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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当然,看见这戈壁、地平线,我有时也觉得悲哀;看到这么宽大的草

原、河流,还这么落后,我心里就不好受,就想着要在这里待一辈

子,种地,开荒……”

“你不想回天津啦?”

“想回,有时候也想回,这里太苦了。可是,再看看这里的农

民,看看他们一代一代地在这里生活,我就不想回了。他们能世代

在这里生活,我就不能吗?你说是不是,建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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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英嗓子里哽咽的声音没有了,她把面孔转向吴建荒,明亮

的眼睛看着他。吴建荒激动起来了,这不是一时激动,他似乎发现

了多少天来一直在寻找的戈壁的灵魂。

“是,是,你说的是……”他说不下去了。

王文英又问:“你说说呀,你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想法,看着落

日和戈壁的时候……”

“我,我……想起了我妈,想起我小的时候妈妈领我走路。那

时候,我还不懂事呢,我就想跑快些,快些长大……快些把什么都

知道……”

“是吗,是吗?你是想起了你妈妈?”王文英十分激动,一下子

拉他坐下,“你现在对什么都知道了吗?”

“没有,没有。我还是个傻瓜……王文英姐姐。”

“嗯?你说下去……”王文英眼睛闪闪的。

“我还想起了蒙娜丽莎。”

“谁?蒙娜丽莎是谁?”王文英觉得新奇。

“是一个女的——达·芬奇,一个意大利画家画的女的。”

“你怎么想起她?”

“她漂亮,好看,尤其是那微笑……不,我不是说想起她的美,

她的微笑。我是说她的前额。看见戈壁滩上的云霞和天空,我就

想起了她的前额。”

“啊呀,她的前额那么美?”

“美,美得我都没法形容。有点,有点像你的前额……”

“坏蛋,你说我,你说我!我可饶不了你……”

王文英做出要打的样子,高高地举起手。可是,落下来的时候

却在他脸蛋上拧了一下:“唉,你这个坏蛋……”

太阳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到地平线下边去了,惟有西

边的天空还有几块长条的云发出耀眼的红光。草滩、田野和戈壁

黑沉沉的,像是深沉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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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滩

“咱们回去吧!”陈小泉说。

“急什么,咱们躺一会儿吧!”王文英说。

“对,听听大自然的声音,夜的声音。”吴建荒说。

“谁也不许说话,谁说话就刮他的鼻子。开始!”王文英先躺下

了。

陈小泉和吴建荒也跟着躺下。他们三个靠得很近,中间是王

文英,左边是陈小泉,右边是吴建荒。

没有月亮,繁星满天。每个人都睁着眼睛在看,每个人都竖着

耳朵在听。

吴建荒似乎听到了什么塞窄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跳!一只

手在他的胳膊上摸着,滑到了手上。这是一只温暖的,但却是因为

劳动而磨得很粗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想拿开,那只手却把他的

手捏住,在黑暗中举起,在空中摇了两下,又放下来。吴建荒手抖

了一下,想抽回来,却又抽不回来,他感觉到了那手上的跳动的脉

息,他的心也咚咚地跳起来。

“你看见什么啦?小泉。”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王文英打破了寂

静……

“哈,你说话啦!刮鼻子!”陈小泉忽地坐起。

“好,刮鼻子,刮鼻子!”王文英老实地躺着。陈小泉刮了她一

下,“该你刮啦,”他对吴建荒说。吴建荒没动。“我替你!”他又在

王文英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好,刮完了,就说吧,你看见什么啦?”

陈小泉又躺下来:“看见星星啦!”

“听见什么啦?”

“听见,我好像听见远处有蝈蝈叫。”

“你呐,建荒?”

没有回答。

“说呀,你看见了什么?”王文英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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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讷讷地,“什么也没看见……”

“星星也没看见?”

“嗯……”

“听见什么啦?”

“听见一颗心在跳动……”

“谁的心?”王文英坐起。

“戈壁,戈壁的心……”吴建荒说,他的嗓音有点异常,像是在

哭……

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情。第二天早晨,他俩提前出工,使劲儿

干活。过两天大干渠里水就下来了,田埂还没修完呢!他俩想用

延长工作时间的办法来完成成年农工应该完成的工作量。可是李

金钢一来就训上了:“你们打的什么埂子,歪歪扭扭的!”

他俩急忙把埂子修直、拍平。

李金钢又嚷开了,“这是画画吗?慢腾腾的……”

陈小泉忍不住了:“那也没比你少干……”

李金钢一怔,挥舞着胳膊骂起来:“嗨!你小子敢跟我顶嘴。

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你打你打你打!”陈小泉一扔铁锨,站在他面前。

吴建荒拉他:“算了,小泉,咱们……”

“叫他打,叫他打!”陈小泉脾气上来是很犟的。他把头探过

去,脖子伸得长长的,“你打你打……”

李金钢还真打了一掌。陈小泉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但是,他

一骨碌爬起来,又冲了过去:“你打你打,你今天不打死老子就不是

好汉!”吴建荒根本就拉不住。还是农工们跑过来拉开了。

“干什么,欺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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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够可以了,汗流的……”

大家数落着李金钢。李金钢骂骂咧咧地走开:“流汗?谁不流

汗……”

“算了,算了。咱们不理他还不行吗?”吴建荒劝慰小泉。陈小

泉却放声大哭:“呜呜呜……你个混蛋。我妈都没打过我,你……

呜呜呜。我跟你没完,李金钢!”谁劝都不行,他总是哭。哭着哭

着,他狠狠擦了擦眼泪,对建荒说:“建荒,帮个忙!”

吴建荒不明白:“帮什么忙?”

“你说吧,帮忙不帮忙。哼哼哼。”

“帮……”吴建荒回答。

“那好。我告诉你……”他凑近吴建荒的耳朵哭着说。

“不行……不行!”吴建荒惊恐地睁大眼睛,“他还要打你的。

连长也……”

“不怕,你别管!”陈小泉坚决地说。他不哭了,也不干活,把铁

锨一放,坐在田埂上,眼睛盯着去连队的方向。

“干活吧,小泉。不能那样。”

陈小泉一句话不说,盯着远处。当他看见有个人骑着马远远

向这边移动的时候,就猛地跳起来:

“金钢,你过来!”

“干什么?”李金钢大大咧咧地走过来。

“小泉!”吴建荒紧张了,喊他。

可是陈小泉根本就不听他的,冲着李金钢骂了一句:“我……”

这是句十分难听的话。

“你说什么?”李金钢可能没想到,也可能没反应过来。

“我……”陈小泉又骂了一句,还是那么难听,那么恶毒。声音

又不很大,附近干活的人听不见。

“……你是活腻歪了……”李金钢这下听清了,恶狠狠地打来。

陈小泉早有准备。他以极快的速度抓来铁锨,抡起来朝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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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砸下去,李金钢一闪,正好打在屁股上,扑倒在地。陈小泉紧跟

着又拍了两锨,这才转身逃跑,一边跑一边喊,像挨刀一般:“打人

啦,班长打人啦!连长……”

李金钢爬起来就追,追了几步又停住。他也看见骑马过来的

那个连长了。连长最见不得舞杖弄棒的人!

然而,陈小泉又回过头骂:“李金钢,你甭着急,公安局明天就

来抓你!你打死畜牧队的马,公安局正在调查呢。这次非把你抓

起来不可,判十年刑。……你敢打老子!你来,你来打呀……”

李金钢暴跳如雷,又追。两人很快到了骑马人跟前。陈小泉

大哭大叫:“连长,班长打人……”

“你要干什么!”连长勒住马,用马头挡住李金钢。

李金钢急红了眼,一句话不说,绕着马追打陈小泉。

“住手!你给我住手……”连长急了,驱动坐骑一下子撞翻李

金钢,这才跳下马来:“怎么回事?嗯,怎么回事!”连长是个老转业

军人,生性秉直,一说话就瞪眼。

“他骂我……说我……”李金钢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骂了吗?”连长只看见了李金钢追陈小泉。

“没骂,我没骂!”

“你——”李金钢说不出话。

“没骂,就是没骂!不信你问吴建荒。”陈小泉一口咬定。连长

判断不清,三个人争吵着来到吴建荒跟前。“吴建荒,你说,陈小泉

骂人没有。”连长问。

“不行,不能听他的。他们穿一条裤子……”李金钢说。他叫

农工们作证,大伙都说没听见。李金钢急了:“你们都聋啦!”

“住嘴!”连长火了,喝住他,又问吴建荒:“你说……”

人们都看着吴建荒。陈小泉也说:“你说呀,建荒,我骂了没

有。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有连长,你放心……”

“对,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你说。”连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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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呀!”人们鼓励他,“你怕什么……”

吴建荒嘴唇抖动着,讷讷地说:“骂……了。”

“骂了?”

“骂了。”吴建荒看陈小泉一眼,低下头去。

“那你怎么说没骂!”连长朝着陈小泉瞪眼,“小小年纪,就知道

撒谎……”

陈小泉瞪着吴建荒,脸色刷白,半天,嘴里才挤出两个字:“叛

徒!”

中午,王文英把饭送到地里。她看见吴建荒躺在地中央,身下

是一片压倒了的麦苗。他眼睛看着天空,不吃不喝。陈小泉的影

子也看不见。

“小泉呢?”她在吴建荒身旁蹲下来。

“王文英姐姐,小泉……”泪水从吴建荒眼里涌出。

王文英站起,看了看伸向远处的田间小路,青着脸向李金钢走

去。

“哟,王班长……”李金钢正低着头吃饭,见自己的饭盒旁出现

一双穿白塑料凉鞋的脚,就抬起头,笑着说。

王文英不说话,瞄准饭盒踢了一脚。饭盒飞起来,扣在小脑瓜

的前胸上。

“怎么——”小脑瓜跳起来,刷地举起拳头。

“你——”李金钢威胁地瞪他一眼,看他胳膊放下了,才笑吟吟

地对王文英说:“怎么回事呀,王班长?”

“为什么欺负人!”王文英愤怒地说。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李金钢恍然大悟的样子,“坐下,坐

下说嘛……”

“说什么!”王文英睁大眼睛,气呼呼地吸口气,“你给我把陈小

泉找回来——他跑场部去啦!你今天要是找不回来,我告诉你

——李金钢,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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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李金钢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但是,立即他就

啪地一个立正:“是!好,好,我去,我去……”不知怎么的,他有点

激动了,眼睛亮了起来,“王班长,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

真的黄昏的时候,他把陈小泉找回来了。小驴车一直赶到王

文英住的地窝子的门口。

“王班长,我可是把他接回来了,你让我办的我都办了。真不

容易呢,我是好说歹说,几乎都给他跪下了……我可从来没干过这

么折面儿的事……”他站在王文英面前说着。这时,吴建荒端着一

碗面条来了。

王文英叫他们进来,说:“来,你们俩给小泉赔礼道歉。”

李金钢先走到陈小泉面前——小泉面向墙壁拧着身子坐在王

文英床上——说:“小陈,我向你赔不是。今后绝不……”小泉不吭

声。吴建荒又端着面条走过去:“小泉,你吃点饭吧……”他的嗓门

哽咽了。

小泉一直不说话。但是,眼泪叭嗒叭嗒掉了下来。王文英长

长地出了口气,朝着吴建荒和李金钢说:“滚,你这个‘叛徒’!……

我要跟小逃兵谈谈。”

“哎!哎……来人呀……”

麦田里灌水的人们刚刚放下饭碗,就听见传来喑哑的呼叫声。

他们看见,陈小泉在大干渠上奔跑,摇着手臂。

“淹死人啦!"SE文英猛地站起。还在大家吃饭的时候,她就看

见陈小泉和吴建荒往大干渠那边去了。

“快,快跑!”人们喊叫着跑过去。

是的,淹死人了。当人们跑上高高的渠堤的时候,发现吴建荒

已被大渠里的水流冲出好远了。但是谁也救不了他。这条于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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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米宽,水有两米多深,水流很急。落水的吴建荒一次又一次地

接近渠壁,想抠着渠壁上的水泥预制块爬上来,却总也抠不住。渠

壁很陡,岸上的人想手拉手像猴子捞月亮一样,接近水面把吴建荒

拉上来,可他们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吴建荒,水流就把他冲跑了。他

们看见,吴建荒的手指在水泥块上磨破了,流出血来。他已经没力

气了,连靠近渠壁的力气都没有了,水流很快地将他冲向下游。

“快点,快点!大家快……”陈小泉哭了,嗓音都变调了。他俩

是在水泥桥上下水游泳的,他在桥下的水泥台阶上爬了上来,吴建

荒却没上来。他吓坏了。

“叫什么,你叫唤什么!”李金钢几次被人拽着下到渠壁上都没

抓住吴建荒,也急了。

“有条绳子就好了!”王文英跑得脸灰白,喘着气。

“小泉,去把扁担拿来。”

“不行不行!来不及了……”李金钢跑着,解开衣扣。

“金钢,不行,不行呀!”小脑瓜拉他的胳膊,前边有跌水!”

“松手!你他妈松手!”李金钢挣了两下挣不开,扬起拳头打在

小脑瓜脸上。

“人都快死了……”他嚷着骂着,把脱下的衣服一甩,跳进大=f

渠。

吴建荒上来了。李金钢推着他,用肩膀顶着,一次次靠近渠

壁。上边的人拽住了他。李金钢跌进跌水。

草原是平平坦坦的,但也是倾斜的。为了减缓水流的速度,每

隔一二十里就有一个跌水。这是个大坑,里边有水泥桩。水进了

跌水,经过水泥桩的阻拦,流速就减慢了。

有人拿来铁锨,有人拿来扁担,拽着拉着把李金钢拖出了跌

水。两个小家伙哭了。王文英骂他们,又对着伤痕斑斑的李金钢

说:“哼,你小子今天算干了件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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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灌第五遍水,青绿色的麦田里传来粗犷而沙哑的吼叫

声:“喂!金钢,金钢!水没啦!”

“回去啦,他回去啦!头疼——”陈小泉扯着小公鸡一般的嗓

门回答。他正在为吴建荒剥后背上被太阳晒暴了的黑皮。

“舒服吗?”他问。

“舒服什么呀。起来起来,水干啦。”吴建荒说。

“好,你在这儿看着毛渠,我去巡渠。”他在吴建荒的后背上拍

了拍,说。

但是,他刚刚走了一会儿,就又跑回来了。

“建荒建荒,你来!”他急急地但又轻声地喊。

“咋啦!”吴建荒光着脚片跑过去。

“王文英,他们在说王文英……”陈小泉悄悄地说,他的脸色十

分难看和慌张。

“说什么……”吴建荒紧张起来。

“说……我亲耳……”

“你——”吴建荒睁大眼睛。

“不信,不信你跟我去看。”陈小泉痛苦地说,“我也不相信。可

是事实上……”陈小泉拉了吴建荒就走,“快走快走,说不定你还能

……”“不,不……”吴建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犹犹豫豫,但还

是跟着去了。他的心嗵嗵直跳。“轻点!”走完一段引水渠,下到一

片草滩上之后,陈小泉把他摁倒在一个大沙包的后边:“你听。”

吴建荒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像是小脑瓜在说。他跟着陈小泉,

爬到一簇红柳的后边窥视。他惊奇地发现:小脑瓜和李金钢——

他不是说头疼回去了吗——仰面八叉地躺在草滩上,脚跟前有吃

空了的罐头盒、烧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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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钢,我还真有点不信。别看我买了罐头。”小脑瓜说。他吸

了口烟,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德行!这还能骗人吗?”烟雾乱糟糟地从李金钢的嘴里喷出

来。“昨天晚上吃完饭我就去了。说呀,聊呀,一直到十二点。她

撵我走,我不走,硬……”接下来,是一阵放荡的笑声。

瞠的一下,吴建荒的心像掉进万丈深渊,头轰地大了,浑身软

绵绵的。陈小泉躺在他的脚下,脸白白的。像是灵魂出壳了,两人

久久没有动弹。闷热,死一样的闷热。周围死了般的沉寂……

“建荒,我没骗你吧!”过了许久,陈小泉说。

“滚!滚你妈的!”不知怎么的,吴建荒嘴里突然吐出这么肮脏

的话。“你叫我来干什么?就是叫我听这个吗?你妈的!”吴建荒

突然坐起,瞪着陈小泉,他的眼睛都瞪圆了。瞪着瞪着,又突然栽

倒,把头埋在草窝里哭了。“小泉,咱们让人给骗啦!呜呜呜……

王文英把咱们骗啦!看着,她就像多纯洁、多高傲,实际上……”

“对,对对。”陈小泉挨了骂,却没发火。

但是,呜呜地哭了一会之后,建荒抬起头:“小泉……”

“嗯!”

“我看不一定。王文英能让……那德行.那下流东西,我见了

都恶心!”

“可是,这些天,我总见李金钢往她那儿跑……”

“那是他缠王文英,王文英对他可没那意思!王文英能看上他

吗?”

“对,对对!我也是觉得不可能。准是李金钢吹牛,赚小脑

瓜。”

于是,两人又议论起王文英的好处。

“呸!李金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吴建荒狠狠地往天空吐了

一口唾沫,唾沫溅开来落在他自己和陈小泉的脸上,两人都没擦。

“喂!吃饭啦……”远处传来熟悉的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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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陈小泉坐起来。但是吴建荒躺着不动。

“小泉,王文英真要是……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我觉得……”

“嗨,她要是真那么坏,咱们就不理她了!”陈小泉站起来。“走

吧走吧,再说,她不一定有那事!……走,回去,回去咱们问她。”

“你问?”吴建荒抬起泪眼。

“你问。”

“我……不问。多难为情……”

“好,我问,我问。这有什么?又不是我胡搞……”

两人就往回走。这时候,田野里又一次传来王文英的呼唤声:

“吴建荒!陈小泉!吃饭啦……”

吴建荒停住脚步:“小泉,你不要问,我问。”

“你问?”

“嗯,我问。你那嘴……”

“跑哪儿去啦?喊你们半天!”他俩刚刚走进麦田,王文英迎了

上来,嗔怪地嚷道。她手里捏着两张油饼,黄黄的。

“……”吴建荒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睛直愣愣盯住她。王文英

还是那么健康,那么美丽,只是……衬衫变成了苹果绿的,浅浅的,

裙子变成了咖啡色,眼睛还那么明亮,眸子里洋溢着快活和幸福的

光。头上还戴了一条发亮光的黄色缎带……

“你怎么啦!”王文英看出吴建荒神色不对。

“你……怎么啦?”吴建荒脸色变了,黄黄的。

“什么……我吗?”王文英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脸色也开始变

了。她转过脸去看看陈小泉,然后又转过来。

“嗯,你……没什么!”吴建荒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扭过头去,就

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躲开她的目光。

“那……快吃饭吧。专门……给你俩做的……油饼。”王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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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红得像要出血,嘴也磕巴了。但是吴建荒没接,却把手藏到背

后。王文英又给陈小泉,陈小泉竟转过身去,朝着不远处吃饭的人

说:

“你给他吃去吧!”

王文英愣了一愣。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刚才还显得快活和幸

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胸脯急剧起伏,嘴唇边在颤抖:“你……”她

猛地拉过吴建荒的手,把油饼一塞,转身走了。当她走上大干渠堤

坡的时候,吴建荒清楚地看见,她晃了一下,像是踩着了石头,差点

摔倒……

太阳偏西了。在它的下方,散乱地堆放着许多馒头状的云。

草原和戈壁的上空,蠕动着一条蓝灰的带子,把草原、戈壁和麦田

整个地罩住了。

“吃吧,建荒。”陈小泉吃完了油饼,趴在渠上喝了一通凉水,对

着愣怔地坐在毛渠上的吴建荒说。好像是被提醒了一下,吴建荒

把手里已被攥得像破抹布一样的油饼撕成碎块,扔进汩汩呻吟着

的流水里,然后就趴在渠堤上哭了。

“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李金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

在他旁边。

他拧过头去。哭出声了,眼泪鼻涕滴在地上。

“病得厉害吗,哪儿疼?”李金钢拉着他,“回去吧,王文英那儿

有药……”

“滚开!你给我滚开!”从李金钢的嘴里进出王文英的名字,激

怒了他。他使劲掰开他的手,使劲儿一甩。啪地一声,李金钢被推

进水渠里,他从渠里爬起来,有点恼了:

“嗨,小王八蛋今天怎么啦!”

“你小王八蛋怎么啦!”

“你敢骂人?”李金钢压着火说。

“骂_『,就骂了!”吴建荒腾地跳起,骂出更难听的一句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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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陈小泉就是这样骂的。

“你再骂一句!”李金钢脸色发青,举起胳膊。

他又骂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嗓门都变调了。

“啪!”一巴掌扇在建荒脖子上,他一头栽进水渠。

“不扇你,你皮子痒痒!”李金钢吐着唾沫说。

“你才皮子痒痒!”吴建荒爬起的时候手碰着了斜放在渠里的

铁锨把,他高高举起,“我今天砍死你!”

“你砍,你砍!”李金钢真正火了,往前逼去。但是,他还没到跟

前,后腿弯上就重重挨了一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是陈小泉

打的。建荒在那里举着铁锨说:“你动,你动我今天就打死你,你个

臭流氓!小泉,打他,打!”

李金钢没动。他懵了,也吓住了:“放下,小王八蛋你们给我放

下,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发这么大脾气。我怎么惹你们啦?

哪儿对不起你们啦?”

“哇……”吴建荒大哭起来,扔了铁锨,往大干渠方向走去。在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陈小泉拖着铁锨不断地

回着头,也跟了上去。

起风了。还是那耀眼的太阳,还是冷嗖嗖的天空,馒头状的白

云却改变了形状,风把它撕成一条条的碎片,甩向天边。戈壁滩上

黄朦朦的,沙粒和枯草像蛇一般流窜……

吴建荒和陈小泉赶着毛驴车飞跑,像是和狂风赛跑。吴建荒

用半截锨把使劲儿敲打驴的脊梁骨和屁股,陈小泉扶着他们简单

的行李卷。

“她喊咱们啦!”陈小泉不断地回头。他们的后边,从他们住了

三个多月的地窝子那边,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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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荒……陈小泉……”

“不理她!……”吴建荒也回头看了看,把两滴苦涩的泪水咽

下喉咙,又狠狠敲打毛驴。滚蛋吧,南戈壁!滚蛋吧,野马滩!半

年来,他所崇拜的,他所尊敬和仿效的都落了空。他像是被人骗

了、蹂躏了一样,心里针刺一样地疼。呀,心灵上最美好、最珍贵的

东西破碎了;理想和追求、真和美,如同戈壁滩上的海市蜃楼一样

飘逝了……

“回……来……呀……”

风把王文英的声音送进他们的耳朵。但是他们很快就昕不见

了。毛驴车很快过了大干渠上灰色的水泥桥,蹄声嗒嗒地驶下倾

斜的路面,奔上去场部的田间大道。明天一早,有一辆从县城来的

班车将把他们捎到疏勒河农垦局。

“停住!停住!”斜刺里冲出一个人。

“李金钢!”陈小泉说,心里一紧。

“不怕他!”吴建荒使劲儿打驴,想冲过去。

但是李金钢站在道心,宽宽地张开了两臂喊:“下来……”

毛驴车慢下来。吴建荒跳下,牵着驴往前走。

“把车给我!”

“干什么?”他警惕地望着李金钢,右手捏紧锨把,眼角的余光

看见陈小泉的手里也捏着一股粗绳。

“连长来了,叫你。”李金钢说,一点也没动武的样子,出奇的和

蔼,话音中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把手插进屁股后边的兜

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出一张白纸,笑嘻嘻地递给吴建荒:

“你看看。”

吴建荒迟迟疑疑地接过来扫了一眼。这是一张天津市劳动局

的职工调动证明,他冷冷地又递回去,惊奇地瞟了一眼李金钢:“你

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顶替,顶替我爸爸。呵呵……”吴建荒还没明白过来,李金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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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坐在车辕上,从他手里拽过缰绳,说,“画家,有工夫到天津去,

我请你吃狗不理。略儿……驾……”

但是陈小泉拉住了毛驴:“不行不行,我们的车……”

“怎么,你们也走?”李金钢发现了他们的行李卷。“来,上来

吧,今晚到场部,办了手续,明天咱们一块儿……”

“不,不……我们……”吴建荒脸红了。陈小泉立即说:“我们

到连里去。”

“噢……”李金钢惋惜地说,“那就对不起了。我可就不奉陪

了。”他把行李卷儿推下来,抖起了缰绳。

“你把车给了他,咱们怎么办?”陈小泉埋怨吴建荒。但是吴建

荒一句话也不说,看着毛驴车驶去。眼看着毛驴车就要往另一个

方向拐了,他突然喊叫起来:“李金钢……”

“什么事呀!”李金钢回头看着,勒住了毛驴。吴建荒追了上

去。

“你就这么……走啦?”吴建荒喘着气。

“啊,咋啦?”

“你不说……一声……”

“说什么?”李金钢惊奇地睁大眼睛。

“你不跟王……文英……”他磕巴了,脸红了。

李金钢一怔,脸腾地红了,回过头去久久地望着戈壁,然后用

一种异常的声调说:“不用啦,小兄弟。我想过啦,我想叫她也……

但她不会听我的。我又不能不走,我们还是……早点分手……好。

你是好心,我知道……但是每人都有自己的路。”说到这里,他把手

放在吴建荒的肩上,“再见啦小兄弟,祝你成为画家。听导儿……

驾!”毛驴车跑出好远,他又回过头挥着手喊:“我的东西……送给

你啦!做个纪……念……”

“走啦!”吴建荒轻轻地叫了一声,朝着身后的陈小泉。

“咱们也走吧,天快黑了。”陈小泉说。他俩走过去扛起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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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朝去往场部的方向走了不远,脚步就慢了下来。他们听

见后面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建荒!小泉……”王文英的声音。他俩站住了。

“你们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啦?”王文英跑着绕到他们前

头,站住了,胸脯一耸一耸地起伏。

没有回答。

“你们生我的气啦?”她难过地说。

行李卷从吴建荒肩头掉下来。陈小泉拧过身去。

“你就要走了吗?你不是说你要画戈壁,画草原,你画好了

吗?”

吴建荒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双痛苦的眼睛……他猛地掉过头

去,呜咽着说:“李金钢走啦……”

王文英睁大眼睛。

“往场部去了。明天……上火车……”陈小泉转过身来,行李

卷也掉了下来。

“什么?他……说什么来着?”王文英脸自得像一张纸,声音都

变了。

“我叫他跟你说一声。他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王文英慢慢地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陈小泉讷讷地说:“他也许不走……”

“不会的……”王文英耸动着肩膀,呜呜咽咽地说:“要是不走,

他会跟我说的。二流子,这个二流子!我以为他变好了,真的变好

了……昨天……晚上……他还说不走的。他说,他不走,一辈子不

走,一辈子在这里。他这么说的,我……信了……可是他——回

城,回城就可以不干活儿吗?就有山珍海味,就有酒席等着他去吃

吗?河西的粮食就不养人吗?走吧!叫他走吧,这个流氓!”

“王文英……”吴建荒说。可是王文英打断了他:

“滚,你们都滚!少叫我,我不愿看见你……们,你们都不是好

·287·

夹边沟记事

东西,没一个好人!滚,快滚!”她瞪着他们俩。

他俩吓坏了,急忙向后退去,他们从没见过王文英这么厉害,

远远地看着她。他俩看见王文英先是抽泣,后来就不哭了,躺下

来,望着天空,过了一会儿又侧过头去望着南戈壁。

风还刮着,被尘土染黄了的天空不太明亮。但是,没有了七彩

光线的戈壁显得更加深沉,像是深深的海洋,那么广阔……那流动

的阵阵沙尘,就像是海洋里奔腾的浪涛。

王文英躺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的衣裙。她静静

地长久地躺着,像是雕像一样,她的面孔,她的腿,她的胳膊……

后来她起来了,拍打拍打裙子上的尘土,匆匆走去。吴建荒看

见她走得很快,一会儿就走上了大干渠的高高的渠堤。她在那儿

站了一下,抿了抿头发,就突然不见了。

吴建荒的心猛地一沉,喊了一声:“小泉!”陈小泉不答,两人一

起向前跑去。当他们脸色难看地爬上渠堤的时候,发现王文英正

在洗脸呢!——她蹲在陡峭的水泥块上,把手伸进无声的湍急的

水流中,捧起满满的一捧水洒在脸上……后来,她撩起裙裥,揩揩

脸上了渠堤……

“姐姐!王文英姐姐……”吴建荒的心抖动起来。

“滚!你滚吧!你们都滚……愿滚哪去就滚哪去,越远越好!”

王文英头都不回地走了。

“建荒,咱们?”

“回去!”

第二天清晨。

王文英去担水。在大干渠高高的堤坝上看见了他俩。吴建荒

正在作画,陈小泉在读书。看见她,吴建荒放下画笔捧着画跑过

来。

王文英看他一眼,走下大渠的台阶。

·288·

野马滩

“还生我的气吗?姐姐!”吴建荒跟着走下。

王文英摇摇头,打上一桶水,又打上一桶水。

“你的画。”

王文英直起腰。这不就是那张画吗?吴建荒画好之后一直没

给她。只是,现在画上那昏暗的黄昏已经变成了早晨玫瑰般的云

霞。画的下方还新加了一行字:献给亲爱的姐姐。

王文英捧着画的手哆嗦了。

“你等我长大……长到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不离开野马滩

……”吴建荒仰起赧红的脸盘,看着她的眼睛。

“扑通!”水桶掉进大渠,沉没了。王文英慢慢地捧起他的头,

在他的前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喃喃地说:“你哪懂得这个呀……”

渠水湍湍地流……

·289·

夹边沟记事

黑 戈 壁

来吧!姑娘

让我的篝火为你驱散寒冷

请坐在我身边,

把你的手给我

可你长长的睫毛为什么垂下呢

你的眼泪为什么流个不停呢

——摘自林染《哦!我的戈壁》

今年的全国美展按画种不同分别在几个城市展出。我是搞油

画的,我和几位老师带着我们西北艺术学院油画专业的学生来到

渤海之滨的天津市,参观油画作品展览。

一下车,我们就被人流裹向天桥。踏上天桥的台阶,就根本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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