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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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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给没有病历的死者编造了病历,给病历不全的人补全了病例。

假如将来有人翻阅这些病历,——如果病历不给人毁掉的话——

他将会发现这些人死亡的原因是很正当的,无可怀疑的。我编造

了很多死亡的病因:心力衰竭,心脏病复发,肝硬化,肝腹水,肠胃

不适,中毒性痢疾……这几年人们都说市场上的假冒伪劣产品太

多,有人感叹那些厂家和商人造假的能力鬼斧神工。还有制造假

学历的,出卖假职称的……其实,他们的造假比起我来只能是小巫

见大巫,自叹不如。如果给造假的人评职称,我应该评大师,应该

颁发巨奖,享受国家级专家的待遇……

我在造病历的时候还注意过一个问题。我造病历,是按照农

场提供给我的死亡者花名册上的名字造病历的。死亡者花名册上

还有其他栏目:遗物。我发现,所有人的遗物栏里都是写着床单

呀,褥子,棉袄裤两件……没有一个人的栏目里填写存款折、国债

券、现金和手表。我为什么注意这个问题?因为我把贺秉灵送上

马车的时候,把他的箱子也装上车了。为了防止箱子被偷,我们征

得他的同意把金项链、国债券和现金都装进他穿的西装的口袋里

了。还因为我知道有些病号在死亡前并没有把存款折上的钱取

完,因为陈天堂不给他开条子,或者他已经无力去储蓄所取钱了。

五十年代,许多年轻干部在定为右派走进夹边沟的时候,身上有儿

百上千元的国债券,因为他们是外地人,还没成家,他们的国债券

都是随身携带的,而国债券是不能当钱花的,银行也不储蓄国债

券。为什么很多人有许多国债券?你年轻,你不知道:五十年代国

家还很穷,为了筹备资金,国家大量发行公债。你是干部,你是工

人,你进步不进步,你热爱党不热爱,就看你买了多少公债。许多

人为了表示热爱共产党,为了表现自己进步,勒紧腰带买公债。

说到哪儿了?我还接着说陈天堂的抽屉吧。我不是拉开陈天

堂的抽屉了吗?陈天堂站在窗外也看见我拉开了他的抽屉,他也

就明白我发现他抽屉里的秘密了!当然,他也是害怕我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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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回忆

给他抖落出去,于是他想了个办法: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我发

现我的办公桌抽屉里出现了一块大罗马。看见了大罗马,我立即

就明白了,他是在贿赂我,拉拢我,想用大罗马堵住我的嘴。

我没有动那块大罗马。不知道那块大罗马他是从哪位死者的

手腕上捋下来的,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贪此不义之财。我也没有声

张这件事。他是共产党员,我是阶下囚,一旦张扬开了去他一恼之

下反打我一耙,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辩不清呀。

那块大罗马在我的抽屉里静静地躺了几天,后来又不见了。

我估计,他是观察了我几天,见我既不上他的钩又不告发他,对他

没什么损害和威胁,就又把大罗马拿走了。毕竟一块大罗马那时

要卖二百多元,而他一个月的薪水才是六十多元。

我在夹边沟工作到1961年的7月,把全部死者的病历伪造好

之后,农场领导就叫我回原单位了,但是原单位以已经开除公职的

理由拒绝接受我。后来我就回到老家当农民去了,直到1978年落

实政策。

陈天堂的女人是1959年从河北老家迁到夹边沟来的。他的

大女儿十八岁了,嫁给了夹边沟的一名管教干部。1960年冬季的

时候,这个出嫁了的女儿得了肺结核。女儿病情很重,应该使用链

霉素治疗,可他不懂,竟然给女儿打吗啡。他觉得吗啡的效果比链

霉素好。——女儿不再咳嗽,不再呻吟。我当时说过他,你不要总

给姑娘打吗啡。医药公司一年就给咱们农场十几支吗啡,你可要

控制点使用。你把它用完了,一旦有个特殊病例就没办法了。他

听了我的话十分震怒,训斥我:怎么,你不叫我的女儿用吗啡?要

把它留给劳教分子!我只好住嘴了。过了一个月,吗啡使用殆尽,

他女儿的病越发严重了,只好送到劳改医院去治疗。

夹边沟农场1967年撤销,我听人说他和女婿都调到下河清农

场去了。女儿在下河清死于空洞性结核病。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新添墩的时候,有个天津青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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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淘记事

敦煌县文化局的干部,右派。他的工作是演员,取了个敦煌的姑

娘。他在新添墩劳动不到一年就病了,是肝炎。我把他送到场部

医务所住院去了。住了半年医院又回来了。他的肝炎转化为肝硬

化了,回来后也干不了活,我就叫他在宿舍休息,不下大田。后来

他的病情严重了,我给陈天堂打电话要送过去住院,陈天堂不叫

送。就是这个不叫送的天津青年有一次跟我说,陈所长什么时候

来新添墩,你一定要叫他到我的房子来一趟。过了一段时问,他的

病愈加严重了,已经垂危了,——他的眼神已经散了——他又对我

说,你打个电话给陈所长,叫他现在就来一趟,我要见他,有话跟他

说。我说你口气还大得很!你想见陈所长陈所长就来吗?是打个

电话就能叫来的吗?天津青年说,你打去,你打电话去,他肯定来。

他不敢不来。听他话说得斩钉截铁的,我就去打电话了,结果陈天

堂还真来了,骑个自行车来的。于是我把他领到那青年的房子去。

那青年躺在炕上,陈天堂进屋后叫了那人的名字,说,我是陈天堂

……那青年听见他的声音了,招手叫他过去。他过去了,爬上炕坐

在那青年身旁。那青年就摸他的手,摸他的胳膊。摸着摸着,手摸

到陈天堂的脸上了,然后就狠狠地抓了他的脸一把。他惊了一下,

哎呦叫了一声,从炕上跳了下来。那青年过了半小时就咽气了。

我也不知道那个青年人为什么抓陈天堂一把。从那以后,不

论在什么地方,他都不去病号身旁了。

C马大哥

我再给你讲个文化名人的故事。

夹边沟农场劳教的右派当中文化名人是不少的,像师大外语

系的章仲子,那是国民党政府编译局的权威,大翻译家。中国几个

著名的翻译家都是他的学生。改革开放以后名噪一时的美学家高

尔泰,“六四”以后逃跑到国外去了,那时候就在新添墩劳教,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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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回忆

兰州十中的美术教师,南方人。

我要讲的是天水市政协的王鹤鸣。这个人我印象太深。我在

兰州上师范的时候,就知道他出生于诗书之家:曾祖父是道光年问

的举人,曾任皋兰县儒学教谕、兰州府教授,咸丰四年截取知县,造

封通仪大夫,官至三品;祖父初为禀生,咸丰年间举人……他的父

祖更足惊人,清朝末年进士及第,任翰林院编修。到了他这一代,

虽无什么功名,——清王朝已经消亡了嘛——却被父亲送到美国

威廉斯大学学习土木水利工程专业。归国后又一再拒绝出仕,就

在天水办私学……教育救国,名闻遐迩。

由于家世渊源显赫,本人历史清白,所以解放后当了天水市政

协的副主席。

他是甘肃省著名的书法家。

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家世的,就因为我在兰州上师范的时候,班

里有个他的老家的同学,多次给我讲过他的家族史;在夹边沟,有

个天水政协的右派也对我讲过。我对他很敬重,他来看病时专门

问过。

后来我调到新添墩去了,但是他的情况我还是不断听到。

从1959年元月开始,右派们的口粮减少到了三十斤,继而又

减到二十四斤,于是偷窃之风日盛:种苞谷的时候偷苞谷,种洋芋

偷洋芋。夏收的时候,只要管教干部和分队长看不见,人们就把腰

里缠的床单解下来铺在地上,把麦捆子放上去踩几脚,把掉下来的

麦粒收集起来偷偷地煮着吃,或者埋到地下,放到没什么东西可偷

的冬季挖出来充饥。

可是他从来不偷,别人把偷来的粮食给他,他也不吃。

王鹤鸣瘦瘦的脸,瘦长条身材,干不动重活,——那年他就五

十多岁了——领导照顾他到副业队割芨芨草,编筐子。开荒和平

田整地的活很重,筐子损坏太快,农场自己编省钱。

有一次,那还是1959年秋天,我从新添墩到场部去,正好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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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部的麦场边走过,看见王鹤鸣和几个老弱病残在麦场边编草席,就

走过去问了一声:哎,王老汉,你们怎么编起草席来了?

在夹边沟农场,人们是不能叫同志的,也不敢叫先生,互相之

间都叫老李老张,或是直呼姓名。由于他和我不是同代人,不便称

他老王,我就学着本地人的称谓叫他王老汉。

王鹤呜抬起头看我,说,哦,是赵大夫呀,你来了?

他招呼完了我,但没回答我的问题,又垂下头编席,我就又问

了一声:喂,问你了,为啥不编筐了,编起席子来了?

他二番扬起脸看我,怪异地笑了一下:赵大夫,你做啥就做去,

问这做什么?

我越是奇怪:哎,还怪得很,就不能问吗?

他还是不回答。倒是旁边一位老人对我说,我告诉你,你可不

要对别人讲呀!我们编的是棺材。

我怔了一下。那老人仰视着我,说,今年夹边沟已经死去五六

十个人了。开头的十几个人是板子做的棺材。后来没木头做棺材

了,队长就叫我们编芨芨草席。一张席卷一个人。这事你这个当

大夫的不知道吗?

我怔了一会儿,回他:我怎么知道呀,我们那边的病人都是送

到场部来,死了不接回去。我怎么知道是用席子卷的!

王鹤鸣胆怯地说,今天你知道了,可不要说出去呀。梁队长不

叫我们说。

我看着他谨慎小心的神情很好笑,便说,我偏要说出去!

他害怕地说,不能说,不能说,可不能说呀……你要是说出去,

梁队长可就要找我们的麻烦了。

我说,好吧,不说,不说,你放心吧,我不说出去。看把你吓的!

他窘窘地笑了一下。他的身体很虚弱了,脸色黄黄的。我心

里突然涌出这么个念头:这个老人,他在给别人编织着棺材,但他

能活多久呢?据我知道的,过去了的一年多,死去的大都是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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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回忆

他们的身体太弱了,偶染风寒便撒手人寰。他们衰老的身体抵抗

疾病的力量不足了。

出于怜悯之心,我问了一句:王老汉,你家里来信没有?老家

的情况怎么样?

他说,来信了,家里情况还好。

我问,说啥了?你没跟家里要些吃的吗?叫他们寄些饼干、炒

面啥的嘛。

他说,寄了,寄来了二斤炒面,还说以后每个月寄两次,一次寄

二斤。我父亲还说……我说,什么什么?父亲?你父亲还活着?

他的脸勃然变色:什么话,说的什么话!怎么盼人死呢!

我忙赔不是:对不起,真对不起。这不能怪我呀,你也没说过

你父亲还活着呀。

他说,我又何曾告诉过你我的父亲已经作古?

我说,没有没有,你没说过。就因为你从没提起过老人,我才

当是没有了呢。你父亲多少岁了?

他:九十岁了。

我:九十岁了!

他:啊,九十岁。

我真不能想象,人活到九十岁是个啥样子。我又问,你父亲哪

一年考上进士的?

清朝末年。 .

听到我和王鹤鸣的对话,有个右派叫了起来:啊呀,老王,你父

亲是进士呀,你可是没说过呀。

王鹤鸣说,那有什么可说的!

但人们说,那是你们家的光荣呀。

王鹤鸣忙说,别说了,别说了,叫管教人员听见又批判我,说我

宣扬封建主义,坚持反动立场。

但有人还问,你父亲做过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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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王鹤呜说,不说了,叫你们不说了!

我看他作色,便转移话题:王老汉,你父亲来信说啥了?

王鹤鸣扬脸对我说,他信上说,受点苦没啥,天降大任于斯人

也,必先苦其心志,乏其体肤……

我哈哈大笑:还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编棺材了——要进

棺材了,哈哈哈……

右派们也都嘿嘿笑了。

1960年10月,我又回到场部医务所了,就又经常见到王鹤呜

了。他因为年纪大身体弱没去明水农场,住在农业队迁走后改为

病房的房子里。

王鹤鸣的身体彻底垮了。他的眼睛凹陷成了两个黑窟窿,身

体瘦得剩下了一把骨头,走路摇摇晃晃的。看见他我很心酸:这个

瘦骨嶙峋的老人能熬出去吗?我是尊重他的,尊重他显赫的家族,

也尊重他的名气,我就想办法帮助这个老人。经常给他推两针葡

萄糖,或者给他几粒康复丸——一种用麦麸皮、枣泥和豆面团成的

丸子,小核桃那么大。

我的情况比其他右派都好。自从到了夹边沟,我没有下过大

田,没有挖过排碱渠,逃避了重体力劳动,身体没有累垮。平时去

伙房打饭,也能比别的右派多打半勺面糊糊。

右派们生活中最可怕的经历要算是十月到十二月了。十月,

口粮突然减少到十五斤,死亡立即就加剧了,每天早晨要从病房里

抬出去几具尸体,多的时候十几具。

但是王鹤鸣坚持住了,有两次去病房,我竟然看见他在帮助其

他病号打饭打水,端屎端尿。

对于这种特殊的精力旺盛的现象我感到惊奇,我说过他:你近

来身体好些了。

……王鹤鸣终于活到了这一天——1960年12月31日。这

天傍晚,来到夹边沟农场的省委工作组作出决定:明日开始遣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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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回忆

有在夹边沟的劳教人员,分期分批……

场领导用有线广播宣布了这个决定。

根据病号们的身体状况,医务所决定,第一批送到酒泉火车站

乘坐火车的是二十六名健康状况较好的病号,而那些重病号则需

加强营养再治疗几天。至于那些病危病号,则要送酒泉劳改医院

治疗后才能送走,否则可能死在路途上。

陈天堂叫我拿着名单去通知这二十六个人。

王鹤鸣是其中之一,但是,我在逐屋通知时故意没通知他。而

在所有的人都被告知之后,我又回到他住的病房。

他们病房已被通知的三个人正在做准备,没有被通知的病号

们也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走。看见我二番进来,

王鹤鸣有点着急,拉住了我的手:赵大夫,这第一批为什么没我呀,

我的身体还行嘛。

我故意说他:你着什么急呀。你的身体坐两天火车行吗?领

导怕你出事呀。

他说行呀,我的身体行呀,坐两天车没问题,你跟领导反映一

下,我明天就走。

看他着急,我说,行吗?你能走吗?能走你就明天和他们一起

走吧。

他说,行吗?

我说,行呀。

他说,不跟领导请示吗?

我说,不用请示,你愿走就走。

他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反复问我,并叫我去请示所长。我最

后说这就是所长决定的,不信你看,这是名单。

他看完名单兴奋极了,把我的一只耳朵揪了一下,说,啊,你这

个赵大夫,怎么开这样的玩笑。我还真以为不叫我走了,急出一身

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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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和他说几句话,我就要回医务所了,他却又拦住我说,赵大夫,

不要走,你先不要走,麻烦你陪我去看一下马大哥。

他把我搞糊涂了,我说,哪个马大哥?

他说,不要问,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农业大队是个封闭的大院,有十几栋房子,就只有东南角和东

北角有两个大门。他领着我绕过两栋房子走出东南角的大门,走

过供销社,走过农场的大库房,一直往南到了场部办公室跟前,又

往西走,来到杂工大院的门口。他先拉着我在大门西边修理组的

山墙下站了一下,说了句记下这个地方,然后进了杂工大院。杂工

大院也很大,有木工房、磨坊、打铁房、农具房、马厩。这个院子里

从前要停十几辆马车,两辆汽车,马厩里要拴六七十头大牲畜。还

要住近百名干各种工作的杂工。可是自从大队人马去了明水农场

之后,这个大院就空空如也了。马厩里的牲口也大都转移到明水

去了,留下的几头大牲口和毛驴之类的也都死光了。只有七八月

份的时候调来的酒泉公安团的一个骑兵排的战马拴在马厩里。

这支骑兵部队调来夹边沟农场,领导也没有宣布过他们是来

干什么的,就悄悄住进来了。我估计是看到右派们饿急了,纪律也

松懈了,偷盗、打架斗殴之风日盛,上级怕右派们暴动吧,是来发挥

震慑作用的。1960年的时候,饮马农场和双塔水库都发生过劳改

犯暴动的事件。这一排士兵起初一个班驻扎新添墩作业站,两个

班驻扎夹边沟场部。新添墩撤销后就都合并到夹边沟场部来了。

这些挎着战刀背着步枪穿着蓝制服的士兵住在场部招待所里,白

天不出来,也不设哨兵,只是晚上有流动哨从农业大院和基建大院

门口不时走过。马队经常在夜间出动,去追捕逃跑的劳教分子,但

从来也没抓回来一个。原因是他们调来的时间短,对周围的环境

不熟悉。

王鹤鸣偏偏把我领到马厩门口,说,进去。

马厩里有三十几匹马,墙上挂着两盏风灯,光线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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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回忆

你把我领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看着空旷的马厩里几十匹战马,我疑疑惑惑地说。王鹤鸣却

不回答我,往前走去,走到马槽旁站着的第一匹战马前头。他双手

合一深深地向嚼草料的战马作了个揖,开口道:

谢谢马大哥。在下王某对不起你了,叫你受委屈了。

他顺着马槽走过去,在每一匹战马前都要作个揖,说一声谢谢

马大哥,王某向你赔礼了。然后领着我从另一个门口走到院里,站

住,把他蓬头垢面的脸和一脸大胡子对着我说: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来看看马大哥了吗?

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但我没说。他也静了片刻,又拉着我走出

杂工院,站在大门口修理组房子的山墙下,说:

三个月了,我每天夜里在这房子后边藏着,等喂料的战士从招

待所走过来,进了院子,从小仓库把马料用桶提上,走进马厩,上完

了料又出来;我就很快地跑进马厩去,把牲畜没来得及吃掉的马料

一把一把抓进这个袖口里。一定要快,迟了,马料和麦草就混到一

起了。我仍然没出声。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五八年初春夏

之交的一天,我从菜地边走过,拔了几个水萝卜,扔给在旁边地里

干活的王鹤鸣。他竟然不敢拾,他说,不行不行,这不是又要犯错

误吗?

他又说,你光是看见我这两个月有精神,可是你不知道我为什

么有精神。

我和他一起往回走。我就说了一句话:

你的胆子真大呀,你敢偷部队的马料;夹边沟农场就你这么一

个贼大胆吧?

他没回答我,拉着我走回病房。他把自己的皮箱从铺脚拽出

来说,这里还有半箱子我存下的马料,都是好麦子,你提过去吃去

吧。我过两天就到家了,你暂时可能还回不去。

我没要他的麦子。我说了句你给其他人吃去吧,就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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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去年在甘肃省靖远县采访的时候,我就听人说,有个名叫李祥

年的夹边沟右派住在县城里。他是天津人,五十年代的大学生,曾

在兰州市体委工作,五七年定为右派送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劳

教期问,他又升了一级,被正式判刑送劳改农场。劳改期满后留场

就业,几经周折落户在靖远县城,在县体委工作。

听到这个残缺不全的故事,我立即去他家拜访,却未能谋面。

他家的门上挂着锁。邻居告诉我,十多年前他就在兰州市红山根

体育场附近开设了一间字画社,他和家人常年居住在那儿。

李祥年的故事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作为天津市的作家,我终

于听到厂一名天津人在夹边沟的故事;他是怎么由劳教升级为劳

改的?“升级”这两个字我已经听到多次了,但还没有见到过一个

“升级”的人;他原先在兰州市体委工作,落实政策应该回到原单位

去,却又怎么到lr黄河北岸的干旱山区靖远县?

我立即返回了兰州,并且去红山根体育场附近寻找李祥年,却

未能觅到。

无巧不成书,今年秋季又一次来兰州采访,与一位名叫关启兴

的画家朋友聊天时谈到这件事,他说,李祥年,你要找李祥年吗?

我领你去。关启兴告诉我,十多年前,李祥年在兰州市举办书法展

览,他们就认识且熟悉了。

难怪我找不到李祥年的字画店,原来它就在兰州铁路局旁边

的街道h我却在红山根附近铁路新村的地段上转来转去。

掀开软塑料门帘进了门,我的画家朋友就和一位高个子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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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七旬的人说话。我立即就意识到他是李祥年。他的白净的脸上岁

月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鼻翼两旁的八字纹刀刻斧凿般深刻。

略事寒暄之后我就说明了来意。他毫不推辞,爽快地说,你要

问我在夹边沟为什么“升级”、怎么升的级、最后怎么又流落到了靖

远县的,这可是一言难尽呀,我得慢慢道来:

我是1958年9月被兰州体委送到夹边沟去的。是体委办公

室副主任和国防体育科的射击教练送我去的。为什么叫个射击教

练送我?怕我逃跑呀。——6月份就宣布我去夹边沟劳动教养,

我已经跑过一回了,我是被抓回兰州来之后送夹边沟的。这次送

夹边沟,怕我逃跑,专门派了个射击教练提个小口径步枪押着。

我在夹边沟的境遇还算是好的。我是河北师范大学体育系毕

业生,体魄好,身手灵活;我从小就跟着父亲进戏院子,懂京剧,能

唱能表演。到了夹边沟,在大田劳动了几天,就被抽出来参加演出

队,排练庆祝国庆十周年的节目,演戏。我还能画能写。我的爷爷

是清代举人,开家馆,写得一手好字。父亲母亲毕业于天津南开大

学经济系,父亲做过开滦煤矿的财务主任,也是写一手好字。我的

胞兄李鹤年后来成为全国著名的书法家,天津市书法家协会的主

席……出生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我当然也是能写能画。国庆节

演出全本京剧《失·空·斩》我饰诸葛亮,一炮打响了,引起管教干部

的注意,演出结束后叫我去写黑板报……我在大田里就没有干过

几天——有时候,领导看我一块黑板写三天,就发怒,知道我是偷

懒耍滑,叫我下大田去劳动。可是下大田没几天,就又把我调出来

搞黑板报。我是偷懒耍滑了,可是,不偷懒耍滑的时候我一天能写

十块黑板报,其他人根本就做不到。不光是又写又画,连稿子都是

我自编自写,用不着管教干部操心。夹边沟的能人多得很,有画

家,有诗人,有专业演员,但他们不如我多面手什么都能干。

由于能写能画能演能导能画布景,经常做零工做杂活,所以我

到夹边沟一年的时间里没受太大的苦,身体没有累垮,也没太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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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饿。我经常在黑板报上表扬食堂的炊事员。——这很重要。农场

制定出的奖惩制度里有这样的条文:立三次大功就可以摘帽,可以

解除劳动教养。我表扬谁谁就在管教干部心里留下好印象,有利

于他立功和摘帽。所以我和炊事员们的关系好,去食堂打饭就打

得多。我表扬了卫生所,医生就给我开病假条,我就可以休息,可

以躲避重体力劳动,保存体力。

初进夹边沟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想法:不就是劳教三年吗?按

照我当时的处境,的确还是可以的,比其他右派强多了,所以我就

下决心熬下去,熬出这三年去。可是熬了仅仅一年零几个月,我就

觉得熬不下去了:想女朋友了。我对女朋友的思念把我折磨得很

苦,什么也不想干了,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就想逃跑了。想去看一

看女朋友,见一面,和她叙一叙思念之情。也想告诉她我已经是右

派分子了,正在劳动教养,你还爱我吗?如果她说还爱我,愿意等

着我,我就回来再接着熬。她要是变心了,我就再也不回来了.我

宁愿到处流浪,漂泊……我的女朋友名叫俞淑敏,那时正在北师大

读书。她是石家庄人。1955年春季河北省师范大学——那时校

址在天津市——搞毕业实习,我在石家庄第二中学代课认识了她。

那时我23岁,风华正茂的时候,又是外向型性格,在二中实习期间

正遇上河北省的运动会在石家庄举行,我担任篮球比赛的裁

判,——那是我的长项——出足了风头。踢足球也是我的特长,我

们体育系的足球队和河北省足球队比赛了三场球,我也出了风头。

结果,就在我们实习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俞淑敏看上了我。

俞淑敏那年上高二,年龄还小,也就17岁。可那是个早熟的

姑娘,不光身体发育早,——大个子,胸脯挺饱满——思想也成熟

早。她常常用非常热烈的目光看我。咱们都是过来人,不用我说

你们就明白,一个姑娘看上了你,那目光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另

外,就在我们离开石家庄第二中学的前几天,我代表在这个学校实

习的十几名各系的同学写感谢信,俞淑敏就围着我转,很殷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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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一会儿去找墨汁,一会儿又去找毛笔。感谢信的稿子是中文系写

的,我捉笔抄在红虎皮宣纸上。我的楷书是写得很好的,小学五年

级,我的作品就获天津市小学生书法大赛第一名;初中时天津市搞

中学生书画展,我的字画占了整个展厅的三分之一,楷篆魏行洋洋

大观,斗大的楷书——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共公

财务——大横幅是我写的,在天津市文化馆展出。

感谢信写完,俞淑敏满心欢喜地在旁边说,李老师,你的字写

得真好,写得真好!

她真是从心底里钦佩我,看上了我。当然,我也喜欢上r她。

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她虽然年龄还小,但的确是个美人,千里挑

一万里挑一的美人,窈窕的身材,妩媚的脸蛋,真是漂亮极了。

我确切地认识到她爱上了我是在我离开石家庄前的最后两三

天,她叫我去她家。从她家出来,她又叫我去公园。她说,李老师

咱们去公园吧,你急着回学校干什么?过两天你就回天津了,还不

在石家庄好好玩玩吗?在公园里她跟我说,李老师,实习完了,回

到天津还能记得我么?我说怎能忘了呢,你可能很快就会把我忘

了。她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只要你不忘记我。

回到学校后就毕业了,等待分配工作,这时她又请假到天津来

看我了。她有个姨妈在天津,她住在姨妈家里,但每天往我们学校

跑,或者约我出去逛公园。这次相见,我把自己的相册和几幅字给

了她。她回到石家庄不久就寄信来,说她父亲看了我写的字,夸奖

我说,这小子这两笔字确是精彩。

我在兰州工作以后,我们之间书信不断。那时候最快的信是

航空信,我们都寄航空信。航空信寄出的时候邮票上边要贴一枚

蓝色的标签,印有“航空”两个字。五六年春节第一次回家探亲,路

过石家庄我去她家看她,她父亲就对我说这样的话:淑敏年龄还

小,你要爱护她,不要耽误她的学习。我的家原来是在天津,由于

姐姐天津大学毕业后分到北京国家建工部,在北京成了家,姐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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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五三年的留苏学生,是建工部设计院的总工程师,我的父母都已赋

闲在家,就都搬到北京去了,我回家探亲是到我姐家去。这次我把

淑敏也带去了。淑敏在我家住了几天,我父母很喜欢她,说她有眼

色,勤快,嘴也甜。她见了我母亲叫娘,对我父亲称爸,俨然是我们

家庭的成员了,乐得我母亲合不拢嘴。她在我家和我姐住一间房。

她性格活泼,爱唱歌,还拉小提琴。我姐也很喜欢她。

这里有个小插曲应该说一下。1956年的全国篮球比赛在武

汉举行,我身兼甘肃省男篮和女篮两支队伍的教练去武汉打比赛。

那时甘肃省没有专业球队,都是从各厂矿企业抽来的运动员,可是

那次我们的男篮打了个第三名,是迄今为止甘肃省篮球史上最好

的成绩,以后的几十年也没超过这个记录。集训一个月就去打比

赛,我在比赛中指挥得当,出了风头,结果女篮的一个运动员竟看

上我了,频送秋波。最后的冠亚军决赛之后又搞了个表演赛,建工

部队对福建队,赛委会叫我当裁判,这时候那位女队员给我拿衣裳

端水;返回兰州的火车上,她也是一会儿给我倒茶水,一会儿削苹

果给我,其他队员都看出来她爱上我了。回到兰州后她每个周末

都约我去看戏,星期天去逛公园,都是她花钱。这个姑娘是上海同

济大学的学生,比我早毕业两年,是省建工局的技术员,工资比我

还要高一级,月薪84元。她元旦回家探亲,——她的家也在北京

——临走问我带什么东西不?我买了点哈密瓜干和葡萄干叫她捎

去。碰巧她父亲也在建工部工作,她回去一打听就把这些东西送

到我家走了,与我的亲人见了面。她回家探亲还没回到兰州,我父

亲就来了信,说,你托杨某带的瓜干收到了。杨某对你的评价很

好。我们全家人都看出来她对你有好感。她的学历和收入都不

低,可是我们认为还是淑敏优点多。我们不希望淑敏小小的心灵

受到打击和伤害。你可不要喜新厌旧顾此失彼。过了几天,我姐

也来了信,说,祥年,我和你姐夫都有预感,看起来你和淑敏的婚事

成不了啦。你是不是觉得远水不解近渴——淑敏到今年夏天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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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高中毕业,还要上大学,你等不住,怕她将来有什么变化,把你的婚

事耽误了?我和你姐夫的意见,还是杨某对你更合适也更现实。

其实,我从心眼里是喜欢淑敏的——我以貌取人:那位姓杨的

姑娘就是个子高一些,长得白,可长了个单眼皮,是个胖丫头,身材

长相都比不上淑敏,我看不上她。不过我觉得姐姐说的话也有道

理:淑敏要上四年大学。四年,可不是四天四个月呀,她真要是上

完大学变了心,可真就把我闪下了!于是我把姐姐的话写信告诉

了淑敏。我的意思是告诉她,我等着你,你可不能变心呀。她很快

就复信了,信中说,我是真爱你的,你不要不放心。你要是不放心,

我今年寒假就到兰州去和你同居,以表心迹。就是我父母亲拦我,

我也不听他们的。

不是在兰州,而是在北京,——五七年的春节,我回家探亲

——我先到石家庄看她,然后一起去我家。吃北京下了火车,去我

家之前,我们在广武门的旅社里同居了一天。只是我运气不好,我

回家就一个星期的假期,而那几天她正好来例假。我们虽然在一

问房子里住了一夜却未能尝到禁果。这次探亲后回到兰州,再写

信的时候,我称呼她爱妻。她呢,也在信中写:祥年,我的夫。她还

在信中说,将来我们有了孩子,要把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画家,或

者是运动健将。我和她还没有成为夫妻,但从感情上却胜似夫妻。

我们鱼雁传书,频繁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和对于爱情生活的渴望,

设计着未来生活的美景。可是,反右斗争开始了……我成了右派!

从1957年底开始,我就再也没给她写信,因为这时已经宣布

我为右派了。我觉得我不配她了,不能再和她恋爱了。再要是给

她写信,再恋着她,那我就是在害她。

我原以为,不再给她写信了,就可以切断我们的恋情了,可是

我错了。到了夹边沟的艰苦环境之后,我对于她的思念竟然愈发

强烈了。在劳教分子的宿舍里,在寒冷难眠的长夜里,我经常想起

她妩媚的面孔,想起她柔软的身体,想起两个春节我回北京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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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住在我家里,她拉琴我唱歌或者我们俩一起唱歌的情景……

终于,我对淑敏的想念发展到了不能遏止的地步:我想逃跑去

看她。那时候我什么都不顾了,心想一定要见她一次,然后叫我去

死都行……

同1959年的春节一样,1960年的春节到来之前半个月,农场

又把右派当中有表演才能的男女抽出来排练节目,准备节日演出。

去年我和省京剧团、秦腔剧团的几个演员以及几个票友演了整场

的京剧《失·空·斩》,今年我们还是演《失·空·斩》。由于长期饥饿

和劳累,演员们都两腿发软,没有了排新戏的创新精神,演戏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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