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自己了,前边是脊背,后边是胸脯,左右肩膀挤肩膀,走也得
走,不走也得走,快不得,也慢不得。
“有人叫我!”上到一半台阶,我前头的刘老师猛地转过身来,
胳膊几乎碰落我的眼镜。
“走吧走吧,出去再说!”我推他。
“不是咱的人。像是……”他往后看着。
“听错了吧。喊别人的。”我说。
但是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来,神情很激动:“就是有人叫我!”
“刘志成……”
·290·
黑戈壁
是有人叫他。我听见了,是个女人的嗓门。我也回过头看。
女人,是个女人。天桥人口处——攒动的人头后边——有个人仰
着脸,挺白。
“一眉!”刘老师叫了一声,声音短促高亢。他的提着水果兜的
手举在头顶,摇晃着。
“志成!”那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声音尖尖的,也举起一只胳膊
摇晃着。
“你们先走……”刘老师说了一声就从我身边挤下去。我后边
隔着几个是张振川老师,还有学生。张老师被他撞得后退,问他干
什么去,他说有个熟人,就急急地贴栏杆往下跑。
走到天桥中间,我扭头看了一下,刘老师穿着浅咖啡色衬衫的
身影立在人口处的站台上。他对面离得很近有一个女人,面孔看
不清,像是个铁路工作人员,帽子上有个红点儿。
出站等了几分钟,不见他出来,我们就先走了。住处他知道,
天津美院,他进修过。
我们到美院招待所住下——我和刘老师分在一间屋里,吃过
饭,洗了澡,天黑透了,他还没回来。张老师来串门,说:“别是遇见
相好的啦。”
“你胡说什么!”我说。
但张老师不服气,说:“我胡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兵团时连里
有好多天津知青,你能保证他没女朋友?”
我未置可否。刘志成是叫人猜不透:在事业上他是成功的。
他是老三届,在河西走廊的兵团农场待过八九年,打倒“四人帮”后
的第一年考入西北艺术学院,毕业后连续三年他的作品人选全国
美展。他专攻风景画,画河西走廊风光。前年,他的一幅油画《西
北的荒漠》在全国获奖,去年《疏勒河上的胡杨林》又一次获奖。他
的对于大西北的荒漠和草原的独特的观察力、特殊的表现方法、作
品中表现出的大自然的深厚、质朴的美和深刻的哲理轰动了美坛。
·291 ·
夹边沟记事
有影响的《美术》杂志连续发表了包括著名美学家洪毅宣教授在内
的几位美术界前辈的评论,说是我国油画风景画的创作,面临着一
次新的崛起,一个具有严峻、深沉和原始的自然美风格的大西北画
派正在形成,而这个画派的代表人物是一位三十几岁的青年教师
刘志成。今年刘志成人选美展的一幅画叫《黑戈壁》。这幅画,据
我院两位美学教授讲,显示着刘志成艺术风格的更加成熟和精到,
必将更加引人注目。但是在生活上,刘志成毫无成就可言。兵团
知青回城,大都携儿带女,他却孤身一人;上学期间全部精力用在
绘画上了,没女朋女;毕业了,成名了,作品印在年历上行销全国,
好几个女学生不无爱慕,他像是不明白那意思。
他十点半钟才回来。我还没睡着,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
是去朋友家吃饭了。
“什么朋友?”
“兵团的。”
说着,他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看画展。我们是一块儿进展览馆的。学生们拉拉扯扯
拽着他,说是先要看他的画,我也跟在后边。画找着了,就挂在第
二展厅正对着门的一块隔板上。这真是本展厅最引人注目的一幅
画。画不很大,只是比全张白纸宽一点儿。可是画前挤了几十个
人,有的看着,有的在小本本上记着什么,还有人在拍照。在那些
人的脸上我看见了肃穆、钦佩、欣赏和思索诸种神情。我早就看过
他的《黑戈壁》了,但此刻,那种嫉妒、羡慕的情绪还是油然而生。
他真是胆大。戈壁、草原,人们都是画成横幅的,以便显示广
阔。他的画面却竖着。他画的是黄昏的戈壁。画面分两大块,五
分之二画着戈壁,其余部分是天空。他用蓝、绿、褐色画戈壁,颜料
堆得很厚,近看一堆一堆杂乱无章,远看却是黑压压、乌沉沉、庄
严、浑厚。他给戈壁上堆积了大块大块的红色,这又使戈壁显出了
骚动与不安,像是有一种巨大的力——大概是岩浆吧——拱着戈
·292·
黑戈壁
壁,戈壁变得像集聚的乌云,像沸腾的大海。天空着色特别薄,只
用些淡淡的蓝色、红色、黄色和白色,布纹都显出来了,天空显得恬
静、明洁。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是从地平线——戈壁的边缘射出
来的看不见的光线把天空照得明亮耀眼。那种只有大西北的天空
才有的像是被扫帚扫乱了的一抹一抹的云彩在无限深远的天空飘
着。天空与戈壁交界处是一条浅蓝色的带子,是戈壁滩上的蜃气
吧,把天空和戈壁巧妙地连接起来,显得朦胧、神秘、悠远。我真是
佩服极了,他的大胆,他的把明与暗、冷与暖、动与静、现实与理想、
有限与无限、有形与无形诸种对立矛盾的事物有机地统一起来的
本事,整幅画给人以庄严、悠远的感觉,使人久久地注视,陷于深深
的思索。我真想和他谈谈我此时的感觉……
但是,我没找着他,到中午也没看见他,问张老师也说不知道。、
倒是一个学生说了,进展览馆不久,一个女人把他叫走了。学生说
那女人个子挺高,脸白白的,黄头发。
“火车站那个!”张老师判断说。
刘老师七点钟回来的。今天他像是很兴奋:一进屋就喝水,喝
完了水又朝我要烟抽。哎,他这是怎么啦?他是不吸烟的。点着
烟之后就站在窗前长时间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
么。
“好好盯着,看他今天往哪儿去。”第二天进展览馆的时候张老
师说。但是,一整天刘老师都和我们在一起看画。他认真地看着,
还不时地掏出小本本记着。以后几天也是这样,白天看展览,晚J:
聊天,他没有单独出去过,也没人找过他。
只是最后一天……这天自由活动,谁愿干什么就干什么,我f『J
几位老师去了水上公园。路程远,玩得又尽兴,回到招待所已是吃
晚饭时问。一个女学生进来说,有个女人找过刘老师。刘老师一
听嗵地从床上跳下来:
“几点钟?”
·293·
夹边沟记事
“上午,你们刚出去。”
“说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叫你回来上她家去。”
刘老师脸色变了:“没说别的?”
“问咱们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
刘老师不说话了,坐在床上。这个学生真饶舌,还说了这女人
的模样:“高个子,不胖,挺苗条的,皮肤挺白……嘿嘿!”说完抿嘴
一笑,看刘老师一眼。
又是那个女人。学生走了,我去洗脸,回来看见刘老师还坐着
发愣。我说:“还没走呀?”
刘老师脸红了。
“走吧走吧,人家都找上门来啦,你也太薄情啦。”我笑着说的。
可是刘老师当真了,脸红红的:
“老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我弄得挺不好意思。我说,我也不认为有什么事,我只是说应
该去看看,告别一下。他脸上的红色才褪了,过一会儿就出去了。
可是他很快就回来了,不到半个小时。这速度可太神了。我
说:“你真够快呀!”
“我没去,太晚啦。”他说。
这天晚上我们又聊天啦,张老师,还有两位中年教师。我们说
起画展,说起这几年美坛的新收获,新人,后来还谈起了各自的经
历,经历中的某个事件,某一个感受最深的印象和瞬间,这些后来
怎么变成了创作中的灵感。
“刘老师,”一位中年老师对刘老师说,“说说你的《黑戈壁》
吧。”
“对对,你的灵感是从哪儿得来的。”张老师也说,“你今天怎么
啦,一句话不说?”
是的,刘老师的神情有点异常。聊天,他一句话没说,也没听
·294·
黑戈壁
别人的;我看见他几次走出房去,进来后又坐在床上发呆。听见老
师们叫他名字,他怔了一下,说:“你们说你们说……”
他这是怎么啦?后来老师们走了,我收拾行装,他就那样坐
着。我躺下了,听见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唉……”
“怎么啦?”我问他。他的叹息这么沉重,充满了怅惘。
“是该去说一声,告别一下。”他说。
我一怔。哟,他还惦着那女人的事呢。我说:“去呀,你去说一
下呀,早就该去。”
“晚了……”
“晚什么呀,才十点多。”
“不,不……”
他不去。但是又不睡。他下了床站在窗前,长时间看着外边
的街道。看来他是犹豫不定。
“要不,我陪你去。”我禁不住说了句。
“你?”他回过头来看我。
“啊。去不去?去,咱们就走,别磨蹭。”
他回过头去,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决定去不去,然后才说:“好,
走,走一趟!”
好像有人陪着,胆子就壮一些,唉,这个人呀!我穿了衣服,跟
他出了门。
但是,到了汽车站等车的时候,他在房子里拿定的主意又动摇
了。他说:“汽车怎么还不来,别是收车了?”
“早呢。”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晚了,是晚了,你看街上没车啦。”
最后看见汽车来了,他说:“回吧,不去啦!”
“怎么啦,一会儿去,一会儿又不去?”我拉住他,不叫回,“你
看,车来啦!”
但是,当车驶到跟前停住的时候,他硬是挣脱我的手往回走。
·295·
夹边沟记事
对于这种行动我很生气,我又抓住他:“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你别拉我好不好?”他有点发急,“我不去啦,太晚啦!’,
“晚怕什么?”
“人家都睡觉啦!”
“睡觉,谁这么早睡觉?就是睡了又怎么的?咱们去了,敲开
门,就告诉一声:明天走啦。不就行了……”
“不,不,还是不去吧!人家一个女的,爱人又不在……”
噢,是这么回事,我也犹豫了:“那就回去。”
我们又走回来。不过,我觉得事情蹊跷。我想起了那天火车
站的事,看展览他走了的事,还有他今天不正常的举动。我问他:
“老刘,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过去有过那么一会儿……”
他看我一眼,没出声,紧着走。
不过,我看出来啦,今晚他是真激动了,也可能是刚才的事折
腾的,他的心很不平静。回到招待所,他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
动,后来又和我要烟抽。吸了半截烟,他突然问我:“你还不睡?”
我开玩笑说:“我怕你跳楼。”
他笑了一下,又吸烟。看起来,他是在思考什么。果然,他把
烟头捏碎之后说:“你不睡啦?”
“没法睡,叫你折腾的。”我说。
“那就别睡了。我给你说说我的经历……今晚上,我是太激动
了!”他还没说呢,自己就先激动起来,脸色变了,嘴唇也发灰了,眼
睛闪闪发亮,身体筛糠般地哆嗦起来。
你们不是很多次问我《黑戈壁》的创作灵感怎么来的,它的最
初的触发点是什么?我今天就告诉你:它来自一个女孩子,就是今
天找我的那个女人。《西北的荒漠》,《疏勒河上的胡杨林》,我所有
作品的创作都和她分不开。
我是在兵团认识她的。
你知道,我是六六届的高中毕业生。我从小就喜欢美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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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们院里有个搞美术的,是五十年代的中央美院学生,是他影响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大跃进那年,他给街道墙壁上画宣传画,那时
候我还不知道那叫宣传画呢,我看他画的大炼钢铁的画上,钢水奔
流,农民种的玉米比山还高,就觉得他真能,天天跟着他跑,给他端
水端颜料。上小学中学,他一直教我学画,把他学了的那点东西都
教给我了。上高中的时候他和我说:“你去考美院吧,我教不了你
啦。”但是文化大革命来了,当了两年红卫兵,就到西北生产建设兵
团接受再教育去啦。我们那个农场在河西走廊的西端,叫桥湾农
场,编制是兵团一师二团。那是夹在两块戈壁滩中间的一长条草
原,疏勒河从那儿流过,沿着疏勒河是一片接一片的原始胡杨林。
我们连队紧靠着疏勒河,在一片胡杨林里。
头两年我们干得特别卖力,开荒,平地,修水渠,汗水都流于
了。到了第三年就不行啦,原因我说不清,主要是人们觉得接受再
教育没个期限,要成为终身“流放”了,“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
那儿从古以来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另外,那些文革前的老知青
都二十好几三十岁的人了,还住着地窝子,一月挣二十五元钱。看
看他们,想想自己,心就凉了,当然连队就涣散了。涣散起来可不
得了,早晨起床号吹了,没人起床出操,连排长挨头挨尾喊。有的
人坏,把洗脚盆架在门框上,一推门浇一脑袋水。上班也不排队
了,三三两两往地里走,挟着铁锨,活像残兵游勇。到地里也不好
好干活,扶锨把站着,给铁锨号脉。再有就是知青们开始谈对象
了。谈对象就现在的小青年说是正常事,还没工作呢,俩人就蹈马
路了。对当年的兵团知青,这可不是正常的,也不是好事。这说明
大家对前途有了幻灭感,想着赶快找个对象结婚凑合着过日子,或
者是因为精神上的苦闷寻找刺激和安慰;也说明了知青们对于兵
团的纪律不当回事了——当时有不成文的规定,知青不许谈对象。
谈了?谈了就要挨批评,说他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不能人团入党,
重的出了事的要受处分,记大过,开除团籍。
·297·
夹边沟记事
在爱情问题上,我一开始是冷静的。那时好多人有了女朋友
——当然大部分是偷偷谈的。我没有。我是这样想的:在那地方
能谈对象吗,能安家吗?每月二十五元钱除了吃饭,连裤子都买不
起!再说我还要求进步,我是团员,还想入党。我下了决心:不考
虑。
但是我的决心受到了考验。
这是因为我有了一间地窝子。是这么回事:兵团农场那时生
产搞得不咋样,政治上和部队却一个样。连里每周一次,团里一月
一次,搞内务卫生大检查,哪个连队好,就发流动红旗。我呢,有那
么一次积极性上来了,挨个儿为每个班的地窝子设计了美化环境
加强政治气氛的方案,把全连的政治环境变了个样子,一下子把团
里的流动红旗夺来了。连长一高兴就在全连宣布给我一问地窝
子,叫我当工作间,并且说我如果能保证我们连的政治环境总拿第
一,我就可以需要多少时间就给多少时间,在家画画写字,不用下
地干活。当时我高兴极了!这是破天荒的待遇呀,只有连级干部
才能这样。到兵团两年多,我一直住集体宿舍大通铺,别说画画,
就是那股气味早就叫人腻歪了。
我把这间地窝子布置得简直成了一间很讲究的画室。天窗原
先只有洗脸盆大,我一下子就扩大了好几倍,拿石头压上一块塑料
薄膜。地窝子里一下子就亮堂了。我找保管要来两块铺板,用木
头橛子支起来一块当工作台,另一块睡觉。我还在四壁贴了几幅
油画——我自己画的风景。
就是这间地窝子给我招惹了麻烦,我的不交女朋友的决定动
摇了。原先在集体宿舍,女孩子们找我域画,都是说完了就走了,
第二天再来取。有了这个单间,她们一来就不走了,等着我画,等
着我写。等着的时候又不老实,有的说这说那,有的嘻嘻哈哈……
时间一长,熟悉了,就把我的心搅乱了。我明显感觉到有两个女孩
子对我有那意思;她们那些日子总往我这儿跑,今天说是画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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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明天叫我写几个字,一来就不走。但是把我的心搅乱了的是另外
一个。
这是个瘦长条身材的女孩子。——我身高就可以了,一米七
五,她都到我眼睛这儿高,至少也有一米六五。她长得和别人不一
样,皮肤白极了,自得跟搽了粉一样,还渗出粉红的颜色来。她的
皮肤还特别细,就像是透明一样,一碰就会破的。连里有人说她是
菜人。菜人你见过没有,就是一种病态的人,白皮肤,白头发,连眉
毛都是白的。其实她不是菜人,菜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是镀
了一层镍一样发亮:这样的眼睛害怕阳光,在阳光下睁不开,眯着
眼睛看东西。她不怕阳光,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在太阳下我没见她
眯过眼睛。她,黄头发,黄眉毛,就是皮肤像菜人样那么白。
她叫王一眉,天津知青,那年十九岁。
她原先是团卫生队的卫生员。刚到河西那年,我去卫生队看
病时见过她,还是个黄毛、r头呢。看见她,我还觉得奇怪:哟,外国
人也上山下乡!第二年她就下放到我们连了。下放的原因说是她
总和卫生队的医生顶撞。那是一个文革前分配到兵团的大学生,
我们去的时候已是代理卫生队长。听说他为了找对象,特地从连
队里挑了几个长得漂亮的女知青去卫生队工作,王一眉就是他选
去的。她为什么恨他,我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和我说过:“他特别流
氓。”
刚到连队,她的处境是很凄凉的,人们都看不起她。这一方面
是她“名声”不好——人们都知道她是叫人家选美人选到卫生队去
的,有的人就公开说:谁知她和卫生队长怎么回事……另一方面还
因为她是高干子弟。她父亲原先是天津市委副书记,文革一开始
就打倒了,进了监狱——真正的监狱,而不是“牛棚”。她的这个家
庭背景在当时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我们连一百七八十号人都是
当过红卫兵的。有的人当面就叫她“崽子”。客气的叫她黄毛。最
主要看不起她的原因是嫌她废物。你想想,像她那样的家庭,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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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就是个娇小姐,一身娇气样儿,来到河西,于的又是清闲的卫生
员工作,一到连队就要下大田,什么都干,她受得了吗?当时,我们
连的女孩子已经干了一年多苦活,练出来了。开荒平地的时候两
大筐土摞一起,抬了就走,还跑呢。她呀,抬一筐还龇牙咧嘴,腿软
得站不起来。浇水的时候田埂渗水了,她吓得尖叫。浇夜水的时
候总是跟在别人后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说是怕狼。
一年以后,人们对她的看法开始变了。她的肩膀抬得起两筐
土了,而且专拣硬活干。
她也学会了像老农工一样使用铁锨。挖大渠的时候,她可以
把土甩得又高又远,锨上还不沾土,在任何位置,任何窄小别扭的
地方和空间里她能够自如地挥动铁锨挖土、铲土——她使的是左
右锨。
她也能一个人浇夜水了,不要伙伴。
那时,农场兴这么一句口号:“晒黑皮肤炼红心,”这是场里针
对女孩子们怕丑爱美的资产阶级思想提出来的。好多女孩子刚到
河西的时候长得白白净净的,挺秀气,可是过了一年,个个都被河
西的太阳晒黑了,脸蛋上有红红的两大块,皮肤也变粗了。为了保
护皮肤,她们抹上护肤霜,出工时戴草帽、包上纱巾,就这也不管
用,脸还是变黑了。王一眉不是这样,她不抹雪花膏,也不戴草帽,
大太阳地里故意晒脸蛋,想改变自己娇气的模样。但是她那皮肤
就是怪,夏收——太阳最毒的——日子里,她的脸蛋晒皱了,裂口
了,皮肤感染流白水,可是夏收一结束,不几天功夫,脱层皮,脸还
是那么白那么细。在那年的夏收总结会上她做自我检查说:“我没
有晒黑皮肤炼红心,我还要继续改造世界观……”
就是这个女孩子把我的心搅乱了。
说实在话,原先我是没那意思的。这一方面是我不打算交女
朋友,另一方面没和她有多的接触,我没过多地注意过她。如果说
比对别的女孩子多看过几眼,或者同别人议论过她,那仅仅是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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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同情,或者是从绘画的角度出发对一个美的形象的观察。后来,虽
然我有了一间地窝子,她当了副班长。(她已经在领导眼里改变了
自己的形象,连领导也不说她是反革命分子的子女了,树她为全连
“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典型,团支部把她列为培养对象了。)副班长
是管内务卫生的,我们的接触多了,但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个人之
间的交往。她还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沉静,腼腆,不善交际。她找
我画画写字,都是和班长或者其他的女孩子一起来的,来了也不多
说话,不咋咋呼呼,不乱翻乱动。她总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我画
画、写字,我画好写完了,就拿着走了。有时她帮我扫扫地,看见别
人把书画弄乱了,就整理一下,归置整齐,或者对有些爱吵吵的女
孩子说:“声音小点,把房顶吵翻啦!”这,我都认为是她的喜安静、
爱清洁的性格使然,我从没多想过什么。
但是那年五一前夕,团里又要搞卫生大检查了,我仔细观察了
她们班的宿舍,决定写一条“扎根河西,开发河西,建设河西”的大
标语贴在她们大通铺后边的土壁上。那次写的字很大,我是用直
尺、铅笔写在纸的背面上,四开纸一个字。看见我那么快速地在纸
背上写字,她惊奇地叫了一声:
“啊呀,你是反着写呀!”
“啊。怎么啦?”我看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在我的房子里大
声说话。
“你真行呀!”她还是那么大声地赞叹。
“这有什么?”我听了很高兴,“这样写,你们剪下来正面就没有
铅笔印儿,干净,好看。”
“我哥哥写字,都是写在正面,写在报纸上,再用大头针别在纸
上剪下来。”
“你哥哥是干什么的?”
“出版社,搞美术的。”
“那不太笨了吗?”我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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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是太笨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脸红红的,并且用手掩了
一下嘴。
就是她的不好意思、她的红脸、她当时的神情模样,那种窘态,
那一掩嘴的动作,那羞赧的笑,一下子震动了我的心:太美了,美得
惊人……
紧接着——过了不几天,又有一次,那是个星期天,她又到我
房间来了。我记不清了,她是为什么来的,只记得是她一个人。在
她进来之前,我因为正在画一幅油画,把书呀资料呀都翻出来了,
摆得桌子、床上都是。她一进来,看我正在作画,就什么也没说,站
在旁边看,过了一会儿,又收拾起我床上的东西。
“还用吗,这些?”她把床上的书画收起来,准备放进我的箱子
里,问我。
“不用啦。”我说。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油画箱后边的
马扎上看着她。美,是真美!她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黄毛丫头了,长
高了。她的腰腿也是年轻人的了,腰细,腿壮,胸脯也鼓起来了
“你看什么呀!”
突然她问了一声。我这才发现她已经收拾完床上的东西,站
在床前看我呢,脸上显出惊异的表情。我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什么……”我不知说什么好,忙着遮掩窘相,“你看我
……这儿,是……太脏啦,弄得这么乱,总叫你来收拾……”
“没关系,这没关系。”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正常了,声音也平静
了,“你画你的画吧,弄乱了,我替你收拾。”
“真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我哥哥也是这样,一画画,就把房间弄得又脏又
乱,把衣服、床单都弄上颜色。我给你洗洗床单吧。”
“不,不不。我自己……”我急忙说,脸更红了。我哪能叫她洗
床单呢!我们连队刚来的时候是提倡学雷锋做好事,女孩子帮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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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孩子洗衣裳、被褥,男孩子帮女孩子修房子、上房泥,可是到了这一
年,已经不兴这个了;有洗衣裳的,也是那些确定了恋爱关系而又
胆大包天的男女,她们不顾忌别人的议论,也不管连里的批评,厚
着脸皮在河边洗衣服,女的洗,男的淘。
但是,她很快撤下了床单,和几件堆在床上的脏衣裳卷在一
起。我站起来拦她,她却一闪身跑出去了。出了地窝子,当她噔噔
噔地踩着台阶跑上地面的时候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声音又清脆又
响亮:
“你就画你的画吧……”
接着,我就听见了她绕着地窝子跑过时踩出的咚咚的脚步声。,
我的心乱了,真正的乱了。是的,我下过决心,不交女朋友,不
谈情说爱。但是,这并不是说我不想交女朋友,不愿意有个女朋
友。你没在兵团待过,你不知道,——你在农村插队,一个村子里
就那么几个知青,住得又分散,有那么一两个女孩子,也可能不动
心。在兵团里,一连一百‘几十人,一半是女孩子,十八九、二十岁,
一个个正是青春焕发,含苞欲放的模样,不由你不动心呀。夏季里
在河边上,树林里看到一对一对的男女散步幽会,我也是很羡慕
的,我也曾幻想过:将来我也要有一位漂亮的女朋友……
那天,那个上午,当那个黄头发的女孩子把我的床单抱走之
后,我心中的堤坝一下子就崩溃了!
不过,我不敢轻举妄动。我不太清楚,这个黄头发的女孩子为
我收拾房子洗床单,到底是出于同志式的关心和帮助呢,还是真正
对我有意思了?
我不敢贸然从事还有另一个原因:有一个老兵看上过她,差一
点弄得把党票给丢了。说是老兵,实际上比我就大两岁——二十
五岁,是六七年的复员兵。我们到河西的时候他刚复员来到兵团
一年,是个党员,我们的排长。王一眉下放我们连之后,他不知怎
么就看上了。起先,连里谁都不知道这事,他曾经给王一眉写过
·303·
夹边沟记事
信,把信装在封中药丸子的小蜡丸里,假装是给王一眉送药,把信
给了王一眉。王一眉没搭理他,他以为王一眉同意了,就三番五次
地找王一眉.说是要培养王一眉入党。后来,王一眉被他缠得没办
法,就报告了连长。连长一气之下把他的排长给撤了,并且在全连
点名批评了他,一下子把他给弄臭了。我们连长是甘肃人,也是个
复员兵,真正的老兵,讲一口甘肃话。他是这样讲的:“人家还是个
女娃子嘛,你骚球情个啥哩!什么人党不人党,党是你们家的?你
们家开的店?你小心一些,看在你是个老兵的脸上,这一次先记
下,下次再要是拿党蒙骗人,小心我把你的党员抹了。”
说实在的,我怕她把我汇报到连里,把我的团员抹了。
但是,我已经动心了,被她迷住了,心里的那股火就怎么也压
不住了。那天她抱着床单跑了以后,我想来想去,决定先试一试。
试一试的办法也被我想出来了:请她吃东西。想起来好笑,我
当时怎么想出那么个主意来,简直是小孩子的勾当!我是从那些
恋人们那儿受启发想出来的。兵团当时的生活很艰苦.本来打的
粮食就不多,一下子从城市来了几万知青,粮食更不够吃了,每年
有几个月的粮食是兵团、师部的领导凭着老关系、老面子从新疆兵
团要来的人家的仓库底子:玉米面、高粱米,还有青稞。有时候,我
们一连三个月吃玉米面:玉米面窝头、玉米面糊糊。我们叫“二
黄”。有时候又连着吃两个月高粱米:高梁米干饭,高粱米粥。我
们叫“一对红”。吃菜就更别提了。都是知青,谁会种菜呀!长了
两年的韭菜比芨芨草叶子细得多,炒着吃不够,只能喝汤。有人编
了几句词配上《步步高》的曲谱这样唱:“青稞面窝窝头芨芨草汤,
一天呀两顿饿得发慌;坎土曼和铁锨天天开荒,干着活脊背上冷汗
直淌。”我们连有几对大胆的恋人为了改善伙食,常常从小卖部买
来挂面,下班回来就在地窝子门口用石头支起饭盒,点着芨芨草煮
挂面汤吃。我当时想,我也请她吃东西,看她吃不吃,吃了,就说明
她是有那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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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当然,我不敢在门口大鸣大放地弄饭吃,也不愿意煮挂面汤给
她喝——那太寒碜了!我跑了一趟小卖部,买了两瓶大肉罐头、两
斤点心,还有几包香烟——这是我抽的。买回来之后我就把它们
摆在“桌子”上,等她来送床单。
她来啦。快到吃晚饭的时候,我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从头顶响
过,响下台阶来了。
“有人吗?”门口传来她的声音。
“进,请进!”我急急地说。
“床单洗好了。”她进门后朝我笑了一下,往床前走去,“铺上
吧。”
“我自己铺。谢谢,谢谢!”
我赶紧走过去。可能是我说话的声调和往常不一样吧,她看
我一眼,笑了一下:
“谢什么呀!”
我没说话,脸发烧,笨手笨脚和她一起铺床单。铺完了,我说:
“请坐,请坐。”
她又看我一眼:“不啦。该去吃饭啦。”
我急忙说:“坐,坐……会儿……”
“你有事吗?”她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
“没,没事……”我自觉脸红了,说话很吃力,“就在这儿……吃
……’’
这时她看见桌子上的食品啦,急急地说:“不,不。我走啦。”
说着,她就往门口走。我呢,觉得计划就要破产了,一着急,就
跑门口堵住了她:
“吃点,吃点嘛……”
“不吃不吃,我不饿……”她有点脸红。
“吃点,吃点……”看她脸红,我更不知怎么办好,一着急就把
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我就是给你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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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的脸刷地红透了:“为我……”
“啊,就是……”
“我不吃,不吃,不饿呀……”
她真是不吃,就是要走。我也是没法子可想,就做出生气的样
说:
“好,你走,你走……以后再也别来,也别为我洗东西啦!”
她一怔。
“就许你帮我干活,我请你吃点东西都不行!这东西是有毒怎
么的,怕把你毒死啦!”
“我……”她犹豫着犹豫着,后来就走到“桌子”跟前,“好,我吃
...…”
她拿起一块点心。
“对,吃,吃……”我高兴了,也走过来,看着她吃,并且把罐头
推到她跟前,“吃……罐头……”
但是,她突然转身跑了。我追到门口,她已经跑上台阶去了;
我追l卜台阶,她已经绕过地窝子去了。我想喊她,但操场上有人。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过操场,跑到他们班地窝子前边,跑下台阶去
了。
完了,折腾了大半天,精心设计的试验结束了,我根本就没法
判断她是什么心思,而且我还怕自己的举动失当,会引起她的什么
想法,再也不来我这儿了,或者把这事传出去。
没传出去。好几天,没人谈论过此事,连里很平静。又过了儿
天,她和几个女孩子又到我的房子来了,叫我给她们班的大批判专
栏画报头。画报头的时候,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认真地看着,像是什
么事也没有过。
行,有意思,有意思!我的心受到了鼓舞,我迫不及待了,我瞅
准时机……那是有一天中午,和她一起来的女伴都走出去了,只剩
下她在看我画画。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把地窝子照得很亮,我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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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着画笔说了一声,像是很随便:
“小王,有件事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呀?”她看着画没抬头。
“咱交个朋友吧。”
“咱们不早就是朋友啦?”
她抬起头来看我,像是很惊奇。我可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同答,
再也装不出随便的样子了,磕磕巴巴地说:
“嗯,是是……朋友了……可是,我是说不是……这样的朋友,
我是说……那样的……朋友,更深……一层的……”
我的心停止跳动了。我就盯着画笔,等着,等着她的回答。可
是她久久也没说话。后来,我实在沉不住气了,抬起头来。就在我
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脸涨得红红的,
哇地一声哭了:
“你才是这么个……人呀!”
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我傻了,一句话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