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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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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上海女人

这段故事是一位名叫李文汉的右派讲给我听的。他是湖北省

人,高中毕业,1948年参加解放军,解放后曾经加入志愿军入朝作

战。在朝鲜战场他负了伤,三根肋骨被美国人的炸弹炸断。回国

治疗后留在公安部工作。他说,后来因为出身于大资本家家庭的

缘故,组织部门调他到甘肃省公安厅,名义是支援大西北。可是他

在省公安厅工作不久,又被下派到酒泉地区劳改分局,在生产科当

一名生产干事。1957年他被定为右派,开除公职,送夹边沟劳动

教养。1960年12月以后,夹边沟农场的右派全部释放回原单位

去了,他却无“家”可归,因为他是被开除公职的右派。在劳改分局

的招待所里住了两个月以后,领导终于想出办法来了:你到安西县

的十工农场去吧,不算干部,也不是劳改犯,去当个工人吧。他到

了十工农场,厂领导又作难了:正式招工吧手续又不好办;哪有右

派招工的道理?最后只能以刑满就业人员对待,每月发二十四元

工资,在劳改队种菜。种菜到1969年,因为战备的原因,十工农场

的犯人迁移到甘肃中部的五大坪农场去了,他不是犯人不能去,只

好和其他几个就业人员一起移交小宛农场。于是,他就成了我们

十四连畜牧班的放牧员,和我同住在羊圈旁的一间房子里。在一

起生活得久了。相互有了了解,也信任对方了,他便陆陆续续对我

讲了许多夹边沟农场的故事。

今天我再给你讲一段夹边沟的故事,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她

是个右派的老婆,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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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跟你说过,1960年国庆节前,夹边沟的右派——包括新添

屯作业站的右派——除去死了的和几百名体质太弱什么活也干不

了的,全都迁移到了高台县明水乡的一片荒滩上。省劳改局的计

划是从酒泉劳改分局管辖的十几个劳改农场和劳教农场调人,在

那片荒滩上建一片河西走廊最大的农场,要开垦五十万亩土地。

因为仓促上马冬季临近,其他农场的领导很贼,没有按计划调人,

就夹边沟农场的右派调过去了。大约是一千五百人,分别住在祁

连山前的两道山水沟里。千百年来,从祁连山里流出的洪水在那

片荒滩上冲出了几道深沟。山水沟蜿蜒两公里多长,南边靠近祁

连山的一端很浅,越往北越深,最深处有六七公尺,出了山水沟是

一片泥沙沉积的沙土地,再往北是一道接一道的沙梁。

由于没有木材盖房,我们住在自己动手挖的窑洞里。窑洞大

小不等,沟浅的地方,靠近南端,因为崖坎矮,挖的窑洞才一米高,

人四肢着地才能钻进去,进去后坐着刚能仰起脸来。这样的窑洞

住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我们组的窑洞挖在山水沟中端,很大;我们

组最早是二十五个人,在夹边沟死掉了三个,还有三个因瘦得走不

动路留在夹边沟了,剩下的十九个人加上其他组没住处的两个人,.

全住在这个窑洞里。我们组的人,我印象最深的是文大业、崔毅、

魏长海,还有晁崇文、钟玉良、章……哎呀,叫章什么来的,那是个

西北师院历史系的教授,姓章,可名字突然就想不起来了。对了,

崔毅,崔毅这时候已经不在明水也不在夹边沟了,他在两个月前就

逃跑了。他是四十年代北大的毕业生,英文讲得特好。这人四十

年代就参加学潮,是地下党,解放后是省委宣传部的干部。文大业

是省卫生学校的副校长,原兰州医学院教授,死在明水了,吃脏东

西死掉的。对了,董坚毅也是那几天死掉的,和文大业前后脚死掉

的。

文大业的死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上旬的一天,他从自己

的铺上挪过来凑近我,说,老李,我活不过一个星期了,我喝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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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了。我当时吓了一跳,问他真的吗,他说真的。

我可是吓了一跳。他说的粉汤就是用黄茅草籽煮的汤。黄茅

草你知道吗?你肯定知道,草滩上到处都长,你就是不知道它叫什

么名字。它长的样子就像骆驼草一样,一蓬一蓬的,茎秆比骆驼草

的茎秆还粗还高。它的茎是黄色的,叶片也带点黄色,很好辨认。

河西的农民都叫它黄茅草,有的叫黄茅柴,因为农民们都拿他当烧

柴,有的把它挖来埋在田埂上做风墙——挡风。黄茅草的草籽是

能吃的,这我们原来不知道,是酒泉县和高台县的右派们说的,他

们也是听老人们说的:闹饥荒的年头,当地的农民们用它充饥。于

是,右派们就跟他们学,拿着床单到草滩上铺开,把黄茅草枝条压

下来敲打,把籽打下来;然后用手搓,把皮搓掉,再拉着床单摇晃,

叫风把皮儿刮走。不能吹,黄茅草籽太小太轻了,像罂粟籽那么大

小,一吹就连籽都吹跑了。籽儿收集回去再用锅炒熟。炒的时候

要注意,不能炒焦了,只要爆一下就成。当然,那么小的籽儿,你是

听不见爆声的,要用眼睛看,籽儿在锅里自己动了一下,那就是爆

了。炒熟之后装在小布袋里,缝在衣裳里边,藏好。一定要藏好,

干部们要检查的,那东西容易吃死人,干部们不叫吃,检查出来就

没收了。

黄茅草籽吃起来也麻烦,抓一撮放在饭盒里煮,著着煮着就成

了清白色的粥,真像是淀粉打的粉汤,与淀粉汤的不同之处在于用

筷子一挑能拉出丝来。这时候还不能吃,要搅,一边搅一边吹,叫

它快点凉下去。凉了的“粉汤”像一团面筋,柔柔的。把它拉成条

状,拉长的感觉就像是拉橡胶一样,然后咬着吃。那东西是嚼不烂

的,只能咬成一块一块咽下去。这东西根本就没有营养,但是也没

毒,吃它就是把空空的肠胃填充一下,克服饥饿感,就像有些地方

的人吃观音土一样。这种东西能挺时间,吃上一次能挺三天,因为

它是不消化的。既然不消化也就排泄不出来,需要吃别的野菜什

么的顶下来。这种东西千万不能在粥状的时候喝下去。在它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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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凝固成块状之前喝下去,它会把肚子里的其他食物——树叶子呀,

干菜呀,还有别的杂草籽呀——粘在一起,结成硬快堵在肠子里形

成梗阻。我估计,在夹边沟和明水至少有几十人因为喝了这种“粉

汤”而致死。有些人是出于没有经验,第一次喝了就死去了,但另

一些人的想法是嚼着吃太恶心,少喝一点可能没有危险,实际是对

“粉汤”的粘性估计不足。

真是吓坏了,我当时就说他:你不知道那东西不能喝吗?他回

答:饿得等不及了,还没放凉就喝了几口。我生气地说,几口?就

几口吗?他回答,也就半碗。

我说这可怎么办呀?

他说要是有点蓖麻油就好了。

我知道,蓖麻油是泻药,它可以把肠子里的食物变成稀汤子排

泄出来。我立即跑出去跑了一趟厂部卫生所,但是医生把我骂了

出来:人家都拉肚子拉的要把肠子拉出来,你还要泻药,我到哪里

给你找泻药去!

医生说的话也对,农场闹病的人大都是因为吃了脏东西拉痢

疾。有些人拉得起不了床,几天就死掉。

我沮丧地回到窑洞,跟文大业说,你还想活不想活吧,想活我

就给你掏!

还在夹边沟的时候,我们就互相掏粪蛋蛋了。超常且沉重的

劳动把我们的身体榨干了,每天供应的十二两(注1)原粮不能提

供沉重劳动所需的热量,为了活命,我们把谷糠呀、树叶和草籽呀,

凡是我们认为有营养的东西都填进肚子。这些东西是不易消化

的,加之我们的肠胃早就没有了油水,所以排泄就成了非常痛苦的

事情。我们每次要在茅坑上蹲半天,竭尽全力才能排泄出几个粪

蛋蛋。有人在骂人的时候说,你打嗝怎么是草腥昧的!那意思是

说你不是人,你是吃草的牲口。我们那时候排泄出的东西就是和

驴粪蛋一样的草团子。经常的我们在茅坑上蹲半天,连个粪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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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也排泄不出来,必须相互帮助,互相配合:一个人趴在地上撅着屁

股,另一个人从后边掏。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个专用工具,是用质

地坚硬的红柳枝条削成的木勺,状如挖耳朵勺但又比挖耳朵勺大

出许多倍。没有制备专用工具的人只好用吃饭小勺的把儿掏了。

文大业对我讲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很痛苦的程度:小肚子胀

得圆鼓鼓的,但又排泄不出来。我马上和他一起走到窑洞外边去,

他趴在一个土坎上,撅着屁股,我跪在后边进行操作。但是,用了

很长的时间,我也没掏出一点东西来。文大业的肚肠里吃下去了

很多菜叶、草籽之类的代食品,“粉汤”把这些代食品黏结在一起,

凝成了一个很坚硬的硬块。硬块的直径超过了肛门的直径许多,

堵在肛门上,根本就无法掏出来。我试图把这个硬块捅碎,使之化

整为零,但也没有成功。我的专用工具一用力,那硬块就移动,根

本用不上力,而文大业又痛苦难忍呻吟不止。最后的结果是我的

专用工具把他的粪门搞得鲜血淋淋,一塌糊涂,硬块安然如初。

文大业的肚子胀得越来越大,五六天后就“胀”死了。我们把

他的尸体用被子裹起来抬到窑洞外边放着,下午,农场掩埋小组的

人把他装上马车,拉到北边的山水沟口埋掉了。

我们窑洞里,惟一不吃脏东西的是董坚毅。董坚毅是省人民

医院的泌尿科医生,上海人,印象中似乎是毕业于上海的哪个医学

院。还在夹边沟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就是没说过话,我和他不在一

个队。1959年国庆节前夕,农场组织我们去酒泉看酒泉劳改分局

搞的《建国十周年劳改成果展》在一家饭馆吃饭,我们俩坐在了一

起。夹边沟的右派分子们大都身上带着一些钱和粮票的。这是他

们当初从家里带来的,因为劳教农场不许加餐,就总也花不出去。

只要遇到外出,见到饭馆,就决不会放过吃一顿的机会的。可惜那

时的饭馆里卖饭也是定量,只卖半斤小米饭或者两个馒头。有的

人为了多吃一份,只要时间来得及,吃了一家饭馆再钻进另一家饭

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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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那天在饭馆吃饭,我们正好坐在一起,便跟他说了说话,知道

了他是在1956年支援大西北建设的热潮中自己要求来兰州的。

他原在上海的一家医院当主治医师,来兰州后在省人民医院做泌

尿科主任。他爱人也是上海一家医院的医生,那年正好生孩子,就

没跟他来。他还说,他爱人是独生女,岳父岳母坚决反对她离开上

海,否则也就来了。

董坚毅三十四五岁的样子。

那次在饭馆吃饭,他的文雅书生的样子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难

以磨灭的印象。记得从饭馆出来,右派们排队集合回夹边沟的路

上,我跟别人说过,董坚毅活不长了,看他吃饭时细嚼慢咽像是吃

什么都不香的样子,就活不长。旁边有人说,你可是说对了,那人

吃东西讲究得很。

别人挖野菜呀捋草籽呀逮老鼠呀,什么能填肚子就吃什么,他

嫌脏,说不卫生,不吃。他就吃食堂供应的那点东西。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没再看见他,便以为他死掉了。谁知到了

明水,他又出现了,并和我住在同一个窑洞里。见面时我还问了一

句,老董,你没死掉呀?他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呀?我说

你不是吃东西很讲究吗,好长时间不见,我以为你死掉了。他告诉

我,因为肝硬化,他到场部医务所住院三个月。

到了明水,董坚毅还是不吃脏东西。在夹边沟的时候,因为劳

动太过沉重,又吃不饱,——人们每月吃十八斤原粮——就有少数

人死去了。到了明水,粮食定量进一步降为每天小两七两,月不足

十四斤,一天就吃一顿菜团和一顿菜糊糊,营养极度短缺,大批死

亡就开始了。为了减轻死亡,农场领导采取了特殊措施:停止右派

们的劳动,准许在上班时间去草滩上捋草籽、抓老鼠和逮蚯蚓充

饥,或者在窑洞里睡觉。那一段时间我们把山水沟附近的老鼠和

蜥蜴都逮绝了,吃光了,把附近柳树和榆树上的树叶都吃光了。可

是董坚毅不吃那些东西,每天吃过了食堂配给的菜团子和菜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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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就在铺上躺着挨日子。我曾经劝过他,别那么斯文啦,能弄

到什么就吃什么吧,活命要紧。他竟然回答: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实际上,他之所以没有饿死,完全是他女人的功劳。自从他定

为右派到了夹边沟,他女人三两个月就来一次,看望他,并且捎来

许多饼干、奶粉、葡萄糖粉之类的食品和营养品。

但是,到了明水才一个多月,他的身体就不可逆转的衰弱了,

身上干得一点儿肉都没有了,眼睛凹陷得如同两个黑洞,怪吓人

的。他的腿软得走不动路了,每天两次去食堂打饭的路上,他摇摇

晃晃地走着,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样子。在窑洞里要想喝点水,就跪

着挪过去。他整天整天地躺在被窝里默默无语,眼睛好久都不睁

开。 .

那是11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靠近窑洞门口的地方煮从

田野上挖来的辣辣根,——这是一种多年生根类植物,最粗的能长

到筷子粗细,煮熟后有一点甜味——董坚毅忽然挪到了我的身旁。

我以为他想要吃点辣辣根,便用筷子搛了几根给他。他却推开了,

说,老李,我想求你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说,我认为你是能活着

回到兰州去,这是没问题的。我说你怎么认定我能活着回去?你

没看见吗,我的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腿也肿得穿不上鞋了。说

真的,到了11月,几乎所有的人都衰弱不堪了,除去上次我给你讲

过的魏长海。每天晚上人睡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转天早晨还能不

能醒来,因为每过三两天就有一个人死去,而且都是睡眠中死去

的,没有呻吟,没有呼唤,一点痛苦的挣扎都没有,就静静死去了。

什么,你说人们为什么不逃跑吗?有逃跑的。崔毅不是跑了

吗,后来钟毓良和魏长海也跑了。民勤县供销社的主任,哎呀,我

叫不出他的名字来了,也跑了。但是逃跑的人总归是个别的,是少

数人。绝大多数人不跑。不跑的原因,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主要

是对领导抱有幻想,认为自己当右派是整错了,组织会很快给自己

纠正,平反。再说,总觉得劳教是组织在考验我们,看我们对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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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不忠诚,如果逃跑不就对党不忠了吗?不就是背叛革命了吗?

就怕一失足铸成千古恨,跑的人就很少了。

我说我的身体也不行了,怕熬不出去了,但董坚毅说,老李,你

肯定能活着出去,你是个有办法的人。我惊了一下说,我有什么办

法?他说,有人给你送吃的,我知道。有过两次了,孔队长夜里叫你

出去,你回来后就在被窝里吃东西。我夜里睡不着觉,都听见了。

我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的话说得对,他窥探到了我生活中一件

极端秘密的事情。还在1959年的时候,夹边沟和新添屯就开始死

人了,人们都写信叫家人寄饼干寄炒面,而我也开始考虑如何不被

饿死的问题了。考虑来考虑去,我决定讨好孔队长。孔队长是从

甘谷砖瓦厂调来的干部,官不大,是夹边沟基建队的副队长,可是

他经常跟着马车去酒泉,给农场拉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还从酒泉

邮局取回右派们的邮包。我当时想,这个人对我有用,一定要搞好

关系,所以有一天我从他那里取省公安厅一位朋友给我寄来的包

裹,看包裹里没有吃的,只有一团棉线和一块蓝条绒,我就全都给

他了。我对他说,孔队长,这些东西我拿着没用,你拿去给你爱人

做件衣裳吧。孔队长是甘谷县人,甘谷县新生砖瓦场撤销后,他调

到夹边沟来了,但他女人没调过来,他女人比他小几岁,二十二三

岁的样子。女人是农村妇女,从甘谷县来夹边沟看过他,我看见

过。他接下了我的东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跟我说了几句同情的

话:这是你家里人寄来的包裹吗?你家里人怎么不给你寄些吃的

来,你现在最缺的是吃的东西。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孔队长,你

说得太对了,你真能体谅人。我现在就是缺吃的,可是我是个单身

汉,没有对象,父母又年老多病,我不愿叫他们知道我犯了错误在

这里劳动改造,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给我寄吃的了。看起来我的话

起了作用,他说,没人寄吃的可是个问题,你的日子不好过呀,可你

要是有钱也行呀。我听出来一点门道了,又说,有钱能有什么用

处,咱们农场里什么也买不上,拿钱拿粮票也不卖馒头,还得饿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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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他说,嗳暧,哪能一棵树上吊死,场里不卖,不会到酒泉去买

吗?酒泉的黑市上什么都有。我说,黑市上有也没用呀,我们这种

人出不去……说到这里我就停住了,想看看他的态度再往下说,结

果他却直截了当地说,咳,那有啥难嘛,我三天两头去酒泉,你要是

买啥东西就说一声,我给你捎回来不就中了吗!他的话正中我的

下怀,我立即就对他说,要是这样,就太感谢你了。只是我还有个

困难,你要是能帮助我解决就更好了。他说,你说你说,你有啥难

事就说。于是我告诉他,我来夹边沟农场第一天,报到登记的时

候,身上带着的一千元钱和三百元公债券都交给财务科的人保管

了,现在取不出来。你能不能想办法替我取出来。他回答,这有啥

难,明天我就去给你取出来。他说话算话,第二天傍晚就把我叫到

副业队的办公室,说钱取出来了。问他怎么取的,他说他告诉财务

科的人,我家的老人病了,我要给老人寄钱治病,财务科叫他代我

签了个字,就把钱和公债券都给他了。我接过钱和公债之后,立即

把三百元公债券给了他,我说,我要的是现金,公债券给你吧,到期

后你取出来补贴家用吧。他很高兴。他一个月的工资三四十元,

三百元对他可是个大数。趁着他高兴,我又抽出二十元钱给他,请

他去酒泉时替我捎点吃的回来。两天后的一个夜晚,我已经睡觉

了,听见孔队长的声音喊我,叫我出去一下。我走出去,跟他走到

山墙那边,他交给我一个纸包。他说是两块烧饼,并嘱咐我不要叫

人知道。此后,每过一个星期,我叫孔队长带一次烧饼,已经有一

年多的时间了。当然,有这两块烧饼和没这两块烧饼是大不一样

的。虽然烧饼都不大,每块只有半斤重,但是对于我极端虚弱的身

体,是不可缺少的补充,使我苟延残喘至今。只是近来我手头的这

笔钱已经所剩无几了,而身体健康状况更加糟糕,我内心里极为恐

慌。

见我无语,董坚毅又说,我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我说,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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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爱人要来看我了,但是,我的情况可能是等不到她来

我很是惊骇,说他,你怎么这样想?不是好好的吗!

他摇着头说,你听我说,我把话说完。近来几天,我坐着坐着,

大脑就突然变成空白,意识消失了,眼前的东西都没有了。这不是

好现象。

我说,你不要胡思乱想。那是你瞌睡了。

他依然摇头:老李,你不要说了,瞌睡和晕眩我还是分得开的。

我没有瞌睡,一天到晚睡觉,我都睡不着,坐一会儿就瞌睡到那个

样子?晕眩,那是晕眩,已经出现好几次了。这是预兆……

我说,瞌睡了,你是打盹了。

他说,老李,我是认真和你谈这件事的,你听我说。我前几天

就接到我爱人的信了,她说最近要来看我,我也给她写了回信,说

近日农场要调一部分人到别的地方去,其中有我,她能来就快来

吧。我还告诉他,如果她来了明水找不到我,就找你询问我的情况

我惊叫起来,老董,你怎么这样?

他苦笑一下:你不要急,不要着急。我原想不告诉你的,想再

等几天,可能还能见着她。今天早晨起床,晕眩又出现了,不能等

了,我把这事告诉你。

我说,胡思乱想,你这是胡思乱想,你想老婆想疯了,神经错

乱。

他仍然苦笑,然后说,你不要打岔。我求你的事很简单,其实

很简单,但你一定要办。当然了,如果她来了,我还活着,就不麻烦

你了。如果我这两天就死了,我爱人还没来,求你把我卷起来,就

用我的被子卷起来,把我放在里边一点的地方,就是那儿。

我们的窑洞本来就挖得很大,近来又抬出去了几个人,所以靠

着最里边的黑暗处已经空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当。他指了指那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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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又说,你们把我放几天,等我爱人来了,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叫她

把我的尸体运回上海去。

他说了求我的事,然后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那意思是问我

答应不答应。我没吭声,我的心当时抽紧了,不知说什么好。静了

一下,他又说,求求你,求你帮我这次忙。我不愿意把自己埋在这

里。老李,当初呀,我爱人,我的父母,还有岳父岳母,都劝我不要

来大西北,我没听他们的话,一心要支援大西北建设,来了大西北。

我真后悔,后悔没听他们的话。那天董坚毅说了很多话,并且最后

还说,在窑洞里放上三几天,如果他爱人还没有来,就把他抬出去

埋了。否则会发臭的,太脏。

三天后董坚毅死去。我们窑洞死去的几个人都是在睡梦中死

去的,睡着后再也没醒过来。董坚毅不是,他死于白天。那是他委

托后事的第四天上午,他围着被子坐在地铺上和我说话,说他女人

快到了,看来用不着我为他料理后事了。他正说着话,头往膝盖上

一垂就死了。这样的死亡方式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我总认为那是

艺术的夸张,但自从董坚毅死后,我相信了,艺术是真实的。遵照

死者的嘱托,我和晁崇文把他用他的鸭绒被和一条毯子裹起来,塞

到窑洞的角落里,等他女人来收尸。

谁知事情就那么怪。往常,各个窑洞死了人,都是堆在门口,

由农场组织的掩埋小组拉走埋掉,但董坚毅死去的第二天早晨,却

遇上农场的刘场长亲自带着人清理死尸。他大声吆喝着叫人走进

窑洞检查,结果把董坚毅搜出来拖出去,拉到山水沟口的崖根处埋

掉了。为了对董坚毅的女人有个交待,我跟着掩埋组去看了掩埋

的地方。

过了一天,我们就明白刘场长亲自带人清理尸体的原因了。

这天中午,山水沟里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大都穿着军大

衣,但又不是军人,其中还有两位女同志。他们一间挨一问进了几

间窑洞和地窝子,和右派们说话,问他们从那个单位来的,多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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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间了,犯的什么错误,每天吃多少粮食。他们走后不久,就有消息

传开来:中央的一个工作组来过了,是由中央监察部的一位副部长

挂帅的,调查夹边沟的情况。传闻还说某某右派认识那位副部长,

两个人还说了话。副部长是位女同志。

这个消息真是鼓舞人心,人们都以为中央来解决夹边沟的问

题了,右派们要离开明水要回家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是

在夹边沟的时候——就有消息说,夹边沟饿死了不少人,中央都知

道了,中央要解决夹边沟的问题。过了几天,看不见什么动静,人

们的心又凉了下来。

夹边沟的右派们回家,是1961年1月份的事情,还真与那位

副部长的到来有关,但是我们还是回到董坚毅的故事上来吧。大

约是董坚毅死后五六天的一个下午,他的女人到了明水。她是从

高台火车站下火车,东打听西打听来到明水乡的山水沟的。她问

董坚毅住在哪儿,有人把她支到了我们的窑洞。

我的铺靠近门口,我首先听见有人喊董坚毅。这声音是陌生

的,似乎是个女人。我就问了一声谁找董坚毅。

我,是我找董坚毅。

蓦地一惊,我明白她是谁了。我慌慌地站起,一时间竟然忘了

窑洞的高度,头撞在洞顶的硬土上。但我顾不得疼痛,低声对窑洞

里的右派们喊了一声老董的爱人来了,然后才对洞口说,哦,哦,你

是……进来吧。

窑洞里像是刮起一阵旋风,躺着的人急忙坐起,有的穿衣裳,

有的拉被子,一片乱纷纷的塞率声中,洞口的革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女人从台阶上爬上来,进了窑洞。她的头也在顶壁上碰了一

下,她扭着脸看我,躬着腰说,我是从上海来的,叫顾晓云。我是来

看董坚毅的,他是住这儿吗?

是,是,住这儿,住这儿,可这阵……

说实在话,这些天我就没想过她来了怎么和她说话。我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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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以为董坚毅死去六七天了,她一定是接到农场发出的死亡通知单

了,可能不来了。现在她突然闯了来,搞得我一阵慌乱。她似乎看

出我的慌张来了,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说,怎么,他不在呀?

我没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便扭脸看了看我的伙伴

们,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一点灵感。可他们静悄悄或坐或躺,眼睛都

盯着我不说话。我更慌张了,对她说,坐下,你坐下,我跟你说。你

是董坚毅的爱人吗?

她说是是,我是董坚毅的爱人,但她没坐。她的眼睛往四下看

了看,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在我的脸上,

说,你是叫李文汉吗?我说对对,我叫李文汉。她又说,哦,你足李

大哥,那好,那好。老董在信上说了,他要是不在明水乡的话,叫我

找李文汉——就是你呀?我哦哦地应着,她继续说,我接老董的

信,说他可能要调个地方,叫我能来就来一趟。我想,前几次来看

他都是去夹边沟,明水这边还没来过,我就来一趟吧。要是调到一

个新地方,安定下来,我再来,时间就太长了。李大哥,老董是调走

了吗?

出去了,老董出去了……我胡里八涂地应着,躲开她的眼光跪

在地上拍打我的铺脚,说,坐下坐下,你先坐下呀。我的铺很脏,但

我拍打和收拾铺盖不是为了干净,而是想利用这个时间来思考怎

么告诉她关于董坚毅的事。

她坐下了。她的手里提着个很大且鼓鼓囊囊的花格子书包,

她放下书包,然后抹下头上的绿色绸缎方巾,仰起脸来看我。这是

个典型的南方人,有着鼓鼓的前额,凹陷的眼睛,很秀气的脸,尖下

巴。董坚毅跟我说过,她已经三十岁了,但我看她也就是二十五六

岁的样子。真不忍心告诉她董坚毅的事情,我忙忙地又去洗茶缸,

然后给她倒水。我的铺前有个热水瓶,那是我的,但提起来晃晃却

是空的。我便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找点开水。我原想以打开水为

借口走出去,这样我就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怎么和她说话;可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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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说,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李大哥你坐下,咱们说说话。老董干什么

去了,几点钟能回来?我只好对其他人说,喂,你们谁有开水,给顾

大姐倒一点!右派们大都有各自的热水瓶,放在自己的铺跟前。

我从一个右派的热水瓶里倒了开水,把茶缸子放在我铺旁的皮箱

上,然后说,顾同志,我叫你大姐对吧?老董跟我说过你三十岁了,

比我要大几岁,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她笑了一下,表示默认,但

有点难为情的样子。然后说,小李大哥,这老董去哪儿啦,你知道

吗?我说,顾大姐,老董的事我要详细跟你谈谈,可是你听了我的

话可不能太伤心。老董走了,走了七八天了。

在接待她的这段时间里,我在心里作出决定,要告诉她实情,

瞒是不行的。只是这样的谈话对她来说太残酷了,我于心不忍。

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我立即扭脸朝着洞里的其他人说,对吗,老

董走了七八天了?老晁,你说是不是?但是谁也没回答我,他们静

静地坐着,敛气收声望着那个女人。

我害怕那女人痛哭起来,可是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愣愣

盯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她没听清我的话呢,还是不懂“走

了”的意思,我就又说了一遍:顾大姐,你明白我的话吗?——老董

去世已经七八天了。

她哇的一声哭起来。其实,她听懂我的话了,她是在抑制突如

其来的悲痛。在抑制无效的情况下才哭出声来。

这是那种发自胸腔深处的哭声。她的第一声哭就像是喷出来

的,一下就震动了我的心。接着她就伏在那个花格子书包上呜呜

地哭个不停,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她的哭声太惨啦,我的心

已经硬如石头了——你想呀,看着伙伴们一个一个的死去,我的心

已经麻木了,不知什么叫悲伤了——可她的哭声把我的心哭软了,

我的眼睛流泪了。确实,她的哭声太感人了。你想呀,一个女人,

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每过三两个月来看一趟劳教的丈夫,送吃的送

穿的,为的是什么呀?是感情呀,是夫妻间的情分呀,盼着他出去

· 16·

上海女人

阖家团圆呀!可是她的期望落空了——丈夫死掉了,她能不悲痛

吗?再说,那时候从上海到河西走廊的高台县多不容易呀!你知

道的,现在从上海坐去乌鲁木齐的快车两天两夜就到高台!可那

时候,铁路才修到哈密,这条线上连个普通快车都没有,只有慢车,

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她从上海出来,还要转几次车,要五六天才能

到高台。一个女人,就是这样风尘仆仆数千里奔夫而来,可是丈夫

没了,死掉啦,她的心受得了吗,能不哭吗?我落泪了,的确我落泪

了。我们窑洞其他的右派我看见他们也都在悄悄地垂泪。我们确

实被那个女人的哭声感动了。

我等着那女人哭了一会儿,把最初的悲痛、艰辛和委屈哭出去

一些之后,劝她:顾大姐,不要哭了,你要节哀,可不能把身体哭坏

了。你还要回上海呀。我这样劝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她还是号啕大

哭。后来我说,顾大姐,我想跟你说说老董的情况,老董在去世之

前托付过我一些事情,我要告诉你。她这才克制住了号啕大哭,坐

起来,打嗝一样地抽泣着,看我。于是,我把董坚毅去世前后的事

讲了一遍。我重点突出地讲了董坚毅死亡的过程,告诉她董坚毅

死时没有痛苦,他是在和我们说话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呼吸的。我

们把他皮箱里一套新呢子制服给他穿起来,用他的被子和毯子裹

好,拉到坟地埋葬了。

董坚毅说的不愿埋在大西北,叫女人把尸体运回去的话,我隐

瞒了。我只是告诉她,老董死后,他的遗物被农场管教科拿走了。

你要是这次想拿回去,你就到场部去找管教科,要是不拿,他们以

后可能把贵重的东西从邮局寄给你,其他的就当破烂扔了。

她又痛哭起来,哭着说,人都见不着了,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她又哭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止住哭,拿过花格子书包打开,掏

出好几个纸袋子,打开摊在铺上。然后她说,小李大哥,这两件衬

衣是我在上海买的,给老董买的。老董走了,也就没人穿了,你就

留着做个纪念。说着话,她又抽抽噎噎地哭了,哭着又说,这里还

· 17·

夹边沟记事

有一件毛衣,是我自己织的,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我就拿回去了。

然后她指着那些食品——饼干呀,肉松呀,蛋糕呀——提高了嗓

门:这些吃的东西,你们大家就吃了吧。

要是往常,哪个右派的亲人来探望,身边总是围着一帮人,期

望能得到一块饼干,或者一勺炒面和一支香烟,但是这天的情况竟

然这样令人难以置信:人们都坐在自己的铺上不动,显出很文明的

样子。有人还以高贵文雅的口气说,不吃,我不爱吃甜食。经她再

三催促,有人才说了一句:你回上海的路上不吃吗?那女人说,我

能吃多少,有几块饼干就行。我在火车上还可以买盒饭,你们可是

没地方去买。

你说得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那个说话的人站起来,弯着腰

走过来,拿了两块饼干放进嘴里。不知什么原因,他嚼了几下就咳

嗽起来。有人笑了一下,说,小心,小心呛死。他咳得眼泪都流出

来了,但还是把食物咽下去。他抹着眼泪说,呛死我我也要吃,叫

我女人去找顾大姐打官司吧。人们都笑,那女人也咧了一下嘴。

笑声中,人们才走过来拿吃的,走不动的人跪着挪过来,把他们脏

污的手伸向那些食品袋。我急得大声喊,喂,你们客气点,给顾大

姐留下一包饼干路上吃。但最后我的铺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面包

屑。那女人对我说,叫他们吃吧,叫他们吃吧,我在火车上买盒饭

吃就行。

我觉得这帮人在老董的女人面前抢吃抢喝,有辱斯文,太不雅

观了,抱歉地对她说,顾大姐,你不要见怪,我们这些人真是饿极

了,脸都不要了。她叹息着说,不怪大家……

人们吃完食品,坐回到自己的铺上去了,有的人手里还捧着多

维葡萄糖的粉末一口一口地舔着。这时那女人又说,诸位大哥和

兄弟,你们是老董的朋友,老董活着的时候,你们对他的帮助,我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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