听。望着他的背影,方地无限感慨:这个男人要是我的老公该多好啊?就这样被他护着宠着爱着。可惜他不是,好遗憾啊!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好命。好像她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受苦受难。自从遇到邱一山,她的厄运就开始了。而且厄运不断,似乎越来越可怕。邱一山没能使她快乐,却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灾难。他从来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有时候她跟他吵架时,他话跟不上去,气得手往墙上打,宁可打出了血也决不会碰她一下。衣子逊这个混蛋,却已经把打她当成了家常便饭。他简直是个变态狂。他的人性在酒精的作用下已经完全泯灭了,为这样一个没有人性的人差点把命搭上去,太不值得了。从今往后,叫衣子逊这个混蛋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吧。

“方老师在想什么呢?”

“顾医生好!”方地连忙打招呼。

顾医生来查房了。他是方地的主治医生,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身材高大。具有立体感的鼻梁使他的整个面部显得有棱有角,十分帅气。他站在一大束鲜花前闻了闻,转过身来对方地说:

“方老师每天鲜花不断,从这一点来看,你一定是位深受学生喜爱的好老师。当然,如果我是你的学生,我也会送花给你的,而且天天送。”

“那样的话,你可就上不成学了。”

“为什么?”

“出去打工赚钱啊!要不然,拿什么给老师买花?”

第三部分鲁裕庚给予方地无微不至的关心(2)

顾医生这才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开心的大男孩。方地想,医院里太需要多一些像顾医生这样的大夫了。病人本来就够痛苦的了,如果再面对一个满脸阶级斗争的医生,岂不连活路都没有了。

方地可以出院了。蓝青儿早早就来了。她在给方地梳头。她说右侧被剪去的那一块已经长出不少头发了,基本不会影响到整体形象。这时,何小荷进来了,她神秘地看了方地一眼。

“说,有什么事?”

经方地这么一问,何小荷立刻小声说道:“衣子逊出现了。”

方地的心“咯噔”一下。“是不是你找他的?”

“我先声明:刚开始我是找过他,但没找着。后来也就没再找过。昨晚他跑到我家去敲门,说他都等了你好几个晚上了。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听他的口气很着急。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呀?反正我连门都没给他开,也没敢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你被车撞了,住院呢。但没说是哪家医院。你自己看着办吧。”

方地心想,他出现也好,该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鲁裕庚办完出院手续后,几个人开始讨论方地出院后住哪儿的问题。蓝青儿说住她妈家,让她妈照顾。何小荷说就在她酒店住,有吃有喝的方便。鲁裕庚觉得还是去他家,和鲁佳妮正好是个伴儿。再说,他侍候病人有经验。方地说,她哪儿都不想去,她回自己家。鲁裕庚一听就急了,他的脸都涨红了。他说那怎么行呢?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说,最主要的是脑子不行啊,那可是脑震荡啊!弄不好说晕就能晕过去。他还举了一个例子,说他的一个朋友就是在一次车祸中造成了脑震荡。现在都一年多了,还动不动说晕倒就晕倒了呢。就在几天前,他在市医院附近出车的时候,恰巧碰到他躺在医院门口。要不是他及时把他送到医院抢救,指不定会出现什么严重后果呢。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蓝青儿见鲁裕庚这么激动,就把方地拉到一边,笑嘻嘻地悄悄对她说:“三百方子,看出来了吗?你这个小姨夫对你的感情似乎有点‘超’了。”

方地莫名其妙地看着蓝青儿,问道:“你什么意思啊?”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糊涂?”

“青儿,你能不能不开这种玩笑?他是我姨夫!”

“姨夫怎么了?他的妻子是你姨,你姨跟你妈妈才有血缘关系呢。你是你妈的女儿,跟你姨夫什么关系也没有啊。再说了,你这个小姨夫鲁裕庚的妻子跟你的母亲不是也没有任何关系吗?我说得对吧?”

“对。那又怎么样?”方地刮着蓝青儿的脸,嗔怪道:“你整天就知道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拜托你,别再闹了!”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方地对大家说让她试试,如果真的不行,她就听他们的。这样决定之后,大家就一起下楼来了。顾医生把他们送出了大门。鲁裕庚的车已经开出去好远了,方地仍能看到顾医生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再次把头伸出来朝他挥手告别。

实际上,方地也不是想回自己家。她没告诉任何人,就在当天晚上打车去了百山姐姐家。

衣子逊在方地家住了好几个晚上也没等到方地,只好再来找何小荷。他安排小荷吃饭、喝酒。对小荷倾诉了他对方地的一片痴情。小荷被他感动了,答应他一定要帮他找到方地。这样,何小荷就跟衣子逊一起开始寻找方地。何小荷认为,方地头上还缠着白绷带,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肯定没出这个城市。于是,她首先给蓝青儿打了电话。蓝青儿听说方地没在家,一点也没表现出惊讶来。她说方地肯定在鲁裕庚那里。何小荷把蓝青儿的话告诉了衣子逊。衣子逊一听就骂上了。他说,他早就看那个鲁裕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要是把方地弄到他家,那他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还说,如果方地真的在他家,他绝对饶不了他,非扁他一顿不可。

鲁裕庚一听何小荷说方地没在她自己家,马上就慌了神。他问何小荷方地是不是跟衣子逊在一起,还叫她立刻给衣子逊打个电话问问。不管是不是,都要赶快告诉他。衣子逊一开始还怀疑鲁裕庚是装的。他又叫何小荷往鲁裕庚家里打个电话,鲁佳妮说就她自己在家呢,她爸爸出车了。衣子逊这才相信方地确实没在鲁裕庚那。衣子逊又带着何小荷去邱一山他妈家,他觉得方地说不定会去那。他的车刚到楼下,正好看见邱上上从楼里出来。何小荷赶忙从车里下来,问邱上上他妈妈是不是在楼上。邱上上已经看见车里坐着的衣子逊了,他都讨厌死他了。一想起他动手打妈妈的情景,他就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倒,再往他的肚子上踹几脚。于是,他对小荷说他都好几天没看见妈妈了。不知道她在哪儿。还说,他急着去小卖店买东西,没功夫跟她说太多。其实,邱上上知道妈妈在哪儿,就是不想告诉他们。

方地可能去的这几个地方都没有。那她还会去哪儿呢?衣子逊左思右想。他决定去各个宾馆找一下。他们挨个查看,就连小旅店都找遍了。折腾了两三天,还是没找到方地。最后,他不得不考虑到方地的娘家。本来他认为,凭方地的性格,发生这样的事,她是不会叫家里人知道的。尤其是她母亲。她不会忍心叫他们跟着她操心。可现在看来,除了百山,她不可能在别的地方。

方地之所以决定去找姐姐,她也是经过认真考虑的。她觉得她不能再跟衣子逊处下去了,可又担心衣子逊不同意,进而缠着她。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的精力跟他纠缠下去。她想等到她的病情好一点再跟他说。

方云见到妹妹这个样子,可把她吓坏了。她请了半个月的假,专门在家照看方地。她的家就在医院附近,方地每隔一天要去换一次头上的纱布。医生往下摘纱布的时候最疼。伤口周围的头发上都是凝固的血块,纱布跟伤口粘连在一起,往下一拿,就会带下一块痂。每次换纱布的时候,她都疼得使劲握着姐姐的手。换腿上药的时候更疼。由于擦下去一块肉,里边的肉芽开始慢慢生长,痒得不得了,又不能碰它。外面的肉皮又往一起聚合。走路的时候,腿就得弯着,否则,一直腿就会把肉皮撑开,血就会流出来。上了药之后,紧绷着的肉皮又杀得慌。胳膊的两侧也是这样,不敢把它们伸直。浑身都是这样的伤口。怎么躺着都疼。尤其是头部。方地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但她一声也不哭,就是忍着。方云倒是常常会心疼得直流眼泪。

方云的丈夫李继民给方地买回来很多健脑方面的补品。他一再叮嘱方云别问方地太多的事,这样会加重她脑子的负担。其实,从见到方地的那一刻起,方云就没问过方地是怎么回事。她觉得不管是怎么一回事,叫方地回忆这些,都会使她很痛苦。尤其方地自己对此事只字不提。她只能变着法的给方地做吃的。煲各种各样的汤给她喝。方地吃什么都没味儿,好像她的味觉失灵了。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食之无味”。尽管如此,她还是照吃不误。因为她不能叫姐姐因为这事再替她操心。

每过一天,方地都觉得度日如年。她总是像个小傻子似的站在阳台上往窗外看。目光呆滞,愁容满面。她穿一套方云新给她买的睡衣裤。她来的时候穿的是一条牛仔裙,上面满是血渍。这是她平时最喜欢穿的裙子。这条裙子还是邱一山去广州出差回来给她买的。两侧开叉的旗袍式,无袖,束腰,立领,领口下面是V字型。出事的时候,她穿的就是这条裙子。顾医生还笑着对方地说,多亏她穿的是这种厚厚的牛仔裙。否则,那种纱料的衣服就会使她浑身伤得更重了。由于裙子的左肩被刮开了,肇事司机的母亲去看望她的时候,帮她把刮破的地方重新补好了。那位母亲的手工活做得非常好,缝上之后,根本看不清曾有刮破的痕迹。当时,那位母亲还拉着方地的手说,等她出院以后,她陪她上街再去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回来。这是几年前买的,而且又不是在本市,到哪儿能买得来跟它一模一样的呢?但方地没说这些,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在她住院期间,何小荷一再要求她把这条裙子脱下来,她好拿家洗一洗,可方地就是没同意。因为必须得从头上才能把它脱下来,她怕碰到头上的伤,她会疼得受不了。

衣子逊没好意思亲自给方云打电话,他叫何小荷打。方云认识何小荷,知道她跟方地很要好。她一听是小荷打听方地是不是在她这,她就立刻意识到有问题。她不知道方地在这,只能说明方地是不想让她知道。于是,她就对小荷说方地没来。从何小荷跟方云的对话中,衣子逊推测到方地肯定在方云家。否则,方云不可能这么平静,而且都没问小荷为什么会把电话打到她那里去。

知道了方地的下落,衣子逊也就放心了。他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跟方地本人联系上。他想,惟一的办法就是趁方云不在家的时候,给方地打电话。于是,他一个人开车来到百山市。他算好了李继民上班,孩子上学,方云得出去买菜,只有方地一个人在家的这个时间。结果,他一次就成功了。他告诉方地,他现在就在百山市,叫她马上出来跟他回家,否则,他就去她母亲家找她,说她失踪了。方地一听这话,赶忙叫他别给她母亲打电话,她答应他,她马上就跟他回家。

方地见到衣子逊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不是她的脑震荡后遗症所致,而是被他给吓的。衣子逊剃着光头,新长出的头发茬儿都是白的。他穿一套很普通的灰色运动装。目光黯淡,表情麻木,脸色苍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衣子逊也是一句话也不说。一路上,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谁也没说一句话。衣子逊的车开得飞快。

一回到方地家,衣子逊就立刻跪在地上,两手抱着方地的大腿,头枕在她的腿上默默地流泪。过了一会,他坐起来,把方地搂在怀里,脸贴着脸,还是不说一句话。他的眼泪滴在方地的脸上。方地奇怪地看着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他究竟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这么难过、这么痛苦呢?方地心乱如麻。先前对他的怨恨和愤懑都消失了。她忍不住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问他怎么啦,安慰他别难过,把心里的苦闷说出来,她替他分担。衣子逊这才用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臭臭,我衣子逊不是人啊!我把你绑起来折磨你,使你身心遭受摧残,以至于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他妈地都怀疑我自己究竟还是不是人、算不算人啊?我这一次又一次的,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想把你怎么着?是不是直到把你给逼死了我才能好?

“何小荷告诉我,你头上缝了二十多针。臭啊,快让我看看。”

第三部分鲁裕庚给予方地无微不至的关心(3)

他轻轻按下方地的脑袋,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块伤疤。又声泪俱下地说道:

“臭啊,我都想过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像我这种没长人心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给好人倒地方。你说你,跟着我风风雨雨一年多了,我给过你多少快乐?究竟有没有使你快乐过?还有,你跟着我吃什么、穿什么了?我可是个拥有上千万资产的有钱人哪!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在乎的是我这个人。你说我,整天都他妈的寻思什么了?除了喝大酒,耍酒疯,我他妈的还能不能干点人事?能不能给我心爱的女人一点快乐?我他妈的还算是个男人吗?都说酒后无德。我这不仅是没德呀,连人味儿都没了。”

衣子逊用手使劲地捶着脑袋。再次声泪俱下地接着说道:

“那天早晨,我从你这里出去之后,心里就一直想着你,想着我对你所做的一切。越想心里越惭愧。我想掉转车头,立刻回来跟你道歉。由于当时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了,结果就糊里糊涂跟另外一辆车撞上了。你看我脑袋上的伤。”

方地一看果然有三处疤痕。而且仍然有些红肿。她的心一阵紧缩,含着泪把他的头揽在怀里。

“我也算是死里逃生啊!这些天,我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反省自己,把过去的所作所为像放电影一样重新回忆了一遍。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你啊!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一次次地伤害你。我想,老天之所以没把我这条小命收回去,就是要给我个机会,让我在你面前赎罪,把我欠你的全都给你补上。”

说完,他把头抬起来,双腿跪在地上,面向西南方向,举起右手,郑重说道:

“老天爷,如果我衣子逊再做出任何对不起方地的事,尤其再动手打人,您就罚我遭雷劈或者断了双手。”

方地用手捂着他的嘴慌忙阻止道:“不可以随便发毒誓的!”

“那你原谅我吧!臭臭,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实际上,我不就是酒喝多了才闹事的吗?你想想,是不是这样?那好,我把酒戒了不就没事了吗?从今以后,如果我再喝酒,哪怕只是一滴,那我就、就姓方,叫方子逊,是我老丈母娘生的。”

方地忍不住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衣子逊高兴地大声说:“臭老婆不生我的气喽!”

他抱起方地想使劲地把她轮起来,可刚一举起来又马上放下了。他龇牙咧嘴地捂着头部。方地赶忙用手轻轻替他捂着。她责备自己没替他想着点儿,以至于把伤口弄疼了。衣子逊也心疼地用手抚摸着方地的伤口。他的手从她的头部渐渐的向下滑去。他热烈地吻着她的唇、胸,直至最后把她整个人吃掉。方地的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封锁,已是又饥又渴。此时,也是胃口大开。

两人的身体吃饱喝足以后再次和好如初。方地曾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跟衣子逊分手,可一见了他的面,听了他说的那些话,尤其跟他的身体一接触,这个决心就会立刻变得不堪一击了。方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没记性的贱女人。在觉得自己贱的同时,她又想方设法找各种借口证明自己不贱:第一,衣子逊有钱。可她跟他在一起不是图他的钱,她并没有因此丧失自己的人格和尊严。第二,衣子逊动手打她,折磨她。但那是在他的理智不健全的情况下发生的。当他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向她道歉并深深忏悔了(这次发生在他身上的车祸就是最有力的证明)。第三,他是爱她的。他的眼泪,他的誓言,甚至他的谎言,都可以说明这一点。他爱得多累呀!他没法光明正大只能偷偷摸摸地爱。既然她爱他,那就应当多为他着想。凡事要站在他的角度、他的立场来考虑。怎么能像个小妇人似的斤斤计较他呢?至于他说话不算数,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有些话,他能说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指望他真的做到呢。

这么一想,方地非但不觉得自己贱了,反而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尽管她一时还不知道究竟是哪儿没做好,但她已经下决心要做得更好。

衣子逊向方地许诺,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办三件事:1给方地买房子,要那种越层的。2去俄罗斯给她买一件最好的貂皮大衣。3带她去新马泰港澳旅游。对于他许的这些愿,虽然听起来信誓旦旦,但方地已经不往心里去了。因为她知道这不过又是说说而已的事。既然这会儿他说这样的话高兴,那就让他尽情地说吧。所以,她只是带着平和的心态,祥和的表情又给他做了一回忠实的听众。

两人在家缠缠绵绵地呆了几天之后,衣子逊建议出去走走。其实,方地非常喜欢就这样呆在家里。不知为什么,这次衣子逊既没张罗送衣兰上学,也没说要回家。真的就像方地丈夫一样静静地、安分守己地陪她呆在家里。第二天,衣子逊再次提出要出去走走。看来,他的确在家呆腻了。于是,方地说那就去英山吧。一是离家不算太远,再就是她一直想去英山的五佛祖。衣子逊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自己开车,而是坐火车去。另外,再邀请两个人,这样在路上的时间就不寂寞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动身了。

衣子逊找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小陈,另外一个方地没见过。衣子逊介绍说,他是大明,几年前去日本发财了,刚回来不久。方地心想,怪不得她没见过。衣子逊的朋友她几乎全认识。每当有个什么场合的时候,衣子逊总是愿意带着她。尤其重要的场合更是如此。他觉得方地是他的荣耀。所以,只要是衣子逊的朋友哥们儿什么的,就算她没认出对方,人家也会把她给认出来的。大明看了方地一眼,问衣子逊怎么称呼。衣子逊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叫她“三嫂”啦。大明一听这话,就大献殷勤地说道:

“哎呀!原来三哥在背地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个模特般的嫂子!真是艳福不浅啊!三嫂,我替你拿行李。”

“劳驾不起。”

方地冷冷的表情使大明感到很尴尬。衣子逊赶忙把方地手里的行李递给大明。对他说:

“大明,还是你替你三嫂拿着吧。她的腿被车给碰了一下,现在还不敢吃力。”

衣子逊又把方地拽到一边,小声说道:“你干吗对人家这个态度啊?人家可是陪咱们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想去什么英山呢?另外,他也没得罪你啊?”

“他是没惹着我。瞧他那副给日本鬼子带路的德行我就来气。我最看不起去日本打工的人!一点民族尊严都没有!日本鬼子对咱们中国人民所犯下的罪行,光南京大屠杀就够咱们子孙万代没齿难忘的了。哼!像他这种没骨气的人,一看就是给小日本儿背死尸的。”

衣子逊惊讶地说:“老臭臭,你仙体附身了?大明真给人家背死尸啦。”

看着方地一脸的不屑。衣子逊又赶紧劝道:“管他爱国不爱国、有没有民族气节的,关咱们屁事儿啊?人家出来是陪咱的,总得对人家客气点。你不会连这点礼节都不懂吧?”

方地想想也是,对人家这个态度是没什么道理。他有没有民族尊严是他的事,犯不着跟这样的人生气。好歹他也是衣子逊的朋友。

到了车上,小陈看了一眼食品袋,突然想起没买啤酒。衣子逊说想喝的话就到下面买,车上的东西太贵。小陈急忙拉着大明往外跑去。不一会儿,他俩抬着一箱啤酒上来了。衣子逊建议先玩一会儿扑克,因为离吃饭时间还早着呢。方地一听就烦了,她最讨厌扑克。以前邱一山在家的时候,多半是一边看电视,一边摆扑克牌。变着样儿地摆。以至于她一听到洗牌的声音就觉着要吐。碰到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还会一声不响地从邱一山的手里抢过扑克,一把扔到垃圾袋里去。弄得邱一山都不敢当着她的面玩扑克了。有时,邱一山正玩着的时候,发现方地朝他走来,他就会立刻把扑克收起来,哪怕正摆到关键的时候。为的是不惹她生气。邱一山这么做,常常弄得方地很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过分。所以,她也会努力地克制自己,如果看见邱一山在摆扑克,她就假装没看见。或者,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生闷气。主要是生她自己的气,替邱一山鸣不平。每当这时候,另一个方地就会大声训斥道:你凭什么要这样对待邱一山?他玩扑克牌碍你什么事了?他怎么做才能叫你看着顺眼?他有没有一件事你看着能高兴的?难道你就不能像其他的女人那样对丈夫好一点吗?你总是看他别扭又有什么用呢?除了会更加痛苦之外,你还能从中得到什么?

每次她听到这样的话之后,总会下定决心改变对邱一山的态度。可当她一面对他的时候,就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

第三部分鲁裕庚给予方地无微不至的关心(4)

“咱们不玩‘三打一’,也不玩‘四一四’,因为有人不会。是不是方老师?”

衣子逊笑着问方地。方地心想,他怎么知道我不会呢?不记得对他说过呀?衣子逊继续说道:

“咱们玩‘抓猪’。来,一边摸牌我一边讲解。好了,我抓七张牌,你们是六张。第一张牌数字必须是13。加、减、乘、除都可以。但每次只能出一张或二张牌。从第二张牌开始就不必非是这个数了。要以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牌为主。比方说:放在上面的那张牌是8,那你就得看你手里的牌有没有能得出这个数的,没有就得再抓。谁先把牌打出去谁就赢了;否则,剩的牌最多的就是‘猪’,被抓了。听明白了吧?那就开始了。我先出一张K。它代表13。那我同时也可以带出去一张A。因为13乘以1还是等于13。另外,假如我把K放在上面,那第二个人打出去的牌的数字就得是13;假如我把A放在了上面,那第二个人打出去的牌的数字就得是1。哪张牌放在上面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其中有一定道理。自己慢慢琢磨吧。头几圈容易糊涂,过一会儿就好了。开始。”

方地觉得扑克牌也挺好玩的。为什么以前会那么讨厌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会连他的爱好也一起喜欢;反之亦然。所谓江山难改,秉性难移也不见得就是真理。本来一个性情暴躁的人,在他喜欢的人面前,很可能就会很柔顺很有耐心;或者,一个本来很讨厌橘色的人,由于他喜欢的人喜爱这种颜色,他也进而对这种颜色非常青睐了。由此可见,人的性格可以分为隐性和显性两种。

方地玩了一会儿之后,就感到脑子有点不转个儿了,好像没什么知觉了似的。她只好躺下休息。等她睡了一觉醒来,衣子逊他们已经把扑克牌收起来,正准备吃饭。趁小陈和大明上厕所的工夫,衣子逊小声告诉方地,他把他俩兜里带的钱全赢来了。还幸灾乐祸地说,这下他俩可成了名副其实的无产者了。兜里没钱,就得处处听他指挥。看着衣子逊窃喜的表情,方地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个人是谁?他的心思怎么会这么肮脏?她好像并不认识他啊?她的内心充满了不屑。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盗贼正在兴奋地数着从一个拾垃圾的老者手里抢过的一叠钞票,尽管都是些褶巴巴的零钞,最大五角。她忍不住替衣子逊感到无比悲哀,悲哀到了她连看他一眼都不能的程度。

吃饭的时候,小陈把一瓶啤酒放在了衣子逊面前。衣子逊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方地。方地也在看着他,难道他对她发过的誓言这么快就想不算数了吗?可一想到刚才他对朋友的那种近于猥亵的做法,她立刻没了限制他喝酒的兴趣。于是,她对他说就当什么也没说过。衣子逊双手抱拳,说了句“谢谢老婆大人!”方地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数钱的盗贼。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他们开始在英山附近寻找住的地方。有一家独门独院的民宅,收拾得很干净。收费标准是每人每天(包括早晚两顿饭)三十元,双人间。衣子逊嫌贵,讲了半天价也没讲下来。又走了几家,条件都不如这家好。本来大家都挺累的,因为几元钱就这么走来走去的,就都有些不耐烦了。方地很想说这笔住宿的钱她拿。但考虑到衣子逊的面子,她只能忍着。最后,衣子逊终于选了一家收费28元的。

房子的主人姓方,三十岁左右,个子瘦小,小眼睛,窄条脸,穿着打扮很随便。说话的语气非常和善。他正坐在院子里摘山樱桃。方地见到这么多可爱的山樱桃,就忍不住凑到他跟前,问他可不可以给她一些?方姓主人笑着说,当然可以,她可以全都拿走。这附近有的是这种山樱桃。如果她没吃够,他还可以马上就去给她摘。衣子逊介绍说,他老婆也姓方。主人高兴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既然这样,小妹妹就更不必客气了。就在方地吃樱桃的时候,衣子逊跟主人聊起了明天的行动路线以及有哪些需要注意的问题。主人告诉他,山下面的小吃部千万不能进。那些人专门宰像他们这样的外地游客。一顿简简单单的早餐,他们可能会朝你要到一百元。因为现在是旅游旺季,门票的价格非常高。衣子逊问他有没有可以不走正门的小路。方主人笑着说,有是有,就是有些危险。衣子逊说,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又没有小孩子,危险不到哪去。

方地趁他们聊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人悄悄走出院子。院外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庄稼地,非常可爱。尤其是那片柿子地。她忍不住走过去,蹲在那里,细细地看着它们。她突然发现一个长在一起的两个柿子。她伸手想要摘下来,又忽然停住了。“摘下来不就意味着死了吗?”她想,“它们既是合二为一的一对恋人,那就让它们在一起继续缠绵、继续厮守吧。”

方地从柿子地里出来,又向更远的地方走去。远处英山脚下那一排排小房子,炊烟袅袅,在夕阳辉映下是那样的令人陶醉。她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跟我心爱的人在那里买一间小屋。院里是成群的鸡鸭鹅,院外是成片的蔬菜地。我们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不必担心他去哪儿,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连他去厕所都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们朝夕相处,相依为命,过着最自然最本色最单纯的生活。自由地撒娇发嗲变老,没有人来考验爱情,没有人来竞争老公。彼此相看着,爱也罢厌也罢,反正只有两个人,说着只有对方才明白的语言,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过着只有两个人的生活。方地禁不住被自己的想像感动得热泪盈眶。进而又无限伤感。这样的爱人是谁?他在哪儿呢?反正他肯定不是衣子逊。那她为什么要和这个叫衣子逊的人在一起?不管他怎么让她伤心,怎么使她痛苦,只要见到他,跟他上床,她就能原谅他,就能忘记他所有的错。这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性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性生活会真的这么重要吗?没有他的这么多年,自己不是也过来了吗?可是,再想回复到从前的那种平淡,怎么就这么难呢?她迷惑不解地望着天空,忽然看见一朵云彩飘过,又瞬间不见了。她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是这朵消失的云?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床了。方主人给他们当向导,带着他们绕到很远的地方。顺着小路往山上走。那座山太陡了,而且又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有好几次,方地差点从山上滑下来。还有一次,大明糊里糊涂地把小陈的脚当成树干了,就在他刚想伸手抓住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弄错了。否则,他这一把下去,就有两人一起摔到山下去的可能。大明和小陈不停地抱怨路太难走,方地也时不时地说些抱怨的话。衣子逊只是唬着脸,一声不吭。方主人不时地安慰大家马上就到了。天已经大亮了,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来到山上。站在山顶往下一看,大家立刻糊涂了。怎么正门就在他们的脚下呢?那他们刚才走的是哪儿?方地立刻明白了。衣子逊是为了省下门票钱,叫方主人带他们绕道过来的。本来,如果从他们住的地方走正门进来的话,用不上五分钟。而他们却整整走了两个多小时,而且差点闹出人命来。方地愤怒地看着衣子逊。衣子逊心虚地说:

“别这样看着我了。我怎么知道这么费劲啊。我肠子都悔青了。这要是出点什么差错,实在是犯不上。”他又没好气地对方主人说,“都怪你!这么危险的路你也敢领?”

“衣老弟啊,你可别忘了,昨晚我可是明明告诉过你的,这条路危险。可你不是说,没什么危险的,都是大人,没小孩子的嘛。怎么现在反倒还怪罪到我头上了呢?我可是……”

“行了行了!别再说了!”衣子逊立刻打断方主人,不耐烦地说,“你回去吧。我们去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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