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过那事嘛,我没想过那事嘛……”她讷讷地说,接着就
跑出去了。
天一下子暗了许多,像是黄昏了。我长那么大,向女孩子提出
这样的问题,这是第一次,结局就是这样。太惨啦!惨得叫我心
痛!——我说的不是她不同意,我说的是她拒绝的方式。不行就
不行呗,说什么“你才是这么个人?”这不啻是侮辱我,说我是个卑
鄙下流的人。那天,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板凳上,好久没动静。我
动不了呀,她的话太难听,就像一个有力气的人一拳头捣在我的心
窝上。我一连三天没出门。我羞于出门,我怕见着她,也怕见到别
人,我觉得自己太狼狈了,那事像是被全连的人都知道了,全世界
都知道了,人人都在议论我,骂我:“才是这么个人!”……于是,我
又一次下决定,再也不交女朋友了。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躲着她
……就像是做了贼一样。去食堂买饭,如果看见她从迎面过来,我
·307·
夹边沟记事
就赶紧拐进树丛里去,或者钻进哪个地窝子。如果她在我前边走,
我就停一下,等她走远了再走。如果我走着路听见身后传来她的
声音,我就猛走快走,直到听不见她的说话的声音……
不过,爱情这东西够折磨人的。最初的失败的痛苦过去之后,
却是更加强烈的思念。我说是不想她了,心却越是想她;越是怕看
见她,就越是想看见她。我在房子里待着的时候,或者在劳动之余
休息一会儿,眼前就总是出现她的影子,她的黄黄的齐到下巴颏上
的头发,剪得齐齐的,又亮又光滑。苦闷中跑到草滩上去散散心,
想解脱解脱,却总是看见满头黄发的女孩子从草丛里、树林里向我
走来,但总也走不到跟前。
那些日子我真是痛苦极了。她不来我的地窝子啦。我就觉得
生活没意思了。我不出去写生了;地窝子又脏又乱,我也不收拾:
头发长得可以扎小辫了,我也不理。就是连长交给我的工作我也
没心思于了,谁来找我画画写字,我说先放那儿吧,要是催得紧了,
我就把他撵出去……当然,时间一长就出问题了。由于我不画不
写了,不管各班的内务布置、政治环境了,过了两个月,我们连的流
动红旗就被另一个连队夺走了。竞争可厉害啦,别的连队也是想
着法子变着花样地搞政治环境呀!为此,连长大发雷霆,批评我,
训我,我呢又蛮不讲理,和他顶,和他吵。一气之下,连长就把我撵
回班里去了,天天下地干活,画室也没了。
回班是件坏事,我再也不能待在家里画画了,又得睡十几个人
的通铺了。可是,在爱情上却是时来运转吉星高照喽……
那是国庆节的一天,全连放假,我们班的人都跑到场部去玩
了,我因为有点不舒服——头两天感冒——吃了饭又躺铺上睡觉。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起先,我没理会。我们那个门关不严实,
我用锨把顶住了,要是答应,就得去开一次门。我懒得动。
但是敲门人很顽固,非进来不可的样子,使劲儿敲门,没法了,
我问了一声:“谁呀?”
·308·
黑戈壁
那人却不说话,还推。我火了,喊一声:“你他妈不会使劲
推?!”
门板吱吱响了一下,顶着的锨把倒下了,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
声音:“为什么不开门?”
是她!我的心猛地一跳,用被子蒙住头。
“听说你病啦!”
我还是没说话,屏住呼吸想:她来干什么?
“哟,还生我的气呀……”
我听见像是笑了一下,她走近了,把什么东西放在头顶上,接
着又是纸张的寒塞窄率声。我还没明白过来她是来干什么的,她
在于什么,被头就被拉开了。我先看见的是她的手,手的后边是罐
头、点心包,还有几盒烟卷。我的心一震动。
“好点了吗?”
我把头扭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拿起了一块点心。
“吃块点心吧……”她的拿着点心的手伸在我脸前,“昨天买
的,人多,不好来看你。”
我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红红的。我再也绷不住劲儿啦,心里一
阵酸楚,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涌上喉咙,泪水就出来了。我掀开被子
坐起,看着她。
她看见我的眼泪啦,拿着点心的手抖了起来,脸红得要裂开的
样子:“吃吧,吃吧,吃完了洗床单去。看你这床单脏得像什么
……’'
“你是说……”我磕巴着说。
“咱一块儿去……”她侧过脸去。
打从到了河西,我没有像那天那样快乐过。吃过点心,我们就
抱着床单、衣裳和洗脸盆去河边了——当然,我们没往大家洗衣服
的地方去,我们选了一处很隐蔽的、长满厂胡杨树的河湾,谁也看
不见我们。
·309·
夹边沟记事
十月的河西走廊,草原已经快要干枯啦,胡杨树叶子黄了,很
多都脱落了。但是,我的心上是一片春天的百花盛开的原野。我
先跑进河里去,叫冰凉的河水冲净了头发,然后就和她一起洗床
单,洗衣裳——她洗我淘。她洗衣裳的动作又好看又协调,漂亮极
了。她的脸红扑扑地仰着,看着我,她的白白的、长长的胳膊伸出
去,粉红色的手指头在床单上一搓一搓的,床单上就生出许多泡沫
来。泡沫越来越大,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泡沫越来越多,
多得盆里装不下了,溢出来了,溢进疏勒河里了,顺着河边漂呀漂
呀漂远了……呀,晴朗的河西走廊上的太阳照耀着疏勒河,照耀着
胡杨林,照耀着她和我。
以后的日子,那是没说的啦,我们沉浸在热恋中。
我们每周约会两次。说实在的,就我们本意来说恨不得天天
出去幽会,但是不行,我们得保密,我们怕天天约会被人发现,要是
发现了,人们还不知要怎么议论,领导还不定怎么批评我们,我们
会抬不起头来。我们约会的地点选在北戈壁上,我们更愿意在河
边上幽会,或者在附近的胡杨林里,那更富有诗情画意,但是也容
易被人发现。而戈壁滩的方向正好和去河边的方向相反,要经过
麦场,走过一片麦田,还要穿过一片又大又多的黄土堆,那里很少
有人去玩。
星期六下午收工早,晚上不学习,吃了晚饭太阳还挺高的,我
就背r油画箱装成是出去写生,先到戈壁滩去。她呢,等到天黑下
来,借着夜色的掩护,躲开女友们的眼睛,再去。
我们的爱情是纯洁高尚的。我们天天盼望着星期六的到来,
盼着幽会的时刻,但是到了一起的时候我们又都非常规矩。我们
总是面对面地坐着或者并排坐着,或者在戈壁滩上不停地走着。
不管是坐着还是走着,我们没拉过手,更没有拥抱过,说实在的,我
们鄙视那些谈了两天半就搂啊抱啊的男女,太庸俗了!我们就是
·310·
黑戈壁
说话,说连里发生的事,说班里发生的事,没有话说的时候就静静
地坐着或站着,互相看着。到了深夜就回连去。星期天也是这样。
星期天和星期六不一样的就是星期天白天约会,约会时不能光说
话,还要画画。要是光说话不画画她不干,她催我画。你们不是说
我的戈壁滩画得好,有深度厚度,有哲理感。那深度,那哲理感,就
是那时孕育的。平心而论,就是她在我心里激发起来的。上中学
的时候我有过这样的想法:将来要成为一名风景画家——我特别
喜欢风景画。但是到河西画了几天风景之后就泄气了。你知道
的,那时候美术界尽是什么呀:《妇女擎起半边天》、《不爱红装爱武
装》……说实在的,这些我真不感兴趣。姑娘们是长得像黑铁塔
吗?是那么好打仗吗?要真是那样,还有美感吗,还值得人们去爱
吗?是她重新激发起了我对大自然的兴趣。有一天,我画一幅戈
壁滩的写生,我画半截就停了,想和她说说话,她呢,却不和我说
话,催我把画画完。她问我看过一部叫《贝加尔湖风光》的电影没
有。
“看过。”我说那是一部苏联风光片。
“还记得电影里有一个画家画贝加尔湖风光吗?”她又问。
我说记得,那是苏联的著名风景画大师。
“你就不能跟他那样?”她问我。
“跟他那样?”我告诉他,那个画家是专画贝加尔湖风光的:贝
加尔湖风平浪静的湖面,风起云涌的景况;贝加尔湖的天空——晴
朗的天空,乌云密布的天空;贝加尔湖的森林——春天的、夏天的
森林,秋天的树叶黄了的森林,冬季的白雪皑皑的森林……他就是
画贝加尔湖成了风景画大师的,可是让我像他那样,我从来没有这
么想过。她说:“你就不能画出早晨、中午、黄昏的戈壁滩吗?不能
画四季的戈壁吗?还有草原、胡杨林、疏勒河……”
她的话震动了我的心。是呀,我就不能专画戈壁滩吗?!不能
成为一名专画戈壁滩的画家吗?!她的话多有理呀。但那是苏联
·311·
夹边沟记事
呀,当时的中国要的是阶级斗争呀。
看我有些气馁,她又说:“你就不能想得远点吗?!风景画现在
不时兴,以后呢?偷着画总比不画强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好
吗?”
“为什么?”
“我是看你不和别人一样,有追求!”
我的心就像是被祁连山的雪水重新洗过了,又放在火上烧过
了……从那天起我认真地画戈壁滩了。她是不懂美术的,也不会
画,可是她对于生活和大自然的感受却令人吃惊,对于作品的最初
的直感叫我钦佩。在那些日子里我画了好多戈壁的写生,早晨的
戈壁,正午的戈壁,黄昏的戈壁,但她总是挑剔、批评我,说我画出
的只是表面的光线和色彩,干干巴巴没味道,不美。我不服气,问
她:“你说戈壁滩有什么美?”她当然说不上来,但是她凭着感受跟
我说:“你是不是有这样的体会,当你最痛苦最苦恼的时候,为一件
什么事发愁的时候,来到戈壁滩上,看着面前的空旷和辽阔,就会
把一切都忘了?——什么痛苦呀忧愁呀都忘了!觉得一种恬静、
伟大、崇高的东西从心上升起……而当你因为一件什么称心如意、
兴高采烈的事站在戈壁滩上,你又会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可怜,心
里惆怅,想哭一场……”
“是的。”我冷静地说,其实心里很激动,“我有过这样的时候,
你那次拒绝我……”
“对呀!”她高兴地说,脸有点红,“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是
不是戈壁滩有一种什么内在的东西——一种力量,一种神奇的因
素……”
我同意她说的,完全同意。她又问:“从你的画上怎么感觉不
到这些?”
我羞愧极了!看着她的直视着我的黄黄的眼睛,她的白皙的
面孔,好半天我也说不出话来。是的,戈壁滩是深远、博大、富有内
·312·
黑戈壁
涵,而我的画仅仅是一片颜料的堆积,一些残破的碎片……那一
天,我毁掉了自己所有的画稿,把它们撕成碎片,再重新画起。我
暗暗地发誓:画一辈子戈壁,一定要画好戈壁,画出她的自然的伟
大的美,内在的美。而且当我重新拿起画笔的时候我的手一阵阵
地颤抖,心一阵阵地哆嗦,我觉得我一定能画出这些来,能成为一
名戈壁滩的歌手,大自然的歌手。因为我的心扉突然打开了,心机
开窍了:心里充满了一阵阵浪涌般的狂喜,一种复杂而美妙的骚
动。这骚动似乎在告诉我,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绘画的道路和将要
形成的风格,成功的道路,独特的风格。
也真是奇怪,我们幽会的那块戈壁,以前我就只看见它的大
——从我们脚下伸展开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北方的马鬃山脉,
它黑沉沉的,单调、冷漠、沉闷,顷刻之间竟然变得亲切、美丽和生
机勃勃,展现出一个无比丰富、复杂和变化多端的大干世界。戈壁
滩上那到处都有的稀稀落落的被太阳晒黑了的石子,越远越密,越
远越深沉,到了看不透的地方便成了黑色的一片,显示着严峻;但
是某一片地方,红色的石子多,显出赤红、血红,又使人觉得壮丽;
还有那白色的石子组成的戈壁便是纯洁和高尚。戈壁滩上长着一
墩一墩的碱蓬,灰蒙蒙的,干枯稀落,但是到了明年,一场春雨,它
们便会把戈壁染上绿色。远处,太阳要落下去的地方蹿出了几苗
细细矮矮的东西,它们旋转着移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大,那是
戈壁滩上的旋风柱,生长着,又毁灭着。天空无限深远,蓝幽幽冷
嗖嗖的,但是飘过几朵白云又是那样洁白和柔软。早晨的戈壁是
玫瑰色的,玫瑰色的阳光织出了玫瑰色的梦;中午的戈壁是蓝色
的,那像波浪一样闪烁奔流的蜃气像宽阔的海洋,像姑娘们飘飞的
头发,像蓝色的裙裾;傍晚的戈壁是橘红色的、金黄色的,紫色的,
如同男子汉的庄严、宏伟、刚强的胸膛和理想……你看见过戈壁和
草原交界处峻增的土堆群吗?那不是泰坦神们战斗中抛下来的石
块,那是风的杰作。风把松软的沙土刮跑了,便留下坚硬如铁的土
·313·
夹边沟记事
台子,它又刻呀刻呀,把土台子雕成千奇百怪的艺术品:大的是城
堡、塔楼,小的是房屋、巨兽。土台子之间是深深的壕沟,像是干枯
了的河道纵横交错,刚来河西的时候,我到了这里就感到恐怖,认
为是到了一个死亡的星球。但是现在,我另有一番感受:大自然的
永恒和变化、原始和美活生生地展现在这里。
我画呀画呀,一天一天,一幅画又一幅画,我的绘画技巧一天
天成熟,艺术风格日趋形成。我的胸中时不时地涌起无以言状的
喜悦浪潮。这喜悦不光来自我对于大自然的感受,那原始的、自然
的、质朴的和永恒的美,还来自我身旁那个黄头发白皮肤的姑娘。
我作画的时候她就一直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画,看着我。她说我
一定能成为一个风景画大师。戈壁的美,她的美,都使我的心战栗
不止。
快两个月的一天,我摸了她的手。你能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
摸了摸女朋友的手吗?我记得。因为它作为一个重要的开端,一
个里程碑,刻在我的记忆里。
那是个星期六的夜晚,是冬天啦,我记得十一月中旬的冬灌已
经结束了,麦田里光秃秃的,结着一层白冰。那天晚上我们又幽会
了。不记得什么原因,我那天没穿棉袄,到了戈壁滩就冷得不行,
等到夜幕降临她也来到的时候,我已经快冻僵了。我说:“咱们走
走吧。”
“怎么啦?”她走得气喘喘的。
“坐着冷。”
“你没穿棉袄呀!给,穿我的。”
“不穿。”
“怎么啦?我不冷,我身上暖和……”
说着她就要脱棉袄,我坚决说不要。那成什么话,我一个男子
汉穿棉袄,让女朋友冻着。
“那就走走吧。”她看我往一边躲,就说。
·314·
黑戈壁
我们在戈壁滩上走着,说话。可是那天晚上总也说不起来,总
是她说话,我听着。我是冷得不行说话才少的。她感觉到了,站住
说:“我给你焐焐。”
“怎么焐?”我站住,吃惊地看着她。你说我想起什么啦?我想
起电影和文学作品里描写的一个把另一个搂在怀里取暖的事啦。
她是不是要这样给我焐焐?要是这样,她可真够大方的了,也太妙
了。说实在的,我们相好也快两个月了,幽会过几十次了,我们在
一起坐着和走走的时候挨挨胳膊蹭蹭袖子的次数都极少;我也正
希望着能亲密一些。
她说:“把你的手给我。”
我以为她要把我的手放进怀里焐焐,这也不错呀。我把手伸
出来。
可是她仅仅捏住我的手,缩了缩,将我的手拖进她的大棉袄的
袖筒里。
“暖和吗?”她捏了一会儿,问。
“暖和。”我说的是真话。尽管她给我焐手的方式不如我想的
好,我还是很高兴。毕竟我是摸着她的手啦,比以前只是互相看着
进一大步了。再说,她的手还真热——不知是因为手握着手紧张
呢还是真暖和,她的手心有汗,湿湿的。我感觉到一股热乎乎的东
西从她的手传到我的身上,心里热乎乎的。
“还冷吗?”
“不冷。你手心有汗。”我说。
“是吗?”
“嗯。潮潮的。。”
“我说我暖和,你还不信,给你棉袄吧。”
“不要不要。”
“给你给你!”不管我怎么说,她还是把棉袄脱下来了,硬是披
在我身上。我要再还给她,她捏住了我的手。
· 315 ·
夹边沟记事
我不动了。我怕再折腾她就不握我的手了。我真希望多捏一
会儿,希望就这样捏着站着,让时间无限延长,就停在这个时刻。
但是我自己破坏了这美好的时刻。
我们第一次站得这样靠近,她的眼睛看着我,我的眼睛看着
她,我感觉到她嘴里喷出的气息轻轻地吹到我的脖子里。我怕她
冷,我把手伸开来捏住了她的手,她的细细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颤
抖了一下,又慢慢地抽出去,捏住了我的手。这亲切的气息,这缠
绵的情景鼓动了我的心,我竟然有一种坏念头从心里生出:想吻一
下她。
我又不好意思。还怕她生气,怕她说我“才是这么个人”。
我的心禁不住哆嗦了。
“你怎么啦,冷吗?”她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不知怎么回答好,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就回吧。”她又捏一下。
“不不。不冷……”我急忙说。
“都哆嗦了。”
“那不是……不是冷……”
“那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又捏住她的手了,捏得紧紧的,我怕她抽回手去。我想吻她
的念头是那么强烈,我真想多捏一会儿她的手,鼓起勇气来……
但是我始终没鼓起勇气来。又站了一会儿,我的身体哆嗦得
更厉害了,简直是嗦嗦发抖了。我还怕她看出我的坏心来,也不敢
看她了。
“回去吧!”她突然说,猛地抽回手去。
她是觉出我心怀叵测了吗?我不敢再坚持站着了。唉,那天
晚上回到宿舍,我久久不能人睡,既为握了她的手而激动,又为自
己的胆小羞赧而丧气。想了好久,我决定:明天一定要吻她——就
·316·
黑戈壁
光明正大地跟她说,我要吻一下。
事情都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二天在戈壁滩写生,我好
多次停了笔看她,就是说不出那话来。说不出当然就吻不成,吻不
成呢又越是想吻,结果就心慌意乱,一张写生没画出来,和她说话
也糊里八涂,答非所问。
“怎么啦?你今天是怎么啦?”她问。
“怎么啦?我怎么啦?”
“你总看我。”
“我哪儿看你啦?”
“不对。你是有什么事吧?”
“我……没,没。”我矢口否认,脸腾地红了。她呢,看着我慌乱
的样子笑了一下,脸也红了。这时候太阳斜得很厉害了。她静默
一会儿说:
“回吧,该吃饭了。”
我跟在她后边走。我的情绪低落极了,已经不能拿“丧气”二
字来形容了,我背着油画箱,落后好大一截,简直是半死不活的样
子。我心里暗暗地骂着自己:还是个男子汉吗,简直是个窝囊废!
我也特别惋惜:宝贵的一天过去了,要到下星期六……想到要过一
个星期才能再幽会,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后来,不知怎的我就叫
了一声:
“一眉!”
“啊。”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等等。”
“什么事?”她站住了。
我没说话。这时候已经走到一条大灌渠跟前了,过了灌渠是
一片麦场。每次幽会完了我们都是在这里分手再绕道回连的。我
快速追上她,站在她跟前。
“干什么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317·
夹边沟记事
“有……点事……”
“你说呀!”
“我……我想……”我想跟她说,我要吻一下,但是我说不出
来,嗓子干得厉害。我稍停了一下,就突然地往前倾一下身子,把
嘴在她的前额上挨了一下。
她先是怔了一下,身体一动不动。接着就短促地叫了一声:
“你!”转身快走。
我也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然后就带着犯了罪的心理
追上去。我把事情弄糟了!
“一眉,等等,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我追上她了,我
看见她脸涨得红红的,我想缠住她,叫她停下。如果她停下,一切
都好说,我将向她道歉,解释,请她原谅……
但是她一刻也没停,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加快速度奔跑一般往
前走去。我想说什么也晚了:她已经走上大灌渠的渠堤上了,当我
追上渠堤的时候,她已经下了麦场。麦场的那一头有个人——像
是放牧员——正驱赶牲口归栏。
我眼睁睁看着她跑过麦场去了,当她的身体要被几棵胡杨树
掩没的时候,她像是停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她就消失在
树丛里。
我在大渠上坐了好久,才郁郁地回到连队。这天的晚饭吃完
了,我还不知道吃的什么;吃完了饭我就一个人在房顶上——只比
地面高出半人——坐着,直到深夜。懊悔、不安和忧虑咬噬着我的
心。我这是干的什么事呀,挨那么一下有什么意思呀!——说实
话,我的嘴唇什么也没感觉到,就是冰凉。我为什么不先说一声征
得她同意呢?要是同意,她就不会恼了。我进而又想:她是真正生
气了呢,还是出于少女的羞赧而恼我?她是嫌我太粗鲁呢,还是认
为我是个坏蛋呢?她是一时的恼怒呢还是今后再也不理我了?我
猜呀想呀,但总也得不出结论,惟一清楚的一点就是:我把事情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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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糟了!她是个很正派的女孩子,她可能不知道谈对象是可以接吻
的,她可能认为只有坏蛋、流氓才接吻……这样一想,我觉得事情
严重了,必须尽快地向她做出解释,求得谅解,并保证今后不再重
犯。事不宜迟,明天,明天就办。——等到下星期六,六天,时间太
长,我受不了这熬煎;再说,时间一长,她对我的坏印象会不会加
深,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断然决定……
星期一没找到机会。这些天我们干活是在离连队很远的一块
条田挖排碱渠。河西的土地因气候干燥,降雨量小,蒸发量大,地
面的土壤含有大量盐碱。我们开垦荒地必须挖出又深又宽的排碱
渠,从灌渠流进地里的水溶化了盐碱渗到排碱渠,再流到远处的碱
洼去,这地才能种粮食。这天干活的时候,我借着喝水的功夫两次
走过她们班的地段,想找机会告诉她:今晚到戈壁滩去。但是她看
也不看我,脸板得平平的,一点表情也没有。中间休息,我守在刚
送来的开水桶旁,也没等着她。我远远看见她喝别人端回去的水,
她们一伙女孩子挤在挖了半截的土坑里说呀笑呀,像是很热闹。
下班回到连里,我在去食堂的路上等着,她过来了,却是和几个女
孩子说着话,我又没敢搭话,她也没停一下。
星期二也是这样。星期三差不多有机会了……早晨,我在门
口看着她端了饭食去食堂,我就追。到食堂门口我追上她了,叫了
一声,她听见了,扭头看我一眼,急急地进了食堂。打饭的时候,我
看了她几眼,她一眼也没看我,脸上没任何表情,打了饭就和女孩
子们说着话走了。不安和忧虑日渐增大,我的心像是掉进万丈深
渊,一个劲地下跌,但总也到不了底部。星期四早晨扛着铁锨下地
的时候我暗暗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想法子和她说话。如果她
再不理我,我就从干活的地方叫她出来。我也不怕人们知道我们
的秘密了,不怕人们议论了,行就行,不行就拉倒,这样的熬煎我受
不了啦!
上工的路上我就注意她,寻找她,但是没看见她的身影。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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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的队伍弯弯曲曲地穿过草滩上的小路,走过一道道的渠堤,我也没
见着她。她没来上班吗?为了证实这一点,我跑到她们班去一趟,
我说是自己没有带铁锨,跟她们借一把使使。女孩子们嘻嘻哈哈
地取笑我,说我“年三十借笼屉”,有一个还大声问我:“没拿铁锨你
跑工地干什么?游山玩水吗?”取笑就取笑吧,反正我清楚了:她没
来上班,全班就差她一个。
弄清楚这些,我的心禁不住突突地跳起来。剩下的事情就是
想个法子回连去,而这又是再好办不过的事了:我们班头一天挖渠
的地方还剩下一段没完成,那儿经过一个寒冷的夜晚已经冻得邦
硬,我要求去挖那儿;挖的时候我故意使劲撬土,撬折了锨把,还撬
断了两个镐把;然后我就说修理工具跑回连去。
我真是太心急了。没回班里的宿舍,我就直接跑到她们班去
了;把锨头、镐头往地上一扔,我就跑下台阶,敲响了门板。听见了
她的声音我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
一进去我就傻了!
房里是两个人。她倚着被子半躺在铺上,旁边是连队的卫生
员,正举着针管,像是在排净针管里的空气。
“干什么,你……”卫生员瞪着眼睛吼我。
“我……敲门了……”我真不知怎么说好,真是活见鬼啦!
“出去出去!”
卫生员又吼。其实我已经跳出门外去了。真是狼狈极了。我
再也不敢瞎闯了,回到宿舍,我等了半个小时,又跑到卫生室去侦
察一下卫生员回来没有——我装成看病在卫生室待了五分钟,在
试体温的时间里巧妙地向她解释,说我是找她要药才闯进去的。
我认为卫生员已经相信我的鬼话了,这才奔她们班的宿舍去。这
次我非常谨慎,敲了门,并且问了声“有人吗?”
立即就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这次房子里没别人,就她坐在大通铺沿上。我一进去,她蹭地
·320·
黑戈壁
站了起来。看起来她是准备了一番的,被子叠起来了,地下还洒了
点水,湿润润的。只是她的脸色太严肃,口气也硬:
“你来干什么?”她瞪着我。
“来看看,你……病了?”我嗫嗫嚅嚅说。上次的过失加上今天
的莽撞,我惟恐大难临头。
“你知道我病了?”
“听说,在工地……”
“你问她们啦?”
“没……没…·..,’我急忙解释,是我在工地没看见她,不放心,
回来看看。
“你真是!也不问一声就闯……”
她的口气还是那样严厉,眼睛瞪着我。可是我的心一阵轻松,
听得出来,她主要是生气刚才的事。我问她:“病得厉害吗?”
“没事。有点发烧。你坐下呀……”她说。
“今天才发烧的?”
“好几天啦。”
“那天冻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回来,就……”她的脸色有点发红。
“是冻着了……我去买点吃的……”
“别!”
“怎么啦?”
“买了……我也不吃!”她扭过头去。
“为什么?”
她不吭声。
“你是生我的气?”
还是不吭声。
“是吧,你还生我的气吗?”我一边说一边看她的脸色。她的侧
着的脸红红的。我又说:“那天……是我不好,惹你生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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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你为什么那样?”她没看我。
我没法回答。
“你说一声呀!不说,就那样……”
“我怕你……不……愿意……”
“不说就……我才不愿意!”她看我一眼,又扭过头去。
我的心整个儿放松啦,原来如此。我说:“还生我的气吗?”
“我哪儿生气啦?”
“不理我就跑了,叫都叫不应。”
“叫你吓的。”
“我怎么吓你啦?”
“我哪儿经过……那样的……事?”
“总得有个……开头。”我大着胆子说。
“叫人看见呢?都到麦场啦。”
“看见就看见。”我胆子更大了。
“那不叫人说?”
“说什么?”
“说……”她又看我一眼,“不好呗。”
“有什么不好的?谁不那样?”
“都……那样?你知道那样?”
“王副排长和李秀英就在小树林亲嘴!”
“那人们不说他流氓?”她的脸又红啦。
“亲嘴就是流氓啦?”
“还不是呀?好人哪有那样的?”
“好人也亲嘴。电影上有,书上也有。”
“书上还写这个?”
“嗯,好多书都写……”哎呀,这个初中生,看来还得我开导开
导她,来个再教育。我想了想,就和她说,有本叫《柯楚别依》的书
里就有好人和女人亲嘴的事。她瞪着眼睛问我是真的吗,我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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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
的。我一边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一边和她讲了柯楚别依的故事:柯
楚别依是苏联著名的战斗英雄,是个旅长,他爱上了自己部队里的
一个女护士,想和这个女护士好,女护士却不吐口,连理他都不理。
只是到后来部队要打仗了,这是一次恶仗,一次决定部队命运的恶
仗,肯定要死好多人,那个女护士半夜里来找柯楚别依了。护士告
诉他,她是爱他的,一直都爱他的,至于以前没理他,是因为战争的
时候,怕他为了她分散了心思。她又告诉柯楚别依,今晚上来看
他,是因为明天的战斗中柯楚别依可能牺牲,而牺牲了还不知道她
是爱他的,那她心里会难受的。临分手的时候——集合号响了
——护士解开了衣裳的扣子,叫柯楚别依吻了一下脖子下边的那
块地方。
“哪块地方?”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脖子下边。就是……这儿呀!”我指了指自己的胸脯,没敢指
她的。“你能说他不是好人吗?他是苏联有名的战斗英雄,塑了铜
像的。”
她侧过脸去久久没说话。我也没再说什么。谁知她想什么
吗?是对柯楚别依不以为然?还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她只是把两
只手放在胸前,交替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头。过了好长时间她站起
来了,先是往门口去站了一会儿,回来就坐在我跟前,挨着我。她
的眼睛看着门,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拿到她的胸前,
捏着我的手指头。那一阵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了。我没说话,也
不想说话,我明白,我从来没体验过的那种幸福降临了:她理解我
的心情了,她对我更亲呢了!我小心翼翼地坐着,一动不动,我怕
这种幸福会突然消失。我只是看着她的细细的白白的手指头怎么
捏我的手。她用一只手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就捏我的指头——
从大拇指的根处捏起,一捏一松,一捏一松,捏着挪着,捏到了指
尖;然后又换食指,中指,一直捏完了小指,再又轮流地捏着倒回到
大拇指。后来她的眼睛不看着门的方向了,就垂着头盯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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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像是一个艺术家,在塑造着一只手……她这种亲昵的举动使我
陶醉了,我静静坐着任她捏,我的眼睛从她的手挪到她的头上,她
的脖子上。因为她垂着头,我便整个地看见了她的后脖颈。她的
脖子真是美极了,惊人的美:白,那皮肤真是白,细腻,还有点透明,
就像是玉石雕成的一样。大概是因为羞赧的原因吧,脖子上还透
出粉红色,使人想起玛瑙的颜色。这玛瑙红一直扩大到我看见的
半边脸上。
“志成。”后来,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我也轻轻地应了一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没说,又叫了
一声:
“志成……”
这声音更轻了。叫完之后她就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一来我就
看清她的整个脸啦——脸的颜色是玛瑙红,看见她的细长的眼睛
啦,还有眼睑边缘那排列得均匀整齐的金丝一样闪亮的眼睫毛。
她的眼睛原先是很亮的,这时候不知怎么却不那么亮了,竟发出一
种迷离恍惚的光,朦朦胧胧地看着我。
我的心荡起来了。我叫了一声:
“一眉!”
“嗯。”
“现在吻吻……行吗?”
“就吻嘴。”
“嗯。”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从那以后我就总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