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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了一名自由的公民。

说到结婚还有个小插曲:结婚前女方要六尺条绒,我没钱买。

我给姐写封信,我要结婚了,为的是离开劳改农场,无论如何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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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帮助我一下。求你了姐姐。我姐寄来了六尺条绒五十元钱。姐姐

的信中写道:知道你要结婚了。农村很适合你,可以大有作为。寄

去五十元钱六尺布。记住,就这一次呀。信封里还有母亲写的一

页纸,说,从你陆续寄来的几封信中看出你确是改造好了,望好自

为之。

再说个小插曲:我在酒泉的下河清农场就业的时候给家里写

过一封信,信里对当时刑满不准回家发点牢骚。我姐竟然把我的

信转给农场党委,结果造反派——管教人员——毒打了我一顿。

我在平铺乡二队落户,当了公社社员,可又是个二等社员。队

里很穷,打的粮食少,队长不叫我参加劳动,不叫我挣工分,怕我分

队里的粮食。实际上不叫我劳动更好,我从队里借了十几块钱,买

了几个刷子、油漆和颜料,走村串户给农民画柜子画棺材。箱子上

画凤凰戏牡丹,画二龙戏珠,棺材上画百寿图。我每天都能挣几斤

粮食,全家吃不完,过年还能提几斤肉回来……

1978年底落实政策,平反,就地安置在靖远县体委工作。平

反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淑敏家写封信,然后我就回家探亲了。回到

家中,父亲告诉我母亲半年前去世了。我淌了几滴眼泪,但并不想

她。我母亲是街道积极分子,是她把我送回夹边沟的,我们的骨肉

情早没了。父亲听了我二十年生活的叙述,老泪纵横,说,你早来

五十年或者晚来五十年就对了。在家里我问我姐:我是杀人放火

了,投敌叛国了,还是奸污妇女了,你和我划清界线?我还说,我挨

饿那些年给你写信,要点炒面,钱,可你一分钱、一两粮也没支持

我,我几乎饿死。你的心怎么这么狠?这么没情没义?我姐说,我

总认为党是讲人道主义的,生活上不会虐待人的……

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有一天父亲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的淑

敏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这一提淑敏,立即勾起我的深刻的伤

感,我也在心里呼喊:淑敏呀你现在在哪儿!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我还能不能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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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我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探亲回到靖远,县体委我的办公桌上

放着淑敏的一封来信。

淑敏在信中说,她元旦回家看望父母见到了我的信。读完信

她失声痛哭……我的信里写了些什么呢,写了二十年来对她的思

念,也写了我二十年来的生活。我的信是用自问自答的形式写的:

①自从1958年春天开始我就不给你写信了,为什么?答,1957年

底我就成了右派了,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了,我痛苦地退却了,目

的是让你找一个能叫你幸福的人;②1960年春节我怎么又出现在

你面前了?答,我在劳教中因为想念你而逃跑出来去看你的;③你

叫我第二天早晨去你家,我为什么没去?答,我已经走到你家门口

了,没进去,站一会儿走了;④为什么没进去见你?答,那天进去我

就得说谎话,我不敢说真话,如果说了假话,隐瞒我的劳教身份,那

就害了你;⑤离开你家后我去哪儿了?答,到处流浪……我在信的

结尾说,淑敏呀,那次石家庄之行,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被抓回

去投入监狱劳改六年,然后是没有尽头的就业……只到今[{才平

反。淑敏读了我的信失声痛哭,哭了三天,才给我写信。她的信

说,你不该瞒着我呀,即使你成了右派我们不能做夫妻,但我可以

接济你呀,每月寄一二十元钱是能办到的呀,就像我读书的时候你

每月寄我二十元一样。她还说,我真不知道你的情况,不知道这些

年你经历的苦难,也不知道你一直爱着我。我还以为你爱上那位

篮球运动员了,喜新厌旧抛弃我了……为了你所受的苦难,我一定

要报答你。

她履行了她的诺言。一个月后放了寒假,——她在天津师范

大学当教师——她发给我一封电报:某月某日在白银西站接站。

我按照她说的日子去了白银西站,就是狄家台车站,接到了她。

十九年了,从那次在石家庄分手到这次见面整整十九年过去

了。这年她四十岁。她一点儿也没有衰老,还像过去一样可爱,一

样妩媚,一表人材。她身上惟一变化的就是成熟,略为丰满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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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身材多了一些高贵的韵致。看到她我就禁不住怦然心跳:19年

了,19年辗转于大西北的劳改农场、劳教农场和贫瘠的农村,我已

经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高贵的女人了,难道她真是俞淑敏吗?她

真是来看我的吗?说实在的,我那时真有点自惭形秽,猥猥琐琐不

好意思和她说话。我当时是一副什么样的尊容呀:虽说平反了,当

了县体委的干部,但身上穿着一身农民的黑棉衣,外边套了一件的

卡布的旧中山装,面带菜色。是她先跟我说话的:你怎么这样看我

呀?咱们找个旅馆吧。

我在接她之前已经在白银西站招待所订了房间。回到房间,

我那种卑琐的心理才得以克服,原因是我们没说上两句话就抱头

痛哭。哭啊哭啊,哭了整整半天。后来她擦干了眼泪说,咱们来到

一起难道就是为了流眼泪吗?她要我领她去商店。在商店里,她

一下子买了一大堆面包什么的,还有饮料。我说她:你买那么多食

物干什么,你也没坐过监狱,难道也得了心理饥饿症吗?怕挨饿

吗?她笑着不说话,只是叫我抱上那些食物。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她把门一关,往门外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才说,不出门了,咱

们三三天三夜不出门了!

还真是的,三天三夜我们没有出房子。我们就像一对年轻人

一样,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恩恩爱爱,卿卿我我……把我们二十多

年的恋情画了个圆满的句号。三天,那是什么样的三天呀:失去了

记忆,忘记了痛苦和苦难,也没有伤感。一切都消亡了,宇宙洪荒,

天地玄黄,时空之间只有两颗炽热的心鲜淋淋地跳动……三天后,

我们又去了兰州。她拿着几张空白介绍信,她在介绍信上写上我

校教师俞淑敏与丈夫李祥年去兰州出差,特此证明。然后用介绍

信在宾馆登记了房间……我们继续享受前三天那种不出房门的幸

福……十天后我们才乘坐44次列车北上,我在白银西站下了火

车,她返回天津。

这是第一次见面。第二次是转年的夏天,也就是1980年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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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季,她打电话来,叫我去天津见她。天津有我很多亲戚,但是我去

了之后她不叫我住在亲友家,而是安排我住在师大附近的一个宾

馆里。她说这样见面方便,在一起的时间长。她几乎每天都要到

宾馆来待上半天,有时借口散步在吃过晚饭后走到宾馆来看我。

那次我在天津整一个月,前十天她丈夫在家,——她丈夫是市委的

什么部长——后二十天她丈夫出差去云南,又正好是她儿子放暑

假,丈夫把儿子带走了,她便叫我去她家居住。我们此生未能成为

夫妻,但是那二十天里我们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幸福,她对我献出

了比妻子还深刻的柔情蜜意。在短暂的幸福的日子里,我几次对

她说,淑敏,我满足了,你给我的幸福比我一生的苦难要多得多。

我刚到天津的头两天,她曾把她十八岁的儿子带到宾馆来,叫

我辅导一下体育。她个子高,她丈夫个子也高,她儿子便也有了’一

副好身材,且很喜欢打篮球。她对我说,我曾经跟你说过,咱们有

了儿子,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一名画家或者一名优秀的运动员。现

在你看看他吧,能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篮球运动员。我认真地调

教和测试了那个孩子几次,然后告诉她:不可能了,你儿子的腰腿

已经硬了,搞体育为时已晚。她当时掉了几滴眼泪,十分伤感地

说,这是他的造化呀!

这一次去天津我还见到了她的丈夫。那是她丈夫从云南回来

的第二天,她借口给丈夫洗尘,和丈夫到我住的旅馆的餐厅晕吃

饭,她也安排我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上吃饭,叫我看一眼她丈夫。

吃着饭,我看见她丈夫对她很好,往她碗里搛菜。我当时心里就

想,这是很好的一对夫妻,我不应该再和她来往了,我们的缘分该

结束了。

但是,后来她又借口旅游和学术交流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发电

报叫我在兰州等她……

我对李祥年的采访结束了。李祥年送我到白银路。临别时他

握着我的手说:回到天津,请您去师大看看淑敏,您就说我叫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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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看她的。去年她退休了。她是化学系的教授。她62岁了,但她还

是那么可爱。请您告诉她:快七十岁了,我已是满头白发了,但仍

然时时想念着她,没有一天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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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编

野马滩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是从地

平线——戈壁的边缘射出来的看不

见的光线把天空照得明亮耀眼。那

种只有大西北的天空才有的像是被

扫帚扫乱了的一抹一抹的云彩在无

限深远的天空飘着。天空与戈壁交

界处是一条浅蓝色的带子,是戈壁

滩上的蜃气吧,把天空和戈壁巧妙

地连接起来,显得朦胧、神秘、悠远。

贵妇人

贵 妇 人

那一天双福就没好好放牛。站在草滩上,他一个劲儿地往生

产队南边的大路上看移民来了没有。早晨去食堂吃饭,食堂里雾

气腾腾的,新蒸出来的花卷堆得到处都是,香喷喷的。哎呀,蒸了

这么多花馍馍。他说了一句。正在翻动笼屉里的热花卷的管理员

媳妇把烫痛了的手指头举在嘴前吹气,说,移民上午就到,这是往

车站送的。队里要来上海移民的消息是几天前队长说出来的。来

不及盖房子,在草滩上拿椽子围了个圈圈,叫双福把牛赶到那里

去,又派人把牛圈的粪清了一下,垫上层新土,说是移民来了住。

晌午过后,生产队南边的大路上腾起一片黄尘,黄尘卷着十几

个黑点子。他撂下牛就往回跑。牛圈门口站了一大片人,总有六

七十口子。大部分是妇女和孩子,穿着裙子和裤衩,露着白生生的

半截腿。她们的衣着花花绿绿的,鲜亮得像一座花园。稀拉拉的

几个男人也都穿着很挺括的制服。平常穿蓝制服很神气的队长跟

他们一比就跟草鸡一样。

移民们围着队长叽叽喳喳说话,他们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像是很气愤的样子。队长从他们当中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就这条件,我们的房子不好,你们先住下,你们先住下,等腾

出手来就给你们盖房子。这事不能怪我。前两天才通知你们要

来,盖房子来不及,也没木料。哪有那么多的木料,场部也没有呀!

你们一下子来了五六百人,要盖多少房子。”

离着人群不远站了几个老职工和右派分子。右派分子是前年

春天来到生产队的。他听人说这些人是反对共产党的,下放到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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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场劳动改造的。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了句啥话,几个人笑了起来。

队长看了他们一眼说:

“你们笑啥哩?干活去!”

他们说是浇夜班水的,队长没词了,把脸朝向双福。

“你不放牛去,站在这里做啥?”

“我回来喝些水。”

“放牛去!”队长毫无道理地吼了一声。

双福转身就走,这个队长爱骂人,他有些害怕。在绕过堆积如

山的家具堆时他又站住了。他很惊奇,这些人把家具都拉来了,他

们再不走了吗?他们根本就不像种庄稼的人!他们多阔气呀,那

么多的箱子,柜子,还有闪着金光的铜管床,还有和镜子连在一起

的桌子,镜子很大。更叫他惊讶的是家具堆旁边站着个身材高高

的女人,她穿着亮光闪闪的绸衫。这长衫没袖子,又长又白的胳膊

光溜溜的;天爷,她的长衫紧绷绷地绷在身上,腰特别细,衫子的边

上还开着个口子,白生生的大腿露了出来。她大概有三十岁了,穿

这样的长衫怎么不知道羞啊!他想。

那妇女觉到他在看她,扭过脸来了,他便怯怯地看着她走远

了。那妇女看他的时候头往上仰着,眯眯着眼睛,像是瞧不起他的

样子,他心里不舒服;但是那妇女的眉毛又细又弯,眼睛又细又长,

很好看。那妇女的鼻子直溜溜的,脸很白。那妇女的头发在头上

盘成个发髻,像农村的媳妇们,但盘的位置高一些,比农村的媳妇

们盘得好看。

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太阳还高高的,双福就把牛赶回牛栏去

了,他又跑到“牛圈”前头去。双福十四岁,虚十五。他的个子不

高,但长得很结实,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有一双黑得像煤炭的眼

睛。他是在离着花海农场四队三十里远的花海乡和花海农场长到

十四岁的,他连县城都没去过,看到城市人稀罕。

“牛圈”门口没什么人了。他从门口往里头看,“牛圈”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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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改变了样子。移民们在地上栽了些椽子,把芨芨草席绑在上头,把

“牛圈”分成了一个一个的格子。草席不够用的,很多人用绳子扯

起了床单,或者用箱子和柜子做墙,分成一一家一户的样子。大部分

人忙碌着,少数人坐着和躺着。有的人在哭泣,抹着眼泪。

队长从里边走出来了。他的身后跟着那个穿开口长衫的妇女

和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双福急忙闪开。队长站住了,队长说:

“实在没处住了,这怎么办哩。”

那妇女眯缝着眼看队长,那男人说:

“侬给阿拉想办法呀……”

队长的脸上显着忧愁的样子说:“怎么给你们想办法哩,队里

本来房子就紧,我能变出个房子来吗?”他看见双福,像是跟他平等

商量一样地说:“双福,你说哪里还有房子,能叫这两家人住下?”

双福往后退了一步,犹犹豫豫地说:

“不是有两间空房子吗,右派们住的房子后头?!”

队长说:“说球子那,那房子能住人吗!又是屎又是尿的!”

双福嘟嘟囔囔地说那也比牛圈好,队长便说:“好,好,那就叫

他们到那里去住吧。你领着去,看他们愿住不愿住。”

四队总共就三栋房子,前两栋是办公室、老职工宿舍,还住着

几家干部家属和老职工家属;后边一栋住着四十几个右派,房子里

都是一溜的大炕,每间住六七个人。在这两栋房子的后边有两间

孤零零的房子,是花海农场建队初期的场部。解放初县人委办公

室的一个食堂管理员带着个会计到这里来办农场,从花海乡招了

二十几个农民做农业工人,在这里盖了三四间房子。这几间房又

是办公室又是伙房又是宿舍。过了几年,农场发达了,场部搬走

了,这里就成了花海农场四队,又盖了新房子,盖新房子的时候拆

了两间旧房,还剩下两间,但是干打垒的墙壁裂了几条裂缝,门窗

也没了,懒得上厕所的单身汉们常常跑进去滋尿,墙根里出现了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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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窝状的小坑。

那妇女和那对老夫妻进房子看了看,捂着鼻子走出来。这时

队长跟过来了。

“这房子我还住过哩。你们先凑合着住吧,房子在人收拾哩。

你住这一间,他们住这一间。双福,拿个铁锨去,你帮着她收拾一

下。”

这天双福可是累坏了。他连饭都没顾上吃,他想这一家人

——这妇女还带着两个、r头——还没住处哩,就把全身的力气用

上了,把塌陷的炕拆了,把土块清理出去,地上还洒水洇了洇。他

还叫队长派了几个人把那妇女的床、皮箱和那个带镜子的桌子抬

进房子里。最后,他把菜窑的门卸下扛了过来,他说:

“行了,你们先凑合一夜吧。睡觉的时间把门立上,顶住,你们

害怕的话。我该回去了。”

那个妇女一晚上都是默默地干活,没个笑脸,这时候脸上露出

感激的笑容。

“不许走,不许走,你就在这儿吃吧。你叫什么名字?”

双福说姓王,叫王双福,那女人就说:

“不许你走,拦住他,晶晶,拦住你双福哥。”

晶晶是那妇女的大女儿,正在门口扫土,听见妈妈说,张开双

臂挡住了他,甜甜地说:

“双福哥别走啦。”

小女儿也跑到门口双福哥叫个不停。

那妇女已经去食堂买过饭了,端回来几个花卷在盆里扣着。

她不叫双福吃花卷,她从一个竹篮里拿出几包点心和糖叫他吃。

双福吃了两块点心,他不好意思吃人家的,又不好意思拒绝。

“你是怕你妈说你吗?”那女人催他吃,说。

“我没妈。”

“你妈……”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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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我妈死了。我跟舅舅过。我舅舅是炊事员,我给队里放牛。”

“你到哪里野去了,连饭也不来吃?”

他走进食堂旁边的房子的时候舅舅问了一声。舅舅在炕上躺

着吸旱烟。罩子灯下,舅舅的头转了一下。

“我给移民拾掇房子去了。队长叫我去的。”他一边吃饭一边

说。舅舅在管理员的桌子上给他放了一碗汤面条两个馒头。

舅舅在炕沿上磕烟锅。他又说:

“一个媳妇,领着两个丫头。”

“家里没男人?”

“没。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地叫了一声,掏着口袋走

到舅舅跟前。

“你吃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舅舅枕头上。

“哪来的糖?”

“移民给的,这糖不太甜,吃起来可香。”

舅舅吃糖,说:“这是花生糖,王毕杰给过我一块,牛奶味道,里

头还有花生。”

王毕杰是右派,前年从兰州下放到农场来的省教育厅的干部。

“移民小气得很。你给他们拾掇了一晚上房子,就给你几块

糖。”舅舅又说。

“她叫我多装,我没装,她给我塞上的。她还叫我吃点心,给你

也拿些。我没拿。”

“噢。快吃,吃了睡,油熬干了。”

双福吃完饭灯就灭了。双福上床睡下。这问房子有一铺炕和

一张木板床。炕是双福和舅舅睡,床是管理员的。管理员是县上

下放下来的干部。春上,管理员把农村的媳妇接来了,管理员就不

在这间房睡了,双福睡他的床。双福和舅舅特别亲。他父亲死得

早,前年母亲又病死了,舅妈不喜欢他,舅舅把他带到农场来给队

里放牛,队里管饭吃,不给工钱,穿的都是舅舅给他扯布做。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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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是老农工了,想把舅妈接到农场来,舅妈不愿来,说她过不惯农场

的生活。

“那媳妇孽障得很。”

“孽障啥?”

“哪里是种地的人啊!连个铁锨都不会拿。腰细得像马蜂,又

没男人。”

“睡你的吧。孽障啥?他们在上海享惯福了,现在叫他们尝一

下劳动人民的味道。”停一下,舅舅又说,“那媳妇姓啥?”

“不知道。”双福停顿一下说,“看着是个高贵人。”

那媳妇姓况,叫况钟慧。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双福跟管理

员要下了一截铁丝,吃过晚饭后他就跑到那个媳妇家去了,想把门

板拧到门框上。门上挂了个门帘子,是蓝条条的床单布改的,门开

着,看不见里边。他喊了一声,喂,有人吗?

“谁呀?”是那个妇女的声音,接着门帘子就挑起来了,那个妇

女站在了他的面前,像是惊讶地说,“哟,双福来啦,请进请进。”

双福没动弹。那个妇女换了一身衣裳,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连

衣裙没领子,白白的胸脯露出一块来。她的头发湿漉漉长拖拖地

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他一下子没认出来,还当成走错门

了。

“进来呀。”

妇女又说一声请进,他才腼腆地说:

“我给你收拾门来了。”

“门?门收拾好啦。哎呀,你真是个好心人。”

妇女笑了一下说。双福这才发现门真是修好了,是用合页拧

在门框上的。他羞怯地说:

“那我走了。”

“你走什么呀,进来呀。你还不好意思……”妇女抓住了他的

手,亲切地微笑着,说,“你是我们的恩人呀,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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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妇人

“什么恩人呀……”这个很高贵的女人拉住他的手,他实在不

好意思了,但又跑不掉,便忸忸怩怩进了房子。

“是恩人呀。我去看过了,那边大房子还不如这间房,原来是

个牛圈,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是牛圈……”

双福的脸更红了,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住人的事。

这天双福在妇女家待了一个多小时,那妇女不叫他走,妇女的

两个女儿也不叫他走。她们把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点心呀,糖果

呀,桔子呀,像比赛一样举在他面前,叫他吃。他也不想急急忙忙

走,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新奇得不得了。房子和昨天不大一样了,

窗子上糊了纸,还挂了窗帘,拆了火炕的那面墙也用一长条布圈了

起来,带着铜套的紫红色木头床就靠在那里,床上铺了一条红白条

的床单,床上摆着闪闪发亮的缎子被。那床单不平,上面有蛤蟆皮

一样的小疙瘩,他觉得稀奇,那妇女说是泡泡纱。五六个棕色的皮

箱很整齐地码在墙根里,旁边放着带镜子的桌子。妇女看他总往

那边看,就告诉他那是梳妆台。最最叫他惊奇的是一大块桔红色

的纱布在墙角上围成了个小房子一样的格子,大姑娘晶晶说那是

她和妹妹的卧室。墙上挂了两张镶在镜框子里的风景画,晶晶说

那是油画。除了黑色的房顶和墙壁,这里的一切都是光彩鲜亮的,

他从来没见过。尤其是这房子里的三个人,更叫他惊奇:她们都洗

过头了,她们的头发都湿淋淋地披在肩上,她们都穿裙子,她们都

说不出的自净、鲜亮,像是电影里的仙女,高贵的公主、皇后。

房子里有一股什么花的很浓郁的香味,他皱着鼻子嗅了几次,

那妇女说她洒了点香水。说着话那妇女拿出个长颈的绿色玻璃瓶

打开盖子叫他闻,问他香不香。他说香。

“没办法,不洒点香水太臭啦。”那妇女说。

“你就叫我况阿姨吧,我叫况钟慧。”

临走双福问那妇女姓啥,那妇女回答。那妇女一再叮咛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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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后常来。小女儿叫莹莹。

后来双福就时常到况钟慧家去,过两三天去一趟。他不好意

思天天去,因为实在是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天天去呢!再说他一

进去,人家就把他当大人一样招待,又是拿糖,又沏茶,热情得他有

点不好意思。好在况家作为一个新搬来的家庭,总是需要些钉子

啦、铁丝啦、木板啦,而他又能轻而易举地弄到这些东西,他就总以

送东西或者帮她们干活的名义去她们家。

他愿意到况家去,他喜欢那个家庭的生活气氛:况钟慧在家里

从不对女儿们大喊大叫,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们也很听话,母亲

说什么就听什么,也是小声小气地说话。来队里不久,两个丫头就

和另外几个移民子女去六七里外的场部上学,每天走得很早,到家

里很晚,吃过晚饭写作业。他们闲下的时候就听音乐或者读书。

她们家有个带铜喇叭的留声机,凡是双福去的晚上,她们就放唱片

给他听。他特别爱听的是一支叫做“摇一摇”的歌曲。歌唱家的声

音和况钟慧说话的声音一样,很亲切,又有点娇气,唱得很美又很

舒服。那歌词唱的是“摇一摇,摇一摇,摇到外婆桥……”这支歌况

钟慧亲自教给他唱,他记住了,在草滩上唱。有一次,况家的两姐

妹听着唱片唱歌,叫他也唱,他唱了两句,两姐妹和况钟慧惊奇地

叫起来,说他学得很像,他便羞红了脸。况家的这种家庭生活使得

他明白了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生活,一种高雅的他从来没看见过

的连想都没想到过的生活……

他喜欢到况家去,还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像况家母女

这样美貌的人:况钟慧在田野上劳动的时候浑身尘土,但是回到家

中就洗、就换上裁剪得很卡腰的绸衫或裙子,身上散发出香喷喷花

朵一样的香味。她简直就像个高贵的皇后。两个女儿比母亲更白

净、更娇嫩,真像两枝花朵。他经常一动不动地坐着,看这母女三

人,看她们于这干那。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优美、舒适和自

然,令他惊叹不已。看着她们,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水洗过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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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妇人

舒坦,像是走在早晨的草原上,空气新鲜,天高地阔,霞光四溢。

他开始注重自己的穿着了。他把掉了的纽扣缝上,把肩膀上

的破洞补上。他逼着舅舅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这双鞋他舍不得

穿,只是去况家之前才把脚上钉着很厚的橡胶底的方口布鞋换下

来。去况家之前,他还要洗洗脚。有一次在况家坐着听唱片,他突

然发现晶晶拍妈妈的胳膊,叫妈往地下看。他一低头,才明白晶晶

是叫妈妈看他的脚。当时他羞得无地自容:况钟慧和他并排坐在

床上,况钟慧光脚穿着一双缎面的拖鞋,脚又白又好看,而他的几

个月也没洗过的穿着破布鞋的脚长了厚厚一层污垢,黑得看不清

皮肤。莹莹笑了。当时况钟慧打了莹莹一下,说,这孩子!莹莹便

捂着嘴略咯地笑。

每次去况家,他要把身上拍打拍打。这方面也是出过丑的:一

次他进去后坐在床上,站起来之后自己发现红白条的床单上沾了

很多尘土。原来是他坐在食堂外边的地上吃饭,把尘土沾在裤子

上了。他拍打了好几下才把床单上的土打干净。

况钟慧一家过着封闭的生活。她们不去别人家串门,和她们

·一起来的上海移民也很少到她家串门。去食堂买饭的路上遇见

人,人家不打招呼,她就不打招呼,就像不认识一样。她挺直了腰

从看着她的人前走过。和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扬起脸眯缝着眼

睛看着对方。有人因什么事去找她,她很少请人家进房子,大都足

站在门口说话。只有两名右派上她家去过几次。这是两个中年

人,是兰州市的两名中学教师。他们在一起聊聊电影啦、书啦什么

的。

时间才过去两个月,便有很多人议论况钟慧。

移民来到生产队的第四天开始下地干活,拔草。第一天拔草,

况钟慧戴着一双带喇叭口的白手套。队长看见了,喊着说:你那像

个劳动的样子吗?她没说话,仍然戴着手套拔草。这双手套破烂

了,她叫人从玉门镇买回帆布手套,她始终带着手套拔草。这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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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是人们议论她的话题,很多人说她看不起劳动人民,剥削阶级的思

想严重,没改造好。她在星期天总穿旗袍或者长裙去食堂买饭,从

她身边走过的人便闻到香水味儿。有人说她是狐狸精,想勾引人。

有人干脆就说她是专靠干下流勾当生活的女人。说这话的人振振

有词地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钱养活两个、f,头,日子还过得

那么好!

双福和舅舅住的房子是个流言蜚语的发源地,因为这里没女

人,因为它挨着食堂,单身汉们买了饭就端着碗走进来,坐在炕上

或者蹲在墙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天,人们又说起了况钟慧。

是赶马车的王有有引起来的,他说况钟慧跟着他的车去一趟玉门

镇,买糖,买香皂。况钟慧进到商店要买牛奶糖,商店的人说只有

水果糖,一元五一斤的糖块,况钟慧说那糖不好吃,没买。说完,王

有有大骂起来:“驴日下的,这个地主婆,她说水果糖不好吃,她想

吃啥哩?我看她是欠斗!”“对,就是欠开斗争会。”另一个接上说,

“我们庄子上的地主婆,你给她个羊粪蛋蛋,叫她吃下去,她不敢说

不甜。”

大人们的谈话,双福是没资格插嘴的,但这天他忍不住了,把

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说:

“你这个人怎么骂人哩?你的嘴放干净一些!”

吃饭的人们惊了一下,看他。

王有有说:“我骂你了吗?你插的啥嘴!”

“骂谁都不行!”

“骂谁都不行r王有有更为惊讶,把脸转向双福的舅舅说,“你

看,你看,我怎么惹他了,这个娃!”

“你骂人就不行。你骂人家,人家惹你了吗?”双福又说。

“哎呀呀,老王,你看,你看你的外甥——这么歪!我说两句地

主婆,他受不住了。她是你们的啥亲戚吗?”

“不是亲戚就应当挨你的骂吗?你是人家的亲戚吗,你就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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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骂人家?”

王有有的脸色难看了,一个小孩子跟他这样犟嘴,实在叫人难

堪,他便一眼一眼地看着双福的舅舅:“你看,你看,越来越没个分

寸了!”

舅舅平常是不大说双福的,但此刻唬起脸吼道:

“双福!你住嘴不住嘴,你想挨打!”

双福没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这天晚上睡觉之前舅

舅又说了他两句:“把你还给惯坏了,大人说个活,你还兴师动众问

罪哩。我告诉你,以后再不准你到况家去,你知道她是啥人吗?”

“啥人?”

舅舅也不知道况钟慧的情况,舅舅说:“反正不是好人!好人

有当移民的吗?”

双福半个月没去况钟慧家。

况钟慧在食堂买饭遇见他两次,叫他去家玩,他说有事,没去。

半个月后的一天,双福又遇见了况钟慧。这天一只牛丢了,他

跑到麦场上去找,正遇上况钟慧到麦场来抱草。况钟慧砌了个炉

子,想烧火试一试。况钟慧叫住了他,问他这些天为什么不去她

家,他涨红了脸,吭哧说:

“况阿姨,你是地主婆吗?”

况钟慧愣了一下,脸色刷地变白了。

“你问这于什么?”

“他们说你是地主婆,不叫我到你家里去。”

况钟慧沉默良久说:

“不是……”

“我就说你不是地主婆嘛……”

双福的脸上露出欢欣的表情,但况钟慧又说话了:

“我不是地主婆,问题比地主婆还严重……”

双福的脸上的欢欣变成了惊讶,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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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沉吟再三,况钟慧说她的丈夫是历史反革命。

“啥叫历史反革命?”

“就是解放前给国民党做事的人。”

“你的男人在哪达哩?”

“叛了刑劳改,死在劳改队了。”

说完这句话,况钟慧就沉默了,双福也没再问,他们静静地站

着。后来,况钟慧用她突然变得沙哑的嗓门说:

“你走吧,我抱草去。以后你愿来就来,不愿来就不来,我不怪

你……”

这天晚上况钟慧精神不好。她吃过饭之后就躺在床上,她对

女儿们说,她有点累,要早睡。这时门板被人拍得发出啪啪的声

音。晶晶去开门,回过头来说:

“妈,双福哥来啦。”

况钟慧慢慢坐起来,她有点不相信女儿的话,但确是双福走进

来了,双福畏畏葸葸看着她说:

“况阿姨,我来了……”

这天晚上双福在况家待到很晚。况钟慧没有奶糖给他吃,她

打开皮箱,拿出一罐咖啡煮了给他喝,茶杯里加了两块方糖。况钟

慧问他好喝吗,他说苦兮兮的,香得很。

现在,双福几乎天天到况钟慧家来了。他白天在草滩上放牛,

很枯燥,很单调,晚上就想和别人玩一玩。队里没有几户人家,没

有他一般大的孩子,往常他吃过了饭,就是到右派们的房子里去

玩,那些人大都是省城来的,能说很多新鲜事,但那些人都不爱说

话。从花海乡来的老职工们到一起就是讲谁家的媳妇肚子大了,

谁家的媳妇裤裆破了,他不爱听,再说,大人们讲这些事的时候总

撵他,不叫他听。如今,他和况钟慧母女建立了良好的友谊,他便

把晚上的时间都消磨在那儿。舅舅那天也是随便说一句,实际上

他再去况钟慧家也没说过他。对于移民们是不是好人的话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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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也不在意,他觉得这些人待人和善,说话客气又文雅,他对他们有

了好感。他还从心底里同情他们:他们原来在上海都是高贵的人,

现在一下子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庄稼人,他们的心里肯定很痛苦。

到况家玩去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有时候在草

滩上放牛,他就想着晚上到况家去的事,就盼着太阳快点落下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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