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想上床》作者:王朔【完结】 > 不想上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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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从此,刘一庆变得沉默寡言。不是因为他舍不得燕儿,他是在认真地反思自己。想想自己生长在农村,从小到大都是规规矩矩做人,本本分分做事。跟杨小泊成亲的那天晚上他才第一次接触女人的身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事业上。脑子里整天想的就是怎样才能干出点名堂来。使自己能在社会上站有一席之地。工作之余,他惟一的爱好就是打猎。对妻子以外的女人,他从没动过心思。妻子是个本本分分的女人,不仅能吃苦,而且是个理家好手,从不乱花钱。最难得的是,她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对他的家人,她总是能够慷慨相助,十几年如一日。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都是靠他们资助念完了大学。有时候赶上农场资金紧张周转不过来,她宁可去她自己的亲戚朋友那里借钱,也不让弟弟妹妹为生活费担心。两个弟弟毕业后要开诊所,她就主动拿出十万元钱给他们。并且告诉他们,这笔钱什么时候他们的钱多得没处花了就什么时候再还给她。妹妹结婚的时候没房子,他的意见是叫他们自己艰苦奋斗几年,攒够钱了再买。她就背着他给妹妹送去五万元钱。她说,妹妹小时候也没享过福,长大了不能再为钱的事所累。他们当大哥大嫂的,理应帮她渡过难关。能娶到杨小泊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妻子,他从心往外的知足,也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在他跟燕儿姐妹俩打得火热的时候,妻子从没跟他吵过闹过,连一句暗示他的话都没说过。妻子如此信任他,如果他从今往后,再不重新做人改过自新的话,那他还算是个人吗?所以,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抵挡住诱惑,像以前那样,做个让老婆孩子满意,自己也满意的好男人。燕儿走了以后,给他打过好多次电话约他见面,他连一次都没去过。燕儿见不着他就特意跑到农场来看他,她楚楚可怜地求他跟她见一次面,哪怕只是最后一次。面对这样的诱惑,他需要足够的勇气和毅力来抵挡。他强迫自己必须狠下心来咬牙挺着。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一句话也不想说,整天板着脸。

第二部分蓝青儿面授机宜(2)

实际上,对于刘一庆跟燕儿姐妹之间的事,杨小泊也不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那姐俩一走,刘一庆就开始整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不禁对此产生了怀疑。难道他跟她们谁还有什么特殊关系吗?平时那姐俩总来折腾,她从没多想过。只是觉得邻居住着,彼此互相帮助是很正常的,尤其像他们住在这种地方。刘一庆也绝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男人。她对自己的男人非常信任,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她就感到有些不正常,觉得刘一庆的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女人的第六感觉是相当灵敏的。

杨小泊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找到方地,把她的疑虑统统对方地说了。末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方地:

“你看我家刘一庆跟这姐俩之间的关系正常不?是不是你跟丁大成的那种‘比情人近一点,离床远一点的’的哥们儿关系?”

方地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很后悔自己曾经跟杨小泊说过这样的话。可当初她也没料到她跟丁大成的关系会发生质的变化。否则的话,她也不至于脸皮厚到“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程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杨小泊。杨小泊见方地只是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就有些紧张地问道:

“方地呀,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跟她们的关系不正常啊?”

“不是的。”方地赶忙否认道。她不想伤害杨小泊。于是就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想到哪去了?你们是十几年的夫妻了,刘一庆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清楚吧?”

杨小泊听了这句话就禁不住高兴地说道:

“嗨!他这个人啊,我太了解了。他正统得跟我处了一年多的对象,竟然都没碰过我!顶多是拉拉手。他一个农村孩子,本分、心眼实在,不像城里长大的男人能说会道的,专会讨女人欢心。当初我也是冲他这点才义无反顾嫁给他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家穷得不得了,他连书都念不起,勉强上到高二就不念了。我们俩是白手起家的。能过上今天这种好日子也挺不容易的。我想他也做不出对不起我的事来。”

方地苦笑了一下。她也从没想过邱一山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来,结果怎么样?女人啊!永远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男人跟别的女人上床,从来也不会认为这是件对不起妻子的事情。即使他承认是对不起妻子了,那他也会找出一千个理由,一万个借口来替自己开脱。妻子对他严厉,他会嫌她没有女人的温柔。抱怨他在家里得不到温暖;妻子对他宽容,他会说她对他不够关心。对他的事没有多少热情;妻子比他有水平,他会说她太女强人了,伤了他的自尊;妻子没文化,他会说他跟她之间没有共同语言。总之,男人就是一只喜欢偷腥的猫。什么时候他累了、倦了、玩够了,他的心才会回到妻子那里,像一条死狗一样赖着不走。而这个时候的妻子却往往不计前嫌,高高兴兴地收养这条“赖皮狗”。

听杨小泊这么说,方地就笑着说道:

“这么想不就对了嘛。”

“可他整天不想说一句话,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男人有时候就像个不听话不懂事又十分任性的孩子。或许,他有什么不太顺心的事,又不想告诉你。男人哪像我们女人啊,心里藏不住一点事,有什么事都得对丈夫说个痛快。等过几天他想通了、想好了就会没事了。”

“那我就像什么事也没有那样,对他不闻不问?”

“对,就这样。别管他,就当你什么也没注意到。你要是问他了,他反倒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跟你发脾气呢。”

“你说得真对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杨小泊十分开心地说,“每次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我要是问他了,他就会很不耐烦。我要是不理他了,他反倒没多久就好了,又主动来找我说话。反正只要他没在外面做那种对不起我的事,他怎么样我都能忍。”

方地笑着说:“这样就对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气啊。更何况,你家刘一庆也不是那种让你忍不了的男人。你说是不是?”

“方地,多亏我来找你了。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弄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特别善解人意的人。总惦记着把这事跟你说说,现在好了。我心里的这个疙瘩已经被你解开了。我再也不会心烦意乱什么也干不下去了。”

杨小泊一脸释然地走了,跟她的男人死心塌地的过日子去了。

望着杨小泊的背影,方地感慨地摇摇头。有男人的日子又能怎样?有时候,还不如像她现在这样没有,也就用不着分出大半个心来操心他的事,最起码可以落得个清静。万一丈夫真的弄出什么事来,能有多少人有勇气面对?大多数的妻子不也只能像杨小泊这样跟个傻瓜似的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吗?

蓝青儿他们科的程科长从俄罗斯考察回来。同事朋友的连着给他接风洗尘。一直等到今天他才有机会跟蓝青儿单独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地一边喝一边聊着。蓝青儿的手机响了,她一看是汪洋打来的,就有些不耐烦的问他什么事。汪洋说孩子找她,叫她早点回去。她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而且索性关机了。免得汪洋再打扰她。她最讨厌汪洋跟她说孩子找她。他是干什么的呀,连个孩子都哄不明白,还能干明白什么事?孩子找她,他就不会想办法叫他不找嘛。这么大个活人总不至于连这么点的小事都做不好吧?天生一个没出息的料儿!看眼前的这个科长,既有长相又有水平。他连人家程科长的半点都不如,也就是个给女人带孩子的廉价劳动力。

蓝青儿把手机放进包里,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程科长有没有尝尝“外国货的味道”?见程科长不太好意思,她就又跟他碰了一杯,揶揄道:

“你们男人啊,就是这个德行,要么是有那个贼心却没那个贼胆;要么是做了的事死活不肯承认,一点都不仗义。想不到你也是这个德行。”

程科长连忙笑着说:

“哪敢啊!”

蓝青儿更加兴致勃勃地问道:

“有什么不敢的?快说给我听听?”

“是这样的,”程科长满脸通红地说道,“我偷偷地跟一个俄罗斯小姑娘在床上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也没成功。”

“怎么会呢?你不一向都挺棒的吗?”

“嗨!你是不知道啊,那个小姑娘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活了四十来年了,从没见到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就是在电视上也没见过。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长,高高的鼻梁,极其性感的嘴唇,尤其是那张晶莹透亮的小脸蛋儿,好像一碰就能淌下水来似的。修长而又健美的大腿,全身那个白亮啊!简直没法形容。面对这样一个女孩,我就像面对着一朵妖艳欲滴的鲜花,怎么也舍不得碰她。好像一碰就会把这朵花给糟蹋了似的。总觉得自己是在‘糟蹋青苗子’ 不忍下手啊!”

蓝青儿怪笑着说:

“你们男人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不是就喜欢漂亮的女人嘛!怎么面对这样一个如此可爱的尤物反倒下不了手了呢?”

“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可就是不行,不行得一塌糊涂。”

“那,那个小姑娘呢?她怎么样?”

“我也听不懂她的话,她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很有耐心地帮我,一会儿亲,一会儿揉的,倒是把她给累坏了。最后,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让她挨累了,就干脆起来把衣服穿上了。又叫她也把衣服穿好。但我没耍赖,照样从包里拿出钱给她。可她却直摆手,说什么也不要。急得我大声对她喊叫,好不容易把钱塞进她的包里。她却在临出门时又给我扔了回来。”

蓝青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也挺佩服这个外国女人的。像这种用不着卖身又可以赚到钱的事情,换了她的话,她可没法拒绝。蓝青儿把脸凑到程科长面前,娇滴滴地说道:

“那我既可以使你快乐又不跟你收费,是不是比那个俄罗斯小姑娘的‘精神素质’更高啊?”

程科长摸着蓝青儿的脸,温柔地说道:“走吧,咱们这就去酒店。让我看看你能比她高出多少?”

蓝青儿跟程科长缠绵完了以后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了。小黑狗已经睡着了。汪洋正躺在床上生气。他气急败坏地质问她为什么把手机关了。青儿刚要说什么,电话响了。她知道这是郑俞打来的,他总是在这个时间往回打电话。

蓝青儿手里拿着话机,满脸幸福的样子,甜甜的叫着“老公”。汪洋见状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他一下子拽掉青儿的裙子,把她按倒在床上。青儿刚想用另一只手反抗,却被汪洋死死握住了。她的声音愈发温柔了,对着话筒不停地说着“老公,我好想你!”“老公,我想要你!”郑俞听了之后满口答应她,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她办妥出国探亲的手续。

汪洋听到这样的话,就更增加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他在她身上几乎是疯狂地肆虐着。蓝青儿怕他弄出那种喘息声来,就只好把电话挂了。

第二部分蓝青儿面授机宜(3)

之后不久,郑俞就真的办好了蓝青儿出国探亲的手续,机票也已经给她订好了。这天早晨,方地还没起床,蓝青儿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当她听方地说她跟邱一山离婚了的时候,就高兴地祝贺她终于从这场婚姻中解脱出来。现在,见方地没精打采的样子,她就嗔怪她说,单身女人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方地问她那该是什么样子?她笑着说,就两个字“潇洒”。又进一步解释说潇洒包涵多层意思,最基本、最简单的就是快乐。怎样才能做到快乐呢?她说:

“首先,要有朋友,而且是异性朋友。而这个朋友必需具备两个条件: 1有时间。2有金钱。首先,他得随叫随到,陪你吃,陪你喝,陪你玩,使你开心。这样的朋友最好多几个。其次,不管和谁在一起,也不管这个人有多优秀,你都不能动真情,你绝对不可以爱上这个人,更不可以把自己搭上。也就是说,你必须做个‘第四者’。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被一个人抛弃了,而是你爱上了一个人。怎么样,能做到吗?”

方地心想,照蓝青儿的说法,她不可能快乐,更不可能潇洒。因为她没有这种有时间又有金钱的异性朋友,也没办法做到不动真情。这种所谓的“第四者”,她可做不到。她生命中曾经有过的两个男人,尽管她并没爱上他们,就已经够她承受的了。她仍然挂念着他们。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邱一山,不知道他和那个小丽过得好不好?生意做得怎么样?还有丁大成,他的病怎样了?他会不会真的死去?一想到他会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她的眼泪便止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在心里大声喊道:Daddy,求你别死呀!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能够偶尔看到你。

蓝青儿见方地这么难过,觉得很奇怪。她问:

“为什么你不能高兴起来呢?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伤心的?你想过没有,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人是谁?我告诉你:是你自己。作为女人,你太亏了。你跟邱一山过了差不多十年,分开的时间至少得有六七年吧?而且你和他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别的不说,你有过和男人肌肤相抚的乐趣吗?有过那种欲死欲活、飘飘欲仙的快感吗?我知道你没有。你甚至连爱情的滋味还没有体会到吧?仅仅从这一点来说,你就太对不起你自己了。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毕竟你才三十二岁。所以,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调整好心态,用轻松、愉快的心情去面对生活,珍惜自己。另外,别再那么保守了,女人没有男人的日子是没有色彩的。”

她突然笑着小声说道:

“而且,女人不过性生活可容易变态啊。交个男朋友吧,只是个性伙伴也可以。啊?要不,等我回来帮你物色一个?”

方地懒洋洋地说:“我是个没有杀伤力的女人,而且也没你那么幸运,总能遇到爱你、关心你的人。”

“方地,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要知道,所谓‘爱情’是与自己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的。为钱,为事业,为精神,为肉体,等等,总之,一定是有原因的。否则,再美好,再醉人的爱也只能是昙花一现。那种无缘无故的爱是根本不存在的。比方说郑俞,他爱我,这是事实,但他之所以爱到底,是因为我可以帮他实现出国的梦想。还有汪洋,他对我和孩子的确无可挑剔,但同时,他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他和我在一起,不用花他一分钱,甚至他的一切花销都由我来承担。不然的话,他会这么全心全意对我吗?你呀,就是思想太单纯了。也难怪,这么多年你出了学校大门,又进了学校大门,生活的环境基本上与世隔绝,对这个社会以及它所发生的变化也知之甚少。你想想,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总之,等我回来后,我希望看到一个朝气蓬勃、充满活力的方地。”

蓝青儿的这些话,使方地感到很茫然。她目前的生活,虽谈不上快乐,但也没觉得怎么不快乐,她的感觉有点麻木。她似乎哪儿都不想去,也不想见任何人,她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看书。可她时时感到孤独,就像一位哲人说的: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在这种动力下生活,注定是孤独的,而且是无尽的近于绝望的孤独。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前,不管是细雨纷飞的清晨,还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抑或是月朗星稀的夜晚,她都能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脑子里所想的东西要么是些细碎的回忆,要么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十八岁那年,曾出色地主持了一场大型文艺演出活动。当时,有很多人角逐这个角色,最后,她从五十多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取胜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与她充满自信的光彩是分不开的。她从小到大都是班级干部,而且还一直是学校“校园之声”广播站的编辑兼播音员。之后不久,她又应聘百山市电视台播音员成功。然而,最终她却遵从父母的意愿上了师范学院。如果当初我没听父母的话,她想,那么现在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不可能认识邱一山。不认识邱一山,也就不可能有这个悲剧性的婚姻。那么,我还会结婚吗?如果会,我可能会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呢?她很努力的幻想着,却怎么也没勾画出一个具体的人物形象来。但这个回忆却给了她很大的触动,为什么自己在十八岁时的那种自信心,今天却忽然不见了呢?于是,她想马上结束这段时间以来近乎封闭似的生活,重新融入外面的世界,她觉得自己依旧很出色。可当她一想起蓝青儿所说的使她能够快乐的那两个条件时,她又没有信心了。就这样,她忽而信心十足,忽而心情沮丧。单身女人的思想很复杂,这就决定她的生活有时多姿多彩,有时孤苦寂寞,很难正常,除非她有极强的理性。为了排遣这种苦闷的日子,她买回来一台电脑。她开始很努力地学习用五笔打汉字,有时,她可以在电脑跟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虽然很辛苦,但她却因此而感到日子过得很充实。

这天晚上,方地正在家里练习打字,何小荷给她打来电话,叫她马上到她的酒店去。方地知道这个时间正是酒店最忙的时候,小荷可能是叫她过去帮帮忙。她赶紧把电脑关掉急匆匆地赶去了。

方地刚一进来,何小荷就一下子把她搂过来,附在她的耳边神秘地对她说,有一个朋友急着要见她。方地问她是谁的朋友。小荷说,是她的朋友。方地嗔怪地笑着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你的朋友干吗要急着见我啊?小荷说,因为他也认识你。方地奇怪地看着小荷,想问问她这个人到底是谁。小荷却拉着她的手一边往里边走,一边说,等下见到了就知道了。她们来到一间小包间里,看见一个男人正在吸烟。方地一看,这不是“土匪”吗?“土匪”见方地进来,立刻把烟熄灭站了起来。他热情地迎过来,满面春风地握住方地的手。大声说道:

“方地,你记不记得我了?”

方地点点头,把手抽出来。心想,至于这么激动吗?不就是几天前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吗?但她忽然想起,当时小荷也没介绍她的姓名啊?他是怎么知道她叫方地的?“土匪”见方地点头,就越发激动地说道:

“方地,那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我来的?当时你就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呢?”方地大惑不解地看着他。

经方地这么一问,“土匪”兴奋地说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是谁啊?”

“我知道。你不是小荷的朋友吗?做房地产生意的。”

“是这样。可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何小荷见此情景,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这个谜语你二位慢慢猜,我就失陪了。”

“土匪” 连忙冲小荷点头,叫她赶快忙去,不用管他们。回过头来,他拉过一把椅子,请方地坐下。然后,他坐在方地的对面,笑眯眯地说道:

“方地,我就知道你根本也没认出我来。告诉你吧,咱俩是小学同学。”

“小学同学?”方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一点不假!仔细看看,有没有一点印象?”

方地仔细地看了看他,确实没有一点印象。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咱们彼此彼此啊。那天在一起吃饭时我不也没认出你来吗?”“土匪”哈哈笑着说道。方地的脑海中不停地想像着,上小学的时候,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方地,别再回忆了。怎么想也难想起来。那时候咱们才多大啊?还都是些小孩子。你倒没什么大的变化。看我现在!”“土匪”用手拍拍他那凸起的肚子,摇摇头,不无遗憾地接着说道,“变形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不认得自己了。想当年,我可称得上是个帅哥啊!”

方地忍不住笑着说道:“是吗?不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班级还有个小帅哥同学啊?”

“你能记得吗?其实,我就坐在你的后面。那时候,你可是老师眼里的‘红人’,不仅学习好,而且有工作能力。你不是大班长吗?就是太厉害了点。跟你一个学习小组的同学都怕你。作业写不完,你就不许回家。老师也没你狠。就连男同学也惧你三分。”

“太夸张了吧?对了,那你是怎么想起我来的?”

“前几天我搞了一次小学同学聚会。咱那个班五十二个学生,聚会那天只去了十八个。其余的人都没联系上。我叫王亚一负责联系你。那时候你们同桌而且又是好朋友。可她说,自从小学毕了业,你就再没跟她联系过。就餐的时候,咱班那个‘小玩童’周峰说,他听说你在江城市的某个中学教书呢。具体学校不清楚。我打算再聚一次,都三十好几四十来岁了,同学之间谁跟谁都没什么联系。就像周峰说的,如果有那么一天有哪个同学不幸进了他那个看守所,他怎么着也得给罩着点啊。这要是互相都不认识,那还怎么罩呢。大家都说,没你这个班长没意思。叫我无论如何也得把你给找到。我想,如果你真就在江城的哪个学校的话,也不是太难找,只不过麻烦一点而已。得把所有的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大学全都查一遍。

“刚才,我跟几个朋友在小荷这里吃饭的时候,我就顺便跟她提了一句。她接触的人多,想叫她帮着打听打听。结果,这一问还真就问着了!而且我们竟然已经见过面了。所以,我就迫不及待地叫小荷把你给请来了。想想你小时候的模样,也真是没什么大变化。只不过比那时候更漂亮了。”

“谢谢!”方地的脸有点红了。“遭到”这么赤裸裸的表扬她有些不好意思。“老同学,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唉哟!看我把这事给忘了。我叫童越志。童年的童,超越的越,志气的志。想起来了吗?”

方地摇摇头。这个名字她的脑海里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的小学同学好像都被她忘得差不多了。

“土匪”不无遗憾地说道:“要是那时候就有人叫我‘同弱智’就好了。估计这个外号你就能有点印象了。”

“你的名字怎么可能被叫成这样呢?”

“怎么没可能?有一次,我在火车上跟一个山东人聊天,他就很生气地埋怨我的父母,怎么能给我起了个‘弱智’的名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跟他解释明白,我不是‘弱智’,叫‘越志’。”

“土匪”说话的时候,表情总是很丰富。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向上挑,眉毛皱在一起。而且时不时地用那双大手撸一下络腮胡子,伴着爽朗的笑声。他有非常惊人的记忆力,他记得很多同学的名字,讲了那么多在小学时发生的事。这其中只有一件事方地还能依稀有点印象。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去学校农场劳动的活动,铲玉米苗。这之前方地从没干过农活。不知道应该怎样使用锄头。结果她握着锄头的那只手不一会就磨出一个水泡来。她疼得忍不住坐在地上哭了起来。班主任刘老师不让她再干了,叫她到树荫下等他们。她不同意,就一边哭,一边接着干,说什么也要铲到头。她越是着急就越是铲得慢。有好几个先干完的同学想来接应她,她却拒绝了他们。弄得大家只好站在一边看着她一个人干。最后,她到底把自己的那份活儿干完了。事后,刘老师还叫同学们专门就此事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韧劲——通向成功的必要条件》。在这篇作文里,同学们对方地在铲地中所表现出来的韧劲给予了极具夸张性的高度赞扬,并决心要向她学习。

何小荷的酒店打烊的时候,“土匪”才有些恋恋不舍地跟方地告别。他说,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先组织一次小型聚会。他叫方地做好准备。方地说,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因为她正在休假。能够跟同学相聚,方地感到非常开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很遗憾跟同学没联系。看到同事们三天两头就跟同学会一次,同学之间有个什么大事小情的互相都能有个照应,她就更加羡慕不已。她是在百山市念完小学及中学的。大学毕业以后没多久就结婚了。结婚以后,曾经有过同学会的时候。但那时候,她整天都很苦闷,根本没有心思去会同学。她担心同学见了面以后,免不了要互相问候问候。尤其是女同学在一起,肯定要谈到婚姻。看到人家都很幸福,她却这么不幸,她的心里岂不更加痛苦。莫不如干脆就不见他们。后来,再有聚会的时候,见她不愿意参加,大家也就不再叫她了。渐渐地她就跟同学们失去了联系。她回百山的次数不多,每次回到娘家,她几乎足不出户。往往没住上几天,她就返回江城了。所以,那里的同学跟她也没什么联系。

没过几天,方地就接到了“土匪”的通知。除了方地以外,还有周峰和王亚一。席间,周峰敬酒的时候说,童越志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老板,固定资产就有上千万。上次同学会的时候,所有的费用都是他一个人包了。尽管他这个看守所的所长没法跟他比,但这次必须由他做东。“土匪”哈哈大笑着说,同学在一起干嘛还要分那么清。有他在,就轮不到别人花钱。吃完饭,他们又去了设在七层的桑拿按摩室。“土匪”给每个人都定了一个包房,又叫了一个按摩师。他给方地和王亚一叫的是个男按摩师。方地一看来给她按摩的是个男孩子,就连忙向他摆手。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男孩子。她把他也给打发走了。领班的一个大堂经理来到她的包房,微笑着询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她这才明白,原来是他们误会了。他们以为刚才她是因为对那两个小男孩不满意才打发他们走的。她只好告诉这个大堂经理,她需要的是一个女按摩师。很快来了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左右。长得十分可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小胳膊瘦瘦的。胸部丰满,丰满得很不真实,叫人一看就会联想到“硅胶液”。按规定,按摩时间是四十五分钟,结果这个女孩子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她给打发了。

就在方地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的时候,“土匪”走了进来。他一下子抱住了她。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对她说,他喜欢她,从小就喜欢她。他之所以非要组织小学同学聚会就是为了找到她。如果她肯依了她,他保证叫她实现她作为女人所有的梦想。方地气愤地一把推开了他。她说,她的梦想可以自己来实现,用不着依靠任何人,更不可能依靠卖身。“土匪”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他叫方地随便在上面填个数字。方地轻蔑地看了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她径直来到何小荷的酒店。她的脸色仍然很难看。小荷听说这件事之后,就瞪着大眼睛生气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方地莫名其妙地问她什么意思。过了许久,小荷才慢慢说道:

“方地,你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了,还以为自己十七呢?干吗不抓住机会挣它一笔?只要手里有了钱,就不用担心以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对象。女人只有在经济上有了充分的保障,才会有真正的安全感。童越志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你看不上他哪一点?你是不是以为他谁都行呢?实话告诉你,我想泡他都泡不来!更何况,他跟你有感情基础。说不定,最后他还会娶你呢。即使做他的情人也没什么不划算的吧?他有钱有社会地位,而且人品也不错。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方地默不作声。也许小荷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她不喜欢“土匪”。即使他能给她一座金山,她可以因此实现一切的梦想。可是,迷人的巴里岛、美丽的夏威夷海滨浴场,神秘的西藏之旅以及私人别墅舒适的双人床,这所有的一切如果跟他联系在一起,那么,巴里岛还能有那么迷人了吗?夏威夷海滨浴场还会那么美丽了吗?西藏之旅也不会再觉得神秘了吧?而躺在属于她的那幢别墅的双人床上就更不可能感到舒适了。所以,她要找的男人必须是她心里喜欢的,看着就舒服。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会立刻在心里认定他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着的、能陪着她一起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个男人。这是前提条件。相比之下,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至于做他的情人,就更不可能了。她还没贱到为了钱就给人家当情人的程度。如果仅仅是为了他的钱就跟他上床,那也许就会后患无穷。像“土匪”这样,连个工作单位都没有,除非她花了他的钱乖乖听他的使唤,否则,他完全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撕破脸皮跟她纠缠下去。要是真那样的话,他倒是无所谓,可她不行。单凭她的职业,就绝不允许她在外面乱来。她必须做到为人师表,洁身自爱。像小荷,之所以可以在感情上随心所欲,跟她现在的工作有直接关系。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用不着想自己的后路。玩过之后,她不赖上别人就已经是万幸了。其实,每个人都有阴暗面。只不过有的人由于所处的生活环境,社会地位等原因,他的阴暗面没法暴露,只能将其深藏起来而已。所以,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在这段时间谈感情。她的心需要平静一下。当然,如果只谈同学情,那倒是完全可以的。虽然对小学时的记忆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对那个时候的同学她也是蛮有感情的。至于她究竟不喜欢“土匪”的哪一点,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觉得不能跟他谈恋情,也不是一看他就想跟他上床的那种。她也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种感情?有的人,你只能当他是好朋友;可以一起吃吃喝喝,怎么都玩不到爱情上。一旦谈及到爱情,这种感情就立刻消亡了。

之后不久,“土匪”又求何小荷约了方地很多次。方地说,如果他能保证以后只谈同学情的话,她就接受他。否则,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的感情纠葛。“土匪”答应得很痛快。可一见了面,尤其是喝完酒之后,他就又忍不住向方地表露他的感情了。最后,方地只好再次跟这些同学失去联系。她始终认为,在感情上女人应该做到宁缺勿滥。

第二部分方地和衣子逊开始交往(1)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了。开学的第一天,方地早早地就上班了。走进学校大门,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使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同事见面之后,彼此的寒暄也使她备感亲切。她为自己能有这样快乐的心情而激动不已。人是不能离开群体而独居的,偶尔的独处才是美丽的,而且也才是正常的。尤其见到学生之后,她的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对于一个教师来说,不管他的心情有多坏,只要他一走进课堂,看到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神,他就会非常投入地进入到他的角色里,个人的不开心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尤其当学生们走到工作岗位上以后再来看望他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成就感就会使他忘却曾经在他身上所付出的所有的艰辛与劳累。

这天,方地忽然收到了学生衣波的来信。衣波自从毕业后,就再没跟她联系过。因此,她感到很意外也很惊喜。从他的信中得知,原来衣波高中毕业后,直接去了美国的一所大学。他在蓝青儿的表嫂开的一家中餐馆打工,认识了刚去美国的蓝青儿。交谈中,了解到方地目前的情况。他在信中回忆了他在中学时的一些事情,他说,那时他就隐隐约约感到方老师活得很辛苦。他便暗暗发誓,等以后他有出息的时候,一定要关照方老师。所以,他本想等将来有点成就的时候再跟她联系。但当他得知她目前的情况后,他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可又帮不上她。因此,他想把他的叔叔介绍给她认识,在她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希望他的叔叔能帮上忙。信的末尾写到:无论我走到哪里,方老师永远在我心中。

方地感动得热泪盈眶。十年的教学生涯,她对学生倾注了太多的热情。可以说,工作填补了她在婚姻和情感方面的失落。最让她引以为豪的是学生们对她的那份感情。作为教师,她很知足。

这天晚上下班后,同事们都急匆匆地走了,只有方地一个人不急,她是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的,因为今天是周末。跟往常一样,邱上上被爷爷直接从学校接走了。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而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最渴望她的生活中能有一个男人陪陪她。这个男人会来学校把她接走,两人一起去吃晚饭。那是一个很清静的地方,屋子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及两把椅子。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红玫瑰,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他们喝的是葡萄酒,酒杯是那种非常别致的高脚杯,就像电影里描写三十年代上海的贵妇人用的那种杯子。她手中握着一支这样的高脚杯,浅斟慢饮,金黄的阳光或灯光透过酒液射出来,慢慢晃动,就像丽人眸子里的一泓醉意,酒不醉人人自醉。两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轻轻地碰一下酒杯,只喝一点点。眼睛却还在看着对方。房间里弥漫着的轻柔的音乐,使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跳起了舞,脸贴着脸,身体随着音乐慢慢地在原地相互蹭着。然后,再换个地方喝咖啡。这个地方最好是像名门、香格里拉那样气派的地方。他们刚到门口就会有人给开门。进了大厅之后要到楼上去,位子要靠窗子,不仅可以看到大厅的全貌,而且还可以浏览到楼下的景色。喝咖啡的时候,要一点点的,慢慢地。要的是那种情调和品味。她不必抬眼,就可以感受到男人在看着她,是一种柔情似水的、梦幻般的眼神。而不是像刚从大牢里出来,或者长期在深山老林里独居,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了似的那种直勾勾的发绿的眼光。喝完了咖啡呢,再去打一会儿保龄球。在打球的间隙,去厅吧坐坐,听听那里轻柔的音乐。一直到半夜十二点。他开始恋恋不舍地送她回家。只送到二楼。要看着她上了四楼把门锁好,他才离开。

这样的周末应该就是像蓝青儿所说的潇洒了吧?青儿说得对,单身女人是应该过这种潇洒的日子。可这么一想,她就更加感到惆怅了。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这种潇洒的生活。也就只能是闲着没事想想吧。即使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有那个心思没那个胆子。她给自己的评价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她一边这么遐想着,一边慢慢地从楼里出来。淡草色小衫,淡草色短裙,淡草色高跟短靴,同一色调拎包。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在夕阳辉映下,越发显得飘逸、迷人。方地是个很精致的女人,尤其在服装上。她认为一个人的气质,除了他本身固有的内在因素之外,服装上的协调搭配是至关重要的。而干净整洁又是必不可少的。想要了解一个人,比如,想要了解一个男人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只需看看这个男人的鞋跟(而不是鞋面,因为通常情况下,每个人的鞋面都会弄得很干净。)就够了。一套价格不菲的西装,如果配上一双鞋跟满是污垢的鞋子的话,那就很难体现出它真正的价值来。方地多年养成的习惯之一就是每晚睡觉前,把三口人的鞋子擦一遍。邱一山的衣服,她向来都是烫好后,甚至把衬衣和外面的衣服,包括袜子,搭配好之后,才板板正正地挂在衣柜里。而她本人,即使心情不好,哪怕是刚刚哭完,也仍会穿戴整齐之后再出门。她从不追求时尚,只穿适合自己身份气质的服装。她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与众不同,超凡脱俗。

方地刚走出学校大门,对面的一辆黑色小汽车就慢慢向她开过来,停在她面前。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矮胖的身材,咖啡色西装,咖啡色领带,头发往后梳着,露出宽大光滑的额头,有一种大商人的气质。方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方地、方老师吧?”

方地微笑着点点头,心想,这一定是哪个学生家长了。见方地点头,这个人便显得很开心地说道:

“我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了。从这个大门出去的女教师,我基本上挨个研究了一遍,直到看到你,我立刻确信你就是方地。看来,衣波对你的描述没有夸张,他说,不管在多少人中,一眼就会发现你。果不其然!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衣子逊,衣波的叔叔。”

方地听说他就是衣波的叔叔,立刻有了一种亲近感。她很热情地跟对方打着招呼。她发现这个人的长相跟衣波的确有像的地方,眼睛?对,他的眼睛透着灵气,充满智慧。衣波就是这样的眼睛。衣子逊看着方地,幽默地说道:

“方老师快请上车吧!站在这儿,我心里发虚,你好像比我高啊。”

坐进车里,衣子逊接着说道:“对不起!事先也没跟你打个招呼就冒昧地来了。其实,我只是想找找感觉。现在好了,感觉找到了。今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能不能给个面子?”

方地心想,自己刚才还在渴望的那种“潇洒”不是“飘然而至”了吗?于是,她笑着说道:

“看来,这个‘面子’我是无论如何也得给了——上了你的‘船’了。”

衣子逊大笑着说:“请方老师放心,这肯定不是条‘贼船’!”

关于去吃什么的问题,两人探讨了半天。衣子逊坚持让方地决定,可方地觉得不应该由她来决定,她也不好意思决定。最后,衣子逊建议去吃肥牛火锅,方地表示赞同。 实际上,她最不喜欢吃肥牛,她主要是不喜欢那种调料的味道。

他们来到一家叫“天下第一涮”的火锅城。这里是上下两层的阁楼式建筑。顺着窄窄的楼梯上去,坐在楼上可看到楼下的全貌。所有的桌椅都是竹制的,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木制小壁画,上面写着“相约”,“勿忘我”,“想你的心”,等等。棚顶是用白色细条状塑料编织成的,上面缀着花瓣似的吊灯,四周及楼上的栏杆缠绕着塑料制成的绿叶。墙壁的音箱里放着优美的萨克斯乐曲。整个环境给人一种温馨、典雅的气氛。

“锅底”很快上齐了:两盘青菜,两盘牛肉,一盘粉丝,一盘冻豆腐,外加两盘小菜。站在一旁的服务生问他们是否需要再加点什么。衣子逊笑着问他这些还不够吗?被问到喝什么酒水,衣子逊看着方地,郑重其事地说道:

“千万别跟我说你不会喝酒!”

方地也一本正经地说:“我当然不能这么说。酒,我会喝。”她把“会”字说得很重,又故意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只不过喝不了多少。所以,我要说的是我不能喝酒。顺便解释一下,‘会’和‘能’这两个字,有时意思一样。但在这里却大不相同:‘会’的意思是,酒这种东西,我知道怎么把它喝下去;而‘能’意为‘能力’、‘水平’,也可以理解为‘酒量’。因此,我说我不能喝酒的意思就是我不具备喝酒的能力或者说我没有酒量。怎么样,我说清楚了吗?”

衣子逊轻拍着手,赞叹道:“不愧是当教师的!对字的研究太透彻了。坦白地说,玩这种文字游戏,我甘拜下风。这样吧,咱俩来一瓶葡萄酒,我想你对这种酒一定是既会喝又能喝。怎么样?”

方地笑着点点头。衣子逊问方地喝哪种,方地让他定。衣子逊故意显出为难的表情,说这么大的事,让他决定,他有点发怵。服务生介绍说,有一种叫“芝那”牌的很受女士欢迎。衣子逊马上说,就来这种受女士欢迎的吧,至于他这个男士是不是欢迎也就无所谓了。方地心想,这人这么有趣,他会是做什么工作的呢?于是,她轻声问道:

“请问,衣先生,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衣子逊恍然大悟地说道:“对不起!我一见到漂亮女人就兴奋,从小就这样。我重新介绍一下:本人姓衣,名子逊。性别:男。年龄:三十五岁。职业:个体商人。特长:讨女人欢心。补充说明:本人不吸烟但喝酒,而且能喝。请问方老师,这次我介绍清楚了吗?”

方地笑而不答。心想,他才三十五岁?衣子逊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琢磨我的年龄?”

第二部分方地和衣子逊开始交往(2)

他顺手从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方地,正色道:

“你以为我得有四十多岁了吧?告诉你,你如果真这么想了的话,还算是给我面子了。给你讲个笑话。前几天我去理发,我对给我剪头发的小姑娘说,我要去照相,办理退休证,叫她给我好好做个发型。小姑娘问我多大岁数,我说六十二。你猜她怎么说?她惊讶地说,大爷你老可是太年轻了!我还以为你才五十多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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