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名自由的公民。
说到结婚还有个小插曲:结婚前女方要六尺条绒,我没钱买。
我给姐写封信,我要结婚了,为的是离开劳改农场,无论如何请你
·181·
夹边沟记事
帮助我一下。求你了姐姐。我姐寄来了六尺条绒五十元钱。姐姐
的信中写道:知道你要结婚了。农村很适合你,可以大有作为。寄
去五十元钱六尺布。记住,就这一次呀。信封里还有母亲写的一
页纸,说,从你陆续寄来的几封信中看出你确是改造好了,望好自
为之。
再说个小插曲:我在酒泉的下河清农场就业的时候给家里写
过一封信,信里对当时刑满不准回家发点牢骚。我姐竟然把我的
信转给农场党委,结果造反派——管教人员——毒打了我一顿。
我在平铺乡二队落户,当了公社社员,可又是个二等社员。队
里很穷,打的粮食少,队长不叫我参加劳动,不叫我挣工分,怕我分
队里的粮食。实际上不叫我劳动更好,我从队里借了十几块钱,买
了几个刷子、油漆和颜料,走村串户给农民画柜子画棺材。箱子上
画凤凰戏牡丹,画二龙戏珠,棺材上画百寿图。我每天都能挣几斤
粮食,全家吃不完,过年还能提几斤肉回来……
1978年底落实政策,平反,就地安置在靖远县体委工作。平
反后的第一件事是给淑敏家写封信,然后我就回家探亲了。回到
家中,父亲告诉我母亲半年前去世了。我淌了几滴眼泪,但并不想
她。我母亲是街道积极分子,是她把我送回夹边沟的,我们的骨肉
情早没了。父亲听了我二十年生活的叙述,老泪纵横,说,你早来
五十年或者晚来五十年就对了。在家里我问我姐:我是杀人放火
了,投敌叛国了,还是奸污妇女了,你和我划清界线?我还说,我挨
饿那些年给你写信,要点炒面,钱,可你一分钱、一两粮也没支持
我,我几乎饿死。你的心怎么这么狠?这么没情没义?我姐说,我
总认为党是讲人道主义的,生活上不会虐待人的……
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有一天父亲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的淑
敏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这一提淑敏,立即勾起我的深刻的伤
感,我也在心里呼喊:淑敏呀你现在在哪儿!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我还能不能见到你?
· 182·
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我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探亲回到靖远,县体委我的办公桌上
放着淑敏的一封来信。
淑敏在信中说,她元旦回家看望父母见到了我的信。读完信
她失声痛哭……我的信里写了些什么呢,写了二十年来对她的思
念,也写了我二十年来的生活。我的信是用自问自答的形式写的:
①自从1958年春天开始我就不给你写信了,为什么?答,1957年
底我就成了右派了,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了,我痛苦地退却了,目
的是让你找一个能叫你幸福的人;②1960年春节我怎么又出现在
你面前了?答,我在劳教中因为想念你而逃跑出来去看你的;③你
叫我第二天早晨去你家,我为什么没去?答,我已经走到你家门口
了,没进去,站一会儿走了;④为什么没进去见你?答,那天进去我
就得说谎话,我不敢说真话,如果说了假话,隐瞒我的劳教身份,那
就害了你;⑤离开你家后我去哪儿了?答,到处流浪……我在信的
结尾说,淑敏呀,那次石家庄之行,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被抓回
去投入监狱劳改六年,然后是没有尽头的就业……只到今[{才平
反。淑敏读了我的信失声痛哭,哭了三天,才给我写信。她的信
说,你不该瞒着我呀,即使你成了右派我们不能做夫妻,但我可以
接济你呀,每月寄一二十元钱是能办到的呀,就像我读书的时候你
每月寄我二十元一样。她还说,我真不知道你的情况,不知道这些
年你经历的苦难,也不知道你一直爱着我。我还以为你爱上那位
篮球运动员了,喜新厌旧抛弃我了……为了你所受的苦难,我一定
要报答你。
她履行了她的诺言。一个月后放了寒假,——她在天津师范
大学当教师——她发给我一封电报:某月某日在白银西站接站。
我按照她说的日子去了白银西站,就是狄家台车站,接到了她。
十九年了,从那次在石家庄分手到这次见面整整十九年过去
了。这年她四十岁。她一点儿也没有衰老,还像过去一样可爱,一
样妩媚,一表人材。她身上惟一变化的就是成熟,略为丰满一些的
·183·
夹边沟记事
身材多了一些高贵的韵致。看到她我就禁不住怦然心跳:19年
了,19年辗转于大西北的劳改农场、劳教农场和贫瘠的农村,我已
经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高贵的女人了,难道她真是俞淑敏吗?她
真是来看我的吗?说实在的,我那时真有点自惭形秽,猥猥琐琐不
好意思和她说话。我当时是一副什么样的尊容呀:虽说平反了,当
了县体委的干部,但身上穿着一身农民的黑棉衣,外边套了一件的
卡布的旧中山装,面带菜色。是她先跟我说话的:你怎么这样看我
呀?咱们找个旅馆吧。
我在接她之前已经在白银西站招待所订了房间。回到房间,
我那种卑琐的心理才得以克服,原因是我们没说上两句话就抱头
痛哭。哭啊哭啊,哭了整整半天。后来她擦干了眼泪说,咱们来到
一起难道就是为了流眼泪吗?她要我领她去商店。在商店里,她
一下子买了一大堆面包什么的,还有饮料。我说她:你买那么多食
物干什么,你也没坐过监狱,难道也得了心理饥饿症吗?怕挨饿
吗?她笑着不说话,只是叫我抱上那些食物。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她把门一关,往门外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才说,不出门了,咱
们三三天三夜不出门了!
还真是的,三天三夜我们没有出房子。我们就像一对年轻人
一样,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恩恩爱爱,卿卿我我……把我们二十多
年的恋情画了个圆满的句号。三天,那是什么样的三天呀:失去了
记忆,忘记了痛苦和苦难,也没有伤感。一切都消亡了,宇宙洪荒,
天地玄黄,时空之间只有两颗炽热的心鲜淋淋地跳动……三天后,
我们又去了兰州。她拿着几张空白介绍信,她在介绍信上写上我
校教师俞淑敏与丈夫李祥年去兰州出差,特此证明。然后用介绍
信在宾馆登记了房间……我们继续享受前三天那种不出房门的幸
福……十天后我们才乘坐44次列车北上,我在白银西站下了火
车,她返回天津。
这是第一次见面。第二次是转年的夏天,也就是1980年的夏
· 184·
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季,她打电话来,叫我去天津见她。天津有我很多亲戚,但是我去
了之后她不叫我住在亲友家,而是安排我住在师大附近的一个宾
馆里。她说这样见面方便,在一起的时间长。她几乎每天都要到
宾馆来待上半天,有时借口散步在吃过晚饭后走到宾馆来看我。
那次我在天津整一个月,前十天她丈夫在家,——她丈夫是市委的
什么部长——后二十天她丈夫出差去云南,又正好是她儿子放暑
假,丈夫把儿子带走了,她便叫我去她家居住。我们此生未能成为
夫妻,但是那二十天里我们就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幸福,她对我献出
了比妻子还深刻的柔情蜜意。在短暂的幸福的日子里,我几次对
她说,淑敏,我满足了,你给我的幸福比我一生的苦难要多得多。
我刚到天津的头两天,她曾把她十八岁的儿子带到宾馆来,叫
我辅导一下体育。她个子高,她丈夫个子也高,她儿子便也有了’一
副好身材,且很喜欢打篮球。她对我说,我曾经跟你说过,咱们有
了儿子,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一名画家或者一名优秀的运动员。现
在你看看他吧,能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篮球运动员。我认真地调
教和测试了那个孩子几次,然后告诉她:不可能了,你儿子的腰腿
已经硬了,搞体育为时已晚。她当时掉了几滴眼泪,十分伤感地
说,这是他的造化呀!
这一次去天津我还见到了她的丈夫。那是她丈夫从云南回来
的第二天,她借口给丈夫洗尘,和丈夫到我住的旅馆的餐厅晕吃
饭,她也安排我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上吃饭,叫我看一眼她丈夫。
吃着饭,我看见她丈夫对她很好,往她碗里搛菜。我当时心里就
想,这是很好的一对夫妻,我不应该再和她来往了,我们的缘分该
结束了。
但是,后来她又借口旅游和学术交流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发电
报叫我在兰州等她……
我对李祥年的采访结束了。李祥年送我到白银路。临别时他
握着我的手说:回到天津,请您去师大看看淑敏,您就说我叫您去
· 185·
夹边沟记事
看她的。去年她退休了。她是化学系的教授。她62岁了,但她还
是那么可爱。请您告诉她:快七十岁了,我已是满头白发了,但仍
然时时想念着她,没有一天不想她。
· 186·
下编
野马滩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是从地
平线——戈壁的边缘射出来的看不
见的光线把天空照得明亮耀眼。那
种只有大西北的天空才有的像是被
扫帚扫乱了的一抹一抹的云彩在无
限深远的天空飘着。天空与戈壁交
界处是一条浅蓝色的带子,是戈壁
滩上的蜃气吧,把天空和戈壁巧妙
地连接起来,显得朦胧、神秘、悠远。
贵妇人
贵 妇 人
那一天双福就没好好放牛。站在草滩上,他一个劲儿地往生
产队南边的大路上看移民来了没有。早晨去食堂吃饭,食堂里雾
气腾腾的,新蒸出来的花卷堆得到处都是,香喷喷的。哎呀,蒸了
这么多花馍馍。他说了一句。正在翻动笼屉里的热花卷的管理员
媳妇把烫痛了的手指头举在嘴前吹气,说,移民上午就到,这是往
车站送的。队里要来上海移民的消息是几天前队长说出来的。来
不及盖房子,在草滩上拿椽子围了个圈圈,叫双福把牛赶到那里
去,又派人把牛圈的粪清了一下,垫上层新土,说是移民来了住。
晌午过后,生产队南边的大路上腾起一片黄尘,黄尘卷着十几
个黑点子。他撂下牛就往回跑。牛圈门口站了一大片人,总有六
七十口子。大部分是妇女和孩子,穿着裙子和裤衩,露着白生生的
半截腿。她们的衣着花花绿绿的,鲜亮得像一座花园。稀拉拉的
几个男人也都穿着很挺括的制服。平常穿蓝制服很神气的队长跟
他们一比就跟草鸡一样。
移民们围着队长叽叽喳喳说话,他们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像是很气愤的样子。队长从他们当中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就这条件,我们的房子不好,你们先住下,你们先住下,等腾
出手来就给你们盖房子。这事不能怪我。前两天才通知你们要
来,盖房子来不及,也没木料。哪有那么多的木料,场部也没有呀!
你们一下子来了五六百人,要盖多少房子。”
离着人群不远站了几个老职工和右派分子。右派分子是前年
春天来到生产队的。他听人说这些人是反对共产党的,下放到农
· 】89·
夹边沟记事
场劳动改造的。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了句啥话,几个人笑了起来。
队长看了他们一眼说:
“你们笑啥哩?干活去!”
他们说是浇夜班水的,队长没词了,把脸朝向双福。
“你不放牛去,站在这里做啥?”
“我回来喝些水。”
“放牛去!”队长毫无道理地吼了一声。
双福转身就走,这个队长爱骂人,他有些害怕。在绕过堆积如
山的家具堆时他又站住了。他很惊奇,这些人把家具都拉来了,他
们再不走了吗?他们根本就不像种庄稼的人!他们多阔气呀,那
么多的箱子,柜子,还有闪着金光的铜管床,还有和镜子连在一起
的桌子,镜子很大。更叫他惊讶的是家具堆旁边站着个身材高高
的女人,她穿着亮光闪闪的绸衫。这长衫没袖子,又长又白的胳膊
光溜溜的;天爷,她的长衫紧绷绷地绷在身上,腰特别细,衫子的边
上还开着个口子,白生生的大腿露了出来。她大概有三十岁了,穿
这样的长衫怎么不知道羞啊!他想。
那妇女觉到他在看她,扭过脸来了,他便怯怯地看着她走远
了。那妇女看他的时候头往上仰着,眯眯着眼睛,像是瞧不起他的
样子,他心里不舒服;但是那妇女的眉毛又细又弯,眼睛又细又长,
很好看。那妇女的鼻子直溜溜的,脸很白。那妇女的头发在头上
盘成个发髻,像农村的媳妇们,但盘的位置高一些,比农村的媳妇
们盘得好看。
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太阳还高高的,双福就把牛赶回牛栏去
了,他又跑到“牛圈”前头去。双福十四岁,虚十五。他的个子不
高,但长得很结实,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有一双黑得像煤炭的眼
睛。他是在离着花海农场四队三十里远的花海乡和花海农场长到
十四岁的,他连县城都没去过,看到城市人稀罕。
“牛圈”门口没什么人了。他从门口往里头看,“牛圈”大大地
· 190·
贵妇人
改变了样子。移民们在地上栽了些椽子,把芨芨草席绑在上头,把
“牛圈”分成了一个一个的格子。草席不够用的,很多人用绳子扯
起了床单,或者用箱子和柜子做墙,分成一一家一户的样子。大部分
人忙碌着,少数人坐着和躺着。有的人在哭泣,抹着眼泪。
队长从里边走出来了。他的身后跟着那个穿开口长衫的妇女
和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双福急忙闪开。队长站住了,队长说:
“实在没处住了,这怎么办哩。”
那妇女眯缝着眼看队长,那男人说:
“侬给阿拉想办法呀……”
队长的脸上显着忧愁的样子说:“怎么给你们想办法哩,队里
本来房子就紧,我能变出个房子来吗?”他看见双福,像是跟他平等
商量一样地说:“双福,你说哪里还有房子,能叫这两家人住下?”
双福往后退了一步,犹犹豫豫地说:
“不是有两间空房子吗,右派们住的房子后头?!”
队长说:“说球子那,那房子能住人吗!又是屎又是尿的!”
双福嘟嘟囔囔地说那也比牛圈好,队长便说:“好,好,那就叫
他们到那里去住吧。你领着去,看他们愿住不愿住。”
四队总共就三栋房子,前两栋是办公室、老职工宿舍,还住着
几家干部家属和老职工家属;后边一栋住着四十几个右派,房子里
都是一溜的大炕,每间住六七个人。在这两栋房子的后边有两间
孤零零的房子,是花海农场建队初期的场部。解放初县人委办公
室的一个食堂管理员带着个会计到这里来办农场,从花海乡招了
二十几个农民做农业工人,在这里盖了三四间房子。这几间房又
是办公室又是伙房又是宿舍。过了几年,农场发达了,场部搬走
了,这里就成了花海农场四队,又盖了新房子,盖新房子的时候拆
了两间旧房,还剩下两间,但是干打垒的墙壁裂了几条裂缝,门窗
也没了,懒得上厕所的单身汉们常常跑进去滋尿,墙根里出现了蜂
· 191 ·
夹边沟记事
窝状的小坑。
那妇女和那对老夫妻进房子看了看,捂着鼻子走出来。这时
队长跟过来了。
“这房子我还住过哩。你们先凑合着住吧,房子在人收拾哩。
你住这一间,他们住这一间。双福,拿个铁锨去,你帮着她收拾一
下。”
这天双福可是累坏了。他连饭都没顾上吃,他想这一家人
——这妇女还带着两个、r头——还没住处哩,就把全身的力气用
上了,把塌陷的炕拆了,把土块清理出去,地上还洒水洇了洇。他
还叫队长派了几个人把那妇女的床、皮箱和那个带镜子的桌子抬
进房子里。最后,他把菜窑的门卸下扛了过来,他说:
“行了,你们先凑合一夜吧。睡觉的时间把门立上,顶住,你们
害怕的话。我该回去了。”
那个妇女一晚上都是默默地干活,没个笑脸,这时候脸上露出
感激的笑容。
“不许走,不许走,你就在这儿吃吧。你叫什么名字?”
双福说姓王,叫王双福,那女人就说:
“不许你走,拦住他,晶晶,拦住你双福哥。”
晶晶是那妇女的大女儿,正在门口扫土,听见妈妈说,张开双
臂挡住了他,甜甜地说:
“双福哥别走啦。”
小女儿也跑到门口双福哥叫个不停。
那妇女已经去食堂买过饭了,端回来几个花卷在盆里扣着。
她不叫双福吃花卷,她从一个竹篮里拿出几包点心和糖叫他吃。
双福吃了两块点心,他不好意思吃人家的,又不好意思拒绝。
“你是怕你妈说你吗?”那女人催他吃,说。
“我没妈。”
“你妈……”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 192·
贵妇人
“我妈死了。我跟舅舅过。我舅舅是炊事员,我给队里放牛。”
“你到哪里野去了,连饭也不来吃?”
他走进食堂旁边的房子的时候舅舅问了一声。舅舅在炕上躺
着吸旱烟。罩子灯下,舅舅的头转了一下。
“我给移民拾掇房子去了。队长叫我去的。”他一边吃饭一边
说。舅舅在管理员的桌子上给他放了一碗汤面条两个馒头。
舅舅在炕沿上磕烟锅。他又说:
“一个媳妇,领着两个丫头。”
“家里没男人?”
“没。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地叫了一声,掏着口袋走
到舅舅跟前。
“你吃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放在舅舅枕头上。
“哪来的糖?”
“移民给的,这糖不太甜,吃起来可香。”
舅舅吃糖,说:“这是花生糖,王毕杰给过我一块,牛奶味道,里
头还有花生。”
王毕杰是右派,前年从兰州下放到农场来的省教育厅的干部。
“移民小气得很。你给他们拾掇了一晚上房子,就给你几块
糖。”舅舅又说。
“她叫我多装,我没装,她给我塞上的。她还叫我吃点心,给你
也拿些。我没拿。”
“噢。快吃,吃了睡,油熬干了。”
双福吃完饭灯就灭了。双福上床睡下。这问房子有一铺炕和
一张木板床。炕是双福和舅舅睡,床是管理员的。管理员是县上
下放下来的干部。春上,管理员把农村的媳妇接来了,管理员就不
在这间房睡了,双福睡他的床。双福和舅舅特别亲。他父亲死得
早,前年母亲又病死了,舅妈不喜欢他,舅舅把他带到农场来给队
里放牛,队里管饭吃,不给工钱,穿的都是舅舅给他扯布做。舅舅
· 193 ·
夹边沟记事
是老农工了,想把舅妈接到农场来,舅妈不愿来,说她过不惯农场
的生活。
“那媳妇孽障得很。”
“孽障啥?”
“哪里是种地的人啊!连个铁锨都不会拿。腰细得像马蜂,又
没男人。”
“睡你的吧。孽障啥?他们在上海享惯福了,现在叫他们尝一
下劳动人民的味道。”停一下,舅舅又说,“那媳妇姓啥?”
“不知道。”双福停顿一下说,“看着是个高贵人。”
那媳妇姓况,叫况钟慧。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双福跟管理
员要下了一截铁丝,吃过晚饭后他就跑到那个媳妇家去了,想把门
板拧到门框上。门上挂了个门帘子,是蓝条条的床单布改的,门开
着,看不见里边。他喊了一声,喂,有人吗?
“谁呀?”是那个妇女的声音,接着门帘子就挑起来了,那个妇
女站在了他的面前,像是惊讶地说,“哟,双福来啦,请进请进。”
双福没动弹。那个妇女换了一身衣裳,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连
衣裙没领子,白白的胸脯露出一块来。她的头发湿漉漉长拖拖地
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边脸。他一下子没认出来,还当成走错门
了。
“进来呀。”
妇女又说一声请进,他才腼腆地说:
“我给你收拾门来了。”
“门?门收拾好啦。哎呀,你真是个好心人。”
妇女笑了一下说。双福这才发现门真是修好了,是用合页拧
在门框上的。他羞怯地说:
“那我走了。”
“你走什么呀,进来呀。你还不好意思……”妇女抓住了他的
手,亲切地微笑着,说,“你是我们的恩人呀,我们要好好谢谢你。”
· 194·
责妇人
“什么恩人呀……”这个很高贵的女人拉住他的手,他实在不
好意思了,但又跑不掉,便忸忸怩怩进了房子。
“是恩人呀。我去看过了,那边大房子还不如这间房,原来是
个牛圈,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是牛圈……”
双福的脸更红了,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住人的事。
这天双福在妇女家待了一个多小时,那妇女不叫他走,妇女的
两个女儿也不叫他走。她们把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点心呀,糖果
呀,桔子呀,像比赛一样举在他面前,叫他吃。他也不想急急忙忙
走,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新奇得不得了。房子和昨天不大一样了,
窗子上糊了纸,还挂了窗帘,拆了火炕的那面墙也用一长条布圈了
起来,带着铜套的紫红色木头床就靠在那里,床上铺了一条红白条
的床单,床上摆着闪闪发亮的缎子被。那床单不平,上面有蛤蟆皮
一样的小疙瘩,他觉得稀奇,那妇女说是泡泡纱。五六个棕色的皮
箱很整齐地码在墙根里,旁边放着带镜子的桌子。妇女看他总往
那边看,就告诉他那是梳妆台。最最叫他惊奇的是一大块桔红色
的纱布在墙角上围成了个小房子一样的格子,大姑娘晶晶说那是
她和妹妹的卧室。墙上挂了两张镶在镜框子里的风景画,晶晶说
那是油画。除了黑色的房顶和墙壁,这里的一切都是光彩鲜亮的,
他从来没见过。尤其是这房子里的三个人,更叫他惊奇:她们都洗
过头了,她们的头发都湿淋淋地披在肩上,她们都穿裙子,她们都
说不出的自净、鲜亮,像是电影里的仙女,高贵的公主、皇后。
房子里有一股什么花的很浓郁的香味,他皱着鼻子嗅了几次,
那妇女说她洒了点香水。说着话那妇女拿出个长颈的绿色玻璃瓶
打开盖子叫他闻,问他香不香。他说香。
“没办法,不洒点香水太臭啦。”那妇女说。
“你就叫我况阿姨吧,我叫况钟慧。”
临走双福问那妇女姓啥,那妇女回答。那妇女一再叮咛他以
· 】95·
夹边沟记事
后常来。小女儿叫莹莹。
后来双福就时常到况钟慧家去,过两三天去一趟。他不好意
思天天去,因为实在是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天天去呢!再说他一
进去,人家就把他当大人一样招待,又是拿糖,又沏茶,热情得他有
点不好意思。好在况家作为一个新搬来的家庭,总是需要些钉子
啦、铁丝啦、木板啦,而他又能轻而易举地弄到这些东西,他就总以
送东西或者帮她们干活的名义去她们家。
他愿意到况家去,他喜欢那个家庭的生活气氛:况钟慧在家里
从不对女儿们大喊大叫,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们也很听话,母亲
说什么就听什么,也是小声小气地说话。来队里不久,两个丫头就
和另外几个移民子女去六七里外的场部上学,每天走得很早,到家
里很晚,吃过晚饭写作业。他们闲下的时候就听音乐或者读书。
她们家有个带铜喇叭的留声机,凡是双福去的晚上,她们就放唱片
给他听。他特别爱听的是一支叫做“摇一摇”的歌曲。歌唱家的声
音和况钟慧说话的声音一样,很亲切,又有点娇气,唱得很美又很
舒服。那歌词唱的是“摇一摇,摇一摇,摇到外婆桥……”这支歌况
钟慧亲自教给他唱,他记住了,在草滩上唱。有一次,况家的两姐
妹听着唱片唱歌,叫他也唱,他唱了两句,两姐妹和况钟慧惊奇地
叫起来,说他学得很像,他便羞红了脸。况家的这种家庭生活使得
他明白了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生活,一种高雅的他从来没看见过
的连想都没想到过的生活……
他喜欢到况家去,还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像况家母女
这样美貌的人:况钟慧在田野上劳动的时候浑身尘土,但是回到家
中就洗、就换上裁剪得很卡腰的绸衫或裙子,身上散发出香喷喷花
朵一样的香味。她简直就像个高贵的皇后。两个女儿比母亲更白
净、更娇嫩,真像两枝花朵。他经常一动不动地坐着,看这母女三
人,看她们于这干那。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优美、舒适和自
然,令他惊叹不已。看着她们,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水洗过了一样
· 196·
责妇人
舒坦,像是走在早晨的草原上,空气新鲜,天高地阔,霞光四溢。
他开始注重自己的穿着了。他把掉了的纽扣缝上,把肩膀上
的破洞补上。他逼着舅舅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这双鞋他舍不得
穿,只是去况家之前才把脚上钉着很厚的橡胶底的方口布鞋换下
来。去况家之前,他还要洗洗脚。有一次在况家坐着听唱片,他突
然发现晶晶拍妈妈的胳膊,叫妈往地下看。他一低头,才明白晶晶
是叫妈妈看他的脚。当时他羞得无地自容:况钟慧和他并排坐在
床上,况钟慧光脚穿着一双缎面的拖鞋,脚又白又好看,而他的几
个月也没洗过的穿着破布鞋的脚长了厚厚一层污垢,黑得看不清
皮肤。莹莹笑了。当时况钟慧打了莹莹一下,说,这孩子!莹莹便
捂着嘴略咯地笑。
每次去况家,他要把身上拍打拍打。这方面也是出过丑的:一
次他进去后坐在床上,站起来之后自己发现红白条的床单上沾了
很多尘土。原来是他坐在食堂外边的地上吃饭,把尘土沾在裤子
上了。他拍打了好几下才把床单上的土打干净。
况钟慧一家过着封闭的生活。她们不去别人家串门,和她们
·一起来的上海移民也很少到她家串门。去食堂买饭的路上遇见
人,人家不打招呼,她就不打招呼,就像不认识一样。她挺直了腰
从看着她的人前走过。和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扬起脸眯缝着眼
睛看着对方。有人因什么事去找她,她很少请人家进房子,大都足
站在门口说话。只有两名右派上她家去过几次。这是两个中年
人,是兰州市的两名中学教师。他们在一起聊聊电影啦、书啦什么
的。
时间才过去两个月,便有很多人议论况钟慧。
移民来到生产队的第四天开始下地干活,拔草。第一天拔草,
况钟慧戴着一双带喇叭口的白手套。队长看见了,喊着说:你那像
个劳动的样子吗?她没说话,仍然戴着手套拔草。这双手套破烂
了,她叫人从玉门镇买回帆布手套,她始终带着手套拔草。这一直
· 】97·
夹边沟记事
是人们议论她的话题,很多人说她看不起劳动人民,剥削阶级的思
想严重,没改造好。她在星期天总穿旗袍或者长裙去食堂买饭,从
她身边走过的人便闻到香水味儿。有人说她是狐狸精,想勾引人。
有人干脆就说她是专靠干下流勾当生活的女人。说这话的人振振
有词地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钱养活两个、f,头,日子还过得
那么好!
双福和舅舅住的房子是个流言蜚语的发源地,因为这里没女
人,因为它挨着食堂,单身汉们买了饭就端着碗走进来,坐在炕上
或者蹲在墙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天,人们又说起了况钟慧。
是赶马车的王有有引起来的,他说况钟慧跟着他的车去一趟玉门
镇,买糖,买香皂。况钟慧进到商店要买牛奶糖,商店的人说只有
水果糖,一元五一斤的糖块,况钟慧说那糖不好吃,没买。说完,王
有有大骂起来:“驴日下的,这个地主婆,她说水果糖不好吃,她想
吃啥哩?我看她是欠斗!”“对,就是欠开斗争会。”另一个接上说,
“我们庄子上的地主婆,你给她个羊粪蛋蛋,叫她吃下去,她不敢说
不甜。”
大人们的谈话,双福是没资格插嘴的,但这天他忍不住了,把
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说:
“你这个人怎么骂人哩?你的嘴放干净一些!”
吃饭的人们惊了一下,看他。
王有有说:“我骂你了吗?你插的啥嘴!”
“骂谁都不行!”
“骂谁都不行r王有有更为惊讶,把脸转向双福的舅舅说,“你
看,你看,我怎么惹他了,这个娃!”
“你骂人就不行。你骂人家,人家惹你了吗?”双福又说。
“哎呀呀,老王,你看,你看你的外甥——这么歪!我说两句地
主婆,他受不住了。她是你们的啥亲戚吗?”
“不是亲戚就应当挨你的骂吗?你是人家的亲戚吗,你就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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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骂人家?”
王有有的脸色难看了,一个小孩子跟他这样犟嘴,实在叫人难
堪,他便一眼一眼地看着双福的舅舅:“你看,你看,越来越没个分
寸了!”
舅舅平常是不大说双福的,但此刻唬起脸吼道:
“双福!你住嘴不住嘴,你想挨打!”
双福没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这天晚上睡觉之前舅
舅又说了他两句:“把你还给惯坏了,大人说个活,你还兴师动众问
罪哩。我告诉你,以后再不准你到况家去,你知道她是啥人吗?”
“啥人?”
舅舅也不知道况钟慧的情况,舅舅说:“反正不是好人!好人
有当移民的吗?”
双福半个月没去况钟慧家。
况钟慧在食堂买饭遇见他两次,叫他去家玩,他说有事,没去。
半个月后的一天,双福又遇见了况钟慧。这天一只牛丢了,他
跑到麦场上去找,正遇上况钟慧到麦场来抱草。况钟慧砌了个炉
子,想烧火试一试。况钟慧叫住了他,问他这些天为什么不去她
家,他涨红了脸,吭哧说:
“况阿姨,你是地主婆吗?”
况钟慧愣了一下,脸色刷地变白了。
“你问这于什么?”
“他们说你是地主婆,不叫我到你家里去。”
况钟慧沉默良久说:
“不是……”
“我就说你不是地主婆嘛……”
双福的脸上露出欢欣的表情,但况钟慧又说话了:
“我不是地主婆,问题比地主婆还严重……”
双福的脸上的欢欣变成了惊讶,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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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沉吟再三,况钟慧说她的丈夫是历史反革命。
“啥叫历史反革命?”
“就是解放前给国民党做事的人。”
“你的男人在哪达哩?”
“叛了刑劳改,死在劳改队了。”
说完这句话,况钟慧就沉默了,双福也没再问,他们静静地站
着。后来,况钟慧用她突然变得沙哑的嗓门说:
“你走吧,我抱草去。以后你愿来就来,不愿来就不来,我不怪
你……”
这天晚上况钟慧精神不好。她吃过饭之后就躺在床上,她对
女儿们说,她有点累,要早睡。这时门板被人拍得发出啪啪的声
音。晶晶去开门,回过头来说:
“妈,双福哥来啦。”
况钟慧慢慢坐起来,她有点不相信女儿的话,但确是双福走进
来了,双福畏畏葸葸看着她说:
“况阿姨,我来了……”
这天晚上双福在况家待到很晚。况钟慧没有奶糖给他吃,她
打开皮箱,拿出一罐咖啡煮了给他喝,茶杯里加了两块方糖。况钟
慧问他好喝吗,他说苦兮兮的,香得很。
现在,双福几乎天天到况钟慧家来了。他白天在草滩上放牛,
很枯燥,很单调,晚上就想和别人玩一玩。队里没有几户人家,没
有他一般大的孩子,往常他吃过了饭,就是到右派们的房子里去
玩,那些人大都是省城来的,能说很多新鲜事,但那些人都不爱说
话。从花海乡来的老职工们到一起就是讲谁家的媳妇肚子大了,
谁家的媳妇裤裆破了,他不爱听,再说,大人们讲这些事的时候总
撵他,不叫他听。如今,他和况钟慧母女建立了良好的友谊,他便
把晚上的时间都消磨在那儿。舅舅那天也是随便说一句,实际上
他再去况钟慧家也没说过他。对于移民们是不是好人的话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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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也不在意,他觉得这些人待人和善,说话客气又文雅,他对他们有
了好感。他还从心底里同情他们:他们原来在上海都是高贵的人,
现在一下子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庄稼人,他们的心里肯定很痛苦。
到况家玩去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有时候在草
滩上放牛,他就想着晚上到况家去的事,就盼着太阳快点落下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