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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显惠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5

常感激,只是有一件事还要请你们帮我做一下……她说到这里停

住,眼睛看着大家。大家也都静下来看她,等她往下说,有的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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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催促:说吧,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她才又接着说,我这次来看老董,

根本就没想到他会不在了,连个面也没见到。所以我想呀,请你们

带我到坟上去看看,帮我把他的坟挖开,叫我看他一眼,然后我要

把他运回老家去。请你们帮我这个忙。立即就有人说,行呀,这有

什么难,埋得又不深,不费事就能挖出来。但我却吓了一跳,忙说,

顾大姐,那可不行,老董的坟可是不能动。

她惊讶地说,为什么?

我说,你想想呀,才埋进土里七八天,肉体开始腐败了,但又很

完整,那个样子你挖出来怎么运回去,火车上叫你运吗?

她愣住了。

我又说,不行,你可别打这主意。迁坟可不是运个死狗死猪那

么简单的事。

她说,那可怎么办?

我说,你要是真想迁坟,就过几年再来,到那时就可以把他的

骸骨带走了。

她不说话了,在思考,良久才说,没办法吗,真没别的办法吗?

那就只能按你说的办了,我就过两年再来,赶在三周年之际迁坟。

我说三周年也不行,肉体在地下腐败的过程很慢,三周年时问

恐怕太短。接着我又以随便但却认真的口气说她:你着什么急呀,

反正这一次带不走,你就多过几年再来呗。人都说人土为安,他已

经人土了,很安稳了,你就不要急着迁坟了。

她说,好的,好的,我听你的话,过上几年再来。今天就请你带

我去他的坟上看看就可以了,然后我就回去。

我的心里格登响了一下。这是我最怕的一件事。我一边思索

一边说,顾大姐,老董的坟……你就不要去了吧。

她的眼睛立时显出惊讶的神情,说,为什么?

我躲开她的眼睛支吾着说,不为什么,就是……一个土堆,有

什么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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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有点变,说话的口气也有点变:小李大哥,我跑几千

里路来大西北就是看他的……

我有点狼狈了,说,是呀,你是来看他的,可是他已经不在人世

了。

人是不在了,可是上坟扫墓是应该的。

是应该,是应该,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的坟……可能找……不到了……

怎么会找不到?

我真是不知如何回答她了,因为她的脸上一片狐疑的表情,眼

睛似乎要把我看穿。我支支吾吾了:

荒滩上到处都是坟堆,乱七八糟的……怕找不到呀。

她说,小李大哥,你刚才还说过,是你们亲自把他拉到坟地埋

葬的。这才几天时间,你就认不出地方了吗?

我心里真是后悔,后悔先前说话欠思考,现在竟然陷于狼狈。

为了改变狼狈境地,我厚着脸皮改口说,顾大姐,刚才我说的我们,

是指掩埋组的人,而不是我和我们窑洞的人。

她不说话了,眼睛直愣愣看我,显出不信任的眼神。我接着又

说,你要是不信就问问他们:他们谁去埋老董了?

她把眼光投向其他的人,其他人都不出声,于是她又对我说,

小李大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没去坟地,但我请你一定要帮我

这个忙,我一定要认下老董的坟。我不认下他的坟,以后来迁坟,

我到哪儿去找他的骨头?

糟了,她误会了,以为我不愿带她去坟地,这样一点举手之劳

的事都不愿意办。这使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又说,顾大姐,你

听我说,我们这里,人死了,都是抬到门外放着,专门有掩埋组的人

赶着马车来,把尸体拉去掩埋,其他人都不去。你想呀,人们都饿

得站不起来,走不动路了,哪还有力量抬死人哪。除了掩埋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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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人,其他人都不去坟地,这是真的。

听了我解释,她静了片刻,又说:小李大哥,那就这么办吧,你

领我到坟地去一趟,我挨个坟堆去找。

我说,到了坟地你也找不到的。坟堆都是一样的,你能认出哪

个是老董?

她惊讶地说,没有墓碑呀?

墓碑?哼哼,你想得好!你以为是烈士陵园啦?

连墓碑都没有,哪能这样做事呀,这不是伤天害理吗。死者的

亲属来上坟,给谁烧纸呀?

我摊开双手:那不是我考虑的事。对啦,我说的也不全

对,——幸亏你提醒我——死者的身上还真是拴了个纸片片的,写

上名字,编上号码,是毛笔写的。

她说,身上挂个纸牌牌有用吗?埋在地下的人,家属来了也不

能哪个坟都挖开看看呀。

我说,人家可不那样想呀!人家编号是为了统计数字,好造

册,向上级交待,哪管以后家属来了方便不方便。

她又哭了起来,哼哼……这样说来,我是见不着老董了?

我没说话,觉得不好回答。倒是晁崇文叫了起来:怎么找不

到?你到场部去,找管教科,埋人的事是他们管。他们登记造册,

他们就该知道埋在哪里。

其他人也说,老晁说的对,就找管教科。

那女人抹着眼泪看我。我说,那你就到场部问问去吧。

我们的住处在山水沟中端。我领着那个女人顺着弯弯曲曲的

山水沟走了十几分钟,从南边爬出山水沟,指着东边二三里处的一

道山水沟告诉她,场部就在那里。看着她走进那道沟了,我才回到

窑洞去。

老李,你他妈的真不是东西!我刚刚爬进窑洞,就听见晁崇文

的吼骂声。晁崇文是山西人,1946年就参加了地下党,那时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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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正在上中学。解放后他在甘肃省运输公司当政工科长。

这个人脾气很是暴躁,看见不顺眼的事就要说就要骂。据他自己

说,他是在当政工科长时因为给书记提意见,被定为右派的。我惊

讶地问,老晁,你骂我干什么,我惹着你啦?骂你,骂你还轻咧!你

他妈的不是个好熊,我听着就有气。人家老董的媳妇哭哭啼啼地

求你,叫你领到坟上去看一看,这也是人之常情嘛,男人死咧,媳妇

上个坟,记下男人的坟在哪达哩,以后来上坟哩迁坟哩也方便嘛,

你他妈的就几步路的事,你不愿去!你说你找不着!你咋个找不

着?那天埋葬董坚毅,不是你跟着去的吗?你说你要看一下埋在

什么地方了,他媳妇来了也好有个交待。人家媳妇来了,你又说不

知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才是这么个熊人!

我耐着性子等晁崇文骂完,然后回骂他:闭上你的臭嘴吧,你

他妈的那个嘴怎么那么脏!我不领她去看坟自然有不领的原因,

用着你管吗?说实在的,那女人在这儿的时候,我就怕你多嘴惹

事!

怕我多嘴?你不要胡扯!你为啥怕我多嘴?不就是怕我揭露

你还想要那件毛衣吗?那媳妇把那件毛衣给你,你就领着去了。

你胡说!我真生气了,骂他。你知道个屁!前两天,我往沟川

那边去挖辣辣根,看见老董被人抛尸荒野,光溜溜地扔在沙滩上。

他的衣裳叫人扒走了,被子和毯子都不见了。

有这回事?晁崇文说,睁大了惊愕的眼睛。

师院历史系的章教授说,肯定是叫人拿去换吃的了!那天我

就反对过——我当时说了没有?——不要给他穿呢子衣裳,不要

裹鸭绒被,你们不听!

我说,我告诉你们吧,还有更糟的事!老董屁股蛋子上的肉叫

人剜走啦!

真的?

不信,不信你们去看呀,我骗你们干什么?小腿肚子那儿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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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人刮了两刀。

谁干的,谁他妈的干这种缺德事情?晁崇文大声吼叫说。魏

长海,是不是你干的!

魏长海前几天因为刮死尸被队长捆了一绳子还关了禁闭,这

两天正在恢复被绳子勒得近乎坏死的胳膊。晁崇文一吼,他惊慌

地说,老晁,你可不要冤枉人!

晁崇文说,冤枉你?你妈个屁,我看就是你干的!王院长是不

是你动的?

魏长海叫起来:老晁,你可是冤枉人。王院长的事我承认做错

了,可我再也没干过那种事。

这几天我的胳膊肿得连门都出不去,还能干那事吗?

晁崇文问,你敢说没出过门?

我忙忙地插了一句:老晁,这事我作证,他是没出去过,饭都是

我给他打的。

晁崇文说,那是谁干的?啊呀,这人都他妈的变成畜生了!虎

毒还不食子哩,人吃开人了,这人还叫人吗!

大家都不出声,我又说,你不是问我安的什么心吗?我告诉你

吧,就为了这事。你去看看吧,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干不拉几,光溜

溜的那样子,我怕那女人见了受不了呀!

晁崇文哑口无言,过一会儿才说,那就不该叫她去场部打听。

我恨恨地说,不是你叫去的吗,你还说我?

晁崇文不言声了,但恨恨地嗨了一声。

已经是黄昏了,从我们窑洞看出去,对面的悬崖边上仅剩下一

条窄窄的夕照,山水沟里已是阴影膪朦。我们去食堂打了菜糊糊,

吃完就躺下了。

吃了就睡,减少无谓的活动,把热量的消耗降低到最小,是大

家的共识。但是,我还没有睡着,就听见草帘子的响声。我问了一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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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我,小李大哥。我又找你来了。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坐起来穿衣裳,同时轻轻地喊了一声

喂,老董的爱人又来了,怎么办?听见了晁崇文的声音说,那就叫

进来呗。我便朝窑洞口说,进来,你进来吧。

天还没黑尽,洞口的草帘子斜了一下,窑洞里透进一片朦胧的

亮光,一个人影爬上台阶来,站住。我明白,这是因为窑洞里太黑,

她怕碰着什么。我叫她等等,点上了煤油灯,然后问她找到人了

吗?

如豆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且不清晰。她哀哀

地说,李大哥,我还得找你,求你帮助我……

她说不下去了,要哭,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我忙忙劝她:不

要哭,不要哭。你坐下,坐下说,出什么事了,没找到人吗?

她擦了擦眼睛坐下了,还坐在我的铺角上。我蹲在她的对面。

在我们窑洞里站着是很累的,因为窑洞很矮,总要弯着腰。然后她

告诉我,在场部的一间芨芨草席搭的棚子里,管教科的一名干部翻

开死亡人员登记册查了查,说董坚毅真是死了,七天了,但不知道

埋在什么地方。她要那位干部去问问掩埋组的人,干部叫来了一

个叫段云瑞的人。但段云瑞说他只是负责登记姓名和死亡日期,

不去坟地。叫她去找那几个人,他说一个吃脏东西死了,另一个病

重送回夹边沟卫生所了,剩下的三个人走不动路了,在窑洞躺着。

新组建的掩埋组又不知道先前的情况。她在办公室哭泣很久,说

找不到董坚毅的尸体就不回上海去,那位管教干部竟然发火了,

说,咦,你不回去呀,那好办,我叫人给你找个窑洞住下。你想住多

久就住多久!她不说话了,还是哭。那人就又说,真不想回去吗,

那你告诉我,你是上海哪个单位的?她说你问我的单位干什么?

那人说,给你们单位写信呀,叫保卫科来领你回去。你们这些大城

市的小姐太太,男人思想反动,劳动教养,你不跟他划清界线,还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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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来胡闹。你这是立场问题,是向政府示威,向无产阶级专政

示威。我们要通知你的工作单位,要好好教育你。听那人这样说,

她不敢哭了,也不敢说什么,就又来找我了。小李大哥,求你帮帮

我吧。她哀求我。

听她叙说,我的心放下了。我说,你叫我怎么帮你?她说,明

天你就领我到坟地去找找老董的坟。我说怎么找呀,几百座坟,上

千座坟,到处乱埋,有些坟还叫风刮平了,连坟也找不到了,你上哪

儿去找?她说就是一个坟一个坟地挖,也要找到老董的坟。我说

你那样做行吗?不要说你没那力量挖,就是有力量也不能挖呀。

为了找一个人,把全部坟都挖开,那样做妥当吗?

她呜呜地哭了,哭着说,小李大哥,那你说还有什么好办法呀?

我说有什么好办法?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你来看望过了,知

道他的情况了,也就尽到亲人的心意了,老董也就入土为安放心地

走了。这就行了。你要知道,找不到亲人坟墓的不是你一个呀。

你今晚上就在这儿凑合着住一夜,明天早晨到火车站去赶火车吧.

回上海去。

她呜呜地哭个不停。没理会她的哭泣,我把自己的被子整理

好以后对她说,你就在我的铺上睡吧,我找个地方睡去。然后我就

拿件大衣,和另一个右派挤在一起睡觉了。在夹边沟农场还有几

间用来接待探视者的客房,明水可没有那条件了,除去场部用芨芨

草席搭了几间房当办公室,所有的劳教犯和干部都住地窝子和窑

洞。亲属来探亲只能挤在劳教犯中间睡觉,或者坐以待旦。

我睡下了。我想,作为老董的朋友,我应该把自己的铺让给她

妻子去睡。

许久之后抬头看看,她还坐在地铺上。我想,她可能是嫌我的

被褥脏。已经整整三年了,我没拆洗过被子。被子脏得没法看,还

长满了虱子。我还听见她轻轻的啜泣声。

不知道夜里她睡觉没有,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她还是那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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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只是把一条被子披在她的列宁式呢子短大衣外边。冷啊,虽然

还没到隆冬季节,但高台的夜间温度已降到零下十七八度;窑洞里

又没有炉子取暖,洞口只有一个草帘子挡挡风。唉呀,温暖的火炉

呀,我们已经三年没见过它了。

我起床后没有洗脸,——我已经记不清几个月没洗脸了。洗

脸水要去东沟大灶旁的水井去抬,我们没有打水抬水的力气了

——就去找队长开了个条子,给她买了一份客饭——两个菜团子

——端回来叫她吃。我说她:快吃吧,吃完了去赶火车。

她接过了菜团子,但没吃,放在皮箱上。

我说,昨天饿了一天,今天还不吃,你是嫌饭难吃吧?

不想吃,我一点儿也不饿。她一说话就又哭了:小李大哥,求

你带我去找老董的坟吧。找不到坟,我一口饭也吃不下去。

我说她:唉,你怎么这样不听话,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知道

坟在哪个地方。你快吃了饭回上海去吧。

她哀哀地哭:小李大哥,老董在信里说,叫我到了农场有什么

事就找你。你一定知道他埋在什么地方。

我说,他是讲过这话,他如果等不着你,没了,就叫我给你说说

他的情况,可是我真没去埋葬他。

她蓦地大哭起来:呜呜呜!你知道,你就是知道。昨天你说

过,你去埋的他,后来你又否认。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看他呀……

我无言以对了。我的心里也很难过,也很矛盾。不告诉吧,她

呜呜的哭声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令人心碎,但是告诉她真相,又怕

她的精神承受不了。我愈是劝她不要哭了,她愈是大放悲声。真

叫人受不了,我扭头走出窑洞,心想,不理会你了,你就死心了。

我在另一孔窑洞里坐了一天,心想,她一定是走了。夕阳西下

时分我回到自己的窝,她却仍然在铺角坐着,嘤嘤地哭泣。有人小

声对我说,她整整哭了一天,一会儿放声痛哭,过一会儿又轻轻啜

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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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团子还放在皮箱上,已经干巴和萎缩了。不知是谁在她面

前放了一茶缸水,水仍然满着。我赶忙又去打了一份客饭——半

盆菜糊糊——给她。我劝她:你还是要吃点饭呀,尽管饭不好吃,

但不吃饭不行呀,会饿垮的。饿垮了你怎么回上海呀?她没有吃,

默默地流泪。

和头天夜晚一样,她又坐了一夜。这天夜里我迟迟才睡,离她

远远的在被窝里坐着,看着她。我没想到她是这么固执的人,真怕

她想不开出什么事。我想,她对董坚毅如此痴情,什么事都可能做

得出来。半夜里油灯灭了,我看不见她了,但是黑暗中时不时传来

她低沉的哭泣声。

这是她来到明水乡山水沟的第三天的早晨。我从睡眠中醒

来。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阳光还没有直射进我们的窑洞,但是从

草帘子旁边的缝隙处透进来的亮光投在她的身上。她还是坐在那

里,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般。但是,她脸上挂着泪水,眼睛肿得桃

子一样大。

我的神经可是受不了啦。我把晁崇文叫出窑洞:老晁,你看怎

么办呀?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没喝了,可别饿死了。晁崇文说,你

说的,咱们饿了两年多还没死掉,两天就能把她饿死?我说,可是

光哭也不行呀,万一有个好歹……后边的话我没说下去,晁崇文

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我问你呢,你倒反问我。他不言语了,抬

头看天片刻,然后说,有啥好办法?要不你就领她去坟地看看,叫

她看一眼老董?我忙说不行不行,昨天前天没答应,今天领去算什

么事?再说,见了老董那个样子,真要哭死了怎么办?他说,这样

也不行,那样有危险,你是啥意思嘛?我看他着急了,便说,我的意

思呀,今天你劝劝她,叫她快点回上海去。她已经怀疑我了,认为

我骗她了,我的话她听不进去了;你劝劝她,可能起作用。晁崇文

痛快地说,好,我劝就我劝。吃过了早饭,我好好劝劝她。就是这

能行不能行,我也没有把握。这媳妇够固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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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崇文说吃过早饭劝那女人,可是我和他从食堂端着饭回到

窑洞,出了件事:有个人死了。死者是省商业厅的一位会计。他的

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几天前在厕所解手,他在茅坑上蹲下后竟然没

有力气站起来,是我把他拉起来的;站起之后,他又系不』二裤

带,——身体越差越怕冷,穿的就越厚,毛裤外边套着棉裤,棉裤再

套上单裤——他的手已经没有力量把皮带勒紧了。还是我帮着他

拉紧_『皮带。这天早晨的事情是这样的:起床时他就躺着没动,旁

边睡的人还问了他一声:我给你带饭吗?见他不回答,那人就自己

去打饭了。打了饭回来,那人见他睡觉的姿势一点也没改变,便觉

得情况不妙。拉开蒙着头的被子一看,人已经僵硬了。想必是夜

里就断了气。

死就死了罢,这种事大家已经习惯了,所以有人还喊了一卢:

不要动,吃完饭再说。大家静静地吃饭,然后才有几个身体强健一

些的人来处理他。我和晁崇文属于“强健者”之列,我们打开他的

箱子,找两件干净的衣裳给他穿上,然后用他的被子把他裹起来。

我们还把一根绳子截成三截系了系,一截系在脖子的地方,另一截

系在腰部,还有一截扎住腿部,把被子勒紧。然后我们几个人连抬

带拉把他拖出窑洞,放在洞外的空地上。

干完这些事,我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坐在窑洞外的太阳地里

喘息。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站在窑洞里,掀着草帘子从上往

下看着我们。她可能是被死人吓坏了,脸色惨白,一脸的恐惧。她

已经不哭了。于是,我推了一下晁崇文,叫他看那女人,并说,去,

跟她说去,叫她快回上海!

晁崇文进窑洞之后,我在外边坐着,等他劝说的结果。我认

为,劝说过程将是很艰难的,晁崇文一劝,她肯定要哭起来,我可不

愿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

不料也就三五分钟时间,没听见一声哭泣声,晁崇文就走出窑

洞来了,对我说,老李,不行呀,我的话她根本就不听,说咱们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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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起来骗她,不叫她见到老董。她今天要自己找老董去。

我吃了一惊:什么?她要自己找去?

是呀,她不叫你我领她,要自己到坟地去。她说一定要找到老

董的坟。啊呀,这个媳妇犟得很……你说怎么办?

我和晁崇文说话,那女人已经走出来了,下了台阶。她的眼睛

已经不适应太阳的光线了,尽管冬季早晨的阳光并不强烈,太阳像

是黄疸病人的脸一样黄惨惨的,她举起一只手遮挡着光线朝我们

看了看,转身往北边走去。

我急忙朝她喊了一声:哎,你干什么去?

她没搭理我,往前走。

看来她真是生我的气了。我急忙追上去拦住她说,顾大姐,你

不要去找啦,你找不到的。这里埋了几百个人,到处都是坟堆,连

个记号都没有,你到哪里找老董去?

她站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那神情似乎

是在责备我:你不要骗我了!然后绕开我又往前走。我有点急了,

说她: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劝呢……

这时候晁崇文说话了:老李,不要管了,她不听话就叫她找去,

她找不到就死心了。我略一踌躇说,你不听劝呀,那你就找去吧,

可是你不能到那边去。农场的坟地大部分在这边的沙滩上,就是

你前天去场部的那个方向……

她看了我一眼,调转身向着山水沟南边走去了。

她走出一截去,晁崇文小声问我:老董的坟在这边吗?

我说不,在那边。

晁崇文:那你把她支到这边去,你不是害她吗?

我:那你说怎么办?老董就在北边不远的地方,叫她找到了怎

么办?哭死怎么办?

晁崇文不说了。我又说,找去吧,不到黄河不死心,叫她白跑

一趟她就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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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和晁崇文认为,她到了坟地,很快就会回来的,那儿除了坟

堆什么标志都没有。不料到了中午她也没回来,夕阳西下也还没

回来。后来吃过了晚饭,暮色已经像潮水一样注满了山水沟,还是

不见她的踪影。我有点沉不住气了:莫非她在坟地出了什么事?

我走到晁崇文旁边说,咱们去找一下她吧,不要叫狼吃掉了。

我们刚迁到明水的时候没见过狼,但是时间不久,就有狼了,

并且很快地这儿就野狼成群了。有时候,天还没黑透,狼就顺着山

水沟跑来跑去,根本就不怕人。它们吃死亡右派的尸体,长得肥肥

的,身上的毛都油光发亮。

我和晁崇文出了窑洞往南走,刚走到伙房跟前,一个小小的身

影走了过来。我喊了声顾大姐,她站住了。

我走过去说她:都啥时间了,还不回来!你不怕叫狼吃了,可

我们害怕呀。你叫狼吃掉了,我们要担负责任的呀!

她不说话。

回到窑洞我们问她:你找到了老董的坟了吗?

她还是沉默。

你找不到。到处乱埋的,又没有墓碑,你怎么找?给,把这两

个菜团子吃了快睡觉吧,明早回家去,再不要瞎折腾我们了。

我把两个菜团子放在皮箱上。这是吃晚饭时我专门给她要来

的两个菜团子,出去找她的时候怕别人偷吃掉,我装在自己的口袋

里的。

她没有吃菜团子,她只是喝了一茶缸凉水就躺下了。看起来

她累了,疲惫不堪了。

第四天的黎明到来了,我一如往日给她打来了客饭,劝她:吃

吧,吃完了回家吧,不要瞎折腾了,但她却说:

小李大哥,你借给我一把铁锨吧。

我惊讶极了:你要铁锨干什么?

她软软的嘶哑的声音说,我昨天都看过了,坟地里只有不多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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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个坟头上放着些砖头,砖头上写着死难者的名字。其他的坟上连

砖头都没有。我试着用手挖开了两个坟堆,埋得很浅,也就半尺

深,有的还露出被褥来。今天我要拿把锨去,我要一个一个地挖。

你放心,我挖过的坟我再埋好。

我惊呆了:这个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心咚咚地狂跳起

来,眼睛一热,泪水差点儿流出来。我擦了一把眼睛,说,大姐,吃

吧,你吃点饭吧,吃完了我领你找老董去。一定领你去找……真

的,不骗你。

眼泪索索地流过她的脸颊。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从窑洞出去,走下台阶的时候,她的

腿一软就栽倒了。站起来再走,她努力地提起精神,但她的身体摇

摇晃晃的。

这天我们是往北走的。我们还没走到沟口,就看见死尸了。

正式的坟地在沟外的沙窝子里,但是,掩埋组的人偷懒,有时拉到

这里就掩埋了。这地方的地势宽阔了,也有一片沙包,埋了一些尸

体。因为埋得草率,有些尸体已经暴露了出来。蓝色、黄色、黑色

和各种衣裳的破布条以及土苍苍的头发在早晨的寒风掠过的地面

上索索抖动着。

我向晁崇文使了个眼色,叫他把那女人引开去假装辨认那些

尸体。我径直找到董坚毅的尸体往上撩沙子。我想抓紧时间覆盖

一下,以免那女人看见了难以承受。我盖住了他的两条腿,就停下

来喘气。我的身体太虚弱了,已经挖不动沙土了。这时候那女人

朝我走过来,问,你找到了吗?我马上装出挖土的样子说,你来看

看这个是不是,我看着像是老董。

说真心话,我还真怕她认不出来。从前的董坚毅多么英俊呀,

三十多岁,白净的面皮,高高的身材穿一套灰制服,洒脱极了。而

现在的董坚毅,赤条条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像是剥去了树皮的树

干,干干巴巴的。身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皮肤黑乎乎的,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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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被烟火熏过的牛皮纸贴在骨头架子上。他死去才八九天,倒像是

从古墓里挖出的木乃伊。他的屁股蛋儿上少了两块肉,露出带着

血丝的骨头。我们和他一起生活了近三年,是眼看着他从一个健

壮的人变成这样一个木乃伊的,否则我也不会认定他就是董坚毅。

可是那女人走近后只看了一眼,就咚的一声跪倒,短促地呀了

一声,扑在“木乃伊”上。

我的心沉了一下!她扑在“木乃伊”上之后,就一动不动了,没

了声息。这种情景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我忽然害怕了,是不是一

口气上不来憋死过去了。晁崇文反应比我快,他推我一下说,哎,

这是怎么啦,别是没气了。快,快拉起来。我们同时跨前两步要拉

她,她的身体却又剧烈地抖动一下,同时她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奇怪

的咯吱吱的响声。咯吱吱的声音很费力地转化为一声凄厉的哭

喊:哇啊啊啊……

哇啊啊的哭声刚结束,她就使劲儿摇晃起那个木乃伊来,并且

抬起脸看着天,嗓子尖利地喊出董坚毅的名字来:

董——坚——毅——

她连着喊了几声董坚毅,山水沟里便连续不断地回荡起一个

声音:毅毅毅……毅毅毅……

然后她就伏在尸体上大哭起来。

她呜呜地哭,我和晁崇文在旁边站着,耐心地等着她的哭声结

束。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她还哭个没完没了。我们等得不耐烦

了,不得不拉她回去。我对她说,顾大姐,不要哭了,咱们该回去

了。

我和晁崇文一用力把她拉起来了,但她却抱着木乃伊不撒手,

把木乃伊也拉了起来,哇哇地哭,就像他们是一对连体婴儿无法扯

开。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硬是把她的手从“木乃伊”上掰开,分开他

们。我很粗鲁地推开她说,行啦行啦,多脏呀,你抱着他!走开,走

开点,我来埋掉他。

·32·

上海女人

但是,她猛然吼了一声:不准你埋!

不埋怎么办?就这样摆着?

我要运走,运回上海去!

我苦笑一下说,你怎么运走,背着她上火车吗?

把他火化了,我把骨灰带回家去。

我一惊,这可是个好主意,但又觉得这主意不可行,没有柴。

明水附近的荒滩上只有干枯的骆驼草和芨芨草,用它们是难以把

尸体烧成灰的。

她问我,这附近有没有农民?

我说往西北走七八公里有个明水公社。她又要我领她去明水

公社,找农民家买柴禾。她说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她如此固执,

我只好拖着浮肿的双腿带她去。

我们整整走了两个小时,才在明水公社找到一户农民,买了儿

捆木柴。同时她对那农民说,愿意多出点钱,请他去火化一个人。

那农民不干,说他不干那种晦气的事。但他给我们叫来了两个老

头,说他们愿意去干,叫我们和他们讲价钱。讲好了价钱,两个老

头替我们雇了一辆牛车,拉着木柴往回走。经过供销社老头叫我

们又买了一桶煤油。老头说,尸体很难烧透,所以要准备充足的燃

料。

回到山水沟,那两个老头把木柴堆好,再把尸体码在上边,浇

上煤油点着了。火势很大,很快就烧塌了木柴,尸体掉下去了。在

火焰中,尸体突然坐了起来,吓了我们一跳。后来木柴烧光了,就

往火里泼煤油。终于煤油也烧光了,灰烬中剩下了一堆骨头。腿

骨很长,像烧黑了的木头棍子。我对她说,再也没办法了,你就捡

点碎骨头带回去吧。但她说,不,我要全带回去。

她抹下绿色的缎子头巾,想把骨头全包起来,但是头巾太薄,

透亮,一眼就能看见里边的骨头。我说她:你就捡点小骨头拿回去

吧,大骨头不好拿,也的确没那个必要。就是在火化场,也只是给

·33·

夹边沟记事

你一部分骨灰装骨灰盒,你何必大老远全都背回去?再说你这样

上火车,列车员会看出来的。她不听,说,我用那件毛衣裹起来。

于是,她提了一大包骸骨回到窑洞,拿出花格子书包里的毛衣

来包裹它。但是那仅仅是一件背心,太小,她无论如何调度,骨头

还是露在外边。后来我从皮箱里拿出一条军毯给她。我告诉她,

这是我入朝作战带回来的战利品,美国士兵的军毯。我抖开毯子

叫她看,商标上还有UsA字样。我说,这条毛毯我已经保存八九

年了,舍不得用它。来农场劳教,许多衣物都拿去换了粮食,军毯

却保留至今,舍不得换吃的,因为它是我的一段光荣历史的标志。

她接过毯子去了,她说,毯子用过之后,她要洗干净寄还给我

的,因为它对我很重要。我说你不要寄了吧,你寄来的时候,我可

能收不到了。——我能活那么久吗?我笑着说,你就放在你家里

吧,如果我能活着离开明水,有一天去上海,我上你家去拿。她说,

那好,那好,我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你。在大家苦涩的笑声中,她拿

起我放在皮箱上的一册笔记本写下了她家的地址。

因为时间已是黄昏,这天夜里她又在我们组的窑洞过夜。翌

日清晨,我送她出了山水沟,指着南戈壁上的一个叫明水河的小火

车站说,你到那里去乘火车吧,比去高台火车站近得多。

我在戈壁滩站了许久,看着她背着背包往前走去。那个背包

是我帮她打的,因为骨头多,背包很大,我把它捆成了军人的背包

形状,好背。她的身体是瘦小的,而背包又大,背包把她的肩膀都

挡住了。那块绿色的头巾,她又裹在头上了。11月下旬的清晨,

戈壁滩上刮着凛冽的寒风。头巾的尖角在她的脖子上像个小尾巴

一样突突地跳着。

那个女人说要把军毯寄回给我的时候,我不是跟她说了吗,不

要寄,如果我能活着离开明水乡,有机会去上海的话,就去她家取

毛毯。她当时还真写下了她的住址。可是我哪有去上海的机会

呀!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羊倌。再说,如果有一天老天睁眼。可怜

·34·

上海女人

我,把我头顶的山揭掉,我也变成像你们一样的自由人,如果真去

了上海,——我不是说要去拿那块毛毯,那才值几个钱?主要是那

个女人在我的心里印象太深刻了,真想再见到她——我也是没法

找到她了。那是1960年12月份,夹边沟的右派们在生死存亡的

要紧关头,为了取暖,都把书和笔记本当柴烧,我的那册笔记本也

被人扔进火堆转化为卡路里了。

和李文汉在一起放了三年羊,后来我就作为工农兵学员去西

北师院读书,毕业后留在兰州的一所中学教书,就再也没见过他。

再后来,听回城的知青们讲,他已经平反了,回了省劳改局;具体在

哪个部门哪个单位工作,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1 1996年的一天,我去看望我中

学时代的一位老师,刚刚走到兰州二中门口,就听见有人喊我的识

字。我扭脸一看就惊呆了:这不是那个脑门有点秃的李文汉吗!

和从前不一样的是他的头顶全秃了,后脑上的头发全白了。其他

都没变,高高的身材,黑黑的爽朗的面孔。我热烈地握手,问他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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