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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苏打 当前章节:9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我说东月啊,不是我要说你,你天天待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硬把自己弄得比寡妇还寡妇,有意思吗?」

坐在东月园的花棚下,模样较过往更艳丽,但艳丽中又带有一丝少见娇柔的南 清用手撑着下颏,一边懒洋洋望着南宫燕,一边用手指着东月公主府大门方向……

「我劝你还是早些休了贺兰歌阙,改嫁给外头那个番邦国痴情种,反正现在宫里早传得绘声绘影,你不如假戏真做得了,反正有我这淫乱公主在前,再丑的话也轮不到说你身上。」

老实说,谅再有想像力之人,也料不到三个月前还对自己亲姑姑的驸马下媚药,欲对姑父霸王硬上弓的南清,三个月后,竟成了东月公主府的常客。

那一夜,当南清在前往东月院路上,莫名遭到一名美男阻路,并与之有了一夜春宵后,她竟出人意表地将那一夜春宵延续了下去,更一改过去养多名面首的常态,独独钟情于一人。

虽不清楚南清这样的 「独宠」能持续多久,但面对这样戏剧化的结果,就连南宫燕自己都弄不清,这究竟是该归功于她手下的训练有素,抑或是南清太善变。

但或许不是善变,只是太寂寞吧……

南宫燕犹然记得三个月前事发后的某一个晌午,南清不请自来并百般讥笑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之事,因想及与贺兰歌阙的那一夜,以及那一夜之后的自己与他,她终于再克制不住情绪,第一回在人面前心痛落泪。

可当南清慌着替她擦泪,并用极其笨拙的酸苛言语安慰她的那刻,她才知道,其实这名个性外放又口无遮拦的侄女,虽总做些惊世骇俗的事,但本性并不若众人想像般无可救药。

毕竟就如同她一般,她们都非自小在宫廷里长大的孩子,而由原单纯的环境,一下子踏入这完全陌生,且道德观与价值观彻底扭曲、凌乱的后宫中,为了能让自己存活下去,南清便以任性、霸道与无法无天来作为自己的战袍,用比尖锐更尖锐的尖锐,来回敬那些无处不在的尖锐。

在南清开始将东月园当成自家后院,没事就来走动、视察后,南宫燕更经由与她的谈话中了解,其实这名小了她一岁的侄女,之所以那样随心所欲的放浪形骸, 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心疼她苦了十多年,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终于熬出头,却又来不及享受便仙逝的母后,更不想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

因此她代替着她的母后管理后宫,代替着十三岁便因家族多方 「押宝」策略嫁给了她父皇,十四岁生下她后便与她父皇相敬如 「冰」,从未明了过爱恋为何物的母后,品尝各式各样的情恋滋味;她做着她母后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过着她母后这辈子从没过过的生活,然后在一个阴错阳差下,寻着了一个终于可以填补她长久以来内心空虚寂寞的人。

很傻,傻得扭曲,却也傻得让人心疼,就如同现今顶着艳阳静静站立在公主府门前大树下那名温文尔雅的男子一般。

他名唤宇文费伽,是与华戌国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的高回国二皇子。

至今,南宫燕仍不明了只不过一次宫廷宴会,只不过替他捡起掉落在地的画纸,并借他看了看她的 「轩辕望」,他为何就瞧上了她,然后在明知她已为人妇的情况下,依然日日在公主府门前静静守候,只为能看她一眼。

但她自己何尝不傻?又何尝不傻得扭曲?

明明知晓她与贺兰歌阙已形同陌路,明明告诉自己她恋上的并不是真正的他,甚至极有可能,当未来的某一日到来时,他二人还将生死决裂,可她就是忘不了他。

她忘不了他直接用手指拈着甜糕吃的孩子气模样,忘不了他为求自己手中每一个案件都毋枉毋纵,日日挑灯夜战的身影,更忘不了他在草丛中替她寻到「轩辕望」时,那不经意的眩目轻笑。

除此之外,她更忘不了的,是明明说好不想他、不恋他,可夜半被两人利刃相向的恶梦惊醒时,那彻底泪湿枕巾的自己……

「对了,最近怎么都没见着那个臭瘸腿?不都给你换个嬷嬷了?」瞄了瞄南宫燕削瘦了一圈的小脸,南清端起茶盏凉凉问道。

「他……忙。」听到南清问起了贺兰歌阙,南宫燕的心好是酸涩,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柔羞的笑了笑。

无怪南清要这么问,因为宫里人全知道,就算公主府的新嬷嬷再不会刁难、嘲弄、取笑他,但他依然一个月只固定登门两回。

只宫里人不知道的是,他虽来了,却经常在夜半之时便悄悄回到御史院办公。此外,他也再不到花厅吃饭,更再不见她,就算她鼓起勇气走至他的房前,轻轻敲响他的房门,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真的不懂,不懂他既不想看到她,又为何要来?

他这样形式化的拜访,究竟是要做给谁看……

「忙个鬼!真不知道当初我是给什么笨鬼迷了眼,居然浪费几个月的宝贵时间在这个没心没肺的臭瘸腿身上!」

望着南宫燕怎么看怎么勉强的笑容,南清没好气地低咒着,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长相确实是得了我的眼缘,眼里压根没我的态度也挺新鲜,再加上看着他送你的全不是什么珍珠宝玉,而是专为取悦你特地找来的破玩意儿……算了算了,半个混球还是混球,对这种混球压根没什么好留恋的……喂,你到底听到我说的话没?」

「嗯……」

听着南清对贺兰歌阙的评价,又听到她口中的 「破玩意儿」几字,南宫燕再忍不住垂下小脸,望着腰际过往总日日跟随着她,总带着她的体温,而今却再不存在的 「轩辕望」摆放位置。

「轩辕望」不在了,在她与那名将它赠予她的男子眼前,彻底碎裂成片片。

半个月前的一个雷雨夜,调查工作已有所斩获的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决定无论他回不回应,她都必须与他谈谈,只当她才刚转至通向他房间的那道拐弯,他却突然无声无息地由拐角另一头出现。

因这个意外而猛地撞至他怀里的她,不仅整个重心不稳地向旁一跌,连她握在手中作为勇气之源的 「轩辕望」都脱手飞出。

其实他只要伸手一捞便可接住它,但他却选择了什么都不做,任它在他俩眼前硬生生坠地!

当「轩辕望」上的水晶薄片落地破碎的那一刻,她从不曾在他眼前出现过的泪,一滴滴由她的眼眶中泌出,他却视而不见的大步离去,并由那夜起再不出现, 独留心慌、心碎的她……

其实南宫燕很明白,南清当初追求的,并不是贺兰歌阙这个人,而是他当时的所做所为,恰好符合了南清心目中理想男人的模样…… 一个外表看似冷漠,内心却细腻温柔,且眼中只有一个人,并真正打由心里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那种只会将金银珠宝堆满她脚旁便自以为心意满满的男人。

但她,何尝不是?当他将轩辕望送至她手中时,她的心,不也同样悸动?在他选择让它坠地时,她的心,不也如同那四散的水晶碎片一样,永远无法重合?

可她就是傻,南清都醒了,她却迟迟未醒,迟迟不愿醒……

「嗯什么啊?就知道嗯,难怪人家烦了你!」

望着南宫燕那副明显情伤的模样,南清不耐烦地别开眼,将视线投向她将南宫燕硬扯出门时,她手中提着、如今摆放在石椅上的小食笼, 「那糕你做的?」

「嗯。」

「又嗯?懒得理你了,拿两块过来我尝尝!」

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指使着南宫燕,但其实是刻意转移话题的南清,在她依言 将甜糕切好,装盘端给自己时,毫不客气的用手拈起其中一块塞进口里,在那甜香味整个在口中扩散开来时,眯起眼望向她, 「唷,想不到味道还真可……」

未待南清将最后一个「以」字说出口,她突然双眼发直、印堂发青,身子向后一仰,口中更不住吐着青沫!

望见这情景,南宫燕心一惊,急忙扶住她后,便伸出手封住她的周身穴道,然后直接拔下头钗,扒开她的嘴,想将藏在头钗中的万用解毒粉倒入她口中。就算此刻她尚不知南清究竟中了什么毒,但至少这由她那号称 「岐黄仙子」的神医阿姨所调制的解毒粉,可以在真正的解药到来前,暂时将南清的半条命扣在手中。

然而,就在南宫燕因始终无法顺利将药粉倒入南清紧闭的口中而心急如焚时, 向来寂静无人的东月园外突然传来一声 「啊呀」的惊呼声,而后是一个杯盏碎地声及狂奔脚步声,再而后,又恢复寂静无声……

「东月公主手持金钗刺杀南清公主」的消息不仅震惊了宫中,更震动了整个京师。

除了知晓皇上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审理外,南清是死是活,无人知晓,东月现今何在,无人听闻,倒是有关东月为何剌杀南清的事由,人们各个讲得口沫横飞,还 一个比一个听着有理。

有人说,东月早对南清的夺夫之举怀恨在心,只是碍于南清淫威,始终敢怒不敢言,那日定是南清在东月面前耀武扬威,甚或讥言讽刺到她的极痛处,才会让终于忍无可忍的东月什么都顾不得的痛下杀手。

也有人说,东月本就是名淫荡公主,由于身有残疾的贺兰歌阙根本满足不了她,因此早与高回国二皇子暗通款曲,还欲以朝廷机密换取高回国二皇妃之位,只说巧不巧,此回两人在翻云覆雨之际,竟被南清当场逮个正着,高回国二皇子事发后溜了个一干二净,彻底心死的东月只得与南清来个玉石倶焚。

更有人说,东月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公主,她的长公主身分根本就是伪造出来的,而她作伪的关键证据已被南清掌握在手中,为怕已到手的荣华富贵彻底化为烟云,更怕那诛连九族之罪彻底落实,便找南清谈判,谈判不成后,自知逃不过一死的她理所当然恨绝南清……

「你还是不肯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一间隐密的宫室里,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静静问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年轻女子。

「请皇上一切禀公处理。」

回话的女子,正是宫外盛传被秘密监禁于大理寺内的南宫燕,而问话者,则是她的皇兄南宫莒。

「好一个禀公处理……」听到南宫燕的话,南宫莒端起身旁茶盏轻啜着,然后在一名大内密侍走近身旁时,头也没抬地淡淡说道, 「说。」

「启禀皇上,贺兰中丞依然去向成谜,但属下方才得知,贺兰中丞在前去天云县前曾回函大理寺,信中言明,他无法证实东月公主的真伪,一切交由大理寺禀公处理。此外,他还提及,由于他当初是在先皇的谕令下才娶的东月公主,若刺杀南清公主的凶手根本不是真正的东月公主,她便不是他的妻,因此无论她做任何事, 都与他无关。」

「好一个六亲不认贺兰歌阙,又好一个禀公处理……」

听到大内密探的话后,南宫莒先是低垂着眼冷冷一笑,而后竟举起手往旁用力 一扫, 「你们一个个都不说,都给朕撇得干干净净,朕究竟当得是什么皇上?又要禀公处理些什么!」

当一连串的茶盏、玉砚、笔洗破碎声响起时,本就静谧的宫室,气氛显得更诡论了。

在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绝对安静中,南宫莒突然抬起头,眼微微一眯,见此状,原本宫室里的大内密侍全数迅速退出,独留南宫燕站在其间。

面对这样的情境,面对这样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男子,谅南宫燕胆子再大,也不免有些心惊胆战,毕竟她虽与身前如今一语不发的男子血脉同源,他也因信赖这份血缘关系而同意将隐宫交给她管理,然而,他们之间终究不曾有过共同回忆,甚至连交集都少之少又少,在他的亲生女儿莫名被她毒杀,而她又什么都不说,甚至连辩白都没有的今天,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贺兰,是朕的人马。」

就在南宫燕心底惴惴不安时,沉默许久的南宫莒终于直视着她的眼眸缓缓说道:「但就算是朕,也休想让他开口承认。」

「什么?!」

乍听这话的南宫燕蓦地愣了,她虽知晓贺兰歌阙与南宫莒之间有一定默契存在,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他的人马!

虽她细细一想便明白,南宫莒所以会在此时对她说这样的话,一来自是想表明贺兰歌阙口风之紧、行事之谨慎,且他二人之间的这份关系,绝不是奠基于寻常的忠臣仁皇之上,二来,必是在南清迟迟未醒,她什么都不说,贺兰歌阙又突然人间蒸发的百般无奈下,才不得不以此极秘,换她心底的极秘。

但知晓这个秘密后的南宫燕,心却猛地一沉。

因为若贺兰歌阙是为南宫莒做事,虽过往留存在她心底的疑惑,以及这阵子让她百思不解的许多问题症结点都得以获得解答,但当连皇上都不知他的去向,再结合现今她手边捜罗到的各项证据,彻底消失于世人眼前十二天的他,处境绝对堪虑。

「他与朕有些像,从不曾得宠,从不曾被人期待,更不曾期待他人。」

在彻底的心乱如麻中,南宫燕强迫自己专心聆听,由南宫莒的简短叙述中,知晓他与贺兰歌阙之所以相识,全是因着两家上上一代的好交情,因为过往老皇帝南巡时,总会带上几个小孙子,而担任接待的贺兰老太爷,也会放出自己的小孙子作陪。

懂事、精明、有野心又有眼色的孩子们,理所当然便玩在一起,而这两个明显不受宠,同样沉默寡言又没 「高人」指点的孩子,便只能静静坐在一角读书。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两个从没受宠过的孩子渐渐长大了,当别的兄弟在宫里努力发展人脉时,这两个在宫外四处漂泊的孩子,在知晓对方也恰在自己落脚地时,偶尔会相约见面,见面后继续坐着喝茶读书,抑或各自发呆冥思。

这样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在有一回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碰见一名落拓疯癫卜者后,开始产生了变化。

「那名卜者……说了什么?」听及此,南宫燕沉吟了 一会儿后轻轻问道。

「他在毫不知晓朕与贺兰的身分之时,便断言朕未来必将登大位,而贺兰虽是一名罕见的治世能臣,更是朕不可或缺的左右手,然而毕其一生,他的官职绝不会高过三品。」

「你们……信了?」

「自然不信。」南宫莒冷然一笑,目光却缓缓望向远方,「直至朕在完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登上大位的那一日……」

望着南宫莒此刻的神情,南宫燕知晓,纵使当下他们对这名卜者似是嗤之以鼻,但并不代表这两个男人心底没有受到撼动,因为自那之后,他们确实走上了一条与他们原本方向不同的道路……

她这因自身经历而对政争深恶痛绝的兄长,在谢绝了她皇祖母多回的游说后,终于点头同意接受皇祖母的扶植,并开始悄悄招兵买马,贺兰歌阙则开始六亲不认,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完全无顾偌大贺兰家族百年基业与其他族人性命、只顾追求自己富贵荣华的贺兰毒瘤一一铲除。

「你们……他……谨贵妃……」

明白这两人为何成为今日的他们后,南宫燕只想明了夹在他们之间的重要女子 ……贺兰谨对他们所具有的特殊意义,特别是对贺兰歌阙。

过往曾困扰她的疑惑都几近得到解答的今日,她真的只为贺兰歌阙心疼,为他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为他那份虽从不期待他人,却永远为他人着想,且至今还想力挽狂澜的傻倔。

这样的他,就算经受得了真相揭露时的雨暴风狂,但承受得住那其后必将跟随而来的可预见伤悲吗?

「朕确实在谨贵妃入宫前便识得她,也明白她对朕有情,更知晓她是早已朽弊 的贺兰家族里唯一一个会令贺兰挂念的人,所以朕登基后,便以他贺兰家为迫,让他留在朝中助朕,更以谨贵妃为人质,让他永远无法求去。」听南宫燕提起了贺兰谨,南宫莒冷冷一笑后,将视线投向远方徐徐说道。

尽管自己兄长这话说得极为冷酷,说话时神情也异常淡漠,南宫燕却听得出,他虽字字句句都极力阐述着自己利用、甚至胁迫贺兰歌阙的事实,但他若真这样想,眼底又怎会出现那抹淡淡的孤寂?

他们俩,其实从小就挺投缘的吧,只是这两个闷葫芦,没一个肯老老实实说出来,而一待两人身分转换成君臣后,就算再明白对方心底想什么,也确实为对方出过力,却还要装成一副 「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么做全是以我自己利益为出发 点」的高傲模样……

其实南宫莒心里,何尝不是想成全贺兰歌阙内心对贺兰家族那份恨铁不成钢的爱与恨?又何尝不明白贺兰歌阙对贺兰谨的歉疚与宠溺?否则怎会与他那样一起低调地保护着脆弱得再经受不起任何伤害的贺兰谨……

「如今你可以告诉朕,你与南清那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当将想说的、可以说的都说完后,皇上缓缓望向南宫燕。

知晓如今再也毋须隐瞒,更没有时间拖宕的南宫燕,在心痛与沉重间,咬牙快速将南清中毒事发当日的景况,自己急救之举所造成的误解,对下毒者想藉毒杀南清顺便栽赃于她这一石二鸟手段的猜测,以及自己为松懈幕后策画者的戒心,所以虽真正解药已到手,却选择在不危害南清身体的前提下,让南清继续昏迷的原由全盘告知南宫宫。

「为何是你?」听完南宫燕的话后,知晓南清并无大碍的皇上虽松了口气,眉 头却更皱了。「在你隐宫接班人身分没有暴露的前提下,这宫里,你能得罪谁?又会碍着谁?」

「其实……臣妹隐宫接班人的身分,有一人可能知晓……」听及此言,南宫燕 小脸微微一僵。

「贺兰是吧?他不知晓朕才觉着怪呢!」

连想都没多想,南宫莒就挥手示意南宫燕不必在意也不必理会,瞄了一眼她绝美的小脸后,别过眼去,用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冷哼一声, 「难怪那家伙那样顺水推舟的来了个『一时情狂』。一时?根本是一世吧……」

「皇上……臣妹还有另一事未奏。」

南宫燕并未听清南宫莒的低语,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为贺兰歌阙的安危心急如焚,并怕他因此获罪下狱,而不断在隐瞒真相或说出真相间矛盾挣扎,在了解兄长与贺兰歌阙的特殊关系后,也再不犹豫地将贺兰谨宴请她时所发现的事一一道出。

「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连朕也瞒」

原本一直静静听着南宫燕说话的皇上,当听及贺兰谨身旁那名由贺兰老家带来的贴身侍女竟就是当初犯下恶行的霸王杵传人时,再忍不住眼一眯,神情已有明显怒意。

「臣妹失职,皇上恕罪。」见此状,南宫燕连忙伏身请罪。

「你……唉!」

尽管明白事态严重,但南宫莒一想及南宫燕必是因情系贺兰歌阙,怕他因此获罪才将此事保密至今,再想及她知晓这事的当下,必然以为始作俑者是贺兰歌阙而大受打击,而依贺兰歌阙一贯保护人时,总保护得连当事者都毫无所觉,外表还冷漠无情到极致的惹人厌个性,他也不忍苛责了,只能望着南宫燕明显削瘦、憔悴的小脸,在心里将贺兰歌阙骂了个遍后,长叹一口气摆手让她起身,然后沉思良久, 缓缓望向她, 「说吧,你现在心里有什么想法?」「臣妹……」

在彻底排除贺兰歌阙涉案的第一时间里,其实南宫燕脑子里便推断出真正策画指使者为何人,此刻听及皇上这么问后,着实有些为难,因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说。

「直说。」

「贺兰谨。」将关键证物交至皇上手中后,南宫燕的嗓音整个沙哑了。

是的,贺兰谨,曾经南宫燕情感思维里最不可能,甚或最不希望,但却是证据指向与理智判断后的唯一。

南宫燕不讳言,一开始,她的调查方向确实是以将贺兰歌阙列为主嫌,但在他那句带有浓重警示意味的 「离她远点」,以及他之后明明拒她于千里之外,却又依旧询往例到公主府的古怪行径后,她思考了良久,决定改变自己的调查方向。

她去了趟贺兰谨的老家,秘密询问过所有曾在贺兰府工作过的下人,无论多小的事都不放过,然后发现,贺兰谨娘亲遭受的那个「意外」,确确实实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而在贺兰歌阙与娘亲几近被强制赶离贺兰府后,再无人关心与保护的贺兰谨,夜半屋内常传来尖叫、挣扎与绝望的哭泣声……

而在八年前某回贺兰府闹出失窃案的半个月后,那名侍女便出现在贺兰谨身旁,成为她的贴身侍女,自此,她的屋内不再有哭泣声,但贺兰府中却陆续传出中邪、闹鬼的传闻,一些贺兰家的男丁与小厮,发狂的发狂,暴毙的暴毙,府中的小动物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离奇失踪,最后死状凄惨的曝尸野外。

对于那名侍女为何会出现在贺兰谨身旁,南宫燕确实曾百思不得其解,但当她知晓霸王杵传人曾在短期间犯下多起大窃案,而她循其作案轨迹一路追查下去后,她发现贺兰府当初的那起窃案应便是她所为,而若没有猜错,那名侍女约莫是在作案之时,发现了正被凌辱且求救无门的贺兰谨,从那日后就留了下来,一直保护着她……

尽管心底那样沉重,但当得到贺兰府小动物会离奇失踪并且死状凄惨的这个线索后,南宫燕立即回宫,秘密将那只波斯猫的尸首挖出,然后发现,那只波斯猫虽只剩骨骸,但骨骸却整个发黑。

那一刻,她回想起自己与贺兰歌阙初次交手时,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以及他在她即将碰触到猫身之前,先她一步将她手挥开的动作,再忍不住缓缓阖上了眼眸。

他,是在阻止她碰触猫身,因为或许早在有心人放出猫身上带有 「后宫行述」 开启关键的风声时,他便猜着了放话者的身分及目的,才会想抢在那只毒猫掀起轩然大波前,一个人悄悄将事情按下。

这宫里,有谁能让世人眼中冷面无情的他,抛下信念徇私枉情?这世间,又有谁,能让他全然弃己身于不顾,就算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也无怨无悔?

……当过往自己不明了或想不透的事,一件一件慢慢明朗,南宫燕的心,痛得几乎 连呼吸都不能。

尽管她至今尚不明了贺兰谨为何会有这般极端的作为,甚至根本无人能察觉的两极化人格,但她相信,贺兰歌阙知道答案,尽管那个答案,可想而知绝对会是个悲伤,且令人无比心痛的答案……

「知道他在哪儿吗?」

静静地由头到尾听着南宫燕的陈述,直至她的声音完全消失,整个内室只剩一 片沉沉死寂的许久许久之后,南宫莒才总算再度开口 ,嗓音那样瘠哑。

「已有端倪。」

「找到他,一定带他回来。」

「是……」

正当南宫燕沉重转身,欲走出这间因装载了太多无奈,令人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秘密宫室时,却又听得南宫莒如此唤着她……

「东月。」

「是。」听到这声呼唤,南宫燕停住脚步,缓缓回头。

「你与母后长得极其相似,却远比母后幸运、幸福。」仔细凝望着南宫燕那张小脸许久许久后,南宫莒轻轻叹息道。

「我明白,一直明白……」

知晓自己的兄长为何叹息,更知晓他口中的幸运、幸福,其实是对照着自己的母后,以及贺兰谨际遇后的深深感慨,自入宫后从不曾与南宫莒聊及私事的南宫燕,终于在兄妹相见四年后,再忍不住问出了由她初次见他,便存在她心底的疑 惑, 「哥……不,皇上,您……从没怀疑或担心过我吗?」

是的,南宫燕一直疑惑,疑惑为何这个与她从不曾有过共同回忆,根本几近于陌生人的哥哥,为何会轻易相信、接受她的皇妹身分,更毫不犹豫地将隐宫交给她 掌管。

虽然人们都说她与母后长得极像,她手边也确实保留有当初被送出宫时,身上穿着的小小衣裳与母后留给她的玉坠,甚至连照顾她的奶娘也尚在人世,但她身上却没有南宫皇族人人皆有的皇家印记,正因如此,她的公主身分才会至今仍引人议论,并引得有心人以此大做文章。

听到南宫燕的话,南宫莒没并有回答,只是定定望着她,望得她心底都有些发毛时,才突然别过脸去,用手撑住下颏,「若你知晓朕曾随『我的爷』习过八年兵法,并由回宫至今,还每三个月都收到『我的爷』询问你近况的密信,就不会问朕这样的傻问题。」

「啊?!」

当南宫燕听到 「我的爷」三字时,不仅立即掩口惊呼,眼眶更是整个红了。

因为皇上口中的 「我的爷」,便是她那有尚于国 「最傻女驸马」称号阿姨的夫君 「疯三爷」,若他曾跟随在疯三爷身边习过兵法,那他自然知晓她的所有底细, 更搞不好在她还完全不清楚自己有个哥哥时,她这兄长早悄悄、偷偷去瞧过她了。

「当贺兰还六亲不认时,朕真是一点也不曾担心过你,可此刻,朕是真担心了,担心万一没了『一时情狂』的贺兰,朕的傻皇妹会连路都不知怎么走了……东边才是出口,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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