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严冬已经真正地来到了。河西的冬季你是知道的:东
风西风拉锯一般刮过来刮过去,呜呜地叫着,把沙土扬到天上去,
·324·
黑戈壁
天空黄蒙蒙的。这时候跑到戈壁滩上去幽会是很危险的,尤其晚
上,回来的时候会迷路的。我们约会的地点就改啦,改到麦场上,
约会的次数也减少了,就星期六晚上。如果第二天天气好,没风,
那我们就接着约会,就到戈壁滩去。——白天可不能在麦场上,离
连队太近,会被人发现的。这时候的约会也和过去不一样了:一见
面就接吻,分手的时候也接吻,有时坐在麦场的麦草堆里我们连话
都不说,就是接吻。
当然,像这样无休无止的接吻是很危险的……那是春天啦,
不,实际上是夏天了,都六月的天气啦。河西的春天来得晚,叫你
都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的,当你看到树叶草呀都绿了的时候,已
经是夏天啦。那是个星期天,我们往河那边的南戈壁去,想离得很
近地画一画祁连山。我们涉过了浅浅的疏勒河,走过长满艾蒿的
河滩,穿过一片新生的胡杨林。这片胡杨林里有一条古道。真是
古道,整个陷人地下,有的地方一丈来深,这是马踏车辗造成的。
人们说是丝绸之路在河西保留得最完整的一段。在丝绸之路上走
了一截,胡杨林不见了,道路往西拐了,我们离开古道走到一片芨
芨草滩上。芨芨草滩地形很高,我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连队的
方向和我们农场的田野:我们的近前是那片年轻的稀稀落落的自
然胡杨林,胡杨林的叶子长得像柳叶一样,嫩嫩的绿绿的,一簇一
簇延续到河滩上;河滩上的疏勒河蓝蓝的,自然地弯曲,像是随便
扔在草原上的一条绸子;河那边是拥抱着我们连队的浓密的胡杨
林,那一棵棵的胡杨树已经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了,但是它们的叶
子还是那么绿,油光光绿生生,生机勃勃地涌向疏勒河流去的方
向。我们连队的麦田和其他连队的麦田连在一起,绿油油的,一块
一块的,又整齐又好看,叫人想起藏族姑娘们的彩裙。“彩裙”那边
是我们常去的那片黑戈壁。戈壁蓝茵茵的,那是笼罩着戈壁的蜃
气。蜃气颤动着奔流着,像宽宽的大河,像蓝色的绸缎,像草原
·325·
夹边沟记事
“哎呀真美呀!咱歇会儿吧。”她看着眼前的景色叫了起来。
“好,歇会。”我说。她走得热了,脱去黄色的军垦服搭在臂弯
里,抹着眉梢上的汗水珠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胸前的衬衫湿_『一小
块,贴在身上。
我们在芨芨丛里坐下。那片芨芨草长得真是茂盛,去年的干
枯了的茎秆白花花地挺立着,新的绿茎又长高了,几乎一样高了,
芨芨草的新叶绿绿地披散着。当时正是中午一点钟的时候,河西
走廊上的阳光从正南的天空直射下来,照得我们暖洋洋的。比人
还高的芨芨把我们和世界分开了,我们的身旁只有茂密的蓬蓬勃
勃的芨芨,还有头顶上无限深远、蓝得迷人的天空……我们又接吻
了。
那天也怪,可能是她脱去了冬装的原因吧,我搂着她的肩膀接
吻的时候比往日都激动,我的胸脯感觉到了她的心脏的剧烈跳动,
也闻见了她身上的汗水散发出的异样的气息。吻完了抬起头来,
我又看见了她的红扑扑的脸庞,蒙蒙胧咙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
唇,光滑白净的脖颈。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身体里的血液像大海
涨潮一样涌起一排一排的浪头。
“一眉!”我轻轻地叫她。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嗯……” 一
我相信,再有一分钟可能就真要出事了。当时,她的身体倚在
我的臂弯里,手软软地勾着我的脖子,眼睛眯眯着,身体软软的,而
我的手搂得更紧。但是,她的身体猛地一阵哆嗦……
“我的前途!”她叫了一声。
我已经发昏了,真的,那时候我已经有点发昏,没明白她的意
思。我问:“你说什么?”
·326·
黑戈壁
“我的……前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接着就猛地抱紧了我的脖
子呜呜地哭了。
我怔住了,我搂着她的手慢慢地松开,好久没说话,一句话也
没说,我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说什么好。我直感到身上
泛出一层汗水,冷嗖嗖的,心都打颤了。
她的喊叫声——“我的前途”——不啻是沉雷在我头顶炸响,
震颤了我的心,每一根神经。我清醒了,冷静了,血管里奔涌而来
的排浪如同落潮般疾速退去。前途,是啊,前途!我怎么把前途的
事忘了,几乎干出毁灭前途的事来……我们不是无数次地讨论过
并一致同意:我们就这样相爱,在田野上散步,在戈壁滩幽会,在夜
幕下接吻,互相以自己的心温暖对方的心,但不急于结婚建立家
庭。我们这样想,主要是我们还年轻,应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和要
求进步上。我们都是要求进步的人,我们都想政治上不断进步。
那时候我是团支部委员,我想争取入党,她呢,再好好努力努力,改
造世界观,是能够入团的。就在我们相好的第一天,我们就商量
过,决不把我们的事说出去,要保密,这也是为了政治上的进步:要
是团支部、连领导知道了我们的事,她就可能人不了团,也当不成
“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典型,我的团支部委员就当不成了,入党就更
别想了。
不光是政治前途,还有做人的前途。两年来她在连里的表现
使得人们改变了最初的认为她和卫生队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看
法,尤其是她拒绝我们那个排长的追求的现实使得全连知青都佩
服她,认为她是个好姑娘,是个纯洁正派的女孩子;大家一直知道
我是个不和女孩子们打闹调情的人,作风正派,知青们都尊重我相
信我。如果我那天干出坏事来了,我们的关系就得急转直下、就得
结婚,那人们还会尊重和看得起我和她吗?不会的。人们都会斜
着眼睛看我们的。“他俩才是这样的人呀!”人们会这样说我们。
·327·
夹边沟记事
“原来是个伪君子呀!”人们会这样说我。“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人
们会这样说她。我和她的脸还往哪儿放呀?人们的唾沫就会淹死
我们!想到这里,我的头上直冒虚汗。我为自己的发昏而后怕,也
为过去了的那些行为内疚和惭愧:我不是看不惯那些十八九岁就
谈恋爱的小青年吗?不是认为他们作风不好吗?不是说他们不学
好吗?我自己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谈恋爱,亲嘴,拥抱……变
了,我已经变坏了,变成个卑鄙、下流、不知羞耻的人了,一个十足
的坏蛋、流……氓。我看到了自己的丑恶,觉到了自己正顺着一个
斜坡滑下去,滑进一个黑洞洞的坑里去……
不行,不能滑下去,滑下去就要粉身碎骨,我和她一起!那天,
我在那里怔怔地坐了好久,我在想着如何才能制止相爱下去——
不可能,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止我喜欢她,爱她,我们已经那样地爱
了一旦又不损害我们的前途。我认为只有一种办法:保密,绝对
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事情。为此,我们要减少约会的次
数,而且不能一见面就拥抱接吻,也不能发昏激动;就像刚刚交朋
友的时候那样吧,规规矩矩地坐着,说话。
好。这一声“我的前途”好!它挽救了我和她的前途,挽救了
我的灵魂——理智和崇高战胜了激情和丑恶。我十分感动地对她
说:
“是我不对……请原谅……”
“不,不。不怪你。是我不好……脆弱……”她还在哭泣。
“怪我,怪我!我保证再也不……”力量回到身上来了,我拉她
起来,往前走,我说,“走吧,咱们写生去,画祁连山。”
但是我们没走到祁连山跟前,我们走出了芨芨草滩,在南戈壁
上走了一会儿,我就累了,腿软得厉害。我说就画戈壁滩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坏念头产生过,拥抱和接吻的时候
也少了,我们一周就约会一次,就是星期天,下午。
但是,我们的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
·328·
黑戈壁
过了一个月,一个星期天,吃完早饭——星期天两顿饭——我
来到戈壁滩上,一边画画,一边等她。我们说好的是中午相会,我
画完一张写生了,太阳斜得很厉害了——大约是三点钟,她还没
来。我不画了,眼睛瞪着连队的方向,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是
不见她的影子。怎么回事?是连里突然召开班长会?还是女孩子
们有什么事缠住了她?我没回去吃饭,还等着——我们约定过的、
法定的约会日子不见不散。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她没来。她是
病了?还是……我预感不妙!
果然。回到连队,我们班长还没睡,他拉我到外边说:“你干得
够漂亮的!”
我心里一沉,立即装傻:“什么事呀?”
“行啦行啦,别来这个!”他接着就告诉我,是女子排排长发现
的,报告了指导员,指导员和军代表找她,她哭了一天。
像是掉进冰窖一样,我全身都凉透了。该倒霉啦!我暗暗叫
苦。我想:事情一定会像我猜的那样——议论、恶言恶语会潮水般
涌来,连里要公开批评,使我们示众……我,倒霉就倒霉吧,最多把
团支委抹了,今后人不了党,可是一想到她将要因此而倒霉,我的
心难受极了,觉得对不起她。本来嘛,是我“勾引”她的!
就是这样。从第二天起,全连的议论像脏水一样泼来了,路
上,工地上,食堂里,我到处看见那样的眼光,说什么话的都有,而
且一天比一天高涨……不过,奇怪的是连领导并没有公开在全连
讲过此事,团支部也没找我的麻烦;只有连长找我谈过一次,叫我
写个检查,保证以后不再谈恋爱,要好好工作,并且他告诉我王一
眉已经写了。
我当时真猜不透,为什么连领导发善心没整我们——团干部
和“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典型带头谈恋爱,他们肯定很恼火,尤其是
在全团大会上以做好“可以教育好子女”的思想工作为题介绍过经
·329·
夹边沟记事
验的军代表。而且因为连里没公开批评我们,连里的议论也少了,
有的人甚至跑来问我:“你们到底有这事没有?”
一个多月了,终于很少有人再谈论这事了。这是该庆幸的事
情,但是我的心却疼痛得不行:我们的事就这么完了?她就这样不
言不语地和我散伙吗?这也太薄情啦!不行,我不甘心,我宁愿叫
连里批评,叫人们说我落后,说我思想意识不好,也不愿意没有她
的爱情,她已经把我的心摘走啦。待人们的议论少些以后,我又寻
找各种机会接近她,想续上断了的情丝。但是,我一次也没成功。
她根本就不搭理我!当我们在路上相遇的时候,她就像是没看见
我一样侧着脸走过去;当我看见周围没人,急着追上去叫她的时候
她反而加快脚步走掉;如果远远地看见我迎着她走过去,她就一拐
弯躲开。我曾经托我们班长捎个纸条给她,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两个月过去啦,看来她真是不搭理我了。我呢也已经开始不
那么痛苦啦,已经从痛苦中更生了,我想通了:这是个不成熟的女
孩子,她不知爱情为何物,不知道爱是要付出代价的,要克服阻碍
的,我本就不该去爱她。甚至我还有点庆幸:就这样结束也好,这
么一点小小的波澜就变心的人,将来真要在一起生活还有个好吗?
但是,我真没想到,就在两个多月过去,快三个月的时候……
那是国庆节——又是国庆节!——的前一天,九月二十九日夜晚。
连里开联欢晚会,散会了,我们拥挤着走出“大礼堂”。我说的大礼
堂也是间地窝子,就是大,盛得下两个连队的人搞联欢。这个“大
礼堂”为了防止冬季的寒风灌进来,修建的时候挖了个带拐弯的人
口,很长,并且封了篷顶,里边特别暗。我正跟着前边的人摸黑走
着,有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谁!”我想这样问一声的,因为我感觉
到这不是男人的手,可是还没喊出来,有个什么东西就塞进我的手
心里,接着有个人喊着"2ti,露,等等我。”挤过我身旁去了。
是她。
她塞给我一个小纸团。回到宿舍一看,上边写着六个字:
·330·
黑戈壁
“明天。芨芨草滩。”
第二天,我早早来到芨芨草滩——就是六月里芨芨草长得很
高的那片草滩,等她。我一直抻着脖子看着连队的方向:那片新生
的胡杨林中的古道,那长满了艾蒿的河滩,那绸子般的疏勒河。后
来快到中午了,我的脖子都疼了,她还没来。她可能不会来了,我
准备往回走了,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率率塞塞的响声。回头,我看见
她已经走到跟前了。
她站住,离我就几步远,看着我。
“一眉……”我叫了一声,拘拘束束地叫的,因为我不知道,这
一次约会,她是要郑重地跟我谈一谈散伙的事呢,还是……
她没动。她走热了,脸红扑扑的,前额、鼻尖上挂着汗水,脖子
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的几绺头发滴着水。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
一块淡蓝色的纱巾在轻风的吹动下,在她松松下垂的手里飘动着。
她也没说话。她只是睁大眼睛看我,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
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情:恨?爱?冷漠?热情?痛苦?兴奋?
我说不清。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一句话没有。我想再叫一声,却又叫不
出来,我确实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我只是后来憋不住了,那浅色的
眼睛看得我好难受,我又叫了一声:
“一眉……”
“……”就在我叫她的一刹,她的嘴也张开了,无声地叫着,向
我扑来。
我吓了一跳,急忙去扶她,她不是跑着扑过来的;就像一棵小
树倒下了一样,她直直地栽过来。她的张得开开的胳膊在空中划
过,纱巾飞走了。
扑在我的怀里,她才哇地哭出声来。
我心中的一切疑虑在一瞬间消失了。我明白:只有深深爱着
我的人才会这样哇哇地哭。一直到哇哇的哭声变成呜呜声,我才
·33】 ·
夹边沟记事
扶着她坐下。接着就是长时间的抽泣。一边抽泣她一边告诉我:
指导员、军代表原打算要狠狠整我,叫我在团员大会上做检查,在
全连做检查,是她把一切揽过去了,她说是她先找我的。她自己写
了三次检讨,保证不再和我谈了,军代表才把事情压下来不公开批
评我和她。她说军代表怕自己丢面子,因为是他把她树为“可以教
育好子女”典型的。“连长是好人,连长是好人。”她说是连长点拨
她写检查的,连长说:“写,写诚恳些,啥事好说。”“为了过关,我就
写了。”她说。接着她又说了两个多月来对我的思念,她本想再过
一段时间再和我见面,可是又怕我太痛苦了,把身体弄垮了,就冒
险来和我约会。今天她是和别人先到了团部,然后说有事往回返,
绕到芨芨草滩来的。
那天我哭了,是我来河西后第一次流眼泪。为了和我见面她
竞绕了二十多里路,我感动极了。我还为以前对她的抱怨而内疚。
所以后来她提出半个月约会一次的时候我就说一个月一次就行
了。
“不。半个月一次!”她坚决地说。
“不怕叫他们逮住?”我说。
“逮住就逮住。再逮住我就豁出去了。志成,我真的想了,再
逮住我就不写检查了,看他们怎么办。”
她的真挚和大胆的爱激动了我的灵魂,后来当我们商量完今
后怎么见面的办法——半月约会一次,每次都改变日期和地点
——之后,我就提出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请她考虑。
“什么问题?”她问我。
“就是我们的事……”
“怎么啦?”
“我是说你慎重考虑考虑:如果你要是……那个的话,现在停
止还……不晚。”
“你说的什么话呀!”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瞪着我,“怎么啦,这
·332·
黑戈壁
是怎么啦,你是嫌我……”
“不,不不。”我躲开她的眼睛看着一墩芨芨草,“这问题,我想
了好长时间。我是说……现在当然没……事,就是见见面,说说话
……但是……我是说将来,不管你想不想到,将来——三年,五年,
就是十年吧,总是要……有家……对不对?”
她没说话。我又说:“有了家……这有了家以后的情况会是什
么样的,你想过没有?”
她还是不说话。接着我就和她说了,那时候就不是像现在这
样,谈恋爱,幽会,散步,那时候就要面对现实过日子了。而现实是
什么,现实是这里严酷的自然环境,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社会的穷乡
僻壤,一块戈壁滩包围着的草滩;草滩上可没有楼房、剧场、沥青马
路,有的是芨芨草、骆驼刺、芦苇。春天来得晚,冬季来得早,棉袄
从九月穿到第二年六月……还有一年四季的劳动——那样的劳动
你受得了吗:种地、浇水、收割、冬灌,秋季里还要打草,冬季里平田
整地挖排碱渠……还有那样的生活:我们都是挣二十五元钱,加一
起五十元,靠五十元钱过日子,吃,喝,穿,还可能要抚养后代,够花
吗?不够。不够怎么办,那就要养鸡,养兔子,下了班像那些老职
工、复转军人一样挖苦苦菜——喂鸡喂兔子呀。为了节省每一分
钱,星期天就不能去画画了,不能去玩了,要去打柴禾,拣牛粪。这
样一来,就像老职工说的,就要苦得头上长草、耳朵里种庄稼了。
“你想想吧,这,你受得了吗?”
她一直不说话,一直看着我。我就加重语气说:“你想想,你好
好想想。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十年二
十年,可能是一辈子,一辈子呀!一辈子要受苦受累,一辈子要住
地窝子,一辈子回不了天津,见不了父母。你受得了吗?行吗?”
说完了我就看着她。她也盯着我。她说:“还有吗,还有什么
可考虑的吗?”
“没,没没……”我发现她的眼光异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的神
·333·
夹边沟记事
情,我补充说:“过日子可不同于谈恋爱浪漫,那是现实,是严峻
的。”
“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就这俩月。”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俩月里我才冷静地考虑过这
个问题,以前对她的追求是出于一种激情,出于对一个漂亮美好的
女孩子的倾心,还没有顾上考虑长远的问题。
“你后悔啦!”她的声音提高。
“没、没没……”我急着解释,“我是为了你好。”
“真没后悔?”
“真没后悔。”
“那就画你的画去吧。走,画祁连山,你该好好画画祁连山
啦!”她像是在下命令,站起想走。“我告诉你,从到河西的那一天,
我就想过这事了!”
我背起油画箱跟着她。走了没几步她又站住,回头看着我:
“真没想到你才是这么个人!”
“怎么啦?”我最不爱听“你才是这么个人”。
“你真甘心种一辈子地,待在这儿?”
“我……”我瞅着她,讷讷地说,“画画,搞艺术,这条路是……
很难的。”
“你怕苦啦!’'她瞪着我。
“不,我不怕苦。我是怕搞了一辈子,一生……也成不了气候,
那就太……对不起你……啦!”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但接着又
变得十分严峻,口气很重地说,“没关系,志成,这没关系。只要你
尽了力,奋斗了,我就是吃一辈子苦,头上长草,耳朵里种庄稼,我
情愿。”
那天,我们走了好远的路,一直走到祁连山脚下。
巍峨严峻的祁连山脉矗立在我们面前。它的峰峰峦峦脉络清
·334·
黑戈壁
晰,紫色的岩石、褐色的山谷凸凹分明,积雪的冰峰高高地耸人云
天。
当我在山脚下支起了油画箱开始作画的时候,我的手颤抖得
不能自制。我的心里充满着像祁连山那样庄严、伟大、崇高的责任
感和力量。我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当一名画家,为了她,为了我,为
了我们的未来。
我再讲一件我们分手的事情吧。为什么分手,你就不用问了
吧,我也不说了,反正你也明白。我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情的
人,我也不是最后一个遇到这种事情的人。原先在危难中产生了
友谊和爱情,后来由于生活的转折和变迁而成为终生遗憾,这样的
事多得很。我说这话你不要误会,认为她不爱我了。不,她不是那
种人,我讲的这件事可以证明。
那是我们相好的第三年,我得了湿疹。我们住的地窝子很潮,
没有床板,床铺就是把地窝子中间砌上一道二尺高的土墙,一边当
过道,另一边填上麦革当铺。地是湿的,麦草也是湿的,时间长了
我就得了这病。这病挺顽固的,一开始小腿上长了一小片小红疙
瘩,我没当回事,痒了就抠抠;后来不知怎么感染了,越来越严重,
扩大到大腿,流黄水、血水,团卫生队也治不好了,叫我到师部医院
去治。师部在玉门镇,我一去就住院,住了半年。住院期间她来看
过我两次。那第二次,我总也忘不了。我原也不知道那就是最后
一次见面(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只知道她快要走了,所以她来的
时候我心里不好受,在一起没多少话可说。她呢,大概是觉得快要
调回天津去了,对不起我,也没多少话好说。她是早晨到的。头天
晚上她说是到团部朋友处去玩请的假,然后跑到火车站,半夜里上
车到的玉门镇。她不敢明着来看我,那几天连里正准备讨论她的
入团问题。她只能待两个多小时,然后就要去赶火车,当天赶回连
队去。那两个多小时,我们没说几句话,她一个劲儿催我吃水果。
·335·
夹边沟记事
她是在玉门镇买了好多水果、罐头、点心来看我的,还有麦乳精。
后来快到吃午饭时间了,我要去买饭给她吃,她说来不及了,要赶
火车,问我还有事吗,没事她就走了。原先我们说话是面对面坐在
两张床上的,一说要走了,她就挪过来挨我坐着:摸我的头发,还吻
了我一下。我说没什么事。她又问还有什么话说吗?我想了想
说:
“还来吗?”
“干什么?”
“再来,给我带几包烟卷。”
她当时像是愣了一下,说:“你没烟卷啦?”
“没……没啦。钱花光啦。”我的脸红了一下。我是在说瞎话,
前几天她寄给我二十元钱,还有十元钱在口袋里。我是因为想叫
她再来一趟,再说说话,见她一面,那天我对她太冷淡啦。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说:“来来,来。我带烟卷给你。”
其实,她再也没来。回连不几天,她家里来电报,说她父亲有
病——她父亲已经出来了,官复原职了。她急急地走了。不过烟
卷她还是叫人捎给我了,她知道我是个烟鬼——到河西的第一年
我就学会抽烟啦,一开始学着抽了几支,后来就越抽越凶。每月一
发工资就往小卖部跑,买烟,不几天钱花光了,就钻床底下找烟头。
说实在的我什么赖烟都吸过,双鱼——八分钱一盒,熊猫——内蒙
出的,一毛四,还有一元五角钱一斤的烟叶我也卷着吸,吸得直吐
黄水,还吸。后来和她好了,她不让我吸那些赖烟,买好的给我吸,
限制数量,但我总也戒不掉。
烟卷,我还是说她给我捎烟卷的事吧。第二天上午我就收到
了她捎来的烟卷。那是一位我们团的女同学捎来的,她是来看病
的,说是在火车站遇见了王一眉,王一眉叫她捎烟给我。那女同志
放下烟就去看病了。
总共捎来了五盒烟,四盒带嘴的兰州,一盒燎原,另外还有一
·336·
黑戈壁
个纸包。纸包里是什么东西呢!我先点着了一支兰州,吸着,再打
开纸包。
纸包一打开我就愣住了:一包烟卷头。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跑去找那位女同志,问她:“你在
哪儿看见王一眉的?”
“火车站。”
“在桥湾?”桥湾车站离连队三十里路。
“不。在玉门镇车站。”
“昨天晚上?”我又问。
“今天早上。”
我:)住了。看我发愣,那女同志又说,她是早上一下火车,看
见王一眉在站台转悠,看见她,就把那些东西交给她,叫她捎给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我明白
了,她是没钱了:除了火车票钱,她把钱都买了水果、罐头带给我
了;而火车票钱她又买了烟卷捎给我,她自己困在玉门镇车站了。
我算了算,五包烟的钱正好是玉门镇到桥湾的火车票钱。
我跑到火车站去。但是候车室没她的影子,站台上也没有。
她可能是扒车走了,不知扒的客车还是货车……
她是扒车走的。两个月后我回到连队,一个和她要好的女孩
子告诉我:她扒的是货车,运水泥的,车到疏勒河车站停了半天,她
又换别的车,结果半夜里才到桥湾车站,她赶到连队的时候正是吃
早饭的时候。
从那以后我就戒烟了。想起她扒车的事,我就觉得有罪。
十年啦!从那次分手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她写过信给我,我
也没回信。那年来天津美院进修,我也没去找她。不要误会,不是
我恨她,生她的气,绝对不是。我是十分感激她的,感激她以一个
女孩子的真挚的心爱过我,使我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度过了一生中
·337·
夹边沟记事
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感激她鼓励我坚持绘画并使我画出了《黑戈
壁》、《西北的荒漠》那些我自己满意的作品。我总是不愿意见她,
是因为她要求我成为名画家,而我还画得不好,不成熟。
这次来天津,我还是不想去见她。
谁知一下火车就遇上了她。我不是说叫你们先走吗?我想和
她说几句话,也就是随便问问情况,就去追你们。可是……一说起
来就走不了啦!我原以为十几年啦,她已经有家庭了,可能早把我
忘了,不忘,也就那么回事了。谁知她还是那样……热情!她不叫
我走,非要我等她八点钟下班,上她家去。我说改日吧,外边还有
人等我,她不于,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拉着我的手不叫走。我说去
给你们说一声她都不让。没办法,我只好答应去她家。她把我看
得可严了,接车送车的时候就叫我站在她旁边。我哪好意思那样
呀,跟着个女人在站台上转悠,叫她们一块儿的人看着像什么样
子。我不愿意跟着她走,她以为我累了,叫我到她们工作人员休息
室去——就是天桥下边的小房子——休息。怕我跑了还是怎么
的,她跟工作人员休息室里的一个女同志说:“你给我看着他。”她
去接车。没车进站出站的空隙里就跑来和我说话。当时我觉得太
难为情了:我坐在椅子上,她就站在我身旁,手扶着椅子背,当着好
几个女同志面和我说话,眼睛直勾勾看着我,问我干什么来啦,住
哪儿,在天津待几天。
八点钟下班,我们乘公共汽车去她家。
我原想在路上仔细看看她的,问问她的情况,谁知上了车倒没
法看了,也没法说话。车上人不算多,座位满了,过道空着,只有我
和她站着。本来,我们可以自然随便说话,可是她站在我面前,那
么近地看着我,呼出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弄得我挺别扭。我往后
退了一步,为的是有点距离,她却又靠近一步,依然那样近地看我。
我不得不扭过头去看街道,也不好意思说话了——我怕人们看我
们。
·338·
黑戈壁
“没想到又见面了吧?”她说,又一股气喷到我脸上。
“没……”我总觉得全车的人都在看我们,就公事公办的口气
说,“你爱人在家吗?”
“在家。他上正常班。”
“干什么工作。”
“搞技术的,工厂。”
“怎么样,关系还可以吧?”我刚说完就觉得这话问得不得体,
就好像人家夫妻关系不怎么样似的,我紧忙说,“你们生活挺好
吧?”
“好,还好。”她说,接着又突然问我,“你怎么不把她带来?”
“谁?”
“就是那一位呗。”
“我……哪有呀!”我的脸有点发烧。
“怎么?”
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是惊讶的。扭头一看,可不是吗,她睁
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急忙躲开她的眼睛:
“没有……就是没……有呗。”
不知为什么她不说话了。
看来他们夫妻关系不错。一进门,她就告诉她爱人,我是兵团
时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她爱人一听说:“噢,知道,知道。你不是
说过吗,画家。”接着她爱人就一边倒水一边说:“谢谢你啦,谢谢。
听一眉说你那时总帮助她。”她爱人思维敏捷,谈吐文雅,长得也挺
魁梧潇洒,不像我在河西听说的那样——她调回天津以后我们连
队的人们说:她找了个对象也是高干子弟,长得特矮。我们进门的
时候,她爱人已经做好饭了,没吃,等着她呢。见我去了,就立即又
去忙活,加了两个菜端上来,还有酒。吃饭的时候,她爱人为我夹
菜,也为她夹菜,她在给我斟酒的同时也斟满她爱人的酒杯。
就是在吃饭的时候,我才仔细一些地看了她。饭桌是圆的,我
·339·
夹边沟记事
们坐三角,举起酒杯和放下筷子,我都能看着她。她像是没多大变
化:皮肤还是那么白,她的脸、脖子、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一到家她
就把工作服脱了,帽子摘了,她的黄黄的头发垂下来,蓬蓬松松,还
是那么光滑发亮,身材像是和从前一样苗条。
说实在的,那天去她家,我挺高兴的。又看见从前的女朋友
啦,还是那么漂亮,动人,她和她爱人又都对我那样热情。
后来,我就觉得不那么对劲了。在火车站,在汽车上她一直那
样直勾勾地看我,叫我都不好意思,说了那么多话,叫我都难以回
答。可是吃着饭吃着饭,我发现她的神情变了。首先是她不再为
我斟酒了,也不给我碗里夹菜了,说话也少了。和她爱人说话,她
依然是那样随便,说着,笑着,对我却不是那样。她不主动地说话
了,我和她说话,她的眼睛也不看着我了,总是盯着碟子;偶尔看一
眼也是匆匆地瞥一眼就滑过去了,那目光也是淡淡的,冷冷的,没
什么表情。她也很少对我笑了,笑一下也就是咧咧嘴,像是做出来
的。
她爱人依然热情地劝我,喝酒,吃菜,并一再地和我谈起绘画,
但是我的情绪低落了。我想,这是怎么啦,我哪儿做错了,有失检
点?没有啊,哪儿也没做错,说话也是很注意的。想来想去,我认
为她在车站、汽车上的热情只是一种一时的冲动,或者是故意做出
来的,是一种应酬,实际上呢她心里对我也就是那么回事,淡了。
吃过饭我就告辞了。
告辞的时候她也很冷淡,不挽留,也不说请我再来的话。倒是
她爱人挺真诚,一定要我第二天再去,说是今天没准备,明天要正
式请我吃饭,还要和我一起去看美展。他说他可以调休。
我拒绝了,我说明天有别的事,也不能去看美展。
那天晚上我很不愉快。你可能看出来了,一回来,我连话也懒
得和你说,就睡了。实际上我半夜也没睡着。我的自尊心被刺伤
了。我想,我是没伤害过她的,分手的这十年当中我也是总惦着她
·340·
黑戈壁
的好处,没忘记过她,并十分尊敬她的,她何以这样?我觉得那天
去她家真是多余。我想好了,永远再也不去她家了。
第二天的事你知道的,咱们不是一块儿进的展览馆吗?不是
一块儿找《黑戈壁》吗?可是我溜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我看见
她了。当然,你们没看出来,在往画跟前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
换衣裳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正站在那儿看《黑戈壁》呢。
我从后边看见她的身条,看见她的黄头发,就认出她来了。我当时
一愣:她来干什么?是来看画展的?我赶紧躲了起来,从远处看
她。是的,她是在看画——《黑戈壁》。她在那儿站多久了,我不知
道,我去以后看见她站了足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她就那样
站着,看着画,而且不时地抹眼睛。她哭了;当时我的心里格登了
一下:她动感情啦!不过后来我发现,她并不是来看画展的:她不
抹眼泪了,转过身朝门口看着,朝展厅里看着,并且很快地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