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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的大草滩去。

把牛赶进牛栏之后,他就慌慌张张地吃饭,然后急急忙忙地跑

到况家去。他不寻找任何理由啦——送钉子呀,送木板条呀——

他走到门口也不问一声有人吗,一掀门帘子就走进去,对着况家母

女大声说:“啥,还没吃饭呀!”或是大喊一声:“嗨,我来啦!”

他每天在况家待好长时间,先是况家姐妹学习,写作业,他在

旁边坐着。然后他们一起听音乐,或者况家组妹给他讲上海的事

情。她们说到黄浦江,说到大轮船,说到大世界,他静静地听着,惊

讶之极。他也对她们讲花海乡他的老家发生的故事,况家姐妹也

都爱听,并且提出很多可笑的问题:戈壁滩上为什么不长草呀,花

海怎么不下雨?更多的时间是况家姐妹读书,他和况钟慧听。这

些书,他印象最深的是讲一个英国人在大海上遇难,流落到一座荒

岛生活了好些年的事。听着这篇故事,他总是在想,自己要是落到

那样的境地能不能想办法活下去。还有一本《安徒生童话选》他也

是百听不厌,像《拇指姑娘》呀、《皇帝的新衣》呀。他也常常提出问

题:“哼,那个皇帝就那么傻呀,明明是光身子着哩,他还不知道

吗?”姐俩就咯咯地笑起来,说这是童话故事呀。这时候况钟慧也

跟着笑。况钟慧是难得笑一笑的,在外头干活,她的脸总是板得平

平的没有表情。她只是在家里才笑。她笑的时候很动人。她三十

多岁了,但她笑起来很像二十几岁的人,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床

上,靠着被子,笑的时候薄薄的衣裳就索索地抖动。她每天在田野

上劳动是很累的,女儿们读书,她听着听着就歪倒在被子上睡着

了,湿漉漉的头发把床单都洇湿了。这时两个女儿就把她摆平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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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睡觉,双福就回自己的房子去。

有时候,双福进门的时候,况钟慧正在洗头。况钟慧在田野上

干活——浇水、收割、平整土地——是很脏的,回家来一定要洗头

洗澡。况钟慧一点儿也不回避双福,就在他面前换衣裳、脱袜子、

擦洗身子和洗脚,然后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双福呢,从镜子的反光

里可以看见她匀称的身体上戴着乳罩的乳房,但是,他一点儿也不

害羞,也不觉得难为情,因为他的心里没有一点邪念。父母的过早

去世使他的童年缺少了家庭的温暖,在这间房子里他感觉到了这

种家庭的气氛和温暖,他对况钟慧产生了一种孩子对母亲的依恋。

他有时就想,况钟慧要是自己的妈妈多好。

当然,他也有想人非非的时候。他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也明白

男女之间的秘密,有时他就想:自己长大了,也是要像那些成年人

一样有个家的,家里有一名女人;他幻想这个女人长得和况钟慧一

样高贵和美丽动人。如果是这样,他就拼死拼活地劳动,挣钱,叫

自己的女人过好日子,绝不叫她到田野上劳动。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双福从草滩上回到生产队。他是回来

取水的。这天晶晶和莹莹跟他到草滩上去,她们放暑假闲着没事,

跟他去放牛。姐妹俩人把他带着的水喝干了,还是渴得难受,叫他

回生产队取水。他骑着一头牛往回走,路过麦场遇见了况钟慧。

“双福,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啦?”

双福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上蒙着一块淡紫色的纱巾,头上还

戴着草帽。她很爱惜自己的皮肤,她就是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的

脸不被太阳晒黑。双福说我取水来了,那两个人渴坏了。

“到家里拿开水去,不要喝凉水。”

况钟慧扛着扫帚走过来,小麦割倒以后况钟慧就调到麦场上

干活了,今天的一场麦子打碾完了,她要回家去。

况钟慧把他的水壶灌满了,还倒了一大茶缸水,放上白糖,叫

他喝完再走。开水太烫,双福晾着喝,况钟慧倒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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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况钟慧脱了上衣擦洗,然后戴上乳罩,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双福,你说阿姨漂亮吗?”她从镜子里看见了双福的脸,问。

“阿姨,你的身子真白,真好看。”双福也从镜子里看她。

“是吗?”况钟慧像是有点惊讶,扭过脸来。

“就是,你的腰也细。”

“腰细?哈哈,你说我的腰细?”况钟慧站起来了,哈哈地笑着

转了一圈,看自己的腰,然后抬起头来说,“比年轻的时候粗多啦。”

“年轻的时候你的腰还要细吗?”

“还要细,还要细。”况钟慧愉快地笑着,但是突然又轻轻地Ⅱ义

息一声,“完了,我这一辈子完了。”

她的眼睛里显出悲哀的神情来。

双福像是不忍心看她这种愁肠百结的样子,便躲开了她的眼

光。他过一会儿才扭过脸来。

“阿姨,你怎么不搬走呢?”

“我搬到哪里去?”况钟慧惊讶地睁大眼睛说。

“回上海去呀,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你们为啥搬到这里来,

这里的庄稼活,你再干上几年,你的腰就变粗了,脸也晒黑了。”他

一边说一边看着况钟慧。况钟慧没说话,他又说下去:“况阿姨,你

知道不知道,队里的人们怎么说你?他们说你是舞女,还有的说你

是妓女,说你表面上正经,背后不知道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哩,要不,

就凭你二十一块钱的工资怎么养活三个人……”

这些话,是他早就想对况钟慧说的,但总也说不出口,今天说

开了,他就像抢着说一样,嘟嘟嘟地说了出来。他想,他说了这些

话站起来就走,他已经没勇气再在这问房子里待下去了,况阿姨会

生气的,但是,他刚刚走到门口,身后就很响地叫了一声:

“站住!”

他站住了,他想况阿姨一定会扇他嘴巴子或者骂他的,但是他

一扭脸正好看见况钟慧软塌塌地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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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好久,况钟慧抬起手招呼他:

“你过来。”

他慢慢地走过去。

况钟慧抓住了他的双手,看着他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你哪里懂这些事呀,上海把我们撵出来了,就不叫我们回去

了……”

. 双福把手挣出来。他不习惯这种亲热。

“上海为啥撵你们?”

“不懂,你现在还不懂这些事……”况钟慧软软地说,但她突然

咯咯地笑了起来,把手搭在双福的肩膀上,细长的眼睛看着他的眼

睛。“双福,你喜欢阿姨吗?”

“嗯。”

“真喜欢?”

“嗯。”

“你为什么喜欢阿姨?”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真不知道吗?”

双福不说话,脸变红了。况钟慧美丽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把他

拉近了,把脸贴在他的被河西风吹得粗糙的红彤彤的脸上。

“阿姨也喜欢你。你长吧,你快长大吧,长大了你就知道为什

么……”

况钟慧把他搂在自己的怀里了,用自己很细很光滑的脸蹭他

的脸,并且亲他,喃喃地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叹息地推开他,站

起来说:“喝水。”

“喝水去吧。水凉啦。甜吗?”

双福从况钟慧家出来,眼睛里含着亮晶晶的泪水。他的身体

激烈地哆嗦着,脸色苍白。刚才喝水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茶

缸子略嚅地磕碰牙齿,把嘴唇碰痛了。他的心也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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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妇人

他扳住牛脊背骑上去,打着牛跑出来。他的心痛得很舒服。

他在心里说:“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但是,严峻的年代到来了……

移民是春夏之交来到农场的,八月底麦场上的麦子刚刚打碾

干净,队长突然宣布,九月一日起职工每月的口粮标准从三十斤减

到二十四斤。到了十月初又一次减口粮,职工每天供应半斤,家属

和孩子只供应三两①。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三年困难时期:它

初始于一九五九年的冬季,到了一九六零年冬季最为暴虐……它

在花海农场四队的表现是十一月初出现死亡,十二月中旬达到高

峰——死亡在右派和移民中蔓延。老职工人熟地熟,这儿偷点那

儿拿点,苟延残喘。右派和移民生活没根基,偷不上拿不上,大批

倒毙。十二月二十八日,县政府派工作组来到农场发放救命粮,职

工口粮增加到十二两,家属的增加到半斤,死亡才逐渐遏止。此时

四队人口减少六十三名。活下来的人大都浮肿,孩子们因为吃菜

吃草根肚子胀得像绵羊。人们疲乏无力,走路时东倒西歪。只有

少数职工能下地,但也是蹲在水渠里吸烟晒太阳。

饥饿把人们改变成了不知羞耻的动物。只要男人们肯拿出半

斤粮票或者一个馒头,有些女人就在田埂旁或者水渠里躺下来,脱

掉裤子。

况钟慧一家免于死亡且无一浮肿。况钟慧只是比前消瘦,脸

色蜡黄。她从上海带来的钱花光了,还卖掉几件衣服和手表,买高

价粮,买胡萝卜。双福在食堂混吃混喝,时不时偷两个馒头接济

她。

况钟慧拒绝进行交换。赶马车的王有有一天夜里背着半麻袋

小麦到她家去,被她轰了出来。

但她也没有保持住自己的贞操。

①1日秤,一斤为十六两。

夹边沟记事

春节前,两个炊事员请假回花海老家去了,食堂人手不够,队

长叫抽两个妇女帮助食堂做饭。这样的工作妇女们都抢着干,因

为可以吃几天饱饭,还能往家里捎点馒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队里杀了几只羊。管理员选中了况钟慧,因为她胆小怕事不偷不

拿。

春节前夕双福回花海舅母家去了。队里发了工资,舅舅叫他

送一趟去。舅舅弄了一条羊腿出叫他捎回去。双福是初二这天回

到生产队的。况钟慧嘱咐过他初二到她家去吃年糕,况钟慧在上

海的母亲寄来糯米面了,说是要做年糕做元宵。他回到生产队立

即就跑到况钟慧家去了。他像往常一样地推门就进,一进门却吓

了一跳。他看见况钟慧躺在床上,脸黄得像烧纸,晶晶和莹莹在旁

边哭泣。房子里还有几个移民。

“况阿姨你怎么啦?”

他刚问一句,一个移民女人就打了他一个嘴巴。

“滚出去!”那女人吼着说,“你还有脸到这里来?”

事情是这样的:双福回老家的第二天清晨,况钟慧去食堂上

班。已经两天了,她都是早早到食堂去,和双福的舅舅揉面蒸馒

头,等单身职工们起来吃饭上班j这天她来早了,食堂的门还锁

着,双福的舅舅住的房子也是黑着灯。她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河西走廊的一月是最寒冷的季节,凛冽的东风几分钟就把她的衣

裳刮透了,身体冻僵了。她想回家去暖和一会儿再来,又怕耽误了

做饭。她没有手表,但她估计已经到时间了,她走过去敲了敲双福

舅舅的房门。

“谁呀?”房子里传来双福舅舅的声音。

“我。快起,该做饭啦。”

“噢……”门缝里透出了灯光,双福的舅舅的声音又说,“咳,早

着哩。你起这么早做啥哩?”

“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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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五点……才刚刚五点钟嘛。”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先回去。”

况钟慧想回家暖和暖和。双福的舅舅叫了起来:

“回去做啥哩嘛!进来,进来暖和一会儿,我给你开门。”

“不进啦,不进啦,我等一下再来。”

况钟慧转身要走,她知道双福不在,她不愿进单身汉的宿舍,

但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双福的舅舅披着棉袄站在门口喊:

“进来吧,你进来暖和暖和。”

况钟慧犹豫一下走进房子。立刻,她觉得一股热气扑在脸j:。

她搓着冻僵的手说:

“你们的房子真暖和。”

“比住家户的房子暖和一些。”

“国家的煤,你们就烧吧。”

“咳。就沾这些便宜,比住家的方便些。你冷吗?冷了就坐到

炕上焐腿。”双福的舅系好了棉袄纽扣开始捅炉子,说,“L去,上炕

去焐一会儿。炉子灭了,我先把炉子生上,我们再去食堂。”

况钟慧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身上还是冷。她伸手摸了一把火

炕,炕很热哩,她偏腿坐在炕沿上。

双福的舅舅一边点炉子,一边看她,说:

“炕热吧?上去,上去焐上,把腿盖上,早着哩,还有半个钟头

哩。”

况钟慧看了看炕头上的闹钟才五点五分,就犹犹豫豫上了炕、、

她实在是冻僵了,腿脚麻木了,禁不住温暖的诱惑用被子盖住了

腿。

“老王,你过完年回家吗?”况钟慧在炕上坐着,主动说话。她

对双福的舅舅很感激。双福说过,舅舅常常从食堂拿吃的回来,叫

他送给她,舅舅可怜她们寡妇母女。

“到时间看吧。有啥办法哩,公家的事,领导说了才行。”双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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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的舅舅点着炉子了,站直了身子说,“把他妈的,半年没闻过媳妇的

味道了。”

对于男人们粗鲁的语言,况钟慧已经听习惯了,她笑了一下

说:

“那你就过完年回家去吧,好好闻一闻。”

双福舅舅哈哈地笑了。笑罢,他突然盯住况钟慧说:“你就不

想闻一下男人的味道吗?”

“我……”况钟慧没想到他开这样的玩笑,结结巴巴说,“老王,

不要跟我开玩笑。走吧,该做饭啦。”

况钟慧撩开被子要下地,但是双福舅舅伸开双手拦住了她。

“急啥哩,坐一会儿,再热热地坐一会儿。嘻嘻,我还有好东西

给你哩。”

他叫况钟慧往里头挪一挪,掀开炕上的毡片片拿出个纸包来,

里边是一沓子粮票。他笑着抓住了她的手,把粮票放在她的手心

里。

“拿去,这是十斤粮票,拿去过个年。”

“不。不……”

况钟慧急急地抽回手去,像是烫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她急忙

下了地。可是双福的舅舅拦腰一抱把她撂在炕上。双福的舅舅把

她摁在热烘烘的毡片子上说:

“装球子的啥正经嘛,你还当成你是金枝玉叶哩!”

双福的舅舅像摆弄一只小兔子一样三把两把把她的衣裳剥光

了。

双福回到生产队的当天夜里况钟慧死了。事情发生后她就躺

在床上,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吃。晶晶和莹莹哭着求她,求她吃饭,

她痴呆呆不语。眼泪无声无息地流过她的脸颊。她躺了四天四夜

啦,她闭上了眼睛。

况钟慧死的第二天人们就埋葬了她,埋在生产队北边的草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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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人

上。那儿埋着过去了的这个冬天死去的六十三名饿鬼。他们都没

有棺材,他们被人拉到这里,用一条破被子裹着,或者什么都没覆

盖,就草草地掩埋掉了。因为是冬季,因为掩埋的人无力挖掘,覆

盖的土很少,大风刮走了沙土,他们的头发和破衣裳被风刮得索索

飘动。况钟慧的坟起了个堆,还插了个木牌。她是穿着一件对襟

的新棉袄埋葬掉的,也没有棺材。她的女儿们怕妈妈的衣裳被人

剥去换粮食,央求大人们把坑挖深一些,上边填了很多土。

双福也在这一天失踪了。他再也没进过况钟慧的家门,况钟

慧埋葬时他也没有出现。况钟慧埋掉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他在

西边草滩上走着。人们当成他跑回花海的老家去了,但是春节过

后他的舅舅回家去一趟,没见着他。

十几年过去了。七十年代中期一个秋日的下午,花海农场四

队来了一名中年男子。他的身体很壮实,穿着一身兵团职工的绿

衣裳,他说着一口本地方言,说他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职工。他

要找两个姓况的姐妹,她们是上海移民的后代,应该是二十七八

岁。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花海农场已经面目全非,花海农场早就

改编为兰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师五团三营,这里生活着一群来

自天津的知识青年。他们也穿着绿色的兵团服。他们说这里就没

有什么上海移民,也没听说过姓况的两姐妹。不过他们把一个放

羊的老职工叫来了,老职工提供了一些信息。放羊的老职工说他

是一九六一年从甘肃天水县逃荒来到河西走廊的,在安西县的_}1

工农场放羊。一九六九年战备紧张,上级把十工农场的职工调到

花海来,把花海农场的职工调到十工农场去。原因是离着花海农

场二十几里的戈壁滩上建起了~座军工企业,花海农场的职工大

都是右派和移民,政治上不可靠,威胁军工企业的安全。十工距离

花海二百公里。

这个中年人再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就走到西边埋死人的草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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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上去了。他借了一把铁锨,把一个长满了杂草的坟堆添了些土,在

坟堆旁边的草地上躺了好久,眼睛瞪着蓝幽幽的长天。中年人走

后,知识青年们到乱葬岗子去看了看那个坟堆,坟头立着个朽得发

黑的木牌,上边的字迹已经风吹日晒辨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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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赤佬

小 赤 佬

那个女的,就是那个端钢精锅的,脸白得像死人的,就是芮琴。

中午在食堂买饭,身旁有人指着右边窗口排队很靠前的一个

女人说,于是,我看见了一个头发梳得很整齐剪得很短的白白的后

脖颈。我一边排队买饭一边往那边看,想看清她的脸,终于也没看

见她的脸什么模样。她始终目不斜视地把脸朝着买饭的窗口,买

了饭朝左一拐转身走掉了。排队买饭的人们挡住了我的视线,我

只看见她的脸很白。她的身材也好看,端端溜溜的。

我们一列车支边青年七百多名,坐专列从天津到玉门,又被汽

车拉到一百公里开外的蘑菇滩农场。蘑菇滩农场的编制是兰州生

产建设兵团一师二团。我和其中的一百多人分到五连做农工。五

连是个老连队,兵团组建前老蘑菇滩农场的一个生产队,有五十多

名老职工,四分之一是1958年从上海迁移来的移民。

到五连第二天就听人说有个上海女人很漂亮,出奇的漂亮。

好几天了,我却没见过。她的名字叫芮琴。全连共一百七十多人,

支边青年分成两个排,男子排女子排,老职工是第三排。我们支边

青年都是当年高考的落榜者,有一小部分初中毕业生,都是心气很

高志愿来河西的,想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青年人,从心眼里瞧不

起被强制来河西的移民。新近从部队转业下来的连队也讲那些人

政治成分复杂,叫我们不要接近他们。他们当中有几个四类分子,

我们便轻蔑地称老职工排为四类分子排。我们下地劳动也不和四

类分子排在一起。

过了半个月,我才真真切切看到芮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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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十月上旬连队的土地开始灌冬水。灌水第一天我们班浇连队

旁边的一块地。这是块新开垦的荒地,新修的渠道和田埂到处漏

水,我们又没干过农活,一个班的人手忙脚乱弄得满身泥浆。还是

叫水把渠冲垮了。水是很宝贵的,跑了水要罚款的。我们班的一

半人跳进决口处,水还是堵不住。

这天连队的菜地里有两个妇女在浇水。她们大概看见了我们

的狼狈相,也可能是听见了我们凄惨的大呼小叫声,走了过来。她

们中的一个撇撇嘴回去了,剩下一个叫我们到菜地的瓜棚去抱麦

草。麦草抱来后她双手一攥一攥地很快拧成几条草绳把草捆来压

进缺口,再叫我们往上堆土。缺口堵住了。

这个女人就是芮琴。在整个堵缺口的过程中她很少说话,说

一两句也是很简短的几个字:快!甩土!往后站!她说话的腔调

冷冰冰的。她的声音很低沉,但叫人觉得很严厉。

她长得真是惊人的美丽。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缀满补丁

的列宁式棉袄和棉裤,很臃肿,头上也包着农村妇女的围巾,但她

的动作话语给人以很潇洒的感觉和完全不同于农场妇女的韵味,

给人以高贵感。她的围巾是折成三角盖在头上的,在下巴那儿系

了个结,但就这种样子,头巾也没有掩盖住她的天生的丽质——我

们见到的农场妇女都因为风吹日晒而脸庞上的毛细血管很丰富,

脸蛋儿红得像要冒出血津来,而她的脸非常白皙;把缺口堵上后她

累得直喘粗气,她的脸上才显出淡淡的妃红色。她的前额很突出,

眉骨也很突出,这使她的眼睛陷得很深。她的眼很大,一眨一眨的

时候显得很有神采。在过了好多年以后的今天,从电影里看到那

些有个性的广告模特的眼睛,我就想起她的眼睛。她的鼻子直溜

溜的,鼻子还有点尖。嘴唇丰满,唇线很清楚,她的嘴唇虽然因刮

大风而沾上了尘土,当她用舌头舔一下之后,它就湿润而且色泽鲜

艳,拿今天的话来说很性感。但是她的眼睛她的脸显出冷冰冰的

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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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赤佬

这是堵完了缺口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观察到的,我就坐在对

面的渠堤上。

这天还有一个小插曲,就在我们坐着休息的时候连长走过来

了,我怕连长说我们坐着不干活,喊了一声,干活!站起来!芮琴

却瞅了我一眼,大声说:

坐下!歇一歇再干!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讥讽的神情,似乎对我在连长面前的

表现很不满意。她的举动和其他移民真是不一样,其他移民一见

领导就满脸堆笑,对我们支边青年也是巴结和客气得很。连长走

到跟前了,她看也没看连长一眼。

这天我对她的印象很好,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大约三十

岁。她还很有个性。但是这种印象弄得我对她的看法很矛盾,因

为我耳朵里听到的和以后进一步了解到的她不是个正经女人。她

于1958年移民来河西,1960年困难时期,出卖肉体换粮食吃。男

人们给她一个馒头,或者半斤粮票,她就在干活的麦田里或者地边

的水渠里躺下来,脱掉裤子。困难时期过去以后她还和别人搞不

正当的男女关系。有个和我一起来的支边青年说,有一天夜里浇

水,他从地里回来,看见姚子成偷偷摸摸进了她的房子。姚子成是

什么人?姚子成是解放前上海滩一家妓院的保镖,他现在的老婆

就是妓院老鸨赏给他的妓女。姚子成是城市贫民,实际是个毛主

席说的流氓无产者。解放后他在上海没有正当职业,1958年上海

“支援”大西北移民时积极报名,被街道派出所任命为那一列车移

民的大队长。来河西后在一个生产队当副队长。他鱼肉上海老

乡,困难时期糟踏了不少妇女。

芮琴是个很孤傲的人。在路上和人相遇,你要是不主动和她

打招呼,她就视而不见地和你错肩而过。你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的

大大的忧郁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你,脸上平静得无任何表情。她

走在路上目不斜视,直溜溜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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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连队的青年们给她起个外号冷面桃花,真是恰如其分。

芮琴为什么是这么个冷冰冰的人呢,她怎么不结婚呢?她为

什么这样堕落呢?支边青年们都想解开这个谜。因为她太漂亮

啦,在连队太引人注目啦,人们为她惋惜。但是没有人说得清楚,

就是移民们也说不清楚。他们说从她来到河西的那天她就是冷冰

冰的,她不交朋友,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她的过去。

1965年夏季,我跟着连队的拖拉机往场部送粮食。一天,我

们在仓库前等着粮食过磅入库,我喊着问仓库管理员还有多少时

间才能轮到五连。一辆小宛农场的卡车来我团拉粮——小宛农场

是个新建的农场,生产的粮食不能自给——在仓库门口停着,听见

我说话,卡车上跳下一个人来,问我是五连的人吗。我说是,他便

向我打听起一些人的情况。他说他在原来的五队当过几年书记,

在我们支边青年到来之前调到新建立的小宛农场去了。在粮仓附

近的一棵白杨树下,他对我讲了他所了解的芮琴。

芮琴原是上海一所中学的英文老师,1955年毕业于上海复日.

大学。当老师不久就遇上大鸣大放反右斗争。反右斗争中和她同

一教研室的一位老教师有右派言论,学校党支部组织教职工开批

判会批判帮助这位老教师。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党支部书记说,今

天的会开得不错,就是没有人发表不同意见。这时芮琴发言了,说

我认为老教师说的话没有什么错误,不该批判她。过了几天,党支

部书记宣布右派分子的名单,她和那位老教师都定为右派。芮琴

听到这个决定一下子晕了过去。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校长又找她

传达党支部决定:上海市要往大西北移民,党支部决定她去,只要

她服从党支部的决定,就可以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她当时回答:我

认为我不该当右派,但是大西北寒冷,这帽子我还是戴着吧,可以

暖和一点儿。听说她去大西北,丈夫便和她离了婚,她带着不满周

岁的儿子毅然登上了西去的列车。她当时下了决心,这辈子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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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赤佬

回上海了。她恨透上海啦。

大西北岂只寒冷1 1960年的饥饿像狼一样扑了过来,粮食定

量降到了每天四两,移民大批死去和逃亡,没死没逃的就偷,或者

用衣物和家具换点胡萝卜苟延生命。女人用肉体换粮食吃——那

些能从仓库里拿出粮食来的干部,能偷出几个馒头来的炊事员、j|

把式用他们的职权和手中的馒头逼着女人们就范。有些人甚至以

搞上海来的洋太太洋小姐多寡为乐事。1964年搞社教运动时揭

发出来,有个队的队长把搞了多少个上海女人,哪个胖哪个瘦,什

么日子搞的,写在日历牌上。

芮琴是全队最漂亮的最年轻的单身女人,副队长姚子成和书

记吴虎盯上了她,但她不肯就范。当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不可复

转的边缘,她的两腿浮肿,脸也肿得像馒头一样,脸皮变薄变青,像

是透明的玻璃纸一样,用手指头一捅就要破的样子。她把自己的

粮食给孩子吃了,孩子也瘦得皮包着骨头。她还要下地干活。

有一天她没有下地。那是1961年的春天。由于1960年秋季

开始的饥饿和移民的逃亡,那年土地没有冬灌,1961年春天搞春

灌,那次春灌芮琴没有下地,书记吴虎说她腿肿,照顾她在食堂帮

厨,给灌水的人们做夜班饭。半夜时分,灌水的人吃过了饭又下地

去了,吴虎不叫她下班。吴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煮了一锅羊肉,里

边放上香喷喷的土豆,叫她去吃。她去了,她没有禁得住羊肉的诱

惑。于是在吃完羊肉之后吴虎把她摁在办公桌上奸污了。事完之

后她觉得恶心,把羊肉和土豆都吐了。她觉得糟踏了很好的食物,

心里很可惜,哭了,吴虎却骂她: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吗!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拒绝来自男人们的“帮助”了。书记吴虎半夜

里拿着馒头去她家,她也开门。在地里浇水,吴虎走过来说脱掉裤

子,她就在渠道边上脱掉裤子,躺在草棵子上。吴虎是蘑菇滩附近

娘子沟公社的人,他勾结老家的人偷窃队里的粮食案发被公安局

抓走死在劳改队里;以后姚子成便长期霸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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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偶尔相遇的人说的话使我对芮琴产生出极大的尊敬来。

她在被定为右派以后表现出的气节和人格力量令我的心为之跳

动,令人扼腕,但我又为她的堕落而惋惜:她在政治斗争的大风浪

里保持了做人的勇气和品格,却又在生活的困苦面前降下了作为

一个人的旗帜!不是有句老话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是

我冷静地思考之后便在心里谅解她了。我设身处地想,要是我自

己,在饥饿和死亡之前怎么样,会不会挺起骄傲的脊梁?这个农场

死去了多少移民呀!我听移民们说过,他们那一车人来的时候八

百零五人,现在只剩下了二百多人。那六百人跑走了一部分,但大

部分人饿死了!蘑菇滩农场最南头的一个连队在开垦荒地的时候

推土机推开一个沙包,发现沙包里有三个死人,丽男一女,一个是

小孩。男人的身上有三十元钱十斤粮票。有些人去辨认,说这一

家人是六队的移民,他们从农场去玉门镇火车站的路上冻死在沙

窝子里,沙土自动掩埋了他们!

体谅了芮琴的失节,我便恨吴虎,我便恨姚子成。我认为吴虎

和姚子成之流,是逼良为娼的豺狼。

我把听来的故事讲给身边的朋友们,他们和我有同感。我们

共同地产生出一种想法,整整姚子成。

我们捕抓了一个机会。过了年的春天,我带着我那个班的人

在粮仓拌麦种。这种活儿是很腻歪人的,没有机械,全是用木锨翻

麦子,并把六六粉撒进去,拌匀,很呛人。我们干半小时就休息一

次。河西的讲究是小麦种在冰凌上,也就是说这时候地表面刚刚

解冻,天气还很冷。粮仓离着畜牧排很近,我们休息的时候就跑畜

牧排去烤火,打扑克。那天我们正在畜牧排的宿舍打扑克,一个出

去解手的知青跑了回来,急急地说:喂,你们说我看见什么啦?

你看见什么啦?我问。

我往厕所去的时候,看见芮琴从地里回来啦,回家去啦。过了

一会儿,我从厕所出来,又看见姚子成也从房山墙那儿拐过来进r

·216·

小赤佬

她的房子。

你没看错?

怎么能看错呢!姚子成不是在地里播种吗,他负责机务班。

我当时心里一激灵,想,他不在地里干活,这时候跑回来干什么,我

就躲在墙垛那儿看他,看他是不是往芮琴家去干坏事。还真是的,

他从山墙一拐过来就进了芮琴家。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兴奋起来。我说,准是找芮琴于坏事去

了,咱们为什么不现在把他抓出来呢,叫他出出丑。

全班人都说对,说这可是好机会。有人还说,芮琴也是在休息

的时间回家去的,四类分子排妇女班今天清渠,她还得干活去呢,

姚子成去干坏事也得抓紧时间,咱们现在去抓他正好。有人嗤嗤

笑着说,哈,太棒啦,俩人脱了衣裳累一块堆儿的时候逮起来!

我们去了。走到芮琴家门口为了预防万一——万一她们不是

干坏事呢!——我们先从窗户往里看了看,窗户上挂着布帘,轻轻

地推门,门是从里边插着的。事情已经很清楚啦,我们便突然地敲

起门来,喊,开门开门!

传出来芮琴的声音:谁?干什么?但没人开门。我们喊着一

二三把门撞开了。

他们是在干坏事。随着咔嚓一声门鼻被撞折,我们冲了进去,

我们看见姚子成刚刚下炕,正往裤子里蹬腿,上身还光着;芮琴存

炕上坐着,慌慌张张穿上衣,光着屁股。她愣了一下,突然躺倒,托

被子盖住了身体。

干……干什么,你们?姚子成结结巴巴地说,一霎间他的脸色

变得蜡黄。

干什么?你说f什么?操你妈我们就是来逮你的!我在他赤

裸着的胸脯上打了一拳说,走,上连部去!

上连部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大白天的,你们想造反口lj?

姚子成不愧是保镖出身,人赃俱全还挺凶。他大概是欺负移

·217·

夹边沟记事

民已经习惯了,对我们也用了“造反”的字眼。立即就有人在他脸

上捣了一拳,把他的鼻血打了出来。

妈个屁你还嘴硬!大白天,你大白天奸污妇女,你是人还是牲

口!

上去两个人拧住了他的胳膊。

芮琴的脸色变得苍白,自得跟死人一样,身体在被子里瑟瑟抖

动。我看她一眼说:起,你也穿衣裳,到连部去!

我们在路上就想好了,要把芮琴一齐拉到连部去。这是有点

不合我们的心意,我们的目的是整姚子成,但我们不能投鼠忌器。

或许这样更好,叫她出出丑她就再也不和别人胡搞啦。

芮琴起来了,她穿衣服,下炕。我们推着姚子成往外走。我们

不叫姚子成穿上衣。我们就是要叫他出丑,但是我们刚刚走出门

外,芮琴就从后边冲了上来。她一把推开了拉着姚子成的人,往姚

子成身前一站,气势汹汹地瞪着眼睛说:

走开,小赤佬,有你们什么事!

我们愣住了。她真凶呀,她的美丽的大眼睛瞪圆了,脸上升起

好看的红晕。她翻动着变得鲜艳的嘴唇说:

小赤佬!多管闲事!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拉着姚子成进了房子,砰的一声关上

了门。

我们面面相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去仓库拌麦种了。

过了一年,终因旧病不改影响太坏,领导把芮琴调到七道沟去了。

那里新上马个农场,师部从各农场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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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是谁

我是在踏实遇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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