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想上床》作者:王朔【完结】 > 不想上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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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方主人悻悻地走了。小陈跟大明互相看了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但谁也没说什么。方地更是一脸的愤怒。她就是不明白衣子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省下这几十元钱留着买棺材呀?都说越是有钱的人就越小气,看来真是这样。

进了正门以后,他们首先去了位于北面的佛子山。由于方地的腿需要走走停停,所以,他们的速度很慢。不时的有人超过他们。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每走三步就跪在地上行一个大礼。方地被她的虔诚深深地感动了。她想这个人一定是个极其忠诚的佛教信徒。衣子逊对着这个妇女不无讥讽地说,就冲她这副愚昧的举动,佛也不会让她这辈子富起来的。小陈和大明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方地却没好气地瞪了衣子逊一眼,叫他积点口德。衣子逊自我解嘲地说,这里是著名的佛教圣地,说话是得考虑一下佛听了之后的心情。每到一处有香火的景点,方地都要往里面放进十元钱,再跪在地上拜三拜。衣子逊叫她不用这么辛苦,佛知道她腿疼,肯定会原谅她的不敬。方地知道衣子逊这个人什么都不信,他总是说谁要是能把他的生日给算出来,他就信。

快到五佛祖山顶的时候,方地终于看到了有道士抽签算卦的地方。她对衣子逊说她走不动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她叫他们继续走,她在这里等着。方地站在道士面前。这是个足有八旬的老者,长须白发,眉清目明,他看了方地一眼,手捻胡须。轻声说道:

“小失主在二十岁时就已与佛结缘。今日要抽签算卦吗?”

方地点点头。道士拿起身边的竹筒,双手握紧,用力摇晃几下。递到方地面前。方地随手抽出一支,上面写着第五十五签。道士转身拿过来一张黄色的纸签递给方地。上面写道:吕祖灵签 第五十五签 大吉签 英山五佛祖顶答语 月在天心人在船,名已将得利已将偿,何不耐烦,也要斟详,不久起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签卦象是王守仁归隐,大吉签。谋事、求财、求婚均可成就。讼事和吉。问病不好,绝症危险,重病缠手,轻病治可愈。

看完之后,方地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她一门心思地要来这里,实际上就是想要抽签算卦。很长时间以来,尤其是车祸住院这段时间,她总是心神不宁的。右眼皮也跟着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不幸的事要发生似的。她安慰自己可能是睡眠不太好的原因。可有时她即使是睡上十二个小时,醒来后也照样是这种忙乱的心境。衣子逊在她家住的这几天,她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可右眼皮还是跳个不停。她趴在衣子逊的肚子上,用几乎是哭着的语调说,子逊,我好害怕!咱俩之间会不会再发生什么事?衣子逊见方地的精神状态这么脆弱,感到十分内疚,这才极力主张带她出来散心的。

卦签抽完了,尽管没太弄明白,但也总算了却了方地的一块心病。她对衣子逊说她想回去,衣子逊坚决反对。他说出来一趟就玩这么几天,不划算。于是,他们一行又去了伏龙江市。衣子逊在伏龙江有栋别墅,平时,邵玉华的父母住在那儿。他们到的第二天,衣子逊就带着小陈和大明去别墅了。方地一个人留在了酒店。她偶然听见酒店的服务员说今天伏龙江体育场有一场足球赛。是伏龙江市水牛队主场对战河田市的雄狮队。于是她就一个人去了体育场。她平生还是第一次现场观看足球比赛,那种激动的心情跟看电视转播根本无法比拟。她原本是想当河田雄狮的球迷的。所以,雄狮队每进一球,她就热烈地欢呼,还给他们加油助威。喊着喊着,她突然发现旁边的人都不拿好眼神看她,有人的目光甚至还恶狠狠的。她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就马上安静下来了。她听见旁边的人不停地埋怨着一个叫宿涛的队员,骂他是臭脚。当雄狮客场三比○的时候,发生了球迷闹事。方地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怔怔地看着。在她心目中,伏龙江市市民的素质多高啊!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口出不逊呢?而且居然是异口同声!大概这就是足球的魅力所在吧。散场后,大批的球迷团团围住了雄狮队的大客车。球员们在车里低着头,车窗紧闭。好像他们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最后,警察抓走了二十多个闹事的球迷,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回到酒店,方地打开电视,把所有频道逐一进行了搜索。确定没什么可看的节目后,就索性关了它。她躺在床上,想起了儿子。她最后一次见到儿子还是在她出院的头一天。是公公婆婆带儿子去的。跟邱一山离婚后,她和婆婆家人的关系始终没变。每当过年过节或是两位老人的生日时,她都会买礼物去看望他们。在称呼上,她也一直很自然很亲切地叫他们爸妈。老人对她也很好,对孩子更是没说的。邱上上仍像以前一样,一到周末就被爷爷接走。平时方地有事的话,只要打声招呼,老人就可以替她照看。就在方地想儿子的时候,衣子逊他们回来了。他问方地想吃什么,方地说还没觉得饿呢。衣子逊说那他就先去冲个澡。他脱完衣服后,又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方地跟前的床头柜上。然后就进了卫生间。方地拿起衣子逊的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手机关着。衣子逊跟她在一起时,经常关机。她把手机打开,看了一下时间,估计这会儿儿子不能在家。再等等。忽然手机响了。方地喊了一声子逊接电话,他没反应。可能没听见。她看了一下号码,不是邵玉华的,她知道她的电话号。她想,既然不是邵玉华的,那就无所谓了。十有八九是他那些哥们朋友的。她刚把手机打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对方就先开口了:

“衣子逊,你死到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开。我他妈都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听大明说,邵玉华给你砍了三刀?你现在怎么样了?另外,你不是答应给我买房子吗,我都选好地方了,倒是拿钱啊你!喂?你怎么不说话?装什么糊涂?我是文娇……”

方地立刻把手机关了,浑身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手机再次响个不停。方地被弄糊涂了:这个文娇是谁呢?她跟衣子逊怎么会是这种给她买房子的关系呢?还有,大明怎么说他头上的伤是邵玉华砍的呢?这是怎么回事?她感到一阵茫然。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衣子逊可能一直都在欺骗她。“不!绝对不可能!”她随即又把这个念头给否了。虽然衣子逊撒谎成性,但他还不至于跟别的女人有染。她方地对他这么好,全心全意地爱他,疼他,没有丝毫的虚假。不争名不要利,就只想做他的情人。她对他的感情纯得连她自己都常常被自己感动。这样的一个痴情女人,这样的一份真挚情感,难道他还不满足吗?至于他头上的伤,也不可能是邵玉华用菜刀砍的。从平时她对衣子逊的了解来看,邵玉华不敢对他这样。他说他在家向来说一不二。邵玉华闹是闹,但如果他真翻脸了,她就会立刻把嘴闭上。吓得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如果没有他衣子逊,那她邵玉华是谁啊?还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一介村妇吗?她凭什么可以过上像现在这样的阔太太的生活?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住着三百多平米的房子,装饰得跟宫殿差不多。每天除了逛逛商店,做做美容之外,几乎就是睡觉。这一切不都亏了有他衣子逊吗?她在家乖乖地伺候他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嘛。感激他都还来不及,哪还敢招惹他呀?尤其是,哪敢用菜刀往他脑袋上砍?就算被他打个半死,她也不敢这么还手啊?可是,刚才打电话的这个女人会是谁?打错了?不可能啊。她喊的明明就是衣子逊的名字。想来想去,她到底也没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衣子逊走进来,听见手机响,就自言自语地说没开机啊。他一看见显示器上的号码,就慌忙把手机关了。他偷偷看了方地一眼,然后走到她面前,十分温柔地说道:

“和我的臭臭在一起时,我可不愿意受到打扰。不管他是谁,哪怕有天大的事,也得往后靠!臭臭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这时,小陈在外面喊:“三哥,快下去吃饭吧。我俩都快饿晕了!”

衣子逊一边答应着,一边给方地穿袜子,穿衣服。然后,像背死尸一样的背着她向外走去。

方地绝望地想着:“对我这么好的男人,他还可能会有别的女人吗?除非他是个魔鬼。”

第三部分方地了解到自己受骗的真相(1)

从伏龙江回来的第二天,方地从医院复查回来,顺便从二楼的门上拿下来一张广告宣传单。她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看着。到了家门口,她拿出钥匙开门,眼睛却仍没离开那张纸。突然,她感到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了她的腰部。她正要回头看个究竟,就听见一个男子的低声说道:

“不许回头。方地,你放聪明点!立即离开衣子逊!否则,后果自负。”

那个人说完就一路小跑着下楼了。方地被吓得愣在了那里。哪还敢回头去看啊。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她才把门打开。她一下子坐在了地毯上,心仍在“咚咚”地跳着。这是谁指使的呢?邵玉华?除了她,不会是别人。可邵玉华怎么知道她是方地又怎么知道她的家是住在这里的呢?叫她后果自负?她能有什么样的后果呢?邵玉华会亲自找她谈判吗?还是只在电话里跟她谈?她觉得不论哪一种方式,让她面对衣子逊的妻子,她都够可耻的了。抢了人家的老公,说什么都是无耻的。她必须马上给衣子逊打个电话,问问他该怎么办?可衣子逊的电话,她根本打不通。里面不断传来同一句话:对不起!您所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方地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之中。

几天之后,方地终于打通了衣子逊的电话。她迫不及待地叫他马上回来。衣子逊却声音冷冷地说,他现在在北口,回不来。有什么事等他回去再说。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衣子逊从北口回来后,始终没来找方地。方地只好给小陈打电话,求他帮忙告诉衣子逊她有急事找他。衣子逊似乎极不情愿地来了。当方地把遭到恫吓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首先表现出来的反倒是对她的不信任。见他这个态度,方地气得哭了起来。他这才用十分坚决的口吻说,邵玉华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方地问他那谁能做出这种事来?他就说,那就无法知道了。然后就不说话了,眼睛却在滴溜转,像是在思考。见他拿不出个明确的态度来,方地对他非常失望。她说,她不能跟他再处下去了。她担心她和孩子会有生命危险。衣子逊生气地说她小题大做,还说处不处的不是她方地一个人的事,他不同意。为此,他跟她吵了起来。吵过之后,他也无意跟她马上和好,扔下一句“你怎么闹也没用,我不可能跟你分手”,然后就走了。

当方地正一个人在家哭泣的时候,何小荷来了,她问方地是不是衣子逊又跟她玩“猫腻”了?方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何小荷一听就来气了。她告诉方地既然他跟她耍这种臭无赖,那她也得拿出个性格来,就不处了,看他能怎么着?方地心想,他连深更半夜地用话筒向全楼的人大声喊叫的事都做得出来,那要是他真的不想跟她分手的话,他还可能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吗?看着方地惊恐不安的样子,何小荷又安慰她用不着想得太多。她说,可能邵玉华只不过是吓吓她。不会真的有什么后果的。她说,姜致远这会儿正在她家里,她就不陪她了。她嘱咐方地别自己瞎寻思,赶快睡觉吧。

何小荷自从认识了姜致远,就结束了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倒不是因为她对姜致远动了真情,而是因为姜致远对她有了真意。姜致远的妻子希曼原在江城市派克公司当翻译。这是一家德国人投资生产的企业。由于工作需要她被派往德国进修。原定时间半年,结果去了快一年了她还没回来。也许感情这个东西的确不能分开太久。刚开始的时候,姜致远对希曼的思念简直可以用彻夜难眠来形容。他不惜打国际长途电话一次次地催她快点回来。可希曼说她太喜欢这个国家了,她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那里。姜致远对希曼的思念随着希曼对德国的眷恋渐渐地消逝了。后来,他在何小荷的酒店吃饭时认识了何小荷。两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起。本来何小荷对政法部门一向抱有成见。这也是事出有因。一次她的包被小偷给偷去了。她马上去那个辖区的派出所报案。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消息之后,她又找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帮忙去打听一下。派出所的人说,这帮人(指偷她包的小偷)太渴了。于是,她的朋友只好说,里面的一千八百多元现金他们可以留下一半,剩下的那半连同那些票据拿回来就行了。结果还是没消息。她这个朋友忿忿地说,等这伙人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说来也巧,没多久这伙小偷栽了,还真就落到她这个朋友的手里。尽管那个派出所并没把这件事写进案例里,但她的朋友还是把她的包及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通过这件事,何小荷的感触颇深。她说,如果说医生是法律保护下的职业流氓,那么“公检法”这些人就更不可靠了。然而姜致远却使她的这一观点彻底改变了。由于是郊区法庭,所以姜致远多半和农民打交道。他不仅不忍心从农民手里“揩油儿”,有时还要搭上自己的工资。遇到农村老头老太太来法院状告他们的儿女不拿抚养费的,他还得掏自己腰包安排老人吃饭。单位盖楼时,他把旧楼卖了,还差一半的钱。最后,筹不到这笔钱只好放弃了。而那时他在北郊法庭已经当了三年的庭长。希曼之所以下决心不回来,也跟这事有关。

姜致远对何小荷很有诚意。由于他和希曼一直没有孩子,所以,他也就没什么必须得做的。每天下了班,除了必要的应酬以外,基本上都到何小荷的酒店来。然后陪她一起回家。

何小荷走了以后,方地的心情仍然没有好转。她想来想去,再次下定决心结束跟衣子逊的这段感情。自从接到那个叫文娇的女人打给衣子逊的电话以后,方地心中那片天空忽然倒塌了。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衣子逊还会有别的女人!她受不了,简直无法容忍。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想用自欺欺人的办法来麻醉自己。就当没接过那个电话。或者,电话打错了,还有另外一个叫衣子逊的人。再不,就是有人在和衣子逊开玩笑,没事逗他玩的。另外,如果单凭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就给衣子逊定罪的话,也未免不太公平。她想来想去,一会儿相信衣子逊;一会儿又怀疑衣子逊。这个电话使她感到特别烦恼。但她没为这件事质问衣子逊。因为她非常清楚,衣子逊绝对不会承认的。非但如此,他还会说出一些她事先根本想不到的理由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想到他瞪着眼睛撒谎的样子,她的心都凉了。尤其遭到恫吓以后,他非但没给她拿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反而还认为她在跟他撒谎。他这么认为她实在是太过分了。她为什么要凭空捏造这样一个谎言来骗他呢?她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无缘无故地编这种恐惧的故事跟他玩吧?她又没得什么妄想症。就凭这一点,她也不想再跟他处下去了。她没有安全感。

方地再次跟衣子逊提出分手,理由是她过够了这种生活,她想要正正经经地找个男人嫁了。衣子逊觉得方地这个理由很可笑,难道他衣子逊不是她想嫁的人吗?还有,难道跟过他衣子逊的女人还想嫁别人吗?他认定方地之所以提出分手,之所以编出那种被人恫吓的故事来,无非是想逼他早点娶她。他生气地告诉方地,他从不怕任何要挟,而且越是这样他越反感。其实,方地的态度并非十分坚决,似乎还有一点暧昧。她不是真想跟衣子逊分开。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周末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那种孤独和寂寞就会使她情不自禁地想念衣子逊,渴望能够见到他,跟他在一起。与此同时,她又会在心里痛骂自己没脸。明明知道衣子逊在欺骗她,明明知道她并不是衣子逊的惟一,可却还是这样想他念他。“方地呀方地,你怎么就这么没有脸?怎么就这么没有记性呢?”她恨不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打过之后,她又会大哭一场。可心里却依旧想着衣子逊。所以,每当衣子逊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照样接纳他。他们的关系依然没变。尽管衣子逊对方地已经没有了往昔的那种缠绵,但也是藕断丝连。每临半个月或二十天左右,他就在方地这里住一宿。平时几乎不给她打电话。方地也不找他。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候,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挺有意思的,谁也不妨碍谁,纯粹是一种性伙伴的关系。

一天晚上,衣子逊趁着方地在卫生间给他洗袜子的时候,偷偷地打了一个电话。衣子逊每次在方地这里过夜的时候,方地总会给他端来一盆热水,跪在他跟前给他洗脚。还要一边洗一边给他按摩。她说,他开了一天的车了,一定很辛苦。足底按摩之后会缓解他的疲劳。见方地进来,衣子逊赶忙把电话挂了。可电话马上又响了。他支支吾吾地告诉对方他走不开,等会儿再联系。衣子逊关了电话以后,表情很不自然地对方地说是他的一个哥们儿打来的。可刚才方地明明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的是一个女人很大的叫喊声。他之所以否定,说明他做贼心虚。还有一次,他跟一个女人亲亲热热地从饭店里出来,恰巧被何小荷看见了。可方地跟他提起此事的时候,他坚决不承认。还指着自己的脑袋发誓说,如果他真跟别的女人单独吃过饭,他就不是他爹的种。种种迹象表明衣子逊肯定还有别的女人。这种事,如果方地只是对衣子逊产生怀疑的话,怎么都好办。可一旦她确信他就是有别的女人,那她就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了。方地再次厌倦了跟他的这种关系,而且开始讨厌衣子逊。跟他做爱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往那么热烈了。她又一次跟他提出了分手。衣子逊还是坚决不同意。从那以后,他更是行踪不定。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几乎在每个时间段都出现过。有时,他会连着在这里住一周;有时,他会突然不见了。尽管刚刚还打电话叫方地给他准备饭菜,说他马上就回来。针对这种情况,方地跟衣子逊认真谈了好几次,每次衣子逊都信誓旦旦地保证下次不这样了。可没几天他又旧病复发。如果她再谈,他就会说什么类似“我衣子逊绝对会对得起你的”这样的话,还会问她,难道他还会做对不起她的事吗?进而他又会列举出许多令他难忘的事,然后十分伤心地埋怨她不理解他的难处。每当这时,方地就会把头低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替他多想想?还是真的冤枉他了?不管怎样,她无法改变目前的这种生活,只能顺其自然。事情终究会有结局的。她觉得一个人的教养主要表现在不仅能享受最好的,也能承受最差的。无论是在物质方面,还是在精神方面。

方地脑部的伤已基本痊愈。她重新开始上班了。邱上上仍然住在爷爷奶奶那里,两位老人说方地的身体不能太累着,孩子就不用她操心了。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一门心思地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上了。一个人往往在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才会想入非非。像方地现在这样,早上六点三十分,她就已经站在了教室的里面。加上早自习,每天她要上三节课。剩下的时间又要忙着批小考。然后再赶着在学生放学前把小考总结一下。除此之外,她还要利用课间休息时间找个别学生谈心。针对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解决方法。在决定找学生谈心之前,她必须事先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观察学生,对其进行全面的了解,这才能做到有的放矢。在经历这样劳心劳神的脑力劳动之后,晚上回到家里,她已是疲惫不堪,只想马上躺下来休息,根本没有心思再去琢磨衣子逊。

一天早晨,方地没有第一节课。她开始搞卫生,擦桌子,拖地,忙得不亦乐乎。和方地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都非常喜欢她,不仅因为她人好,凡事不计较。而且还因为她特别勤快。本来办公室有值日生轮流表。但只要她没有第一节课,她准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会把同事杯子里的水倒上,喜欢喝茶的,她就给泡茶水。

忙完之后,她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准备去上第二节课。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对方是个女的。在确定接电话的人正是她要找的方地之后,她叫方地到门卫室来一趟,说她有急事找她。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方地心想,一定是哪个学生家长。学校规定,凡是来找老师的学生家长,只能在门卫室等候。

方地匆忙来到这个女人面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大声喊道:(奇书网|Www.Qisuu.Com)

“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你活得挺好吧?你勾引有妇之夫,配做一名人民教师吗?告诉你,别以为衣子逊那个混蛋光跟你一个人扯犊子。有名有姓有房有地的就好几个!你恐怕连姨太太都不够格!”她又对刚从外面进来的两个戴墨镜的男人说:“给我打!看她还要不要脸。”

方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意识到她就是邵玉华!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走出来。方地本能地转身向楼里跑去。邵玉华大声喊着:

“把她给我抓回来!非得让她的学生看看她的丑态不可。”

第三部分方地了解到自己受骗的真相(2)

那两个男人冲上来,对方地一阵拳打脚踢。周围围过来很多人,他们在拉架。邵玉华对人群高声喊道:

“快来看看吧!堂堂重点中学的人民教师竟然不知廉耻地勾引别人家的老爷们儿。对于这种没道德没羞耻的下贱女人,该不该教训教训她?”

她又一把抓住方地的头发,眼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姓方的,我已经叫衣子逊给逼出精神病了。连他,我都敢用大菜刀往他脑袋上砍,何况你了!告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整天专门收拾你们这些跟他搞破鞋的臭婊子!”

方地的胳膊被人扭到后面,身体被迫弯曲着,头发快被拽掉了。她痛苦地闭着眼睛。突然,她听见几个学生跟他们厮打的声音:

“放开方老师!”

“不然我们跟你们拼了!”

“臭婊子,今天我先饶了你,改天我再来!”

邵玉华松开手,边骂边走了。方地一下子倒在地上。

学生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车送回家里。有学生问她要不要去医院,方地无力地摇摇头。其中一个学生说:

“方老师,那您就先一个人静一静吧。方老师,请您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您永远是我们心目中最好的老师!”

学生们悄悄走了。

方地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衣子逊骗了她。他曾无数次地对她发誓,除了邵玉华之外,她是他惟一的女人。而且,无数次地向她保证,邵玉华不会伤害她。她要立刻找到他问个明白。她抓起电话迅速打过去。关机、关机、关机。她像中了邪似的,不停地按着重复键。平时,她几乎不给他打电话。他什么时候开机、关机,她根本不清楚。她打了一天的电话也没打通。最后,她终于放弃了,把电话扔在一旁,拔掉电话线。

方地痛苦地想到:衣子逊他究竟是人还是鬼?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一心一意地对他,甚至还要给他生孩子。不错,这一切都是她愿意的。他可以有别的女人;他可以借着酒劲动手打她,对她进行性虐待;他可以骗她说头上的伤疤是因为她才被车撞的;就算他在玩弄她的感情她都认了。但是,他不可以指使他的妻子到她的单位来侮辱她。一想到刚才所受到的这种侮辱,方地立刻感到万念俱灰。从今往后,她还怎么有脸进学校的大门?还怎么有脸面对同事?还怎么有脸站在学生面前?她在学生们的心目中,曾是多么美好、多么伟大啊!他们一向为能够拥有她这样的老师而感到骄傲和自豪。而今,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地、无情地改变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她真想立刻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海南或者去西藏。只要没人知道这一切的地方,哪都可以。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她舍不得扔下孩子,带着他又会面临太多的困难。所以,她哪儿都去不成。

怨来怨去,想来想去,最后,她觉得落得这么个声名狼藉的下场全都是她自己的错。她不该怨恨邵玉华,因为她也是个受害者,她也一定活得很委屈很辛苦。对于她那个层次的女人来说,领人到单位来打她或许是她惟一出气的办法。她也不该怪衣子逊。不可能是他叫邵玉华来侮辱她的。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谁叫她偷吃人家院子里的红苹果了。她是咎由自取。像她这样的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怎么有脸面对世人?这三十多年活的,真是没劲透了。妻子没当明白,情人又当得一塌糊涂。一个女人,连最基本的角色都扮演不了,这不仅意味着活得失败,同时也意味着生存质量的低下,情感方面的低能。左一个男人右一个男人的,简直跟进了烟花巷一样。三个男人,没一个她能处理明白的。哪怕就处理明白了一个,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想到这里,方地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下念头,那就是死。一想到死,她立刻觉得好像不那么痛苦了。她从床上起来,坐到写字台前,拿起笔和纸,想给亲人、朋友写点什么。她久久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把她这段感情表达出来。她相信不会有人理解她的。亲人不能理解她,因为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有生活能力又非常出色的人,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去自杀;同事也不能理解她,因为她给人的印象总是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关注,这么懂得珍惜生活的人怎么可能轻生呢?朋友更不可能理解她,她们一向认为她在感情上执著而且理智,不会为一个人去死的。可是,不说明这段感情,她又怎么能产生轻生厌世的心理呢?想来想去, 最后,她连一个字也没写。她想,死了就死了吧,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于是,她打开衣柜,选了一套黑色裙子。这套衣服是她跟丁大成出去玩时买的,回来后她还从没穿过。衣服换好后,她开始洗脸化妆,又很认真地梳了梳头发。头发已经乱成一团麻,刚梳了几下,就掉下来一大把。她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梳理开。一切都弄好之后,她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她看了看这把刀,很认真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她点点头,然后,就用力向左腕割去。

看了血流出来,她突然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痛感?而且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恍惚中,她看见邱一山坐在沙发上摆扑克,不停地吸着烟。她生气地走过去,把扑克抢过来扔在地上,又把他的烟掐灭。邱一山愤怒地大声吼道: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爱好?你对我百般挑剔、千般不满,我已经受够了!我要离开你,离开这个家!他“唿”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接着,丁大成向她走过来。方地高兴地摸着他的肚子,问他,她可不可以真的申请专利?丁大成笑着说:傻丫头,那怎么可以呢?我有老婆孩子呀,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方地怔怔地望着他,哀求道:可是Daddy,我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丁大成看都不看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衣子逊开着车飞快地向她驶来。他大声喊着:臭臭,我想要你!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做爱。然后,衣子逊叫她在这里等他。她左等右等不见他的踪影,却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居然是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正用鄙视的目光看着她。她双手捂着脸,羞愧难当。

两行泪水顺着方地的眼角流下来。她觉得自己好累,想就这样睡过去,从此再也不要醒来。

邱上上因为早餐的事跟爷爷生气了。因为他想吃楼下的馄饨。可爷爷却说天天吃一样东西没营养,非让他吃粥和鸡蛋。他最不喜欢吃鸡蛋了。他想,要是妈妈就不会这么逼他。每次当他说不想吃饭的时候,妈妈就会叫他再试着吃一点。如果他还是说不想吃,妈妈便会立刻对他说,那就不吃了,什么时候想吃的时候再吃吧。他觉得还是在自己家好。他一整天都在想回家的事。下午放学后,爷爷还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地准时在学校的大门口等他。爷爷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奇怪地问他怎么啦?问了好几遍,他才说想妈妈了。爷爷一听这话,就笑着说,这好办,晚上给妈妈打电话。邱上上却说,他现在就想回家看妈妈。爷爷为难地说,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在家。万一他们进不去屋不是白折腾一趟吗?邱上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说他早晨就准备好了。

爷孙两人走进屋里,顿时被这个场景惊呆了:方地躺在一片血泊中。邱上上哭喊着扑到方地身上。老人赶紧找来一块布把方地的腕部用力缠上,然后马上给鲁裕庚打电话。鲁裕庚正好就在这附近出车。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方地送到了医院。值班大夫恰巧是顾医生,他说,情况很危险,必须通知病人家属。鲁裕庚给方地家里打了电话。方天出差没在家,方云和李继民立刻打车赶来了。

经过大夫的全力抢救,方地终于脱离了危险。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痛苦地问顾医生为什么要救她?顾医生默默地看了她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方云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方地。她说:

“小妹,你怎么这么傻呢?什么事至于你不想活了?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你总得替他们负点责任吧?看把上上给吓的!还有咱妈,她还不知道实情呢。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老人家还不得疯了啊?不是姐埋怨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愚蠢!”

见方地还是不说话,方云忍不住问道:

“小妹,告诉姐,这事是不是跟衣子逊有关?前年春节,你冷不丁地把他领回去。后来又不声不响地提也不提了。问你的时候,你总是支支吾吾的闪烁其词。还有,你被车撞了那次。在我家呆了半个多月,始终你也没说是怎么回事,更没见衣子逊去看过你。最后,你却不声不响地突然走了。大家都觉得不正常,尤其你姐夫。他当初就没看好衣子逊,说他油腔滑调的,怕是靠不住。你整天躲躲闪闪地不肯对我们说实话。现在倒好,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还想瞒下去呀?就算你能瞒得过我这关,也瞒不过哥那关。他在电话里已经火了,说要马上赶回来。”

方地还是不说话。方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时,鲁裕庚走进来,他叫方云和李继民出去走走。他说他陪方地坐一会儿。方地把头扭向一边,在明显地拒绝他。鲁裕庚想了想,低声说道:

“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是个跟上上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你小姨说你学习很好,还是个班长呢。我问你最喜欢做什么,你说是遐想。并且认真地解释说,是‘遐想’,不是‘瞎想’。在我的印象中,你是个性格开朗、热情活泼的女孩子。而且有思想,有头脑。我想,每一个人都可能会不同程度地受到来自情感方面的困扰。而且,生命的本身并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有时,你会因此而感到苦闷和彷徨。在我看来,生与死,其间的界线只是从这边到那边,也就是瞬间的事。仅仅从这一点来看,我们也要珍惜生命。就算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只为那些跟我们有关的亲人和朋友。”

方地第一次听鲁裕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她发觉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看来,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载体,每一个人都是一本书。她觉得鲁裕庚说得对,这些道理她也明白。可是,她一想到她的不幸和委屈,她就立刻失去了生的欲望。她转过身来,无助地看着鲁裕庚。从他的目光中,她看到了鼓舞和希望。突然,她两手抱头,惊恐地蜷曲一团。那天被打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邵玉华抓着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骂着,还有那两个戴墨镜的人把她死死按住。

“怎么啦,方地?” 鲁裕庚慌忙问道。

这时,门开了。方天急匆匆走进来,后面跟着方云和李继民。见到这个情景,方天一下子把方地抱起来,含着眼泪说:

“小妹,别怕!大哥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有大哥给你做主!”

方地搂着方天的脖子喊了一声“大哥”就“哇”的一声哭起来。她跟大哥的感情最深。方天从不像方云那样动不动就训斥她,拿一些大道理来压她。她很反感姐姐总是把她当学生看待。在她眼里,似乎她永远都是一个爱淘气的小孩子。由于方地的心脏是先天性“窦性心律不齐”,所以从不敢大声哭喊,只能默默地哭泣。方地父亲心脏病突发去世的时候,家里给她打电话时,只说父亲感冒了,很想念她。希望她能回家看看父亲。结果,当她一进家门,看见外面放着的花圈上写着父亲的名字的时候,她大喊一声“爸”,然后就晕过去了。事先已准备好的医生进行了及时抢救。她之所以遇事冷静,理智,可能跟这一点也有关系。

第三部分方地了解到自己受骗的真相(3)

方地这么不顾自己的身体,方天吓坏了。他一边叫方云去叫医生,又一边赶忙安慰方地。方地哭着哭着,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立刻止住了。等顾医生赶来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下来了。顾医生生气地对大家说,病人不能这么激动。否则,对她的大脑及心脏都没好处。不一会儿,他给方地送来一个随身听。他说里面的磁带是轻音乐乐曲。对她放松神经有好处。鲁裕庚低声对方天说,别逼她说什么。她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方天点点头。

李继民以为方地在听音乐,不会听到他的话。他对方云说,那还用问嘛,肯定跟衣子逊有关。方地把耳机摘下来,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姐夫说得对,确实跟衣子逊有关。不过,我已经下决心跟他分手了。等我出了院就跟他说。”

方地出院后去了鲁裕庚家里。她给衣子逊打了电话,叫他来这里找她。方天,方云,李继民以及鲁裕庚都坐在客厅里等衣子逊。衣子逊进来后,跟大家连声招呼也没打就直接来到方地面前,他冷冷地说道:

“方地,如果你想用这种办法来达到某种目的的话,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想错了。我衣子逊绝不会在各种要挟面前妥协!如果你不太健忘的话,应该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的那个在经六街卖身的山西小姑娘的故事。她用绝食来威胁我,逼我娶她。她的目的达到了吗?没有。我对待十七岁的少女尚且如此,更何况对你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半老徐娘了!你把全家人都搬来了,想要干什么?我倒要看看!”

衣子逊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方地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真是天大的笑话!她居然跟这样一个无情的可恶的无耻的甚至是没有人性的男人折腾了三四年?几乎耗费了自己一生的感情。差点赔上一条命才算看透他。她又禁不住嘲笑自己,聪明伶俐的外表下掩盖的却是一个弱智低能的自我。

如果说,方地此前对衣子逊还有那么一点留恋或者说是舍不得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她内心深处残存着的这点眷恋之情已经被衣子逊的这些话无情地、彻底地给毁灭了。

衣子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摆出一副欠钱不还的无赖相对方天说道:

“说吧,你们想干什么?我衣子逊在江城市黑道白道一律走平道,文的武的全奉陪。怎么样?”

鲁裕庚气愤地说:“别兜里有俩臭子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算个什么东西呀,你?”

方天看着衣子逊,他的目光先是惊讶,而后是鄙夷。他说:

“衣子逊,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原以为你能够带给方地幸福。没想到你却是这样一个根本不懂感情的男人。我只是奇怪,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这样一个低素质的男人?

“你不是问我们想干什么吗?好,我来告诉你:从今以后方地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之间结束了。不许你再来打扰她。你听明白了吧?”

方天的这句话使衣子逊感到十分震惊。他万万没想到他们找他竟然只是想跟他说这件事。当初,文娇想要敲诈他的时候,就是她的三个哥哥和二个姐姐领着两个黑道上的人把他堵在了家门口的。当时他被逼无奈,只好给他们打了一张欠条。他把房子给她买完之后才把那张欠条换回来。他以为方地也想用这个办法来敲诈他。既然他们没有跟他提钱的事,那就好办。他看了看大家,充满自信地说:

“我俩之间的事,结束不结束的好像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吧!”

他再次来到方地面前,把门一关,“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地说:

“臭臭,对不起!我、我以为你家里人是想借机敲诈我一笔呢。我误会了。实在是对不起啊!你原谅我吧!臭老婆!行吗?”

方地厌恶地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跪下,太让人恶心了。她奇怪自己以前怎么还会被他感动得要死?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就他这样的,恐怕连碎银子都没有。她用不屑的口气让他起来。为了防止他说出“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这句话,她又立刻补充一句“你跪到什么时候都没用,而且你再不起来,我就走”。衣子逊这才起来,垂头丧气可怜兮兮地说,他已经跟邵玉华离婚了,即使方地不找他,他也会主动来找她的,他打算跟她结婚。然后,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方地。方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真的跟邵玉华离了婚也并不奇怪,一个拿大菜刀往你脑袋上砍的女人,你当然没法再跟她过了。如果你们还能继续过下去,那就说明,你们两个中没有一个能算是人的。但我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要置你于死地的,一定是被逼无奈。其中的原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于你说的打算跟我结婚,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首先,你不会真的娶我或任何别的女人,因为你和邵玉华的婚离不彻底。你不会容忍邵玉华在分得你的财产后去跟另外一个男人享用。其次,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即使你把全世界最动听的话语说尽,即使你舍得用钱把我的屋子装满。因为我看不起你。所以,衣子逊,我们分手吧。”

衣子逊这下可害怕了。他从没想到方地会这么了解他,把他看得这么透彻。他一向是情场上的高手,不仅说话讨女人欢心,而且床上的活儿好。他对女人的要求不高,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只要对方伸手要钱,他就立马躲开。他之所以爱财如命,也是被穷困给逼的。小时候,他穷得冬天连手套帽子都没有。只能用两只手轮换着捂着耳朵取暖。以至于他的手脚上都有冻疮。那时,他就经常暗暗发誓,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得赚大钱,把小时候受的苦遭的罪全都补回来。 可当他真赚了大钱以后,却怎么也舍不得花。他穿的最贵的一条裤子还是方地用自己一年的奖金给他买的。连自己都舍不得花的钱,就更舍不得给别人花了。虽然他嘴上经常说什么“钱是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可谁要是想花他的钱,只要让他看出来有这个意思,那他的心就会哆嗦,更甭说是真花了。他的兄弟姐妹想从他那里借点钱都难,更何况是跟他上床的这些女人想花他的钱了。

因为给文娇买房子的事,他跟邵玉华打了一次生死战。邵玉华坚决要跟他离婚,而且明确表示,她必须分得一半财产,否则,她决不罢休。回想这一生,跟他上床的这些女人,包括他的妻子,有哪一个不是冲他的钱的?只有方地对他才是真心的。想到这里,他的心一阵难过。他痛苦地看着方地,用凄凉的语调说:

“臭啊,我们可是相处了三四年啊!你不会这么绝情吧?求你!想想我的好。你还记不记得,从伏龙江回来,我怕你来回坐火车累着,让小陈和大明坐火车,却专门带你乘飞机;在海边吃饭的时候,我知道你喜欢吃鱼,所以就连三十六元钱一条的鱼我都给你要了一条。还有,第一次带你去北口油田的时候 ,我就让你住进了那么高级的酒店。你可知道,连我都是头一次啊!我还给你买白金项链,问问邵玉华,我给她买过没有?我甚至还打算让你给我生个儿子!我在谁身上付出过这么多?只有你方地!

“臭臭,只要你能给我这次机会,就这一次,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待你的!臭臭!我……”

方地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衣子逊,请你别再说下去了。够了。我对你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你留着这些话去说给别的女人听吧。请你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都不想。”

衣子逊无奈地看着方地,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他们之间真的完了。他只好站起来,默默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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