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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苏打 当前章节:8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那只白色波斯猫,三日后死状惨烈的陈尸在御花园东角一棵百年柳树下,颈项上的铃铛已然消失。

尽管宫中耳语多得骇人,各种阴谋论此起彼落,早料到事情会有如此发展的贺兰歌阙依然如同过往般,于当月初一遣人通禀公主府的李嬷嬷,然后在月上东山、 将御史院的公事全处理完后,在李嬷嬷的冷嘲热讽中,步入公主府内府,静静朝那间从来都只有他一人的房间走去。

今夜,他来得比平素晚。因忙于公事而错过政事堂厨的放饭时间,几乎一整天 都未进食的他,本想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入那间房,但当他途经那道他走了不知多少遍的长廊时,却闻到了远处传来一阵美味佳肴香。

似是珍味玲珑塔……

这公主府里,竟有人会做这道失传已久的芜江名菜?

闻着风中那绝对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本就腹饥到胃部隐隐发痛的贺兰歌阙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后,直接拄着杖朝香味走去。

那间坐落在花厅旁的小小灶房中,此刻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其间穿梭,她一边轻哼着小曲,一边查探着灶火,屋内小桌上摆放着几道似是刚完成、还腾腾冒着白烟的菜肴。

原本一直在灶房中自在忙碌的女子,听到独属于贺兰歌阙的脚步声,有些狐疑地回了头,当发现他的双眸竟鹰似地盯着灶上蒸笼,不禁好奇地扬了扬眉……

「还没吃?」

「嗯。」望也没望南宫燕一眼,贺兰歌阙注视着蒸笼上冒着的白烟微微一皱眉, 「这珍味玲珑塔若蒸过了头便不鲜了。」

唷,这家伙敢情是个吃货,鼻子够灵,眼神够利,要求够高的哪!

但也难怪了,毕竟他怎么说也出身名门世家,而贺兰家族前几代当家不仅个个都是名闻遐迩的美食家,更有人自己编录过食谱。人常说富过三代懂穿,富过五代懂吃,他倒是一点也不辜负这话。

「你到花厅坐坐,一刻钟后我把食笼给你提去。」

望着贺兰歌阙眼下的浓重黑晕,听着那寻常人耳听不到的腹鸣声,知晓他定是因埋首工作以至错过政事堂厨的南宫燕无所谓地说道。虽她完全没料到向来在公主府内府只待在房里的他,竟会因个珍味玲珑塔而出现,但反正菜做都做了,多一人吃少一人吃无妨。

「嗯。」

依言坐至花厅的贺兰歌阙,一刻钟后,准时望见了南宫燕的身影,以及她手中的食笼。

「皱什么眉啊,火候一分不差。」将食笼中的菜一道道端摆放在桧木八角桌上,又取出两副碗筷,南宫燕瞟了贺兰歌阙一眼后轻哼一声。

「似是如此。」微微闭上眼先轻嗅一下菜香,贺兰歌阙又睁眼凝望着那道珍味玲珑塔的颜色与摆盘。

「就是如此。」坐至贺兰歌阙对面,南宫燕自信满满说道。 「你以前吃过这道菜?」

「幼时随我老太爷吃过几回。」

一点不客气的举起筷子,贺兰歌阙用筷尖轻点了一下盘中包裹着塔尖的竹笙右侧,然后在竹笙霎时掉落并散开成围绕着莲子砌成的玲珑塔旁的一片湖,原本包裹在竹笙中的丰美食材尽皆展露在眼前时淡淡说道, 「这年头懂得请、更请得起芜江厨的人家并不多,完全不藏私的厨子更少。」

「这样的名厨,若非基于与我爹爹的私交,怎可能倾囊相授。」望着贺兰歌阙娴熟俐落的开菜手法,听着他口中的信口闲聊,南宫燕同样随口回道,心底却暗暗 一笑。

想探她的底?没这么容易!

要知道,面对他这种老狐狸,她的警戒神经可是火力全开,毕竟她一点也不想因一时疏忽掉进了他的圈套,被他套出了什么话握在手中当把柄。

警戒归警戒,望着他优雅举箸,夹起一颗杏子放入口中缓缓咀嚼时眼底的若有所思,南宫燕还是忍不住了, 「怎么?」

「这杏子的调味与我记忆中有些不同。」贺兰歌阙皱眉望向南宫燕, 「你爹爹的挚交好友若不是藏了一手,便是不够道地。」

「看样子也不是黄花草……」听到贺兰歌阙的话,南宫燕也没理会他,只是迳自望向盘间的杏子自语喃喃,小脸上的神情有些懊恼, 「到底是什么啊……」

无怪南宫燕要懊恼了,因为这道菜她虽做得形神皆似,但教会她做菜的阿姨给她出的这道小考题,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没破解成功过。

要是她能如同她那号称 「大学问」的姨丈一样,不仅说得一口好菜,还能拥有一个绝对味觉的舌头该有多好……

「绿荷叶?」

「我试过了,味道就是差那么一丁点。」轻轻挥了挥手,南宫燕继续努力绞尽脑汁想着任何有可能的调味香草。

「你吃过这道菜?」在南宫燕努力思考时,贺兰歌阙举箸食用着其他小菜,口中淡淡问道。

听似顺着话题走,但贺兰歌阙这话当然也不会只是信口闲聊,因为这道菜在华戌国已失传二十年了 !

据他所知,经由民间选秀女而被发现身分,并经过太皇太后、皇上,以及其他几名老内侍总管确认且迎回宫中的 「东月公主」,当初捡到她并将之当成亲生女儿 抚养长大的,虽确实是洛江着名世族,但他依然不认为一个地方望族的闺阁千金,能有机会吃到这道失传二十年的名菜。

「谁规定我爹爹的私交好友非得是华戌国人不可?」瞟了贺兰歌阙一眼,南宫燕徐徐说道,毕竟在这种言语攻防战中,虚中有实、实在带虚方为上策。

但该死的,对这家伙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戒心!

「金线花略酸。」

「五蕴草又过苦。」

「必须不酸不苦又微微苦中带三分酸七分甜。」

「明明就是四分酸六分甜!」

「三分酸七分甜。」

贺兰歌阙边与南宫燕探讨着有可能的调味香草,边将桌上的佳肴尽扫一空,经由彼此一来一回道出的种种线索,一直也在脑中不断琢磨的他,心底响起了三个字——紫宣苏。

「紫宣苏!」

他心底声音响起的同时,也听到了南宫燕的惊喜呼声。

惊喜声过后,南宫燕一下子就没了身影,贺兰歌阙只远远听到她银铃似的兴奋

笑语缓缓回荡在花厅长廊里, 「我现在就去试试,你等等我!」

你等等我……

耳中回荡着这句多少年不曾有人对自己说过的话,约两刻钟后,一道热腾腾的珍味玲珑塔出现在贺兰歌阙眼前。

他与南宫燕对视一眼,一起落箸夹起杏子放入口中,半晌后,花厅里出现了两声感叹至极的叹息声……

「是了。」

「是了!」

叹息声过后,花厅中再无人声,一直到桌上菜肴完全净空之时,贺兰歌阙才终于缓缓放下筷子,取出一方白色方帕轻拭了拭嘴角,并对南宫燕微微一颔首,说了句 「谢谢」后便缓缓起身,向花厅外走去。

「等,你平日吃甜糕不吃?」望着贺兰歌阙拄着杖的高大背影,南宫燕突然出声叫住他。

因为平素她都是自得其乐的自己下厨、自己享用,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与她一起在这里用饭,所以做的菜饭分量自然有些不足,更何况他的食量还比她想像的大多了。

听到南宫燕的询问,贺兰歌阙停下脚步,静默了一会儿后淡淡答道, 「吃。」

「不怕我下毒的话,你带点桂花糕走。我做多了,吃不完。」说完这句话,南宫燕立即转身向灶房走去。

「你若真下了毒,我还反倒安心。」谁知贺兰歌阙竟大剌剌跟在南宫燕身后,边说边随她走至灶房内。

「想毒死你的人早排到乌山河源头了,不劳我费这个心。我唯一觉得纳闷的是,他们至今竟无一人得手。」

听到贺兰歌阙的话,南宫燕轻啐一声。只有傻子才会用下毒这种明显黔驴技穷又愚蠢的笨手法来弄死他。经她私下查探,这些年曾对他下过毒的人还真是不少, 但离奇的是,他一回也没中过招!

尽管至今她尚未查清他究竟是如何逃过那些致命大劫的,但她与他一来没深仇大恨,二来还想从他身上探知点消息,三来嘛,她的 「国舅妻」身分实在给了她很好的掩护与活动空间,所以她一时半刻还不想改嫁。

注意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贺兰歌阙竟伸出手,优雅至极又孩子气的用手指捻起甜糕一角直接塞进口里,南宫燕索性又多放了三大块进食兜,然后转身准备交给他。

「我同样备感纳闷。」明白南宫燕试图试探他 「百毒不侵」的背后内幕,但向来都是依靠自身独特非凡嗅觉嗅出毒物的贺兰歌阙,自不会傻到透露出半点口风, 因此同样随意一语带过。

「怎么?」因想将东西交给贺兰歌阙,不得不转身望向高了自己一个头的男子时,南宫燕再度忍不住,因为她发现他的眉心又皱了。

「桂花香相当浓郁,但糖色淡了些。」轻皱着眉心的贺兰歌阙本是若有所思的淡淡答道,在发现南宫燕听到话后竟瞪着他时,缓缓眯起眼, 「怎么?」

「你何不干脆直接捉把糖霜往嘴里塞?保证糖色十足!」

将食兜塞到贺兰歌阙手里后,南宫燕没好气的走向花厅开始收拾碗盘。

要知道,她做的桂花糖糕可是连她那号称食界女皇的阿姨都赞不绝口,他居然有脸嫌不够甜?

不过话说回来,人们口中这个不近人情、不假辞色、六亲不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竟嗜重甜呢,真看不出来……

听到南宫燕明显不悦的话语声,贺兰歌阙似是有些愕愣。望着她毫不理会他只顾收拾碗盘的纤细身影,他沉吟了半晌后才向外走去,走着走着,却又停下脚步, 「会做『清山玉盘烧』吗?」

「敷山云县的清山玉盘烧?」听到 「清山玉盘烧」五字,南宫燕眼眸蓦地一 亮,因为这道菜绝对是她的压箱底绝活儿。

「是。」

「备料得花点工夫。」得到确定的答案后,南宫燕下意识便开始在心底盘算着清山玉盘烧所用的特殊食材与香料。

「料款我这月十五过来时会一并带来。」

丢下这句话,贺兰歌阙大大方方走出了花厅,只留下闻言后猛一抬头望着他背影彻底傻眼的南宫燕。

料什么款啊?

她只是说会做,又没说要做给他吃,他这么理直气壮的点菜是怎样?

更何况像他这种老狐狸,怎可能是为了吃而吃?根本是摆明了想藉吃饭时探探她的口风与底细,顺带在她势必在他眼前无法离去之时,悄悄做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正当南宫燕努力思索着贺兰歌阙心底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时,她突然神色一凛,因为花厅旁一面经过多道光线反射与折射后的传讯铜镜上,此刻出现了一点一点的不规律闪光……

「当值帏官遇袭,幸逃。」

「伤否?」拿起花厅中的油灯朝向镜面,南宫燕利用油灯的一明一灭作为暗号向传讯者问道。

「否。」

「有否看清动手之人?」

「否。」

「身分泄露否?」

「否。」

「知道了。通令下去,天字警戒。」

将油灯吹熄后,南宫燕在黑暗中的花厅静静坐下,脑中急速转动着,一方面思考这桩袭击案的可能幕后操作者,一方面来回梳理与那只号称有获取 「后宫行述」关键的波斯猫惨死的所有相关讯息。

但其实她明白,可能的人选实在太多了,毕竟想靠着掌握他人隐私与弱点,以威胁他人、壮大自己的野心家,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朝廷中如此,后宫也是如此。

当初她的皇祖母,如今的太皇太后,正因看尽了后宫争斗的残酷,更怜惜最疼爱的外甥女……她那在死后才被追諡为 「后」的母后,为了家族从未当过一天自己,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更几乎半生都被冷落在冷宫中。十八年前,当时还是太子的蕴皇一次意外的醉后暴力临幸,她的母后因再度受孕而几近崩溃,并不断自残,皇祖母才会一咬牙,施计将她悄悄送至皇祖母的尚于国好友身旁,让她彻底脱离这黑暗是非圈。

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她尚于国的太姥姥在明白此事后,当仁不让的接受了她,但因年岁已大,便将她交给一群本事通天的阿姨、姨丈抚养长大,而那群阿姨,一来为了不让她忘却自己是一名华戌国人的事实,二来由其中一名通晓卜算的阿姨口中知晓她日后的可能命运,因此在将十八般武艺统统教予她的同时,未雨绸缪地将她的户籍落在华戌国

洛江的一位好友家中,也就是她名义上的 「爹爹」,然后时不时的带她回华戌国玩。

十多年后,在华戌国那场恐怖政乱之中,惟恐南宫皇朝在这一代倾覆的皇祖母,一方面暗中努力扶植着她那过往从不被看好,且因娘亲争太子妃时争斗失败而几近被流放,却反倒幸运逃过一劫的第七皇孙 「莒」……当今皇上,另方面更悄悄与少数几位机要老臣一起畅议了一项隐宫制度。

所谓的隐宫,本意是想藉由一个超然独立的组织来维护后宫安全与秩序,帏官制度便属其中一个分支。在大势明朗后,为了让未来的隐宫可以顺利运作,不再旧事重演,皇祖母与她太姥姥及那群阿姨商量过后,将她找了回来……毕竟这种特殊时刻,皇祖母只能信任同样拥有南宫血脉,且阅历与本事都较寻常女子来得丰富的她。

她不否认帏官制度对后宫干政确实有一定的吓阻之效,然而或许是阴影太深, 杯弓蛇影太甚,她接手的那帮由皇祖母训练的忠心隐宫手下,不仅盯梢着侍寝嫔妃,耳目更遍布六宫,捜集的资料着实太细太密,细密得若让野心家得知,绝不会轻易放过!

尽管她相信,现在那些资料的存放处依然极度安全,隐宫人员也各个忠诚过人,但她总觉得这样的隐宫与南清的 「珠厂」有何不同?只是一个明的来,一个暗着去。

最该改变的,其实是后宫制度。非把后宫弄成政治权力斗争战线的延长,白白浪费那样多女子的青春与自我,任她们一个个都不得不变得心机、势利,将所有人性的黑暗面全展露出来,究竟有什么意义?

但后宫混乱毕竟不是一朝一夕造成,后宫制度更不是说变就变,因此在有所改变之前,她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该解决的问题还是得解决。

帏官遇袭,这只是个开端。想及之后自己将面对的那片无尽黑暗,南宫燕不禁苦笑了。

也罢。若这就是上苍陚予她此生的人生课题,那么,她就会尽力做好它。

但值此敏感时刻,她也不得不揣测贺兰歌阙与今夜这桩袭击案是否有关。

毕竟他的露脸着实有些不寻常,而她更不会忘记,当初他俩识破彼此身分时,他也在那只如今已惨死的波斯猫身旁!

动手的会是他的人吗?他今夜会不会是故意来吃这顿饭,并在监视住她后,命他的手下去袭击帏官,以试探一下她的反应且顺带测测水温?

但他为何要命人袭击帏官?目的究竟何在?

而那只号称藏有 「后宫行述」获取关键的白色波斯猫,究竟被何人所杀?又是谁,放出了那个动摇人心的不实谣言?牠颈项上的铃铛如今又落在谁的手中……

在后宫如往常般闹嚷却依旧维持着它的恐怖平衡,且众帏官平安的情况下,这个月的十五,经过南宫燕秘密调查后,暂时与帏官遇袭事件无关的贺兰歌阙,真的准时到来了,然后在之后的每个初一、十五,皆大大方方的身揣料款落坐花厅,带着他那世家子弟独有、却又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的高冷气质,对食物的超高规格要求,以及话中带话的评点,品尝着他上一回离开花厅时的 「点菜」。

对于这样理直气壮的贺兰歌阙,尽管南宫燕心底依然对他持着相当戒心,也加派了人手暗中紧紧盯梢他的一举一动,但表面上也只能任由他去,毕竟像他这样狡猾又市侩的老狐狸,在经过上回的 「意外」后,行事决计会更加小心谨慎,在他未出现什么大动作前,她根本休想探得他任何动静。

更何况做菜本就是她的嗜好,在宫里独自吃了三年多饭,能有个懂吃的人与她一块儿品尝她的手艺,还顺带跟她斗斗嘴、斗斗智也不错。

尽管两人每回言语交锋时总话里带刺,更不忘指桑骂槐、借东喻西,南宫燕却觉着这样的日子很有趣,甚至……过瘾。

贺兰歌阙并不是不会闲聊,只是似是没什么机会与人闲聊,因而压根分不清什么叫闲聊,什么叫谈公事。

南宫燕犹然记得有一回,她本只是随口提起某个重大刑案中的疑点,谁知他竟接了下去,还分析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那时她终于明白他为何老被钦点为提刑钦差,不仅因为那些苦差事大多都是审提一些身分特殊者,更因那些案件各个案情曲折离奇,旁人根本不敢断也断不了!

向来对探案极有兴趣的她,尽管心底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太过忘我,也绝不可因此放松对他的戒心,但每回听他讲起他曾办过、那些着实太过离奇的奇案,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有一回,为了让他多说点,她可以有机会多问点,还不惜把自己珍藏多年的老卤拿出来,让他在吃得浑然忘我之时,也说得浑然忘我,然后在他酒足饭饱的离去后,在自己的极度内疚中,努力加强对他的探查……

但也就是较全面且深入地了解他的背景并与他谈话过后,她才发现,真正的贺兰歌阙,与过往她看过的所有报告书中那个冷情高傲男子,其实有些不同。

他平常看似不苟言笑,说话时更是色正辞严,让胆子小些的人根本连靠近他都不敢,更别提闲聊了。

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其实公私不分,而这种公私不分是因为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任何人,都用相当严肃且严谨的态度认真以对,以至经常在听到明显是个笑话的言论时,还皱眉眯眼的努力指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他这人理性大过感性,处理事情时对事不对人,只可惜在凡事讲求三分人情的华戌国人眼里,他的太过理性就成了不近人情。

他遇着自己不熟悉的话题,就闷不吭声的听;遇着让自己疑惑的事,便眯起眼若有所思的想;吃到自己不爱吃的食物,眉心更会不自觉的轻皱;看到甜食时,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是深不见底……

老实说,南宫燕觉得贺兰歌阙长得并不难看,甚至公允点来说,五官端正且阳刚味十足的他其实还满俊的。坏就坏在他那一丝不苟,一根头发都不会乱飞,身上朝服永远浆挺的老成造型,以及那张何时何地看着都像在审案的严肃脸庞。

或许,真是环境造就吧。谁人都知道出身贺兰旁支的他,虽爹爹身为旁支嫡长子,也住于贺兰大府中,然而由于娘亲出身低微,爹爹更未待他出世便因病逝去, 身为遗腹子的他与娘亲,在老太爷尚在时,还能得到一些关爱,一待老太爷升天, 本家就根本当没这家人了。

好不容易长到十二岁,终于得与本家一同出游,然而一个至今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的马车坠山事件,不仅令得本家主母,贺兰谨的娘亲与两位兄长当场丧命,同乘一车的他也废了一条腿,自此,不仅本家视他为凶星避之惟恐不及,他更因那条腿而饱受本家同辈嘲弄。

相依为命的母子,相依为命的自给自足,但由于没有本家支援,因此就算十七岁便进士及第,却是由小小地方官员做起,东调西调了五年,才终于得以踏入宫中,冷眉傲视整个贺兰家族。

南宫燕不知晓在贺兰家族的眼中,贺兰歌阙是否属于小人得志,但她却知晓,这个历经了五代辉煌的百年政治家族,到了先皇之时,虽表面仍看似风光,其实早已根腐叶烂。

多年来的庞大势力,造就了他们的目中无人,徇情枉法之事更是不胜枚举。先皇由于念着与贺兰老太爷的私交,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殊不知他早对他们这种张狂隐忍许久。

如今千夫所指的贺兰歌阙,无论初心为何,但他无情肃清贪腐与揭露家族弊端的大动作,虽让贺兰家族退出了政治核心圈,却也保住了少数在地方上一直默默努力着的清流子弟,让贺兰家族这棵大树不至彻底倾颓,而保住最后一线生机,就这点来说,他的六亲不认,或许真有隐情也说不定。

南宫燕并非想替贺兰歌阙六亲不认的行径找理由开脱,毕竟对于他那夜出现于寿宁宫后竹林里的事,她至今依然存在深深疑虑,但经过她仔细调查,秘密得知他那名在人们心目中出身低微的娘亲,其实根本不是泛泛之辈,而是一名为爱退隐江湖,彻底隐姓埋名,且在夫君逝去后,无论在夫家受尽多少冷嘲热讽,都默默守着那间留有与夫君共同回忆的小屋,直至守不下去的江湖气宗御剑流门后人,她不由 得如此思考。

气宗御剑流的入门条件相当严格,其重视门人的自身修养,更是江湖著名的正气任侠隐士集团。自小被这样一名坚忍执着的深情女子抚养长大,并显而易见是由娘亲身上习得一身绝学,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深藏不露,还一直贴身留存着娘亲遗物的贺兰歌阙,之所以会义无反顾地踏入这丑恶的政治泥沼中,实在很难令人相信只是因为他个人单纯的权力慾望与野心,甚至那些根本不痛不痒的嘲弄……

「怎么?」

这夜,南宫燕如往常般将菜肴摆上桌时,发现贺兰歌阙竟连筷子都还没动,眉心就先皱了。

就见贺兰歌阙眯起眼,一脸严肃地望向南宫燕。 「你今日来潮,调味肯定重了。要知道,这道『固若金汤』的调味若……」

「少罗嗦,爱吃不吃!」未待贺兰歌阙将话说完,南宫燕小脸一红,一把便将菜全收回食笼里。

该死,难不成他也有像她那 「大学问」姨丈一样的绝对味觉?

可问题是,他根本连菜都还没吃,怎就会知道她来月事了,还这么大剌剌的说!

调查人底细有调查得这么过火的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有甜糕吗?」望着南宫燕气鼓鼓地将菜收得一道不剩,贺兰歌阙什么话也没多说,待她欲转身离开花厅时,才又淡淡问道。

「没有!」

「那我就先告辞了。」缓缓站起身,贺兰歌阙也开始向花厅外走去,但走着走着,却又停下脚步, 「对了,我上回说到的那个七马山案件……」

「坐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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