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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过是为了逃避劳动,}昆一顿夜问的加餐。我的腿也发软,发飘,但

相比而言比别人强些,因为我参加重体力劳动少,体能的消耗比别

人少。

离着春节还有一个星期,我逃跑了。那天夜里我们点着汽灯

排练节目,到12点钟吃完加餐,就都散伙了,回宿舍睡觉。我也躺

下了,装睡,没脱衣裳。睡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我就爬起来了。把

一只皮箱塞进被窝里,枕头摆好,枕头上还放了一顶前两天拣来的

破棉帽子,用被子遮住一半,造成一种假相:李祥年睡在这里。如

果队长或管教干部进来查夜,不拉被子是发现不了的。这样,天亮

之前不会有人发现我逃跑了。

那时候夜里院子里有人值班巡逻,防止右派逃跑。右派们初

到夹边沟的时候没人逃跑,大都对党很虔诚,都想经过劳动改造摘

掉帽子解除教养回家去,争取个好的出路。可是五九年的国庆节

开大会的时候,全农场只有三个人摘了帽子,解除劳动教养,却还

必须在夹边沟就业,一月挣24元。于是人们明白了,劳动教养改

造思想是一片谎言,是欺骗,所有的人实质上都判了无期徒刑,劳

动改造遥遥无期。人们都绝望了,铤而走险逃跑的人随之多了起

来。为了预防逃跑,农场每到夜间就派管教干部和右派中的积极

分子值班和巡逻。为了避免遇到值班干部和积极分子,我把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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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子、水壶和几个存下的干馍馍藏在贴身的棉袄里边,外边披了一件

蓝棉布大衣,装成上厕所的样子进了厕所,然后从院墙上翻过去落

在农场大院的外边。我没敢走当年从酒泉来夹边沟的公路。我不

清楚,从酒(泉)金(塔)公路通向夹边沟的五公里必经大道七会不

会有人巡逻;从这条公路走要经过两条河流上的两道便桥,这条路

最便捷。我顺着农业大院外边的通往新添墩分场的大道往西走,

经过五八年建的炼钢厂——几间平房,早就改为农场卫生所的太

平问了——再往南拐,穿过卯家山口,走到清水河边。由于是三九

隆冬,河上结了厚厚的冰,我踩着白冰过了河。穿过一片田野,又

走过同样是冰封雪盖的北大河,我的脚就踏上了直通酒泉的酒金

公路。

当然我不敢大摇大摆地顺着公路走。我仅仅沿着公路快速地

走了几公里,使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离得夹边沟远一些,然后就下了

公路,在长满了芨芨草或碱蓬的荒原上前行,深一脚浅一脚的。我

还不能离公路太远,以防迷失道路。我不得不在荒野上赶路:一旦

农场发现我逃跑了,管教干部就会骑着马追上来。

我原计划在天亮之前走到酒泉县的,可是八点多了,天已拂晓

了却还看不见县城,只有黄沙铺就的公路和残雪映衬下显得黑楚

楚的耕地在我面前坦坦荡荡展开。两辆拉麦草的大轱辘车吱吱咕

咕地行驶在公路上,还有赶车的农民。

又走了两个小时,我才走进县城。

进了城我立即在一个小旅馆里用偷来的一位兰州炼油厂的右

派的工作证登记了一间房子。我估计夹边沟农场已经发现我逃跑

了,领导派出的管教干部和拐棍们已经坐着汽车或骑着马往县城

和火车站来追捕我了。他们估计我不敢进旅馆,我却偏要住在旅

馆里。

在旅馆藏匿了一天一夜,转天清晨,我赶到了酒泉火车站,躲

在站台对面的一个土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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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大约九点多钟,一列从哈密开来的客车进了站。我没敢去买

车票,从车下钻过去之后我立即融进了拥挤着上车的人群里钻进

车厢。年关在即,旅客熙熙攘攘,挤得车厢里水泄不通。我坐在车

厢中间的过道里垂着头打盹,一次车票都没有查,二十几个小时之

后我就到了兰州。不敢出站,怕有人在出站口等着我,——真是疑

神疑鬼呀——我往东走了一截,找到支线上闲置着的一截车厢爬

了进去。等到下午,我又上了36次从西宁开往北京的快车。我的

运气真好,从兰州去北京的客车比从哈密开来的更拥挤,也没人查

票,四十多个小时,我蜷缩在一排座椅下边睡到了石家庄。

对于石家庄我已经很熟悉了,我在这儿实习过,五六年和五七

年两次回家探亲我都来过这儿,五七年还在淑敏家住过半个月。

我很快地就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在离着淑敏家不远的一条街道上

下车,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翌日,我先去洗了澡理了发,然后去

市场买了两只鸡提到旅馆。我的气色难看,一直等到天黑,我才提

着鸡住淑敏家走去。

真是太巧了。还没走到淑敏家门口,我就遇到了她和她姐,她

俩推着一辆自行车和我走了个迎面。我当时戴着口罩,没戴帽子,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惊讶地叫了一声:呀!这不是祥年吗?

我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看见我很惊讶,但声音里又充满了惊

喜。这时我倒有点难为情和尴尬了。自从1957年年底我被划成

右派之后,就再也没给她写过信,她几次寄信给我我也没复信。她

可能早就以为我变心了,不爱她了,所以这次见到我她才表现出如

此的惊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我只觉得我的心揪紧了,身上发冷,

脸却发烧。我支吾了一声,算是和她打招呼。接着,为了避免她再

问我什么,我采取主动说,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她姐回答,我们想到一个老师家去看看。

我说去吧,你们去吧。我去你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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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淑敏说不去了,不去了,走,咱们一起回家。

淑敏和她姐把我让进她家。

自从1957年的春天在她家住过半个月之后已经近三年了,我

没有来过她家,也没有写过信。我担心这次来她家她会冷落我,也

害怕她的全家人冷落我,我低眉垂眼畏畏缩缩进了她家。没有,她

和她的家人仍然热情地接待了我。她家住的是一座独门小院,我

一进去,她家的所有人都集中到她父母住的房子来了。这是里外

两间的套房,里间是她父母的卧室,外间是客厅,所有来她家的客

人都在这间房接待。她的父亲是医生,除了她的父亲还保持着家

长的矜持和尊严,说话有尺度面部表情一如往日平静之外,其他人

都对我的到来显得惊喜和热情。她的母亲一见面就问我吃过饭没

有,并立即催大女儿去做饭。我说吃过饭了,老人立即责怪我:为

什么在外边吃饭!怕我们不给饭吗!接着又问几点钟到石家庄的

……说着话,老人突然问了一句:祥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

黑又瘦?兰州吃不饱吗?我是比前两年瘦了一些,我也知道自己

变黑了。河西走廊的太阳是很毒的,空气干燥,我又长年在露天劳

动和工作,能不黑吗?淑敏进了房子立即给我倒洗脸水,倒茶水。

她的姐姐弟弟也都站在旁边看我,时不时地插句话。

但是,这种热情很快就冷落下来,他们全家人像是约好的一样

突然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出现了令人难堪的静默。除了铁皮炉子

散发出的温暖宜人的空气依旧之外,我突然感到了异常和尴尬。

我明白,最初的惊喜过去之后,她的一家人都在心里想:这个李祥

年两三年没音讯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这时候我的心突然就刺痛了: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我不再是二三

年前的我了。淑敏的弟弟以前见了我叫姐夫,成天围着我转,可现

在他静静地站在卧室的门口,一句话不说,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

审察我。以往就是在父母面前,淑敏也是待我很随意的:喝水吗?

自己倒;或者是这事呀那事呀,想起什么说什么。这天晚上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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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倒了一杯茶水之后,就退到角落里在一只板凳上坐着,不说一句

话。我看见她有时候直着眼睛看我,有时候又很不自然地拘谨地

捏着她罩衣的衣角卷呀卷呀。

尤其是看见了她的比从前更成熟更好看的胸脯上别着的北师

大的校徽,我的心禁不住一阵阵发冷:她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了,而

我已经变成阶下囚了,流放夹边沟……我已经不配她了!行了,见

这一面就行了,走吧,我不属于这个家庭的一员了。再说,将来的

日子我还不知要走什么样的路……

坐了一会儿,在一阵静默中我站了起来,说,伯母,我走了,伯

父,再见……

我是九点钟离开淑敏家的。淑敏没拦我,只是她母亲客气地

问了我一句:这么晚你上哪儿去?我说我住在旅社里。她母亲就

没再说什么。淑敏送我到院门口才说了这天晚上的第一句话:你

明天来,早晨八点钟来……

我没回答她。还有必要来吗?我心里这样想。我只是说了句

你进去吧,回房去吧,就转身离开了她。但这时她弟弟跑了出来,

喊了声姐夫,然后说,你不要走,你就住在我的房子里,我住里屋

去。

从前我来淑敏家,就是住他的房子。

我理解这个中学生的心情,以往的两年中他已经熟悉我了,把

我当成他家的一个成员了。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问我这问我那。

他喜欢踢足球,我就给他讲足球,并比划着教他踢球的技术动作。

我是他心目中崇拜的人。他不愿意我这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可

能作为一个初中少年他还不理解或者不完全理解我和他姐姐之间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这样匆匆离去。

我在他家时说,我是回北京探亲的,顺便在石家庄下车来看看

的,此时我不得不又一次撒谎:不行,有一个朋友在旅社里等着我,

我一定要回去。我送他上火车,明天早上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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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离开淑敏家,我在心里想着: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我与她见

一面就行了,我们的缘分尽了。但是回到旅社在床上辗转一夜未

眠,早晨起床后鬼使神差地我又往她家去了。

我舍不得和她分手。我想坦白地告诉她我的真实情况,我想

问一句,她愿不愿等我,愿不愿和一个囚犯保持恋爱关系。我是为

了这件事来的,我一定要把话说出来,并且还要请求她:不要抛弃

我,我是真正爱你的……即便她不同意将来成为我的妻子,那就再

叫我看她一次,看看她妩媚的脸,看看她成熟的窈窕的身材,看看

她的笑容,听听她说话的热烈亲切的声音……

我往她家去。路过集市,我看见了她母亲,她姐姐,她们在买

菜。看来,她母亲今天要款待我。可是我突然想:不,款待我是次

要的,她完全没必要亲自来买菜,淑敏的姐姐是天津医学院的学

生,二十二岁了,完全可以办好这件事的。她们母女大清早出来买

菜,足为了给我和淑敏创造个谈话的环境!淑敏的父亲上班去了。

我走到淑敏家门口了,却又突然踌躇起来,犹豫了:我是个右

派,劳动教养的囚犯,逃亡在外,这辈子都没希望了,还有什‘么脸

面、资格去见淑敏?淑敏是大学生了,将来的中学教师或者大学教

师,我去找她,她如果真的还爱我,许诺等着我,我不是害了她吗?

我会毁掉她的前程的,会毁掉她的一生的……

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在心里默默地祝愿她幸福,祝愿她找一

个好丈夫,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当天下午到了北京。

因为想念淑敏,我逃离了夹边沟。我见到淑敏了,但是由于我

的自惭形秽,我又失去了她,逃离了她,现在我该干什么呢?我原

先想的是只要她还爱我,只要她说你去接受改造吧,你改造好了,

我还是等着你,那我就会义无反顾地返回夹边沟继续接受改造。

可事到如今,我的前途已经葬送,爱情也已然葬送,整个的生活失

去了光彩,我还有必要自投罗网重返囹圄吗?没有,没有这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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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了。我已经不对心爱的人承担义务了,我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活

着了,那就想办法活下去吧:流浪。我认为我有能力在流浪中生存

下去。那一年我二十八岁,虽然在夹边沟饿了一年多身体有点虚

弱,但我毕竟年轻,我的身手是敏捷的,生命还充满活力。我只要

能找到个活干,无论多苦多累,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能不陷囹固,

不进石头城,保持我的自由的身心,我都能忍受,能生存下去。

可能所有逃跑出来的囚犯首先想到的去处是回家看看,得到

父母的庇护和接济吧。那天离开了石家庄,我首先想的是回一趟

家,见见的我父母,然后再走上流浪的生涯。

我是等到夜色降临之后回家去的。我姐姐和姐夫都在设计院

工作。她们的家在北京去通县二十里远处的管庄居住。解放后国

家在那儿盖了大片的楼房,中央和国家机关的干部家属们都住这。

但是,我乘坐的最后一趟公共汽车到了管庄,到了姐姐家门口,我

却犹豫再三不敢敲门。

1957年的夏季,兰州市的各级机关大鸣大放和开展反右斗

争,到了十一月,我就被定为右派。最初,我并未列入去夹边沟的

名单之中,因为我是个一般的右派,不是极右分子。我的家庭出身

也仅仅是旧职员,虽不是无产阶级家庭,但也不是地主资本家,所

以我未列入去夹边沟的名单。但是,我被定为右派之后,不叫我做

教练了,也不叫我当裁判了。我从河北师大毕业后仅仅在兰州体

委工作了两年,可是在兰州的体育界,我是出风头的。那时候兰州

体校设在市中心的兰园,我给学生们上课。兰园有全市惟一的一

片灯光篮球场,每一场兰州市的或者省级的篮球比赛,都是我执

法,满场跑,动作漂亮,反应敏捷,判断准确……我走在街上许多年

轻人认识我,叫我兰园裁判。我还是《甘肃日报》的特约体育撰稿

人,写过介绍五六年赫尔辛基奥运会新规则的文章,写过介绍小足

球的文章。我还是甘肃人民广播电台的体育解说员。重大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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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赛,我坐在球场边t对着麦克风解说,电台现场转播比赛。但是,

定为右派之后,我的工作就是比赛前画线,抬保温桶,抬开水,烧开

水。往常叫我李指导的学员和运动员,现在在水房遇见我,这样跟

我说话:李祥年,把水烧热了,我们要洗衣裳。李祥年,这水没烧

热,怎么能洗澡呀!工作是不怎么累,气却不好受。我一生气干脆

就不f r,不管领导怎么批评我都不干r,每天跑到兰园北门的茶

馆听人说书。于是,到了这年六月的一天,领导在大会上宣布,李

祥年因其态度恶劣开除工职送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我对这一决

定极为不满,领导宣布的那天,市公安局来了一个警察,他们原计

划一宣布就叫警察把我带走的,但我立即作出了反应。我说,我不

去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党对右派的处理是有政策的,右派是敌

我矛盾,但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对于开除公职的干部允许其自

谋生计自寻生路出路。我要求自谋生计。不等领导说话我又说,

这是党的政策,我按党的政策办的,你们如果违背党的政策非要叫

我去夹边沟劳动教养,那就是反党,反对党中央。我要告你们去。

我要告到省委,告到党中央。

我的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领导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那警

察可能也没见过这样的右派,一时间他们愣住了,警察也不敢贸然

上前抓我,体委的干部们也都寂静无声哑然失色。大概静厂一曲

分钟,领导才说了’一句:会就先开到这里吧,叫李祥年先冷静冷静,

回上考虑一下,明天再说。

明天?哪能等到明天!我估计散会之后他们就要请示上级,

如果I:级回答对不服从组织处理的右派强行扭送夹边沟,明天町

就晚了!散会之后我就去了火车站,买_r车票、,傍晚等到机关下

班之后酬到宿舍,把被褥卷起来,叫个三轮送到火车站,当仪就f:

了44次列车,直奔北京。到了北京姐姐家哩,我不敢说实诵,就说

是回家探亲来的。为什么不敢说呢?就因为我妈思想积极。——

她是街道居民委员会的干部,就是人们常说的街道老大妈。她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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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为工作积极还戴过大红花呢。我父亲虽说赋闲在家,但胆子小得

很。旧职员嘛,惟恐有什么祸事临头。五七年我被定为右派之后,

我曾写过一封信给父亲,说反右斗争激烈得很,我受批判了。我父

亲回信中就说过这样的话:只要不定为右派,挨批判没关系。我在

家里待着,心情不好,又没事干,就每天跟着父亲出去,会他的那些

票友,唱戏,消磨时间。在家里待了一个月,兰州市体委的公函寄

到建工部设计院党委了。领导就找我姐夫了。我姐夫是辅仁大学

毕业的,家庭出身官僚资本家,这时在设计院当总工程师,胆子也

小得很。领导对他说,林总,你思想挺积极的,政治上要求进步,家

里怎么养了个不劳而获的右派分子,还是劳教分子。我姐夫说我

不知道这事呀。领导叫姐夫把我送走,接受劳动教养去。姐夫一

回到家里就说了这事,当时全家大惊失色哑口无言,我父亲连晚饭

都没吃。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母亲和我姐姐跟我谈话,说,你

还是要回兰州去,我们给你拿钱买车票。我当时没说不回去,因为

我知道,我住在家里对姐姐姐夫不利,全家也要受牵连,他们保护

阶级敌人嘛。可是我心里的确不想回兰州去。

我在姐夫家又住了两三天,姐姐和母亲没再逼我,但管庄派出

所的警察找我来了。那是中午,我正在睡午觉,母亲喊祥年,警察

找你。我一下子惊醒了,吓得惊叫起来,像是魇住了一样呻吟不

止。我母亲当时安慰我:祥年,你怎么啦,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啦?

别害怕别害怕。那天警察跟我谈话,说,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逃

跑呀!我说党的政策允许自谋生计,我是开除公职了,回家来了,

这怎么叫逃跑呀?警察说,劳动教养是经政法机关审批的,一旦批

示了,就要强制执行的,你还得回去接受改造呀。警察走后母亲跟

我谈,祥年呀,你还得回去呀,政府的决定是不能违抗的。转天,母

亲给了我些钱,送我到管庄的汽车站。在车站等车,我跟母亲说,

娘,我真不想回去。劳教农场吃不饱,每天喝稀糊糊,劳动比劳改

队还要重。母亲说哪能呢。共产党是讲人道主义的,是讲思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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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造的,哪能饿肚子呢。我说兰州五七年底就送右派去夹边沟了,,亲

人们去探望,都知道吃不饱,不能去呀。母亲说,你不去怎么办呀,

不能离开组织呀。我说已经开除了,还有什么组织呀。母亲说,只

要你好好改造思想,组织会在你改造好之后安排你的出路的。

车来了,离着还有二百公尺远,我跟母亲说,壮士一去不复还。

母亲是读过大学的,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哭了,抱着我的腿说,儿子呀,你要听党的话呀……复还是复还了,

但却是二十年后。苏武牧羊十五年,薛平贵在西凉招为驸马十八

年,杨四郎失落番邦……我离开家后二十年又四个月以后才得以

重返,那时候我母亲已经作古了……

我和母亲告别的一幕永远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了。亲妈,独子,

我的亲妈把她的独子撵出家去,叫独子去接受非人的生活。

我当然没听我母亲的话。我不能在家里待了,但我决不回夹

边沟去。我拿母亲给我的钱买车票到了天津。天津有很多亲戚但

我没找。我想,我的母亲和姐姐都不留我,亲戚们能留我吗?我找

同学去了。我有个同学张金铸当时在一个中学当老师,我住到1r

他家。他的表妹介绍我到新华造纸厂干临时工,一天挣一元八角

钱。我干了近两个月临时工又出岔子了:一天在街上走,遇到了,我

的亲伯父,就是李鹤年的父亲。他问我怎么在天津上班?我说_『

瞎话,说工作调回天津来了。伯父问住在哪儿,我说暂时住同学

家。伯父叫我回他家住去,我没去,伯父便寄信给我父亲,说在街

上见到我了,为什么不去家住而要住在同学家?我姐姐看了这封

信,汇报了设计院党委,党委又通知了天津市公安局。市公安局的

警察到造纸厂找到我,说跟我走一趟。我跟他去了,立即就被扣了

起来,关到了看守所。过了几天,兰州市体委的办公室主任和射击

教练来了,把我接回了兰州。在火车上看得严,没机会跑。到了兰

州,回到五泉山市体委的机关大院,借着解手的机会我翻墙跑了,

往五泉山的山坡上跑。结果射击队的小伙子们提着小口径步枪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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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子弹打得身旁的土地冒烟,我吓得腿都软了,被他们抓回去了。

转天就把我送到了夹边沟。

……由于有过一次回家的经历了,这天走到了家门口我又不

敢敲门了。我怕过不了姐姐和姐夫这一关呀。上次我姐夫给了我

车票钱,我没听人家的话跑到天津去了;这次回来没有任何手续,

姐夫姐姐猜都能猜出我是逃跑回来的,还能留我在家吗?

我在家门口走过来走过去,思想里剧烈地斗争着进不进家。

我的确想进家去呀,想看看亲人;我的身心都疲惫了,真想在家里

睡一觉,休息休息,吃一顿饱饭。我却又不敢进门。我逃出夹边沟

很不容易,可以说冒了很大的风险吃尽了苦,我可不愿意叫我的亲

人们打个电话就把警察叫来,把我逮起来送回夹边沟去。这次要

是抓回去,可就不像上次了,说不定要“升级”的。

我在姐姐家门口走过来走过去,整整一夜也没敢敲门。到六

七点钟天亮了,第一趟从通县到北京市的公共汽车开过来了,我上

了车。什么母子情呀同胞情呀,就都结束啦。

汽车到了市里,下了车,我开始琢磨下一步怎么办。我从夹边

沟出来的时候身上有七八十元钱,虽然整个路途几乎没买车票,但

我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了。在石家庄买了两只高价鸡就花去三十多

元,其他的钱住旅社吃高价饭用了。我想找个临时工于,北京却没

熟人,而北京的户籍管理是很严格的,市民们对外来人警惕性极

高,我不敢自己去找工作。

我在街头流浪了三四天,白天在街道上溜达,在商店里站一会

儿,暖和暖和身体,夜里就去蹲火车站的候车室。正是春节运输的

高峰期,流动人口多,我在候车室坐着睡觉并未引起警察的怀疑和

注意,但是身上就剩下两三元钱了,我的内心很恐慌:怎么办,花完

这两三元钱后挨饿吗?我想来想去,决定去偷了。我也看见了少

数人伸着手向人乞讨。这是不犯法的,我却嫌丢人,张不开口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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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乞讨,再说,警察看见了就抓,抓住就收容,我还真怕被收容和审

查。

我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个电筒,又买了一把钳子,钳子插

在衣裳里边的皮带上。这天夜里我闯进了北京市教师进修学院。

白天侦察好的,进修学院放寒假了,门口和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门

房的门锁着,没有人。

我是夜间12点钟走进进修学院的,门大敞着,一个人影也看

不见。进了院子我就东看看西走走,看能从哪儿下手。我想好了,

如果遇到了人,问我干什么的,我就说找人。我穿着蓝棉布的大

衣,长毛绒的领子,里边是一套毛料的中山装,不像个拧门撬锁的。

我走来走去到了一栋平房跟前,看见一间房的门口挂了个牌

子:教师进修学院伙食科。好呀,我找的就是这种目标。门上挂着

个半大的铁锁,我用钳子钳紧了,用力一拧,锁就开了。我推开门

进去,又关上门,从里边上了锁。——这样,就是来人推门,也以为

里边有人,就不会起疑心了。房子里有四张桌子,其中的一张是写

字台,挂着一个小锁。我没用力就把小锁拧开了。拉开第一个抽

屉,里边有七八十斤北京粮票,一百多元钱。这正是我需要的。拉

开第二个抽屉一摸,有个公章。我用电棒照了一下,——不敢多

照,怕外边人看见电筒的亮光——公章上一行字排列成半圆形:北

京市教师进修学院,中间一个五角星,下边横着一排字:伙食科。

这东西对我也是不可或缺的,住店要介绍信呀。正好抽屉里还有

一本教师进修学院便笺,我撕了点纸把伙食科三个字挡住,铛铛铛

盖了五张,撕下来装进口袋,把公章扔在桌子上。——那东西我没

用,说不定还会招惹麻烦。然后我拉开门大大方方走了出来。

有了钱有了粮票,转天我美美地吃了一顿馆子,又买了二斤点

心提着,随时想吃就吃。唉,人要是吃饱了肚子心情都好,心情一

好连烟都不想吸了。我买了一盒红锡包香烟,三天才吸完。只是

长期挨饿的肚子享受不了丰盛的炒菜和油水,拉了两天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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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虽然有了教师进修学院的介绍信,我仍然不敢住旅店,因为内

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介绍信上盖的公章是假的:上边有弧形的一

行字,下边一半都是空白,空白的面积太大了。但我的生活总归是

有了很大的改善:晚上蹲候车室,白天到浴池去洗澡,在澡堂子短

暂地睡上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这样子过了近一个月,手头的钱和粮票快用完了,我就又作了

一次案:有一天夜里我在动物园附近闯进一片灯光通明的楼群里。

当时我没记下那是个什么单位,只觉得那是个部队的机关,我在院

子里侦察时发现有军人在走动。院里有一栋平房,一间房门口挂

着个牌子:伙食管理委员会。我拧开门进去,偷了一大摞粮票,一

百多元钱,还有十几斤油票。

这一次作案之后我准备离开北京。我怕在北京街头流浪的时

间长了,引起公安的注意。谁知就在我离开北京的这天出事了。

我偷了七八百斤粮票,在北京猛吃了几天:下馆子,或是花半斤粮

票三五元钱买一斤高价糕点。有时为了省钱买平价点心,我也站

在副食店里向买食品的北京市民换北京市粮票。但这种时候总是

担惊受怕。怕有人追问我哪来的全国粮票……做贼心虚呀!我还

把对我来说没有用处的油票寄给了我们家。那次偷了一大摞粮

票,但到底有多少斤,我始终没数过,怕叫人看见和引起人的怀疑。

这天准备要离开北京了,我想把口袋里的钱和粮票清理一下,就去

公厕解手,蹲在茅坑上数粮票。我正数着,突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

西显了一下,抬头看时发觉隔墙那边的茅坑上解手的一个老头解

完了手,站起来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我。我立即把粮票装进口袋,

站起来走出厕所。后来我又去浴池洗澡睡觉,醒来之后去火车站

买票。在售票处,我刚买完票,两个穿便衣的人走上前来堵住了我

的去路,说,同志,我们是公安局的,我们怀疑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北京的警察是很文明的,他们还说,我们如果搞错了,我们向您道

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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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原来,我在公厕解手,旁边的那个老头看见了我数粮票,出厕

所后盯上了我,在我去澡堂洗澡睡觉的时候报告了警察。那时候

的澡堂子不像现在,没有放衣物的柜子。我去洗澡的时候衣物和

书包就放在一张床上,警察就检查了我的书包和衣裳,看见了里边

盖着公章的空白介绍信和几沓子粮票。

我被初步审讯后关进了看守所。第二天正式审讯时来了个军

官,我才知道那天偷的是国防部机关事务管理局。那军官问我:柜

子里还有三大摞粮票你怎么没拿?我回答,我不是惯偷,我是走投

无路才偷粮票的,偷这一摞够我吃一年的,我要那么多干什么?

过几天兰州市公安局把我押了回去。没有再叫我去夹边沟而

是直接由市中级法院判我六年劳改,把我送到了兰州的八里窑,到

六一年又转往敦煌县城郊农场劳动改造。

我后悔从夹边沟逃跑吗?不,不后悔。尽管我判了六年刑,但

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我要是不逃跑,我会饿死在夹边沟的。

夹边沟关了三干名劳改分子,许多人家里寄炒面饼干,到六零年的

后半年也饿死了,我家里的人没寄过一斤炒面一元钱,我能活下来

吗?就是在看守所和八里窑,我度过了饿死人最多的那几个月。

我的运气真好。

1965年我从城郊农场被转到十工农场。一年后劳改期满不

准回家也不准回兰州,又转到四工农场就业。从四工农场转到下

河青农场,然后又到了高台农场、新华农场。1969年战备,又从新

华农场迁往五大坪农场。最后转到北湾农场。连劳改带劳教带就

业,我在农场总共干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是这么过来的:除去两年劳教,再

除去六年劳改,就业期间一月挣二十四元钱,伙食费十七元,剩下

的七元钱买肥皂毛巾牙膏,还要穿衣,还要吸烟。为了节省每一分

钱,一条毛巾剪成两截使用,擦脸舍不得用中间擦,而是用边缘和

四个角。这样用的时间长。节省了再节省,所有节省下来的钱都

· 179·

夹边沟记事

买了旱烟叶。人在忧愁、烦闷和焦虑的时候不停地吸烟,没命地吸

烟。烟成了最珍贵的东西,成了生活第一必需品。我经常一顿饭

只吃一个二两的馍馍,把另一个拿去换一撮烟叶。我吸过菜叶子,

吸过向日葵叶子,吸过晒干的骆驼蓬——一种非常臭的植物。我

还吸过锯末。劳动中能偷懒就偷懒,能装病号就装病号在宿舍睡

觉。为了偷懒,有时必须撒谎:对管教干部说,报告队长,组长叫我

去浇水。管教干部说去吧。到组长那儿又说,报告组长,队长叫我

给北湾大队写毛主席语录去。组长说去吧。好了,这一天哪儿也

找不到我,我跑到北湾公社给农民漆棺材去了,能混两顿饭吃。遇

到要开大会,我主动要求发言,这样就可以用写发言稿的名义休息

一天。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生存办法,主要的还是我能写能画,从

文化大革命开始到结束,我经常画主席像。给农场画,借到外单位

画,给农村画。借出去画画能把我当人,能混着吃几顿饱饭,还能

搞到点烟叶。人都说我是压不碎夹不扁的李祥年,拴在石头上饿

不死的李祥年,就因为我能画能写能演能唱,到哪儿都是多干零活

少下大田,我的身体始终没有被摧垮。

身陷囹圄十几年,石头城里十几年,除了想办法吃饱肚子就是

盼着大赦,盼着甄别,但从来没有过大赦,也没有过甄别。还想什

么?还想的就是这辈子完蛋啦,再也见不着俞淑敏了。俞淑敏现

在怎么样了?已经嫁人了吧,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幸福吗?

劳改的六年?那当然比就业更惨了:在公安部队的枪口下劳

动,早晨像牲口一样赶出来劳动,晚上收监大铁门一响——咣当一

声,吃喝拉撒都在监房里。犯人们编了个顺口溜:关禁闭大休息,

斗争会看大戏,强制劳动炼身体,枪毙透透气。

由于从城市来的劳改释放人员必须在劳改农场就业,永远不

准回家,就永远得不到自由,而我如此地渴望自由,1972年开始我

就下决心要自己想办法了:想办法找个农村女人,到农村去落户。

说起找对象,真是悲惨极了。我记得在下河清农场的时候,那里有

· 180·

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五十多名就业的大学生光棍,竟然为了一个瘸子姑娘争风吃醋。

下河清公社的女人,瞎子,瘸子,缺胳膊短腿的,都叫农场的就业人

员找光了。我是在北湾农场找的,总共说了四个。第一个是天远

公社拖拉机站长的遗孀,我画主席像时大队书记看得起我,给我介

绍的。这女人有两个孩子,三十多岁,人挺好,我同意,她同意。可

是女人来农场了解我的情况,管教干部竟然说人家:你还是共产党

员?你怎么能找这些地富反坏右呢……搅散了。在南华大队画主

席像,一位公社干部同情我,介绍个女人;我去见面,是个背锅,不

到我半截高,擦锅台还要站板凳。第三个是北湾大队的,名叫赵玉

兰,年轻,人材好,离场部也近,别人介绍后我自己去找她,她同意

了,只是孩子多,才二十八岁,就五个孩子。她之所以同意嫁给我,

是为了招夫养子。我咬咬牙也同意了,为了自由,我什么都能忍

受。她来农场送过我几次馒头,春节还提过几斤大肉。娘家爹妈

我也去拜访过了,说,我们不管她呀,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农场领导也说了好话,说成了,却又出了意外:赵玉兰的弟弟是个

油漆匠,给人画柜子漆棺材,而那时我也有时偷着跑出来给人家漆

个柜子写个对子,我的水平比他高,他怕我到他姐家落户抢‘r他的

生意,跑到他姐家大吵大闹,又搅散了。

我找的第四个女人,就是我现在的女人,名叫魏万花。她那时

三十岁出头,两个女孩一个男孩,丈夫是崖塌了砸死的。我是个光

棍,她是个寡妇,我同意,她也同意,她跟人说,劳改释放犯就劳改

释放犯吧,瞎好是个大学生。我们在北湾农场结婚,借了一间六平

方米的房子,是就业人员腾出来的。领导还叫我休息了一星期,算

是度蜜月。婚后我立即就打报告:我现在有家了,在农村,我要求

到农村落户。1976年,我终于在平铺乡二队魏万花家落户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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