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有力气,闹起来咋办?好啊,你个陈平安,还给他喝酒,你是
故意破坏这次公审大会吧,叫他开会时撒酒疯!快八点半了,你还
不摘他的下巴,还给他抽烟……
连长,我跟他说过了,他说开大会不喊不闹……陈平安说。
不喊不闹?
他说老老实实……
鬼话,你听他的鬼话!关小号还要把房盖挑了,开大会不捣乱
才碰上鬼了!你是成心要给我惹点事吧?快绑起来,把下巴摘了!
快!
连长,那不太……太……陈平安的嘴磕巴了。
太什么?你说太什么?执行不执行,你执行不执行?我现在
就撤你的职!你要是磨蹭,耽误了开大会,我先把你捆起来,问你
个同情阶级敌人破坏公审大会的罪!连长勃然大怒。
陈平安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连长会这样大发雷霆。他的脸
色变得死灰一样,嘴唇抖了好一阵子没说出话来,扭头朝犯人走
去。张克一叫了两个战士跟过去。四个人一句话不说,把犯人放
·253·
夹边沟记事
倒在地,五花大绑捆起来。起先犯人没出声——他也看到连长训
陈平安了——但是把他翻过来躺着,陈平安的手捏住他的牙关,他
便使劲扭动身体,把头左右摇摆,杀猪般嚎叫,班长,不喊,我不喊,
保证不……捣乱……陈平安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连长,但是他看
见了连长铁青的面孔,便又抠住了犯人的下巴颏。他凶狠地吼了
一声:别嚎啦!
犯人就再也没出声。
两个战士摁住了犯人的身体和两腿,张克一抱住了犯人的头,
陈平安扳住下巴颏使劲儿拧,抠,扳,拉,但犯人的牙关节就是不脱
臼。后来换上了张克一,使劲儿拧,还是不行。连长生气r,骂声
废物,亲自动手。摆弄了足有五分钟,还是没弄成。这时候连长明
白了,要使牙关节脱臼也不是简单的事,并不是陈平安故意不出力
气。他的脸上出汗了。他站起来叫一个战士去叫医生。
看守所的医生来了,连长说你把他的下巴给我卸下来。医生
睁大了眼睛说,我可没学过这个技术。连长气得睁圆了眼睛瞪医
生,骂,你这个大夫咋球当的,连个下巴都卸不下来。
医生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但对这个老兵没法子发火,就出主
意说打麻醉药吧。
麻醉药管事吗?连长问。
把他的舌头麻醉了,就说不成话了。
快去拿!
医生背着药箱回来,往针管里抽了五支普鲁卡因,举起来注
射,但犯人拼命挣扎,把头摆来摆去不让扎,日你妈日你妹子乱骂。
医生的手抖着扎不下去。陈平安又看了一眼连长,说:
连长,算了吧,他不捣乱……
闭上你的臭嘴!连长火气很大,气急败坏地说。扳住,扳住他
的下巴!
针头扎进去了。陈平安坐在犯人头顶上,双脚蹬住了肩膀,手
·254·
洗个不停
扣住下巴颏往怀里拉。犯人的头再也动不了啦。两个战士压住犯
人的身体和腿,身体也动不了啦。捆在背后的双手就压在他自己
健壮的身体下边。医生的手抖索着把针头从犯人下巴下边的软组
织扎了进去,把满满一针管普鲁卡因注射在舌根上。张克一说,注
射普鲁卡因的时候他插不上手,他在一旁站着。那一阵他的心里
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听见了又粗又长的针头扎进肉里的噗哧
哧的响声,听见了药水射进肉里的滋滋声。犯人的头上脸上脖子
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脸湿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犯人的脸涨得
通红,不知是喘不上气所致还是气的。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
很大,眼珠子快进出来了,但很快就被不知是痛苦还是屈辱的泪水
淹没了。犯人的嗓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还有沉闷
的从胸脯发生的吼叫声。他看见陈平安的脸也被汗水洗过了一样
的湿,脸自得吓人。他的脸往一边扭着,像是怕医生把针扎在他的
脖子上。他的抠着犯人下巴的手和胳膊出汗了,每根汗毛上挑着
一滴水珠子。注射完了,他松手站起来。他短促地呼吸着,像是干
完了一场力不胜任的重活一样。后来他掏出个手绢,把自己的手
擦了好一阵子。
一松手犯人就骂开了,骂陈平安,骂医生,骂连长,骂他们不得
好死,可是不到五分钟他就骂不出声了。大剂量的麻醉药发作了,
舌头硬了,就连他的嘴也不能动弹了,半张着。他的眼睛滞呆了,
大颗的泪珠子哗哗地滚过几乎麻木了的汗淋淋的脏脸。他的嗓子
里只能发出低沉的啊啊声,这声音后来也变成了呼呼的喘气声。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来俩战士把犯人扔上卡车拉到会场;开会
时他嘴里虽还发出啊啊声,但台上台下的人都听不见;散会后游街
示众,站在卡车上他也发不出声音。到了大沙沟他有点不老实,那
里围得人山人海,他不叫战士架,他扭了扭肩膀想挣开战士的手,
想自己走到挖好的土坑前去。那还行?!不能叫他嚣张,两个战士
死死抓住他,架着他走到土坑前摁倒,跪着。这时陈平安提着半自
·255·
夹边沟记事
动步枪走过去,把枪口抵在他的后脑勺上。为了表现出无产阶级
专政的强大威力,按着事先安排好的,连长扯着嗓门喊,瞄准阶级
敌人,射击!叭,陈平安的枪响了。
枪声响过之后发生了一点儿混乱。关于这次公审大会,宣传
得太广泛了,经常枪毙人的大沙沟周围站满了密密匝匝的人群。
他们没参加公审大会,他们是早早跑到刑场上来看枪毙的,人群像
赶庙会一样拥挤。不知是警卫刑场的战士没经验,枪声响过就放
松了警戒,还是围观的群众根本就不怕警卫战士,枪声一响他们就
潮水般往前涌来,一个排的战士也拦不住。刑场乱了,那几个陪杀
场的犯人刚刚被扔上卡车,人群就涌到了死人跟前。有几个人从
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馒头沾死人的脑浆子。可也怪了,以往毙完
了人,陈平安转身就走,可这天他在死人跟前站了一会儿。可能他
是对群众的这种热闹的场面感觉惊奇和不解吧,他站着看几个人
拿馒头沾脑浆子。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事,一个戴蓝色大盖帽
的人也挤进人群里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也去沾脑浆子。不知因
为什么,陈平安跨前一步抓住了大盖帽的肩膀,把他拉得转过身
来。
狗日的,你要干什么?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甩手打了个嘴巴子。
大盖帽愣了一下,接着开口大骂:
王八蛋,你怎么打人?我是公安局的!
原来那人是公安局的一名科长,也是执行任务的。他是受亲
友之托沾脑浆子的。
公安局的也不行!你掏枪,你掏枪我毙了你!
那个科长气昏了,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里的枪,陈平安啪的一
声来个持枪动作,把半自动步枪抵在肩膀上,枪筒对准了科长。科
长的脸色刷地变了颜色,白得死人一样,身体一动不动,嘴唇索索
地抖,说不出话来。沾脑浆子的人们吓坏了,忽地跑散了,一边跑
·256·
洗个不停
一边尖着嗓子喊,要出人命啦,要出人命啦……张克一跑过去劝开
了。叫两个战士把陈平安拉走。
回到营房,已经过了吃午饭时间。大家洗洗手,张克一就喊,
快,快,集合,上餐厅。全班都集合好了,不见陈平安。他往宿舍喊
了一声,老陈,快点。宿舍里传来陈平安的声音,你们先走,我洗洗
手。
洗手就洗手吧,我没等他就把战士带到了餐厅。张克一说。
可是,我们吃完饭了,陈平安还没来。我当时有点奇怪他怎么不来
吃饭呢。陈平安可不是那种人,枪毙了人以后恶心,不想吃饭。那
是新战士的事。陈平安已经毙过好几个人了,毙人都不当回事了。
我就拿了两个馒头端了一碗菜回来。我想,他可能累了。
进了宿舍我就喊,老陈,你干什么啦,不吃饭啦。没人回答。
扭头一看,他还在墙角站着呢,手泡在盆里。我当他洗衣裳了,把
饭菜放桌子上说,快,吃饭吧,吃完饭再洗。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吸烟,但是抽半截烟我觉出有点不对头了。他一直站在盆架前洗,
盆里并没有衣裳。我走过去看,他正在搓自己的手指头。他搓得
很仔细,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搓,然后打肥皂.冲洗,然后又搓
……我拉了他一把,叫他吃饭,我说,你洗这么半天啦,你想干什
么,想把手上的皮搓掉吗?你手上沾大粪啦?他回头笑了笑,走回
桌子前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我睡觉了。部队上的习惯是要睡午觉。我很快
就睡着了。后来,大概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一个战士把我摇醒
了。什么事?我问。战士不回答,很神秘地指指墙角。我往墙角
看,陈平安又洗手啦。那战士悄悄对我说,我睡觉时听见哗啦哗啦
的泼水声,坐起来看,班长就一直洗手。这时候我才发现,全班人
都起来了,都坐在床上看陈平安洗手,一个个脸上显出困惑和害怕
的神情。另一个战士蹑手蹑脚走到我跟前来了,小声说,洗一个小
时啦,吃过饭就洗,换几盆水啦。
·257·
夹边沟记事
我往门口一看,心里也起毛啦。门口泼了好多水。我没出声,
悄悄走到他身后去看。就像头会儿一样,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搓,
那肥皂就剩个小薄片儿啦。不行,不能叫他再洗啦,我想,难道真
是鬼魂附体了吗,叫死鬼缠住了吗?我有点害怕了,把他拉旧床上
坐下,拿条毛巾叫他擦手。我大声地说,你神经啦!他笑了一下不
说话,两只手举在胸前又互相揉搓,做洗手状,干洗。
这种干洗持续了好长时间,我真正害怕了,跑出去找排长。排
长来了,坐在铺上和他谈话。说话的时候他又说又笑的,和平常一
模一样-,但是两只手举在空中,还是做洗手状,洗个不停。排长抓
住了他的手,说,你这手不动就不行吗?他笑,说他也不知怎么回
事,手就是闲不住。排长一松手他就又洗起来,干洗。
过两个月我就退伍了,张克一结束了陈平安的故事,说,新兵
役法规定,服役两年就可以退伍。连队领导说新的兵役法不好,新
兵入伍刚刚训练出来,还没怎么服务就要回家,这不利于提高队伍
素质。连干部希望老兵延长服役期,多干两年,这样他们做工作省
心。我没同意,我说我还是回农场种地去吧,看劳动队枪毙人的兵
没什么干头。陈平安没退役。他不愿回家,再说连长挺器重他,早
就许愿提拔他当干部。我离开部队的时候他还没提干。他干活执
勤时和正常人一样,但是一闲下来就洗手,干洗。他得了这病以后
半个月,就被送到团卫生队看病去了,卫生队把他送到师医院去治
病,说卫生队还没见过这种病。我离队时他还没回来。不知道他
现在提干了没有。
恐怕提不了干吧,我说。我告诉张克一,这种病治好的可能性
不大,起码三五年治不好。我举例说明:咱们团二分场有个叫姚玉
英的姑娘,是1969年12月份来兵团的兰州知青,她来河西半年就
得了和你的战友陈平安一样的病,也是爱洗手——干活的时候不
洗,有事做的时候不洗,闲下来就洗,和别人说话的时候就洗。别
人都不敢和她在一起待着,她一边和你说话一边把两只手互相揉
·258·
洗个不停
搓,忙活活地举在你的面前洗个不停。和她坐在一起说话叫你心
里不自在,发毛,疹得慌。她谈了几个对象,都是谈几天男的就不
跟她谈了,说跟她在一起心里发慌。她也是去兰州看过了,连精神
病院都去了,但治不好。和那个总想撒尿的林梦云一样,医生们说
她没有器质性病变,没什么病,只是一种深刻的洁癖。她爱洗手已
经五年啦。
·259·
夹边沟记事
野 马 滩
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他们二十几个人——男的女的——躺
在麦田里,头枕着刚刚修起的田埂,眼睁睁望着南戈壁,望着地平
线上几个火柴盒大小的建筑物中间出现的一个黑点。黑点在慢慢
地向这里移动。
在巍峨的祁连山脉和连绵的马鬃山脉之间,是倾斜着走向中
央的两块戈壁,戈壁之间夹着长长的一条草原——河西走廊上,断
断续续的有很多这样的草原。草原尚未返青,但是在那开垦出来
的疏勒河农垦局野马滩农场的田野里,却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绿
色。在这绿色的田野上,他们横七竖八的身躯就像是几块土疙瘩
——落满尘土的衣裳和晒黑了的面孔跟大地一个颜色。
“吴建荒!跑一趟,叫她快点走。都他妈快渴死啦!”一个小脑
袋瓜从田埂后边伸出来。
静悄悄的。
“听见吗!”他吼了一声,小脑袋瓜从这边拧到那边,小眼睛巡
视着,发出凶狠的光;莫合烟的白色烟雾从他的嘴里冲出来。
埂子的另一边,一个瘦小的身躯动了动。
“别动!”陈小泉捏住他的胳膊,小声说。
吴建荒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陈小泉睁大着眼睛,嘴里发出
很响的鼾声。他也就使嗓子颤抖着拉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260·
野马滩
“装死呀!”小脑瓜吼叫着爬起来。却立即被一个更加凶狠的
嗓门儿喝住:“叫唤什么,要死呀!”这个人有着结实的身躯、硕大的
头颅——整整比小脑瓜大一倍。小脑瓜哼哼唧唧地又躺下去。
“我领了工资就回家。”陈小泉捏捏吴建荒的胳膊。
“不回来了?”吴建荒支撑起身体。
“不一定。就看园林队还要不要。你呢?也回去吧。你学画,
我复习功课,咱们……”
“我……”吴建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本应该在园林队开始劳动生活:一块儿毕业的同学,除了
上大学进中专的,剩下的都分配在局属拖拉机修配厂和园林队了。
园林队有什么不好?不就是侍弄侍弄苹果树、玫瑰园,剪枝、采花、
种菜……可是,他俩却跑到这野马滩来了。这都得怪那位军垦战
士出身的语文教员——他说:“在园林队剪剪树枝、浇浇花,那算什
么军垦战士!(这个老军垦,他忘了生产建设兵团早就改为农垦局
了。)能看见戈壁滩吗?能看见疏勒河吗?能看见奇形怪状的风城
吗?”他鼓励他们到野马滩去。他是这样描绘野马滩的:“野马滩,
啧啧……当年我跟着团长勘察疏勒河时,发现了一群没人管教的
野马。我们就追呀,追呀,终于来到了一块水草丰美的草原。呀,
多么肥沃的草原,芨芨草长得一人多高,黄羊和野鹿游来荡去,白
天鹅和仙鹤在河湾的沙滩上昂首阔步,杜鹃在黑夜的胡杨林上唱
得如痴似醉……于是我们就在地图册标上——野马滩军垦农场。”
但是,真正的农垦生活与他们的想像差得太远了!这里除了
耕种和收割使用机械以外,一切都还得使用中国最古老的工具
——铁锨——去干。打埂子,修渠,平地,一天下来,累得骨头架子
都散了,躺在铺上就跟死过去一样。
“人们会笑话的,咱们表了决心。”吴建荒看着天空说。
“那也比在这里受气强!”
是呀,苦一点累一点都能忍受,那些讽刺和讥笑真让人有点吃
·261 ·
夹边沟记事
不消。当人们知道吴建荒的爸爸是农垦局组织科科长的时候,你
听那些话呀——什么心血来潮呀,什么游山玩水呀,什么“以身作
则”呀……全泼过来了。尤其是班长李金钢和小脑瓜王志成,对他
俩很凶,支使他俩干这干那,像对待仆人一样。
“咱们怎么得罪他们了!”吴建荒恨恨地说。他看了看戈壁那
边,那个黑点已经变成真真切切的人,向干渠走来。
“还不是为了王文英的事。”
那还是刚来的时候,他俩在食堂帮忙,一天拉水回来,在门口
听见小脑瓜和李金钢在叨咕:
“你看见了吗?金钢。那手指头!”
“看见啦。”
“那手指头!就像是水萝卜,又红又嫩……喷啧!”
“还不是没下大田……”
“还有那脸蛋……”
进了食堂,他俩就跟王文英说了。王文英气得脸都发白,跑去
骂了一通。
“连长怎么看上他了,叫他当班长?”
“还不是看他凶,能打架,能镇住人。”
“还真是,小脑瓜最近老实多了。”
“老实?!那俩才狼狈为奸呢!”陈小泉撇撇嘴。
“算了算了,管他们呢,金钢不也快走了吗,听说他们家正给他
办顶替呢。咱们还是好好干……”吴建荒还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却
被小脑瓜的吼叫声打断了。
“喂,你们看王文英,真漂亮呀,穿上裙子了……”
人们都坐起来。
王文英今天确实漂亮:她脱去了旧军装,穿着浅咖啡色的衬
衫,苹果绿色的裙子,容光焕发地担着饭菜走来。微风吹得衬衫和
裙子在她的身上滚动,像波浪一样。
·262·
野马滩
“光顾打扮,饭都:毒送了!”小脑瓜骂着脏话,回过头来。可李
金钢毫无反应,看着王文英。小脑瓜又回过头去打量王文英。他
的眼睛很快看遍了她的全身——从头顶到两条美丽的腿,乐了:
“远看头,近看脚,不远不近……”
“流氓!”李金钢瞪他一眼。
“流氓?”小脑瓜惊奇得闭不拢口,“你才是流氓……”
李金钢一呲牙:“你再说!”
小脑瓜哑了。
“快,快来吃饭呀!”王文英来到大伙儿当中,亲热地招呼着。
她把饭挑子放在田埂上,用手指抹了抹面颊上晶莹的汗珠,又将一
绺头发抿到耳朵后边,红一红脸,浅浅地笑了:“怎么啦,你们今天
怎么啦,韭菜合子鸡蛋汤都不愿意吃?”
“过夏天啦!”姑娘们一拥而上围住了她,嘻嘻哈哈地笑着。小
伙子们也围了上来,饭勺在桶里搅得叮当响。
“可不是吗,你们也不怕捂出蛆来!”王文英笑着,从姑娘群里
钻出来,眼睛却向四面寻着什么。
“干什么啦,这时才来!”小脑瓜端着蛋汤走过她身旁。
“干什么还向你报告呀,你是多大的官呀!”王文英扭过身去。
“可别冻着呀……”
“你管着吗!”王文英红着脸走开,来到吴建荒和陈小泉跟前。
“快去盛饭呀,小家伙!”
两个小家伙从土坑里爬起来,拿着饭盒跑了。
“喝点水吧,王文英姐姐。”不一会儿,吴建荒走回来。
“你不喝汤?”
“没啦。”吴建荒把饭盒放在田埂上,甩甩手上的水。
“建荒,咱俩喝。”陈小泉机灵,盛了半饭盒蛋汤。
“别!”王文英夺过吴建荒的饭盒,把水泼了,噔噔地在一个个
席地而坐的农工中走过,最后在李金钢和小脑瓜面前站住。“自觉
·263·
夹边沟记事
一点!”她说,端起小脑瓜的饭盒把蛋汤倒进手中拿的饭盒里。
“你怎么的!’'小脑瓜跳起来。
“行了行了,咱俩吃。”李金钢拉住他,客气地招呼王文英:“来,
坐这儿,咱们一起吃……”他挪出一块地方。
王文英脖子没回地又走回吴建荒跟前,“给!以后吃饭积极
点,你不知道咱这儿狼多……嗯!手怎么啦?”她蹲下,抓住吴建荒
的手看了看,给他挤出血泡里的血水,掏出折叠得很好看的白手帕
给包上。“疼吗?”她问。
“不,不疼。”吴建荒老老实实伸着手让她摆弄。
王文英非常喜欢这两个学生。他俩初来时,连长将他们领到
食堂,“王班长,这俩学生先放在炊事班,你们看有什么活儿,就叫
他们干。”当时笼屉刚下锅,房子雾气弥漫,谁也看不清谁。王文英
一边拨动屉布上的馒头一边问:“几岁了?”
“十六啦!王阿姨。”吴建荒说。
“哈哈……”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王文英有侄子啦!”有人笑得弯下了腰。
王文英也笑了。她才二十六岁。
“叫我姐姐,叫我姐姐好啦。”她笑着和他俩说。
从此,他们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她像姐姐一样爱护他们,
他俩像对待亲姐姐一样尊敬她。他俩受了委屈,就向她诉说;听见
有人诽谤和诋毁她,就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她。尤其是碰到那些放
肆的青年人跟王文英调情时,他俩就更加不能容忍……他俩爱她,
崇拜她。因为她的纯洁,她的热情,她的美,她的对戈壁和草原的
爱……
“你们慢点干呀!”包扎完了,王文英说。
“就这,还嫌我们干得慢呢!金钢说了,一上午打不出两条埂
子来不准吃饭!”陈小泉的鼻尖上冒着汗珠。
“你没来的时候小脑瓜还骂你,说你……”吴建荒说。
·264·
野马滩
“别理他,那赖货……”王文英用手指抹去陈小泉鼻尖上的汗
珠,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啦!”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那边,小脑瓜望着走去的王文英说。
“去你妈的!你才……”李金钢瓮声瓮气地说。
“哎呀哎呀,眼睛都直了……”小脑瓜笑了。笑着笑着,又一本
正经地说:“你还别说,长得真够意思。要是……”
“你那德行!”李金钢轻蔑地瞥他一眼,又回过头去。不远处,
王文英担着挑子正一扭一扭地走上大干渠的斜坡。
“比你原来那位咋样?”
李金钢不回答。他以前有过女朋友,一回城就吹了。
小脑瓜眨巴着眼睛看着金钢:他躺在打埂子挖土挖出的沟里,
身体折得像大虾,头扰在田埂上,眼睛望着南戈壁。小脑瓜狡黠地
笑了:“金钢,两盒罐头!”
李金钢不吭声。
“四盒,四盒怎么样!一公斤一盒的。只要你能把她‘挂’上。
我决不赖账。”
还是不吭声。
“嫌少?还是尿裤啦?四盒,金钢,都半月工资啦!”
李金钢慢慢转过头来,脸色黄黄的:“您忘啦?王成民刚摸她
一下,就挨了两嘴巴,还是排长呢!……”
黄昏。戈壁滩上。陈小泉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把虚捏的拳头
举在画画的吴建荒面前:“建荒,画只蝈蝈吧。”
“去去,别捣乱。”吴建荒正在画戈壁黄昏,但是颜色总也调不
准。
“画一个吧,画一个吧……”陈小泉把拳头又往前伸了伸,碰着
·265·
夹边沟记事
了他手里的画笔。
“你——”吴建荒爱画画,想发火又忍住了。黄昏时候的戈壁,
色彩变化太快,稍一耽搁,捕捉到的印象就会逝去。
“不行不行,今天就不让你画戈壁。”陈小泉又碰一下他的胳
膊,说,“臭戈壁,你总也画不完……”
“好,好,不画了,不画了。”吴建荒知道画不成了,把调色板、油
画笔放在画箱上,“小泉,咱们谈判谈判好吗?”
“谈判什么?”陈小泉睁大眼睛。
“以后,咱俩每天傍晚到这儿来,你带本书来看书,我画戈壁
……"
“戈壁戈壁,你就知道戈壁!”陈小泉愤愤地叫起来,“人家都是
学习画山画水画美人,好挣钱出名当画家,你总是在这儿画戈壁,
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画出戈壁滩的灵魂来。”
“灵魂?哈哈,灵魂?”吴建荒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小泉逗笑了,
“人有灵魂,戈壁滩也有灵魂?你给我画一个出来,我看看。”
“我……”吴建荒脸色红了。
“不行吧,就你那两刷子,哼……”陈小泉讥讽地说,“你就是画
不出来,说出来也行。”
“我也……说不出来。”吴建荒的脸更红了,“可是,我不断地
画,总是画,总能画出来的。古代的诗歌里,我觉得就有这种味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葡萄美酒夜光杯……”’
“行啦,行啦!少咬文嚼字啦!我知道,夜光杯是酒泉的一种
石头做的,盛上酒泉的水,就是葡萄美酒了。”
“哈哈!你还知道的不少呢!我问你,酒泉的名字是怎么来
的?”
“不……知道。”现在陈小泉的脸红了,“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轮到吴建荒得意了:“汉朝有个大将军名叫霍
·266·
野马滩
去病,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见了皇帝派来的使臣,给他带来五瓶御
酒,说是慰劳他的。他就把酒倒进路边的一眼泉水里,叫士兵们舀
着喝。于是,这眼泉就成了酒泉,这块地方也被人们叫做酒泉
……”
“喂喂……”陈小泉突然打断他的话,“我问你,你说这泉成了
酒泉,那么,这泉水里现在还有酒味吗?”
“有……肯定有……”吴建荒肯定地回答,“有一次我到酒泉
去,喝了一捧酒泉的水,回来的路上,就有点醉了,躺在戈壁上想歇
一会儿。结果,我就听见了古战场上战马的奔跑声,还有钢刀的撞
击声……”说到这里,他真像是醉了,躺在戈壁上,把耳朵贴着戈壁
的沙石,“你听,你悄悄地听,你准能……”
“哈哈!你少骗人……你听谁说的,编得这么像!”陈小泉笑得
歪倒在戈壁上。
突然,吴建荒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发抖了,“你听,真的,马蹄的
踏踏声……”
陈小泉把耳朵贴在戈壁上听了听,脸色也变了。一种嗒嗒嗒
的声音,清晰可辨!
“哈哈,你们干什么呢?和戈壁滩亲嘴吗?”
他俩一跃而起。
一辆毛驴车驶到跟前,跳下一群姑娘媳妇。花花绿绿的夏装
像是戈壁上盛开的骆驼刺儿花。
“哈哈,画画呢!”
“你画的这是什么呀,戈壁、太阳、云彩,云彩是这样的吗?云
彩是轻飘飘的东西,像棉花,像纱巾……”
“这哪儿是云彩,这是破布条!”
她们一窝蜂地挤在画架前,尖刻地评论着。三个妇女一台戏,
这里足有一个班的女人!——真不知她们是怎么挤在这一辆毛驴
车上的。她们大都是天津、山东来的知青,有的已经结了婚,平常
·267·
夹边沟记事
难得有这样笑的时候。
“还没画好呢!”吴建荒面红耳赤,真恨不得把画撕了,钻进戈
壁深处。
“干嘛干嘛!”王文英故意用纯正的天津腔说话,往前边一站堵
住她们,“我们小兄弟还没画完,你们笑话嘛!总比你们家门口挂
的尿布好看多了。”
“哎哟哎哟,看把你狂的。我就不信你不晒尿布……”不知是
谁,说出这么尖刻的话。
“不晒不晒不晒,我就不晒尿布片!”王文英嘴犟着,蹲在吴建
荒身旁,“来,我来看看画得好不好。”
“哎哟哎哟哎哟……你看她来劲了。说是不晒尿布片,一个劲
往人家身上扎。小吴快画,把你王阿姨画上,给你当媳妇。”这是个
有孩子的妇女,她连说带搡,把王文英推倒在吴建荒身上。
王文英扶着吴建荒的肩膀站起来,有点脸红:“怎么的,当媳妇
就当媳妇,我还真想找一个小丈夫呢!”
吴建荒臊得面孔通红。年轻人笑着叫着,推着搡着。直到有
人说:“李金钢来了!”她们才爬上毛驴车。李金钢是个凶狠的家
伙,女同志都有些怕他。听说他在畜牧队赶马车的时候打死过一
匹马。那是匹很犟的马,不好好拉车,耍性子,他一气之下狠狠抽
了几鞭子,马塌着腰跪下了,后来就不吃草,过几天就死了。
毛驴车走了,像是一只大花篮。小毛驴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的
当啷当啷的声音和姑娘们快活的歌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好远:
疏勒河流过咱家乡
沙枣花开在水渠旁
“哎呀呀,这帮疯婆娘!''陈小泉吐着舌头,看了一眼站在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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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下的王文英。她没走,在让吴建荒画像。
“画上晚霞,画上夕阳。”王文英理着头发说。
“不行不行。你得站到这边来。那边逆光,脸黑。”
“好吧好吧。”王文英又跑到那边,迎着太阳站好。阳光照得她
眯着眼,她不时把脸侧向一边。
“别动别动,哎,对……”吴建荒画着。但是,他突然地不自在
起来,停住了手。
“哟,画像呢!”李金钢站在他的身后。
没人答话。
“天气还真好呀!”李金钢又说。
还是没人答话。
“王班长,你应该换一件浅上衣、深裙子……”李金钢呵呵地=F
笑着。他今天也穿得很漂亮:白衬衫,下摆塞在浅灰色的直筒裤
里。笔挺,干净。
“你管得着吗?快走吧。”王文英扭过头去,讨厌!李金钢在看
她。
“看看总行吧!”李金钢显然不想走。他看看画又瞟瞟王文英,
瞟瞟王文英又看看画,又说:“画家,你画的什么呀,人家是双眼皮,
你画成单眼皮啦!”
吴建荒可有了说话的理由了,把炭笔一扔:“我画得不好,你画
呀!”王文英在场,他胆子大些。
“嗨——”李金钢压着火,“我不过说说……”
“用着你说吗?走,你走!”王文英被看得不自在,吼起来。
“好好,我走……呵呵,这么厉害!”李金钢难堪地笑着走去。
刚过一个沙丘,小脑瓜就迎了上来,“怎么样?”他问。
“搭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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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太阳快压着地平线了。
吴建荒刚涂完底色。他一会儿看看画面,一会儿看看王文英,
他想尽自己的本领画出王文英的美,但每一次抹上去的油彩又都
被他用小刀刮下来。迎着夕阳站立的王文英周身罩着一种透明的
桔红色的光线,显露出一种强烈而和谐的色彩,一种神秘的青春的
美。他的笔无法表达,油彩也无法表现。他不得不细细地观察,结
果竞有那么一次入迷了,忘记了动笔。
“你怎么不画啦?”王文英问。
“我……”他回答不上,脸红了,手忙脚乱地抹上去很多颜料,
后来,他不慌了,再看王文英的时候,竞又发现她思想开小差了。
她虽仍在原地站立,但她的眼睛却直愣愣地望着落日,一眨不眨,
像是十分激动,脸上有一种异常的光彩,嘴半张着像是要呼唤什
么。过了一会儿,这表情又变了,像是十分沮丧,脸色暗淡,嘴闭
着,嘴角不停地抽动,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啦,王文英姐姐?”他问。
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样,她说:“没,没怎么。”她想笑一下没笑
出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嗓门哽咽地说,“休息一会儿,建荒,休息
……”接着她就席地而坐,用手指头去抹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
“姐姐,姐姐!你怎么啦!”
建荒害怕了,一迭声地问,跑过去站在她面前。正在撵蜥蜴的
陈小泉也跑了回来。
“没……什么,真的。”王文英看着西边说,“你们看,太阳、地平
线、戈壁……”
“太阳,不就是太阳吗?”陈小泉看了看夕阳说。
“仔细看,你们仔细看,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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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太阳压在地平线上。那大大的圆圆的轮廓像是一个大轱辘车
的车轮。地平线——弧形的地平线像是又一个巨大的轱辘,和它
相切。瑰丽的光线把天上的云彩染红了,把空气染红了,把戈壁照
得色彩斑斓。接近太阳的那边,戈壁是红色的,黄色的,像是太阳
熔化了,流出来那么一摊,金光闪亮。
“美吗?”
“美,是美。”陈小泉回答,“可是,你……哭什么呀!”
“哭,小泉,我就是想哭。看着戈壁,我也不知怎么的,总有一
种叫人说不出的感觉,有一股什么东西,是力量吗?不是,是气体
吗?也不是,总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心底升起。这时候,我就
想喊,想叫;有时候呢,又想哭,想悄悄地哭,无声地哭……哭完了
就觉得舒服,不哭就觉得委屈。”说着说着,她的嗓子又哽咽了,对
小泉说:“你看——那地平线,那圆得像车轮子一样的太阳……你
就没感觉到点什么吗?”
陈小泉说:“没有,我没感觉到什么。我也不想哭,就是想喊两
声。”
“你没想到什么吗?”王文英盯着他。
“没有。我就想着这里太荒凉、偏僻。你呢?”
“我呀!我想到了好多,想到了我们的国家多么大,多么辽阔,
想到了历史,想到了我们几千年的历史。你看这戈壁荒凉,是吧?
可是这里就是当年闻名世界的丝绸之路,是连接欧亚大陆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