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看见这戈壁、地平线,我有时也觉得悲哀;看到这么宽大的草
原、河流,还这么落后,我心里就不好受,就想着要在这里待一辈
子,种地,开荒……”
“你不想回天津啦?”
“想回,有时候也想回,这里太苦了。可是,再看看这里的农
民,看看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我就不想回了。他们能世代
在这里生活,我就不能吗?你说是不是,建荒?”
·27】 ·
夹边沟记事
王文英嗓子里哽咽的声音没有了,她把面孔转向吴建荒,明亮
的眼睛看着他。吴建荒激动起来了,这不是一时激动,他似乎发现
了多少天来一直在寻找的戈壁的灵魂。
“是,是,你说的是……”他说不下去了。
王文英又问:“你说说呀,你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想法,看着落
日和戈壁的时候……”
“我,我……想起了我妈,想起我小的时候妈妈领我走路。那
时候,我还不懂事呢,我就想跑快些,快些长大……快些把什么都
知道……”
“是吗,是吗?你是想起了你妈妈?”王文英十分激动,一下子
拉他坐下,“你现在对什么都知道了吗?”
“没有,没有。我还是个傻瓜……王文英姐姐。”
“嗯?你说下去……”王文英眼睛闪闪的。
“我还想起了蒙娜丽莎。”
“谁?蒙娜丽莎是谁?”王文英觉得新奇。
“是一个女的——达·芬奇,一个意大利画家画的女的。”
“你怎么想起她?”
“她漂亮,好看,尤其是那微笑……不,我不是说想起她的美,
她的微笑。我是说她的前额。看见戈壁滩上的云霞和天空,我就
想起了她的前额。”
“啊呀,她的前额那么美?”
“美,美得我都没法形容。有点,有点像你的前额……”
“坏蛋,你说我,你说我!我可饶不了你……”
王文英做出要打的样子,高高地举起手。可是,落下来的时候
却在他脸蛋上拧了一下:“唉,你这个坏蛋……”
太阳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到地平线下边去了,惟有西
边的天空还有几块长条的云发出耀眼的红光。草滩、田野和戈壁
黑沉沉的,像是深沉的海洋。
·272·
野马滩
“咱们回去吧!”陈小泉说。
“急什么,咱们躺一会儿吧!”王文英说。
“对,听听大自然的声音,夜的声音。”吴建荒说。
“谁也不许说话,谁说话就刮他的鼻子。开始!”王文英先躺下
了。
陈小泉和吴建荒也跟着躺下。他们三个靠得很近,中间是王
文英,左边是陈小泉,右边是吴建荒。
没有月亮,繁星满天。每个人都睁着眼睛在看,每个人都竖着
耳朵在听。
吴建荒似乎听到了什么塞窄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跳!一只
手在他的胳膊上摸着,滑到了手上。这是一只温暖的,但却是因为
劳动而磨得很粗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想拿开,那只手却把他的
手捏住,在黑暗中举起,在空中摇了两下,又放下来。吴建荒手抖
了一下,想抽回来,却又抽不回来,他感觉到了那手上的跳动的脉
息,他的心也咚咚地跳起来。
“你看见什么啦?小泉。”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文英打破了寂
静……
“哈,你说话啦!刮鼻子!”陈小泉忽地坐起。
“好,刮鼻子,刮鼻子!”王文英老实地躺着。陈小泉刮了她一
下,“该你刮啦,”他对吴建荒说。吴建荒没动。“我替你!”他又在
王文英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好,刮完了,就说吧,你看见什么啦?”
陈小泉又躺下来:“看见星星啦!”
“听见什么啦?”
“听见,我好像听见远处有蝈蝈叫。”
“你呐,建荒?”
没有回答。
“说呀,你看见了什么?”王文英催他。
·273 ·
夹边沟记事
“我……”他讷讷地,“什么也没看见……”
“星星也没看见?”
“嗯……”
“听见什么啦?”
“听见一颗心在跳动……”
“谁的心?”王文英坐起。
“戈壁,戈壁的心……”吴建荒说,他的嗓音有点异常,像是在
哭……
四
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情。第二天早晨,他俩提前出工,使劲儿
干活。过两天大干渠里水就下来了,田埂还没修完呢!他俩想用
延长工作时间的办法来完成成年农工应该完成的工作量。可是李
金钢一来就训上了:“你们打的什么埂子,歪歪扭扭的!”
他俩急忙把埂子修直、拍平。
李金钢又嚷开了,“这是画画吗?慢腾腾的……”
陈小泉忍不住了:“那也没比你少干……”
李金钢一怔,挥舞着胳膊骂起来:“嗨!你小子敢跟我顶嘴。
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你打你打你打!”陈小泉一扔铁锨,站在他面前。
吴建荒拉他:“算了,小泉,咱们……”
“叫他打,叫他打!”陈小泉脾气上来是很犟的。他把头探过
去,脖子伸得长长的,“你打你打……”
李金钢还真打了一掌。陈小泉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但是,他
一骨碌爬起来,又冲了过去:“你打你打,你今天不打死老子就不是
好汉!”吴建荒根本就拉不住。还是农工们跑过来拉开了。
“干什么,欺负孩子!”
·274·
野马滩
“这孩子够可以了,汗流的……”
大家数落着李金钢。李金钢骂骂咧咧地走开:“流汗?谁不流
汗……”
“算了,算了。咱们不理他还不行吗?”吴建荒劝慰小泉。陈小
泉却放声大哭:“呜呜呜……你个混蛋。我妈都没打过我,你……
呜呜呜。我跟你没完,李金钢!”谁劝都不行,他总是哭。哭着哭
着,他狠狠擦了擦眼泪,对建荒说:“建荒,帮个忙!”
吴建荒不明白:“帮什么忙?”
“你说吧,帮忙不帮忙。哼哼哼。”
“帮……”吴建荒回答。
“那好。我告诉你……”他凑近吴建荒的耳朵哭着说。
“不行……不行!”吴建荒惊恐地睁大眼睛,“他还要打你的。
连长也……”
“不怕,你别管!”陈小泉坚决地说。他不哭了,也不干活,把铁
锨一放,坐在田埂上,眼睛盯着去连队的方向。
“干活吧,小泉。不能那样。”
陈小泉一句话不说,盯着远处。当他看见有个人骑着马远远
向这边移动的时候,就猛地跳起来:
“金钢,你过来!”
“干什么?”李金钢大大咧咧地走过来。
“小泉!”吴建荒紧张了,喊他。
可是陈小泉根本就不听他的,冲着李金钢骂了一句:“我……”
这是句十分难听的话。
“你说什么?”李金钢可能没想到,也可能没反应过来。
“我……”陈小泉又骂了一句,还是那么难听,那么恶毒。声音
又不很大,附近干活的人听不见。
“……你是活腻歪了……”李金钢这下听清了,恶狠狠地打来。
陈小泉早有准备。他以极快的速度抓来铁锨,抡起来朝李金
·275·
夹边沟记事
钢砸下去,李金钢一闪,正好打在屁股上,扑倒在地。陈小泉紧跟
着又拍了两锨,这才转身逃跑,一边跑一边喊,像挨刀一般:“打人
啦,班长打人啦!连长……”
李金钢爬起来就追,追了几步又停住。他也看见骑马过来的
那个连长了。连长最见不得舞杖弄棒的人!
然而,陈小泉又回过头骂:“李金钢,你甭着急,公安局明天就
来抓你!你打死畜牧队的马,公安局正在调查呢。这次非把你抓
起来不可,判十年刑。……你敢打老子!你来,你来打呀……”
李金钢暴跳如雷,又追。两人很快到了骑马人跟前。陈小泉
大哭大叫:“连长,班长打人……”
“你要干什么!”连长勒住马,用马头挡住李金钢。
李金钢急红了眼,一句话不说,绕着马追打陈小泉。
“住手!你给我住手……”连长急了,驱动坐骑一下子撞翻李
金钢,这才跳下马来:“怎么回事?嗯,怎么回事!”连长是个老转业
军人,生性秉直,一说话就瞪眼。
“他骂我……说我……”李金钢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骂了吗?”连长只看见了李金钢追陈小泉。
“没骂,我没骂!”
“你——”李金钢说不出话。
“没骂,就是没骂!不信你问吴建荒。”陈小泉一口咬定。连长
判断不清,三个人争吵着来到吴建荒跟前。“吴建荒,你说,陈小泉
骂人没有。”连长问。
“不行,不能听他的。他们穿一条裤子……”李金钢说。他叫
农工们作证,大伙都说没听见。李金钢急了:“你们都聋啦!”
“住嘴!”连长火了,喝住他,又问吴建荒:“你说……”
人们都看着吴建荒。陈小泉也说:“你说呀,建荒,我骂了没
有。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有连长,你放心……”
“对,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你说。”连长说。
·276·
野马滩
“说呀!”人们鼓励他,“你怕什么……”
吴建荒嘴唇抖动着,讷讷地说:“骂……了。”
“骂了?”
“骂了。”吴建荒看陈小泉一眼,低下头去。
“那你怎么说没骂!”连长朝着陈小泉瞪眼,“小小年纪,就知道
撒谎……”
陈小泉瞪着吴建荒,脸色刷白,半天,嘴里才挤出两个字:“叛
徒!”
中午,王文英把饭送到地里。她看见吴建荒躺在地中央,身下
是一片压倒了的麦苗。他眼睛看着天空,不吃不喝。陈小泉的影
子也看不见。
“小泉呢?”她在吴建荒身旁蹲下来。
“王文英姐姐,小泉……”泪水从吴建荒眼里涌出。
王文英站起,看了看伸向远处的田间小路,青着脸向李金钢走
去。
“哟,王班长……”李金钢正低着头吃饭,见自己的饭盒旁出现
一双穿白塑料凉鞋的脚,就抬起头,笑着说。
王文英不说话,瞄准饭盒踢了一脚。饭盒飞起来,扣在小脑瓜
的前胸上。
“怎么——”小脑瓜跳起来,刷地举起拳头。
“你——”李金钢威胁地瞪他一眼,看他胳膊放下了,才笑吟吟
地对王文英说:“怎么回事呀,王班长?”
“为什么欺负人!”王文英愤怒地说。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李金钢恍然大悟的样子,“坐下,坐
下说嘛……”
“说什么!”王文英睁大眼睛,气呼呼地吸口气,“你给我把陈小
泉找回来——他跑场部去啦!你今天要是找不回来,我告诉你
——李金钢,我跟你没完!”
·277·
夹边沟记事
“我呀……”李金钢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但是,立即他就
啪地一个立正:“是!好,好,我去,我去……”不知怎么的,他有点
激动了,眼睛亮了起来,“王班长,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
真的黄昏的时候,他把陈小泉找回来了。小驴车一直赶到王
文英住的地窝子的门口。
“王班长,我可是把他接回来了,你让我办的我都办了。真不
容易呢,我是好说歹说,几乎都给他跪下了……我可从来没干过这
么折面儿的事……”他站在王文英面前说着。这时,吴建荒端着一
碗面条来了。
王文英叫他们进来,说:“来,你们俩给小泉赔礼道歉。”
李金钢先走到陈小泉面前——小泉面向墙壁拧着身子坐在王
文英床上——说:“小陈,我向你赔不是。今后绝不……”小泉不吭
声。吴建荒又端着面条走过去:“小泉,你吃点饭吧……”他的嗓门
哽咽了。
小泉一直不说话。但是,眼泪叭嗒叭嗒掉了下来。王文英长
长地出了口气,朝着吴建荒和李金钢说:“滚,你这个‘叛徒’!……
我要跟小逃兵谈谈。”
五
“哎!哎……来人呀……”
麦田里灌水的人们刚刚放下饭碗,就听见传来喑哑的呼叫声。
他们看见,陈小泉在大干渠上奔跑,摇着手臂。
“淹死人啦!"SE文英猛地站起。还在大家吃饭的时候,她就看
见陈小泉和吴建荒往大干渠那边去了。
“快,快跑!”人们喊叫着跑过去。
是的,淹死人了。当人们跑上高高的渠堤的时候,发现吴建荒
已被大渠里的水流冲出好远了。但是谁也救不了他。这条于渠,
·278·
野马滩
十几米宽,水有两米多深,水流很急。落水的吴建荒一次又一次地
接近渠壁,想抠着渠壁上的水泥预制块爬上来,却总也抠不住。渠
壁很陡,岸上的人想手拉手像猴子捞月亮一样,接近水面把吴建荒
拉上来,可他们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吴建荒,水流就把他冲跑了。他
们看见,吴建荒的手指在水泥块上磨破了,流出血来。他已经没力
气了,连靠近渠壁的力气都没有了,水流很快地将他冲向下游。
“快点,快点!大家快……”陈小泉哭了,嗓音都变调了。他俩
是在水泥桥上下水游泳的,他在桥下的水泥台阶上爬了上来,吴建
荒却没上来。他吓坏了。
“叫什么,你叫唤什么!”李金钢几次被人拽着下到渠壁上都没
抓住吴建荒,也急了。
“有条绳子就好了!”王文英跑得脸灰白,喘着气。
“小泉,去把扁担拿来。”
“不行不行!来不及了……”李金钢跑着,解开衣扣。
“金钢,不行,不行呀!”小脑瓜拉他的胳膊,前边有跌水!”
“松手!你他妈松手!”李金钢挣了两下挣不开,扬起拳头打在
小脑瓜脸上。
“人都快死了……”他嚷着骂着,把脱下的衣服一甩,跳进大=f
渠。
吴建荒上来了。李金钢推着他,用肩膀顶着,一次次靠近渠
壁。上边的人拽住了他。李金钢跌进跌水。
草原是平平坦坦的,但也是倾斜的。为了减缓水流的速度,每
隔一二十里就有一个跌水。这是个大坑,里边有水泥桩。水进了
跌水,经过水泥桩的阻拦,流速就减慢了。
有人拿来铁锨,有人拿来扁担,拽着拉着把李金钢拖出了跌
水。两个小家伙哭了。王文英骂他们,又对着伤痕斑斑的李金钢
说:“哼,你小子今天算干了件人事!”
·279·
夹边沟记事
.L
/、
七月。灌第五遍水,青绿色的麦田里传来粗犷而沙哑的吼叫
声:“喂!金钢,金钢!水没啦!”
“回去啦,他回去啦!头疼——”陈小泉扯着小公鸡一般的嗓
门回答。他正在为吴建荒剥后背上被太阳晒暴了的黑皮。
“舒服吗?”他问。
“舒服什么呀。起来起来,水干啦。”吴建荒说。
“好,你在这儿看着毛渠,我去巡渠。”他在吴建荒的后背上拍
了拍,说。
但是,他刚刚走了一会儿,就又跑回来了。
“建荒建荒,你来!”他急急地但又轻声地喊。
“咋啦!”吴建荒光着脚片跑过去。
“王文英,他们在说王文英……”陈小泉悄悄地说,他的脸色十
分难看和慌张。
“说什么……”吴建荒紧张起来。
“说……我亲耳……”
“你——”吴建荒睁大眼睛。
“不信,不信你跟我去看。”陈小泉痛苦地说,“我也不相信。可
是事实上……”陈小泉拉了吴建荒就走,“快走快走,说不定你还能
……”“不,不……”吴建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犹犹豫豫,但还
是跟着去了。他的心嗵嗵直跳。“轻点!”走完一段引水渠,下到一
片草滩上之后,陈小泉把他摁倒在一个大沙包的后边:“你听。”
吴建荒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像是小脑瓜在说。他跟着陈小泉,
爬到一簇红柳的后边窥视。他惊奇地发现:小脑瓜和李金钢——
他不是说头疼回去了吗——仰面八叉地躺在草滩上,脚跟前有吃
空了的罐头盒、烧酒瓶。
·280·
野马滩
“金钢,我还真有点不信。别看我买了罐头。”小脑瓜说。他吸
了口烟,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德行!这还能骗人吗?”烟雾乱糟糟地从李金钢的嘴里喷出
来。“昨天晚上吃完饭我就去了。说呀,聊呀,一直到十二点。她
撵我走,我不走,硬……”接下来,是一阵放荡的笑声。
瞠的一下,吴建荒的心像掉进万丈深渊,头轰地大了,浑身软
绵绵的。陈小泉躺在他的脚下,脸白白的。像是灵魂出壳了,两人
久久没有动弹。闷热,死一样的闷热。周围死了般的沉寂……
“建荒,我没骗你吧!”过了许久,陈小泉说。
“滚!滚你妈的!”不知怎么的,吴建荒嘴里突然吐出这么肮脏
的话。“你叫我来干什么?就是叫我听这个吗?你妈的!”吴建荒
突然坐起,瞪着陈小泉,他的眼睛都瞪圆了。瞪着瞪着,又突然栽
倒,把头埋在草窝里哭了。“小泉,咱们让人给骗啦!呜呜呜……
王文英把咱们骗啦!看着,她就像多纯洁、多高傲,实际上……”
“对,对对。”陈小泉挨了骂,却没发火。
但是,呜呜地哭了一会之后,建荒抬起头:“小泉……”
“嗯!”
“我看不一定。王文英能让……那德行.那下流东西,我见了
都恶心!”
“可是,这些天,我总见李金钢往她那儿跑……”
“那是他缠王文英,王文英对他可没那意思!王文英能看上他
吗?”
“对,对对!我也是觉得不可能。准是李金钢吹牛,赚小脑
瓜。”
于是,两人又议论起王文英的好处。
“呸!李金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吴建荒狠狠地往天空吐了
一口唾沫,唾沫溅开来落在他自己和陈小泉的脸上,两人都没擦。
“喂!吃饭啦……”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叫声。
·281 ·
夹边沟记事
“回去吧!”陈小泉坐起来。但是吴建荒躺着不动。
“小泉,王文英真要是……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我觉得……”
“嗨,她要是真那么坏,咱们就不理她了!”陈小泉站起来。“走
吧走吧,再说,她不一定有那事!……走,回去,回去咱们问她。”
“你问?”吴建荒抬起泪眼。
“你问。”
“我……不问。多难为情……”
“好,我问,我问。这有什么?又不是我胡搞……”
两人就往回走。这时候,田野里又一次传来王文英的呼唤声:
“吴建荒!陈小泉!吃饭啦……”
吴建荒停住脚步:“小泉,你不要问,我问。”
“你问?”
“嗯,我问。你那嘴……”
“跑哪儿去啦?喊你们半天!”他俩刚刚走进麦田,王文英迎了
上来,嗔怪地嚷道。她手里捏着两张油饼,黄黄的。
“……”吴建荒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睛直愣愣盯住她。王文英
还是那么健康,那么美丽,只是……衬衫变成了苹果绿的,浅浅的,
裙子变成了咖啡色,眼睛还那么明亮,眸子里洋溢着快活和幸福的
光。头上还戴了一条发亮光的黄色缎带……
“你怎么啦!”王文英看出吴建荒神色不对。
“你……怎么啦?”吴建荒脸色变了,黄黄的。
“什么……我吗?”王文英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脸色也开始变
了。她转过脸去看看陈小泉,然后又转过来。
“嗯,你……没什么!”吴建荒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扭过头去,就
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躲开她的目光。
“那……快吃饭吧。专门……给你俩做的……油饼。”王文英
·282·
野马滩
脸红得像要出血,嘴也磕巴了。但是吴建荒没接,却把手藏到背
后。王文英又给陈小泉,陈小泉竟转过身去,朝着不远处吃饭的人
说:
“你给他吃去吧!”
王文英愣了一愣。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刚才还显得快活和幸
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胸脯急剧起伏,嘴唇边在颤抖:“你……”她
猛地拉过吴建荒的手,把油饼一塞,转身走了。当她走上大干渠堤
坡的时候,吴建荒清楚地看见,她晃了一下,像是踩着了石头,差点
摔倒……
太阳偏西了。在它的下方,散乱地堆放着许多馒头状的云。
草原和戈壁的上空,蠕动着一条蓝灰的带子,把草原、戈壁和麦田
整个地罩住了。
“吃吧,建荒。”陈小泉吃完了油饼,趴在渠上喝了一通凉水,对
着愣怔地坐在毛渠上的吴建荒说。好像是被提醒了一下,吴建荒
把手里已被攥得像破抹布一样的油饼撕成碎块,扔进汩汩呻吟着
的流水里,然后就趴在渠堤上哭了。
“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李金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
在他旁边。
他拧过头去。哭出声了,眼泪鼻涕滴在地上。
“病得厉害吗,哪儿疼?”李金钢拉着他,“回去吧,王文英那儿
有药……”
“滚开!你给我滚开!”从李金钢的嘴里进出王文英的名字,激
怒了他。他使劲掰开他的手,使劲儿一甩。啪地一声,李金钢被推
进水渠里,他从渠里爬起来,有点恼了:
“嗨,小王八蛋今天怎么啦!”
“你小王八蛋怎么啦!”
“你敢骂人?”李金钢压着火说。
“骂_『,就骂了!”吴建荒腾地跳起,骂出更难听的一句话:“我
·283·
夹边沟记事
……”以前陈小泉就是这样骂的。
“你再骂一句!”李金钢脸色发青,举起胳膊。
他又骂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嗓门都变调了。
“啪!”一巴掌扇在建荒脖子上,他一头栽进水渠。
“不扇你,你皮子痒痒!”李金钢吐着唾沫说。
“你才皮子痒痒!”吴建荒爬起的时候手碰着了斜放在渠里的
铁锨把,他高高举起,“我今天砍死你!”
“你砍,你砍!”李金钢真正火了,往前逼去。但是,他还没到跟
前,后腿弯上就重重挨了一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是陈小泉
打的。建荒在那里举着铁锨说:“你动,你动我今天就打死你,你个
臭流氓!小泉,打他,打!”
李金钢没动。他懵了,也吓住了:“放下,小王八蛋你们给我放
下,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发这么大脾气。我怎么惹你们啦?
哪儿对不起你们啦?”
“哇……”吴建荒大哭起来,扔了铁锨,往大干渠方向走去。在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陈小泉拖着铁锨不断地
回着头,也跟了上去。
七
起风了。还是那耀眼的太阳,还是冷嗖嗖的天空,馒头状的白
云却改变了形状,风把它撕成一条条的碎片,甩向天边。戈壁滩上
黄朦朦的,沙粒和枯草像蛇一般流窜……
吴建荒和陈小泉赶着毛驴车飞跑,像是和狂风赛跑。吴建荒
用半截锨把使劲儿敲打驴的脊梁骨和屁股,陈小泉扶着他们简单
的行李卷。
“她喊咱们啦!”陈小泉不断地回头。他们的后边,从他们住了
三个多月的地窝子那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284·
野马滩
“吴建荒……陈小泉……”
“不理她!……”吴建荒也回头看了看,把两滴苦涩的泪水咽
下喉咙,又狠狠敲打毛驴。滚蛋吧,南戈壁!滚蛋吧,野马滩!半
年来,他所崇拜的,他所尊敬和仿效的都落了空。他像是被人骗
了、蹂躏了一样,心里针刺一样地疼。呀,心灵上最美好、最珍贵的
东西破碎了;理想和追求、真和美,如同戈壁滩上的海市蜃楼一样
飘逝了……
“回……来……呀……”
风把王文英的声音送进他们的耳朵。但是他们很快就昕不见
了。毛驴车很快过了大干渠上灰色的水泥桥,蹄声嗒嗒地驶下倾
斜的路面,奔上去场部的田间大道。明天一早,有一辆从县城来的
班车将把他们捎到疏勒河农垦局。
“停住!停住!”斜刺里冲出一个人。
“李金钢!”陈小泉说,心里一紧。
“不怕他!”吴建荒使劲儿打驴,想冲过去。
但是李金钢站在道心,宽宽地张开了两臂喊:“下来……”
毛驴车慢下来。吴建荒跳下,牵着驴往前走。
“把车给我!”
“干什么?”他警惕地望着李金钢,右手捏紧锨把,眼角的余光
看见陈小泉的手里也捏着一股粗绳。
“连长来了,叫你。”李金钢说,一点也没动武的样子,出奇的和
蔼,话音中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把手插进屁股后边的兜
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出一张白纸,笑嘻嘻地递给吴建荒:
“你看看。”
吴建荒迟迟疑疑地接过来扫了一眼。这是一张天津市劳动局
的职工调动证明,他冷冷地又递回去,惊奇地瞟了一眼李金钢:“你
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顶替,顶替我爸爸。呵呵……”吴建荒还没明白过来,李金钢
·285 ·
夹边沟记事
已经坐在车辕上,从他手里拽过缰绳,说,“画家,有工夫到天津去,
我请你吃狗不理。略儿……驾……”
但是陈小泉拉住了毛驴:“不行不行,我们的车……”
“怎么,你们也走?”李金钢发现了他们的行李卷。“来,上来
吧,今晚到场部,办了手续,明天咱们一块儿……”
“不,不……我们……”吴建荒脸红了。陈小泉立即说:“我们
到连里去。”
“噢……”李金钢惋惜地说,“那就对不起了。我可就不奉陪
了。”他把行李卷儿推下来,抖起了缰绳。
“你把车给了他,咱们怎么办?”陈小泉埋怨吴建荒。但是吴建
荒一句话也不说,看着毛驴车驶去。眼看着毛驴车就要往另一个
方向拐了,他突然喊叫起来:“李金钢……”
“什么事呀!”李金钢回头看着,勒住了毛驴。吴建荒追了上
去。
“你就这么……走啦?”吴建荒喘着气。
“啊,咋啦?”
“你不说……一声……”
“说什么?”李金钢惊奇地睁大眼睛。
“你不跟王……文英……”他磕巴了,脸红了。
李金钢一怔,脸腾地红了,回过头去久久地望着戈壁,然后用
一种异常的声调说:“不用啦,小兄弟。我想过啦,我想叫她也……
但她不会听我的。我又不能不走,我们还是……早点分手……好。
你是好心,我知道……但是每人都有自己的路。”说到这里,他把手
放在吴建荒的肩上,“再见啦小兄弟,祝你成为画家。听导儿……
驾!”毛驴车跑出好远,他又回过头挥着手喊:“我的东西……送给
你啦!做个纪……念……”
“走啦!”吴建荒轻轻地叫了一声,朝着身后的陈小泉。
“咱们也走吧,天快黑了。”陈小泉说。他俩走过去扛起行李。
·286·
野马滩
然而,他们朝去往场部的方向走了不远,脚步就慢了下来。他们听
见后面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建荒!小泉……”王文英的声音。他俩站住了。
“你们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啦?”王文英跑着绕到他们前
头,站住了,胸脯一耸一耸地起伏。
没有回答。
“你们生我的气啦?”她难过地说。
行李卷从吴建荒肩头掉下来。陈小泉拧过身去。
“你就要走了吗?你不是说你要画戈壁,画草原,你画好了
吗?”
吴建荒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双痛苦的眼睛……他猛地掉过头
去,呜咽着说:“李金钢走啦……”
王文英睁大眼睛。
“往场部去了。明天……上火车……”陈小泉转过身来,行李
卷也掉了下来。
“什么?他……说什么来着?”王文英脸自得像一张纸,声音都
变了。
“我叫他跟你说一声。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王文英慢慢地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陈小泉讷讷地说:“他也许不走……”
“不会的……”王文英耸动着肩膀,呜呜咽咽地说:“要是不走,
他会跟我说的。二流子,这个二流子!我以为他变好了,真的变好
了……昨天……晚上……他还说不走的。他说,他不走,一辈子不
走,一辈子在这里。他这么说的,我……信了……可是他——回
城,回城就可以不干活儿吗?就有山珍海味,就有酒席等着他去吃
吗?河西的粮食就不养人吗?走吧!叫他走吧,这个流氓!”
“王文英……”吴建荒说。可是王文英打断了他:
“滚,你们都滚!少叫我,我不愿看见你……们,你们都不是好
·287·
夹边沟记事
东西,没一个好人!滚,快滚!”她瞪着他们俩。
他俩吓坏了,急忙向后退去,他们从没见过王文英这么厉害,
远远地看着她。他俩看见王文英先是抽泣,后来就不哭了,躺下
来,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又侧过头去望着南戈壁。
风还刮着,被尘土染黄了的天空不太明亮。但是,没有了七彩
光线的戈壁显得更加深沉,像是深深的海洋,那么广阔……那流动
的阵阵沙尘,就像是海洋里奔腾的浪涛。
王文英躺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的衣裙。她静静
地长久地躺着,像是雕像一样,她的面孔,她的腿,她的胳膊……
后来她起来了,拍打拍打裙子上的尘土,匆匆走去。吴建荒看
见她走得很快,一会儿就走上了大干渠的高高的渠堤。她在那儿
站了一下,抿了抿头发,就突然不见了。
吴建荒的心猛地一沉,喊了一声:“小泉!”陈小泉不答,两人一
起向前跑去。当他们脸色难看地爬上渠堤的时候,发现王文英正
在洗脸呢!——她蹲在陡峭的水泥块上,把手伸进无声的湍急的
水流中,捧起满满的一捧水洒在脸上……后来,她撩起裙裥,揩揩
脸上了渠堤……
“姐姐!王文英姐姐……”吴建荒的心抖动起来。
“滚!你滚吧!你们都滚……愿滚哪去就滚哪去,越远越好!”
王文英头都不回地走了。
“建荒,咱们?”
“回去!”
第二天清晨。
王文英去担水。在大干渠高高的堤坝上看见了他俩。吴建荒
正在作画,陈小泉在读书。看见她,吴建荒放下画笔捧着画跑过
来。
王文英看他一眼,走下大渠的台阶。
·288·
野马滩
“还生我的气吗?姐姐!”吴建荒跟着走下。
王文英摇摇头,打上一桶水,又打上一桶水。
“你的画。”
王文英直起腰。这不就是那张画吗?吴建荒画好之后一直没
给她。只是,现在画上那昏暗的黄昏已经变成了早晨玫瑰般的云
霞。画的下方还新加了一行字:献给亲爱的姐姐。
王文英捧着画的手哆嗦了。
“你等我长大……长到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不离开野马滩
……”吴建荒仰起赧红的脸盘,看着她的眼睛。
“扑通!”水桶掉进大渠,沉没了。王文英慢慢地捧起他的头,
在他的前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喃喃地说:“你哪懂得这个呀……”
渠水湍湍地流……
·289·
夹边沟记事
黑 戈 壁
来吧!姑娘
让我的篝火为你驱散寒冷
请坐在我身边,
把你的手给我
可你长长的睫毛为什么垂下呢
你的眼泪为什么流个不停呢
——摘自林染《哦!我的戈壁》
今年的全国美展按画种不同分别在几个城市展出。我是搞油
画的,我和几位老师带着我们西北艺术学院油画专业的学生来到
渤海之滨的天津市,参观油画作品展览。
一下车,我们就被人流裹向天桥。踏上天桥的台阶,就根本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