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想上床》作者:王朔【完结】 > 不想上床.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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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老臭臭啊,跟你商量个事儿。等咱们拍结婚照的时候,你穿着白色的婚纱,犹如仙女下凡。而我呢,像个快退休的老同志,站在你旁边。大家心里都在琢磨一句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臭啊,到时候你可得对我热情点!人们见了,也就不那么忿忿不平了。因为有钱难买愿意呀!”接着,他用唱戏的语调大声说道:

“老婆大人,在下先这厢有礼了!”

衣子逊说着,双手合十,对方地连拜三下,表情极其虔诚。把方地逗得“咯咯”笑起来。她赶紧把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笑过之后,她无限伤感地说道:

“子逊,我爱你。你知道吗?”

衣子逊的一只手摸着方地的脸,温柔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不是弱智。臭老婆,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决不会辜负你!”

方地心里清楚,他不辜负她又能怎样?能给她一座金山?可没有了他,要那么多的钱也没意思;能给她一个婚姻?建立在另外一个女人痛苦之上的婚姻,她会从中得到什么快乐吗?但他这句话使她的视线模糊了。爱上这样一个知疼知热的男人她已经知足了。即使有一天他真的辜负了她,她也认了。对他付出的感情,本来她也没想要得到什么回报。

进到市区以后,车在一家菜市场前停了下来。衣子逊叫方地坐在车里别动,他下去买了一只母鸡。他说,今晚他要亲自给方地熬鸡汤。方地疑惑地看着他,不相信他今晚可以不回去。衣子逊理直气壮地说:

“别怀疑我了!都他妈的大年初二了,再不陪我臭老婆住一宿,我还是人了吗?”

到了方地家楼下,衣子逊亲了她一下,叫她拿着东西先上去,他去把车放好后马上就回来。并嘱咐她什么都别动,等他回来做。衣子逊每次到方地家,都把车停在方地学校。学校离方地家很近。本来门卫不允许,后来,方地找校长说是她未婚夫的车,这才被允许了。同事们也因此知道方地有男朋友了。她们也因此少了一份牵挂。要不然,大家总是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方地的对象可不太好找,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现在的女人离了婚都不想带孩子。这样,孩子就在男方的居多。曾经有人给她介绍一个在税务局工作的,是个副局长。在世俗的眼里,两人的学历,工资,性格等等,很多方面都很相配,年龄也很相当。可男方提出的条件是,方地不能带孩子。方地气坏了,凭什么不允许她带孩子?如果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抛下不管,那她还能对男方的孩子有爱心吗?即使有,也肯定是假的。这个男人居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是什么副局长呢,简直跟个白痴差不多。她可不想嫁给一个白痴。介绍人一再劝说方地跟男方见个面,说什么一见面,喜欢上她了,他也就不在乎她带不带孩子了。可方地坚决不见,凭什么她要像个待罪的羔羊一样听候他的处置啊?他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副局长而已,她不稀罕。后来,大家一看方地找男朋友这么挑剔,也没法再轻易给她介绍对象了。

方地并没按衣子逊说的等他回来做饭,而是先把米洗好后放在微波炉里,把这只鸡收拾出来。衣子逊喜欢吃土豆,她就又洗了几个土豆。把做菜用的葱花也切好了。她是哼着小曲儿干这些活儿的。衣子逊在母亲家的种种表现,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令她十分满意。她看得出来,家里人也对他非常满意。她自言自语着:

“我爱的这个男人啊,怎么会这么好?”

方地的心情好极了。

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她回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才发现从她进屋到现在已有半个多小时了。每次衣子逊把车放在学校院里再返回来顶多十五分钟。今天怎么会这么久呢?她站在后阳台上往外看着,没见到他的影子。偶然碰到老朋友了?还是车突然出了点故障?或者是家里有什么急事找他?他不回来的话肯定会打电话说一下的。再等等吧。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马上就快三个小时了,衣子逊仍然没回来。方地忍不住打他手机,结果他关机。连续打了十分钟,都是关机。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她不相信,衣子逊会这么骗她玩吗?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他做得太过分了。突然,她大声喊道:

“混蛋!”

她愤怒地拿起话机使劲地摔在了地上,气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就在方地被衣子逊气得大哭的时候,蓝青儿一家人正在何小荷的酒店吃饭。她和何小荷聊起了方地。她俩都以为方地肯定是在她妈家过年呢。蓝青儿说,她生方地的气了。她认为她太傻,而且不听劝。何小荷也觉得方地对衣子逊太过痴情了。当蓝青儿听何小荷说方地做了人流以及衣子逊的种种表现时,她立刻给方地打了电话。

方地听见手机响,马上想到是衣子逊。并在瞬间进行了自责,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冤枉他。还没等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开始责备他,真是有点不公平。她的心情瞬间晴朗了。当她发现并不是衣子逊打来的电话后不免有些失望。蓝青儿问她在她妈家过得怎么样,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她带着哭腔说她现在在自己家呢。蓝青儿一听是这样,说她马上就过来看她。

方地的眼睛都哭肿了,她怀里抱着个玩具小熊熊,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蓝青儿一边把摔在地上的话机收拾起来装好,一边看着她,说她是真的动了情。一个人若是真的动了情,那会比发生里氏八级地震还要可怕,因为它的震中是心脏。心灵遭受的灾害是无法修复的。蓝青儿问方地哭成这样是怎么回事。方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说给她听了,并哽咽着说,衣子逊答应她好好的,今晚不回家了,可他到现在还没回来。蓝青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道:

“你怎么会连这种鬼话都相信?他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人怎么可能陪你过年呢?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看来此话一点不假。另外,就他这种男人一点儿爷们儿气魄都没有——凡事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犯得着像这样撒谎骗你吗?看看你,都让他给折磨成什么样了,简直跟个小妇人似的。我早就跟你说过,不管跟谁处,必须把握住一条,那就是要做个潇洒快乐的‘第四者’。可你偏不听,非要做这种既痛苦又没好处的‘第三者’。另外,你干嘛要把他带回家里?将来你能收场吗?就你那些家里人,个个都跟你似的古板、正统。弄不好,他们以后就更惦记你了。你是不是心里还指望衣子逊能娶你呢?告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现在的男人你还没看透?他们的心理真就是‘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就算他能娶你,你嫁他吗?就他这撒谎成性就能把你给活活气死。

“你现在好好想想吧,他衣子逊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你这样不开心,值吗?”

衣子逊有什么值得她爱的?她还真不知道。他这种撒谎成性确实够她受的了。她最讨厌的就是撒谎。邱一山就是这样。更可气的是,邱一山撒谎的理由是不想惹她生气。那么,衣子逊撒谎的理由呢?一定是因为舍不得她生气吧?真是走了个孙悟空又来了个猴儿。

见方地一脸生气的表情,蓝青儿问道:“三百方子,想出来了吗?没有吧?凭你现在的智商什么也想不明白。听我的,干脆别理他算了。像他这种人根本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我就不明白,你是不是八辈子没见过男人啊?就他衣子逊那个德行,除了撒谎骗人说话不算话之外,他还会什么?”

见方地不吭声,蓝青儿又说道:“不过,如果这个衣子逊真是个有钱人的话,他能使你在衣食住行方面符合一个大款情人的身份,那也值。所以,我建议你,要是真的离不开他的话,就要想办法管他要钱。”

第二部分蓝青儿和何小荷劝方地离开衣子逊(3)

方地苦笑着说:“青儿,你就别为难我了。开口朝他要钱?这太有辱人格了。你知道我做不到。再说,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对他的这份感情是不是就太冤了?我可以卖他多少钱啊?”

这时,蓝青儿手机响了。她接完电话对方地说,几个朋友找她去酒吧玩儿。她叫方地和她一起去。方地说她没心情,不想去。蓝青儿连拉带拽地把她带到楼下,刚要上出租车,方地却忧郁地说,如果衣子逊回来见她没在家,他会生气的。说完,她就转身上楼了。蓝青儿看着她,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没救了。”

衣子逊没再给方地打电话。方地也没打给他。她怕他会因此而讨厌她。当她想他的时候,常常是脑子里刚一冒出想他的念头,她就会慌忙避开。如果是正在坐着,她就马上站起来;如果是在这个房间,她就会立刻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总之,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可越是这样,对他的思念就越是强烈。她总是希望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可这种希望又一次一次变成失望。每一个夜晚她都是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希望和失望交替中度过的。她的心有一种像草一样的东西开始疯长,一株一株成串地长出来,一会就连成了片。这片杂乱无章的荒草到了晚上更加肆虐,大有要吞没她的气势。一个周末的晚上,她下班回来连饭也没吃就一头倒在床上。她开始想他,一心一意地想,她要用一个晚上把对他的思念全都想完,想尽。她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脑子里满是衣子逊。突然,她抱紧双臂,把脸贴在床上,两腿情不自禁地蜷曲在一起。刹那间,她对他身体的渴望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思念了。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拿起一本书,想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书中写到:啊,仁慈的上帝啊!看看人间吧——让我胜利吧!让我战胜一切困难吧!衣子逊在水里教她游泳。他叫她别紧张,先吸口气。钻到水里后,就不要再吸气了,直到钻出水面。她照他说的做了。可到了水里,她又忍不住呼吸,呛得她眼睛、鼻子一起淌水。他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他从后面抱住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想要她。她惊恐地连声说不。他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就向远处走去。他说那里人少,而且没人会注意他们在干什么。到了远处后,他突然从后面拽掉她的泳裤。她立刻感受到一种切肤之爽。她情不自禁地“噢”了一声。

方地听见自己的呻吟声,慌忙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这本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溜号的,居然想起了跟衣子逊一起去游泳的情景。她生气地把书扔了出去。她觉得自己没法再呆在家里了,必须迅速离开这个屋子,否则,她会发疯的。外面好冷啊!风很大,而且正在下雪。她沿着人行道,听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的声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实际上,她哪儿都不想去。自从认识了衣子逊,她几乎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她疏远亲人,冷淡朋友,对儿子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关心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想他念他,那样执著忘我地想他念他。

“我究竟要干什么?”

她茫然地问自己。站在路口,靠着栏杆,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每当有黑色丰田轿车驶过,她的眼前就会一亮。如果衣子逊的车突然在她面前停下,他从车里喊她“臭老婆快上来”。她会怎么样?会不会因此激动得晕过去?如果,她恰巧看见他的车里坐着另外一个女人、他的妻子邵玉华呢?那她又会怎么样?会不会难过得死过去?就是难过得死过去又能怎样?他是另外一个女人的,不是她的。他理所当然地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她难过也好,伤心也罢,都无济于事。既然明白这个道理,那还偏要钻这个牛角尖干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痛苦,不明明是在折磨自己吗?她不停地在心里喊到:

“老天,请你帮帮我,别叫我这么痛苦!”

“老天,请你叫我快乐起来吧!”

不知站了多久,她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她的两只脚像被冻僵了,她试着挪了一下,腿麻了。她想,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冻残的。于是,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去何小荷那里。

这段时间,何小荷晚上一从酒店回来就直接到方地家。她想方设法地开导她,希望她能开心点。其实,她的日子也不好过。熊家志不仅自己没回来过年,就连熊健也没回来。但何小荷的性格泼辣,豪爽。她决不会一个人闷在家里痛苦。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找一帮朋友喝酒,打牌,或者参加通宵party。她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几乎没有固定的。她喜欢一夜情,她认为这样既可以获得一时的快乐,又可省去那些不必要的纠缠。尤其可以避免日久生情,弄得两人精疲力竭的,没劲。

方地推门进了何小荷的卧室。一眼看见小荷正坐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那个人搂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胸前。方地“唰”地把门关上,扭头向外走去。心想:小荷又有新男朋友了。没走几步,就听见小荷在后面喊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回来。何小荷大大方方地给他们作了介绍。这个男人叫姜致远,是东郊法庭的庭长。小荷叫他姜庭长。这位姜庭长身材有些消瘦,脸色苍白,大眼睛,头发梳得很工整。白色衬衣,紫色条形领带,深咖啡色鸡心领毛衫。一脸的正气。她想像中的法官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刚寒暄几句,一个服务生走进来。他说,楼下有位客人请何老板过去一下。小荷连忙起身向外走去,一边回头嘱咐他们二位先随便聊点什么,她去去就回。

方地看了一眼姜庭长,不知道此时她的身份该是主人还是客人。姜庭长先开口问道:

“请问方女士是做什么工作的?”

“教师。”

姜庭长的表情一惊,“教学的?真没看出来。凭你的气质,倒像是在外企。”

方地一向很反感这类恭维。她有些不高兴地说:“姜庭长认为二者在外表上有很大差别?”

姜庭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老师好像不太高兴了?对不起!不过,我确实认为有差别,而且差别很大。一般来说,当老师的,首先衣着平淡,是那种非常正统的打扮。齐耳短发,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表情谨小慎微,长相也很一般。而在外企工作的白领们,就大不相同了。她们气质高雅,仪态大方,穿着上既能体现出知识女性的含蓄,又能体现出现代女性的张扬,独具魅力。总之,就像你这样。”他突然闭上嘴,微笑着看着方地,“方老师有同感吧?”

方地也微笑着揶揄道:“姜庭长对事物的看法似乎有些偏激。你所描绘的教师的形象大概是五六十年代的吧?现在都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看来你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教育界,不太了解,或者说很不了解。当然,这并不一定妨碍你做个也许还算勉强合格的法官。”

姜庭长哈哈大笑着说:“原来方老师的口才也是一流的啊!我印象中的老师大都属于那种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课能讲明白,但话不一定能说明白。如此看来,正像你刚才说的,现在的教师整体素质正与二十一世纪接轨。想像一下,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漂亮的女教师,听着她用柔美的声音讲课。在这种心情极度畅快中学习文化知识,岂不是一件乐事、趣事?唉,现在的学生可真是太幸福了!真想倒退三十年。”

“姜庭长大可不必这么失落。或许你没享受到现在学生的这种心境,但同时,你也没有像现在学生这么辛苦:做不完的各科作业,每月一次的考试排榜,以及家长们那些没完没了的关于未来前途的说教。同他们相比,你是幸运的。尽管当年你很可能坐在破旧的教室里,听着满脸阶级斗争、梳着齐耳短发、着粗布衣衫、声音苍老、大概有五十多岁的女教师在讲课。”

姜庭长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方老师平时有什么爱好?”

方地心想,他一个劲儿地主动找话题,显然是把他自己摆在主人的位置了。他对小荷的朋友这么尊重,由此可见,他对小荷很有感情。她忽然对他产生一种好感。刚一见面时对他的那种反感消失了。于是,她换了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看书、听音乐之外,偶尔去打打乒乓球或者保龄球。”

“是吗?保龄球可是我最喜欢的。改天我和小荷约你打个通宵。看看你的水平如何。哎?今晚怎么样?”

方地连忙摇头,“不行。我晚上很少出去。改天吧,白天。”

姜庭长一脸的困惑,“为什么必须白天?”

“不为什么。只是晚上出去太麻烦。我胆小,基本上过了八点半就不敢自己上楼了。还得让人送。”

“噢,原来是这样。其实,女人胆小很正常。你听说过男人胆小的吗?”

方地摇摇头。心想,男人胆小能小到什么程度啊?总不至于像我这样吧?

姜庭长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们庭有个外号叫‘胖子’的小兄弟。其实他骨瘦如柴。叫他‘胖子’,只不过是大家心疼他,希望他能长点肉胖起来。这个‘胖子’胆小如鼠。如果妻子出差了,他就得回他妈家去住。因为他晚上不敢自己在家。有一次我在单位值宿,都已经睡着了。听见有人在外面敲窗户,问是谁值班。一听说是我,他立刻求救似的让我出去一下。他想把车放进车库里。车库的灯在里面,关了之后还得走几步才能出来。就这几步他就是不敢走。非得让我站在外面看着他,而且嘴上还得不停地说着话,让他听见。那时可是冬天啊,我站在外面冻得直哆嗦。那也得等他把车放进去我才能回屋。还有一次,我们哥儿几个在外面喝酒,有人突然想起‘胖子’来了。说找他出来一起热闹一下吧。于是就给他打电话,正好他在家呢,他说他马上出来。结果我们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出来,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第二天见面才知道,原来他想叫他媳妇送他下楼,他媳妇本来就不愿意让他去,于是就吓唬他说,今天是鬼节。他一听慌忙钻进被窝,搂着他媳妇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出来了。”

方地若有所思地说:“男人脆弱的时候,往往比我们女人表现得更加强烈。”

姜庭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何小荷回来后,姜庭长说他有事就先走了。剩下她们俩之后,方地对小荷说,看得出来姜庭长对她很好。小荷长叹一声说,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是为了解气,谁对她好与不好都无所谓。因为,她接触的男人越多,心里就越是觉得还是她家老熊好。她劝方地试着找别的男人陪陪她,不喜欢没关系,就当是逢场作戏了。没必要非得在衣子逊这颗树上吊死。

方地心想,这种逢场作戏有什么意思?可像她这样爱得天昏地暗、小河倒流的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人活着就是为了用爱或不爱来折磨自己吗?女人把爱情当作生活的全部,而对于男人来说,爱情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一小部分而已。看来,事实的确如此。

第三部分方地与衣子逊重归于好(1)

两个多月过去了,衣子逊像是从地球上蒸发掉了。方地一直没找他,她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希望。每天在上下班的路上,她会很认真地看着过往的车辆。走在楼梯上,她想像着能够跟衣子逊迎面相遇。每当电话铃声一响,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衣子逊打来的。每一天,从早到晚,从天黑到黎明,她就是在这种充满希望和等待中度过的。

这天晚上,方地和儿子刚躺下。电话突然响了。这一次真的是衣子逊打来的。他的舌头有些僵硬,方地的心不觉一颤。

“臭老婆,我好想你!我想回家。”

方地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小声说道:“对不起!今晚不行,儿子在家。明天,明天好吗?”

衣子逊的声音立刻变了,“我不管!我现在就上去。”

方地还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她看着儿子,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未跟儿子提起过衣子逊。这么晚了,他的突然出现会给孩子造成怎样的心理压力?这时,电话又响了。方地神经质地一把抓起电话,里边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方老师吗?我是小陈。”

方地一听是小陈,心里立刻感到轻松了许多。小陈是衣子逊的一个朋友,而且她和他吃过几次饭。她求助似地说道:

“小陈,你是和衣子逊在一起吧?拜托你把他送回他家去,好吗?”

“方老师,我就是为这事给你打电话的。他今天才从国外回来,我们哥儿几个给他接风。他已经连喝三顿了,已是酩酊大醉。非要去你家不可。现在就往你楼上走呢。我想提醒你,每当他喝到这种程度,就会没有理智了,想干什么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你要见机行事。我就在你家楼下他的车里。必要时,可以下来找我。”

紧接着,方地听见了“咚咚”的敲门声。她怕邻居听见不好,赶忙把门打开了。衣子逊一头撞进来,几乎是跪在地上了。方地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拽起来,扶到她的房间。邱上上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马上又惊恐地把头缩了回去。方地问衣子逊想不想喝水,他舔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接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杯子,趔趔趄趄地向邱上上的房间走去。方地慌忙挡在他前面,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求你!别过去,你这样会吓坏孩子的。”

衣子逊使劲地推开她,径直朝邱上上的房间走过去。他坐在邱上上的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突然,他把手里的那个水杯“啪”地摔在地上。邱上上吓得“哇”的一声哭了,立刻从床上下来扑到方地的怀里,抱住她的大腿浑身发抖。方地愤怒地说道:

“衣子逊,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你已经把孩子吓着了!你知不知道?”

衣子逊看了看邱上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歉意。他轻轻说道:“你去那个房间吧,啊?我和你妈说点事。”

邱上上没动,也不敢大声哭了,只是小声抽噎着。衣子逊生气地走过来,想把孩子拽过去。方地一把推开他,大声喊到:

“不许你碰他!走开!”

衣子逊恼羞成怒,他伸手“啪”地给方地一个耳光。没等方地反应过来,他左右开弓,又是几个耳光。邱上上抱着衣子逊的大腿,哭喊道:

“叔叔!求你别打妈妈!求求你!叔叔!求求你!”

方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想靠墙站一会儿。衣子逊一把推开邱上上,抓起方地的头发,恶狠狠地说道:

“操你妈!你竟敢拒绝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当我是谁?我告诉你,我衣子逊在女人面前向来我行我素。你不是怕你孩子看见我吗?今天我就当着你孩子的面打死你。”

说着,又是几个耳光。方地的嘴角和鼻子在往下淌血。她感觉自己要倒下了。邱上上摇着她的胳膊,哭喊着说:妈妈快跑!她这才想起楼下的小陈。于是,便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她进到车里,小陈迅速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睡衣。小陈替她擦着脸上的血。他一个劲地抱歉没能阻止住衣子逊上楼。方地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最起码的思维都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小陈说道:

“他下来了。你别害怕,坐在这里不用动。我下去跟他谈谈。”

方地惊恐地看着外面。只见衣子逊推开小陈,径直向车里走来。他大声喊着:

“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花了我的钱,想不听我的?没门儿!”

这时,看大门的老大爷走过来,对衣子逊说道:“这位兄弟,你是不是喝多了?深更半夜的大吵大闹,影响多不好!再说,方老师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不管什么事,你有话好好说。给我这个老头儿一个面子,好不好?”

衣子逊气急败坏地吼道:“给你一个面子?好啊!她花了我三万块钱。你还给我。拿不出来吧?那就赶紧给我滚开,少来管我们家的闲事!”

老头儿悻悻地走了。三万块钱?方地的脑子立刻清醒了。她被这个数目吓了一跳。把她和衣子逊在一起时吃饭、住宿以及车加油的钱,所有的费用全都算上,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吧?这时,小陈一把抓住衣子逊的胳膊,生气地说道:

“三哥,你醒醒吧!你还要不要这张脸?人家跟了你这么久,花你三万块钱,你还好意思跟别人提?就算她是一个卖身小姐,也该挣到这个数了。酒喝得再多也不至于多到这么无耻的份儿上吧?连我都替你感到脸红!”

听了这番话,衣子逊的眼睛眨了眨,表情慢慢变得温和起来。他坐进车里,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定定地看着方地。他伸手抚摸着方地的头,嘴里喃喃地说道:

“臭老婆,咱们回家吧。我好想你!”

方地打开车门,连声说“不!”这时,邱上上从楼里跑过来。他叫方地穿他的鞋。方地还不知道自己光着脚呢。她拉着儿子的手,急冲冲地向楼上走去。衣子逊从车里追出来,高声喊道:

“方地,你听着: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安排孩子。然后跟我走。否则,后果自负!”

邱上上搂着方地的腿,哭着说:“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打你?你不要跟他走!我怕他再打你。”

方地紧紧搂着儿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都碎了。到了家门口,邱上上对妈妈说,他找了半天钥匙也没找到,只好把门虚掩上了。进了屋里,方地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邱上上的小脸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他站在那里,无助地看着妈妈。方地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心里在一个劲地跟儿子道歉。邱上上也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娘俩谁也没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衣子逊说,规定的时间到了,叫方地赶快下去,否则后果自负。方地仍旧没动。她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后果。即使有她没想到的后果她也不在乎了。实际上,她也实在没什么可在乎的了。怕邻居知道,怕影响不好。现在,邻居也知道了,坏影响也产生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了?不下去,看看他还能怎样?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突然响起了警车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这种声音越发刺耳,令人恐慌。声音一阵大似一阵,到最后竟连成一串。方地吓了一跳,衣子逊竟会动用他车里的报警器,这可是她没想到的。他万一就这样不停地按下去,那该怎么办?邻居们还怎么休息?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方地和儿子同时惊恐万状地朝门口看去。

“方地,是我。你在家吗?”

何小荷的声音。儿子第一个跑过去开门。何小荷又慌忙问道:

“方地,楼下按警报器的车好像是衣子逊的。你看到了吗?”

她走进来一眼看到方地,她一下子惊呆了:“怎么了你?满脸的血迹?”

邱上上哭着说:“小荷阿姨,快救救妈妈!楼下的叔叔打妈妈。还逼着妈妈跟他走。”

何小荷一听就火了,她边往楼下跑,边告诉邱上上不用怕,她说她这就去找那个叔叔。何小荷刚从楼里出来就看见衣子逊正在跟小陈争吵。衣子逊铁青着脸,手一直在按着喇叭。看见何小荷,他停了下来。他把车门打开,阴沉着脸对她说道:

“何老板,你什么都别说,赶快叫方地下来。要不然,我不光按喇叭,还要拿话筒讲话。”

何小荷不屑一顾地说道:“衣子逊,我知道你还不至于无耻到这种程度。要挟我是不是?”

“不信?那你就听听吧。”

衣子逊拿起话筒,大声说道:“我叫衣子逊。住在这个楼上的方地、方老师正在跟我这个有妇之夫搞破鞋……”

何小荷万万没想到衣子逊居然真的这么做。她一把抢过话筒,愤怒地说道:“衣子逊,你太无耻了!简直连流氓地痞都不如!”

这时,几乎每家的灯都亮了,窗口探出脑袋朝这边看。衣子逊抢过话筒,还要说话。何小荷吓得立刻求饶似的叫他别再说了,她说她马上叫方地下来。刚走几步,她又返回来,求衣子逊别再打方地了。衣子逊举起右手,郑重其事地说他发誓决不再动手。小荷又开始往楼上跑去。

何小荷一口气跑到楼上,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方地说,她从没见过像衣子逊这么不要脸的男人。她叫方地下去跟他谈谈。她说否则的话,她敢打赌他真的不会走开。方地知道他的确干得出来。这样一个毫无廉耻的男人,她决不可能跟他再处下去了。他简直是个魔鬼。

衣子逊远远地看见方地走来,高兴得像孩子似的。他从车里迎出来,一把抱住她。亲着她的脸,柔声说道:

“臭啊,我好想你!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回咱家,那我这就带你走。”

他拉着方地的手,满脸幸福地冲小陈喊道:“你快下来,我要带我老婆走。”

小陈无限同情地看了方地一眼,对衣子逊说道:“三哥,你可千万别再耍了!啊?”

衣子逊笑呵呵地说:“放心吧你!”

方地坐在驾驶座上,她不放心衣子逊来开。她的驾车技术是跟丁大成在一起时学的。那时候,他经常带她出去遛车。为提高她的水平,丁大成还专门弄来一辆212让她练习。现在她开这台进口无极变速小汽车,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何小荷抱着邱上上站在阳台上,看见方地把车开走了。她叫邱上上去睡觉,邱上上摇着头说,他要等妈妈回来。他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窗外,不管何小荷怎么说,他都不动。他心里放心不下妈妈。看着孩子被衣子逊吓成这样,何小荷忍不住狠狠地骂道:

“衣子逊,你不得好死!”

方地一声不响地开着车。衣子逊把手伸进她的怀里,摸着她的乳房,十分温柔地说:

“臭臭啊,我快想死你了!在国外的这段时间,我每时每刻,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想你。你不知道邵玉华这个女人,她太让我失望了。走到哪儿,她跟我吵到哪儿。连芝麻大的小事她都计较,而且没完没了。她甚至追到乔娜的葬礼上跟我大吵大闹。乔娜死了,她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如果她能赶上你一半的温柔、一半的明白事理,我都知足。我是真的跟她过够了。以前,总觉得和她离婚有点对不住她,毕竟她跟我过过苦日子。而且我也不想让衣兰这孩子缺爹少娘的没个完整的家。可现在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我想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地活几年,也不枉来世上一回。”

第三部分方地与衣子逊重归于好(2)

他用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地接着说道:“臭臭,你陪我,好吗?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正爱我、疼我的人。你处处为我着想,舍不得我难过,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以前我没有能力好好珍惜你。现在好了,我就要正式娶你进门了,我要把以前属于你的一切加倍偿还给你。给我这个机会,好吗,臭臭?我知道你心软,不忍心看着我着急。对不对?如果连你都不理我了,那我在这个世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每当我心里难受的时候,一想到你,我就觉得我的生活有了希望,活着也有了意义。

“我能想像得出,我没影子的这段时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会每天都在盼望着我能突然出现。每天晚上你都是在想着我的时候入睡的,早晨又是在想着我的时候醒来的。对不对,臭臭?你说,你怎么会爱上我这么个不是人的人呢?我他妈的怎么喝点酒就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呢?连你这么好的女人我都舍得让你伤心!我怎么就不替好人死了呢?省得惹我老臭臭难过。”

此时,方地已泪流成河。衣子逊的这些话说到了她的痛处。她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不是人的人。泪水使她的嘴角一阵沙得慌。这种疼痛使她突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的心不觉一阵紧缩。她苦苦等待的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整整一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好像做梦一样。他真是喝酒喝糊涂了吗?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只是个梦。

这时,他们已到了郊外。方地把车停下来。衣子逊用纸巾轻轻地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心疼地说:

“老婆,我不是人!我酒喝到狗肚子里了。信口开河,让你伤心了。我动手打你,更不是人!我怎么忍心动手打你呢?你打我吧。我该打,我不是人!”

说着,他抓起方地的手使劲地朝自己的脸打去。觉得劲不够,又放开她的手,开始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听着“啪啪”扇嘴巴子的声音,方地痛苦地闭上眼睛,忍着不说一句话。突然,衣子逊打开车门,跪在了外面,继续打自己的脸。他说,如果方地不肯原谅他,他就一直打下去。方地的心都碎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她从车上下来,搂着衣子逊的脖子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衣子逊一下子把她揽在怀里,激动地说:

“臭啊,我知道你爱我,心疼我。对不对?”

方地动情地看着他,衣子逊的眼泪也落下来,两人相视而泣,默默无语。衣子逊把方地抱到车上,放在后座上。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着。方地热烈地回应着,浑身已瘫软了。

“臭老婆,我要你!”

两人在车里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的时候,衣子逊累得靠在方地的腿上睡着了。方地一点睡意也没有,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越想越感到害怕。整个这栋楼还有不认识她方地的吗?还有不知道她跟一个有妇之夫搞不正当关系的吗?今后她还怎么有脸再在那里生活下去?每天进进出出地还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了吗?她是女人啊。女人的名声应该比生命还重要。从此以后,人们就会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衣服没等穿破就被人家给指破了。衣子逊把她逼到了绝境。她已经没处可逃了。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再一次掉下来。她无声地啜泣着。衣子逊突然醒来,他把方地搂在怀里,安慰她不必为刚才的事难过,他说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第二天,衣子逊给方地打来电话告诉她他的办法想好了。他说她可以把工作辞了去津市进修,他在那里给她买栋楼房。而且,他会经常去看望她。等她不想再学习的时候再找工作。方地觉得他这个办法听起来似乎还行,但她心里没多大把握。她去征询何小荷的意见。何小荷坚决反对。她说,这不是小事。弄不好都有可能把她的工作给弄丢了。她说,衣子逊的话可信度不大,他可能在用缓兵之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可万一她工作没了,他又不管她,那怎么办?她叫方地先试探一下,跟他说,先把他答应给她买房子的钱拿给她,其他的然后再说。方地按照何小荷的意思给衣子逊打了电话,委婉地问他可不可以先在津市把房子买了。衣子逊马上对她说,买房子的钱不是小数目,不能说买就买。等她到了那里以后再考虑这事也不迟。方地立刻意识到,衣子逊只不过在哄她开心而已。他根本没有诚意。那件丢人现眼的事,她只好硬着头皮不去想它了,只好厚着脸皮继续住在那里。每天照常上下班。

方地班级有个叫尹简的男学生,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人品好,乐于助人。方地发现他最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且也不像以前那么活泼好动。她很委婉地跟他谈了一次,想找出他变化的原因。但尹简只是说,因为这段时间他的学习方法有些不对路,他很苦恼,正在积极调整。尽管方地对他的话有些将信将疑,但她想再相信一次,再观察他一段时间。月考之后,尹简的成绩非但没提上来,反而再次下降,性格也更加忧郁。看来他所说的那个理由不够充分。方地又找他交谈。希望能帮他找出存在的问题。一般来说,当老师的都有一种职业病,对学习好的学生特别偏爱。犯同样的错误,老师总是对好学生大发慈悲,大行方便之门。即使批评,也只不过蜻蜓点水,敷衍了事。而对待差生的态度可就天壤之别了。讽刺挖苦都算轻的。但往往在学生走向社会之后还记得老师,打个问候电话,或亲自探望的都是那些当年没少被老师“损”的学生。方地不同,她很少大声训斥学生,更不会说一些刺伤学生自尊心的话。尤其是对待差生,她更注意自己的言行。她觉得,学习不好的学生,心理上本来就很脆弱。同样是坐在一间教室里,听同样的老师授课。同样是从早到晚的跟着忙碌着。可成绩却会产生天壤之别,跟“陪读”没什么两样。他们往往很容易产生自卑心理。所以,在方地眼里,每一个学生都是一样的。她坦诚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像朋友一样跟他们相处。学生对她也一样信任。有什么心事都不瞒她。

可尹简这次却又没跟方地说心里话。他只是一个劲地叫方地别再为他操心了。他这么一说,方地心里就更加放心不下了。她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跟尹简的家长联系一下。尹简现在跟父亲及继母一起生活。尹简的亲生父母曾经是一对生死恋人。可两年前,尹简的父亲移情别恋,娶了一个小他十四岁的女子。刚开始的时候,新组成的这个家各方面都相安无事。尹简的日常生活没发生什么变化,学习上也没受到冲击。可后来,父亲跟继母之间渐渐地有了一些磨擦。继母在一家酒店当大堂经理。人长得漂亮,性格开朗,喜欢结交朋友,尤其异性朋友。她经常出去跟朋友喝酒或打麻将。有时还夜不归宿。尹简的生活全由父亲照顾,她基本不闻不问。为此,尹简的父亲跟她谈了许多次,希望她能尽一点做妻子的责任。可她依旧我行我素。父亲心里不舒服便开始酗酒。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尹简的父亲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动手打了继母,从此内战不断,一次比一次严重,特别是父亲在喝完酒之后,常常是尹简做完了作业,刚刚睡着不久。每次父亲动手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他就能操起什么,桌、椅、茶杯、甚至暖瓶,都成了他的武器。而且也不分鼻子还是脸,得哪打哪,往死里打。每当这个时候,继母就会大哭着喊尹简“救命”。父亲一看见尹简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悻悻地回卧室睡觉。他们每次打完之后又会马上和好如初。有一次,继母的手被父亲打得缝了二十多针,尹简以为这下他们可不能再过下去了。结果,父亲带继母去医院缝完伤口回来,两人就又好了。

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尹简的性格不可能不受影响。他常常不自觉地溜号,既恨继母拆散了他的家庭,又同情继母挨父亲的打。有时候,他真希望他们能打散了,他好把母亲接回来。母亲再婚以后,他又开始担心继母把父亲扔下一个人跑了。那样的话,父亲不就更得借酒消愁了嘛。家里的事搅得他心烦意乱,哪还有什么心情学习。方老师替他着急,他心里明白。可家丑不可外扬,他没法跟老师说实话,只能憋在心里。他愁坏了,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

方地跟尹简的生母说,尹简最好能跟她一起生活。可尹简的生母却说,她现在已经再婚了,不想因为孩子影响夫妻感情。因为当初男方就是照着她没孩子拖累才找她的。于是,方地又把尹简的父亲找来。他来的时候马上就到下班的时间了,尹简的父亲非要请方地吃晚饭不可。他说他还有很多话要说,希望方老师能再帮他想想办法。盛情难却,方地只好答应了。她说,那就找一家安静的小饭店,既可以谈事又不太破费。这样,方地就跟尹简父亲两人来到一家小饭馆。这里没有大厅,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包间。他们点了两菜一汤。尹简父亲建议喝啤酒,方地说她不会喝酒,就要了一瓶饮料。

他们刚吃了几口,衣子逊突然闯了进来。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方地跟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没等方地说完,他照着尹简的父亲就是一个耳光。接着把饭桌也掀翻了。然后不由分说,拽着方地就往外走。方地气得眼泪都下来了。她怎么能跟这样一个没有教养的男人扯在一起呢?太丢人现眼了。上次他喝多了酒耍酒疯,她就应该跟他彻底分手。那样的话,也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尴尬的事情了。

方地觉得自己再也没脸面对尹简的父亲了,自己的事都没处理明白,居然还大言不惭地给人家布道!

方地被衣子逊拽出饭店以后,说什么也不坐他的车。她已经气愤到了极点。她生气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想够了她也就不生气了。因为她经常在反思之后觉得是自己错了。无论她跟谁之间有了磨擦,哪怕没她一点点的错,她也会在冷静之后觉得还是自己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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