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们就偷面粉,偷粮食,给李怀珠做饭吃,叫她每天吃得饱饱的,
用她的奶水来喂饱孩子。教导员宋有义经常到女右派的小院来,
有时候进了房子掀一掀煤油炉子上的锅盖看看里边煮着什么。他
看出坐了一个月子的李怀珠比以前胖了,想要查出她是怎么搞到
食物的,但谁也不叫他查出来:我们都是半夜里给李怀珠做饭吃。
过元旦和过春节的时候,我们一帮女右派去伙房帮了几天厨;我们
几次偷羊肉回来,夜里给李怀珠做羊肉面片吃。
毛应星拆了自己的一件毛衣,给孩子织了一件连体的毛衣,作
为满月的礼物。由田把自己儿子的一只口琴送给孩子。
满月那天,大家商讨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组长那秀云说,就
叫夹农吧。长大了叫他记住他是在夹边沟农场出生的,记住妈妈
和阿姨们这一段有意义的生活吧。
九个月过去了。夹农还没出生的时候,李怀珠强烈地担心过
孩子生在夹边沟能够生存下去吗?能长大吗?能不能长大我们不
·5l ·
夹边沟记事
能预测,因为我们是劳教犯,不知未来的年月我们还将经历什么样
的磨难,但是,过去了的九个月,他健康地成长着,没有挨饿。九个
月,他的原先皱巴的脸胖了起来,白白的脸蛋泛着红润和光泽。他
笑的时候脸上还出现两个好看的酒窝。他的身体也充分地伸展开
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胖乎乎手脚有力的孩子。他还不能走路,但
是当你把手指头伸过去的时候,他能够抓得很紧又很有力量,腾的
一下站起来。他扶着你的手双腿有力地一弹一弹地跳动,嘴里喊
着妈,妈……他还不会说别的话,只会叫妈。他把所有的女右派都
叫妈!
但是,他的好日子很快就结束了:1959年8月,农场的夏收结
束之后,场领导突然把我们十九个女右派除了种菜的毛应星等几
个人之外全都调到猪圈去干喂猪的工作了,而把原先喂猪的几个
男右派换到了磨坊。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我们去喂猪,是嫌那
几个磨面的人干得不好,还是要照顾在菜地和农业队劳动的右派
们去干点轻松活。也可能是为了加强管理吧。我们十九个人虽然
独立地住在一个小院里,场里规定不许男右派到我们的小院来,就
是夫妻也不允许随便走动,但是毕竟我们的小院处在众多男右派
的汪洋大海里,难免要出点事:我和那秀英、豆维柯曾经有一段时
间为李怀珠做过安排,每过几天就叫毕可成到我们的房子里来和
她相聚一次。他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跑到别的房子去挤着睡,天
快亮时他再回到农业队去。1959年春节的时候,农场抽了几个女
右派和男右派在一起排练节目,欢庆春节。豆维柯和农业队一位
年轻的男右派演出了黄梅戏《天仙配》,结果两人产生了感情。在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就像给李怀珠和毕可成提供相聚的条件一
样,也给豆维柯和那位男右派提供相聚条件。我们是这样想的:夹
边沟的生活太艰苦太压抑了,年轻人有胆量有勇气做个露水夫妻
使生活变得快乐一些轻松一些有什么不好呢!是他们两个人太不
注意了,导致豆维柯怀孕了,事情暴露了。结果豆维柯被送去酒泉
·52·
夹农
劳改局医院堕胎,那位男右派被弄到严管队劳动。
豆维柯堕胎不久,我们就被调去养猪了。
一调到养猪场,我们就开始挨饿了,因为再也没法偷磨坊的粮
食了。
1959年春天开始,劳教分子们每月的口粮就下降到二十六斤
了。二十六斤粮食,坐机关的人和家庭妇女们还可以吃个七八成
饱,对于一天劳动十几个小时的人来说,就不足以提供身体所需的
营养了。五九年春天就开始饿死人。
好在喂猪的活并不重:十四名右派喂不到二百头猪,除了李怀
珠和由田每人管三个仔猪猪圈外,其他的人每人管一个猪圈。因
此我们虽然饥肠辘辘,但并没有到太累和太饿的程度。再说那时
候大跃进的高潮还没过去,猪场为了放卫星养着几只“千斤猪”,
“千斤猪”的饲料比我们从伙房打来的饭的质量还好:有时候把整
锅煮熟了的土豆给它吃,有时候喂粉碎了的黄豆。而伙房给我们
吃的什么呀:糜子面的菜糊糊,玉米面的疙瘩汤,青稞面的窝头,还
吃不饱。实在饿得难受,我们就从馇猪食的锅里偷几个土豆吃。
祸事接踵而至。
夹边沟农场的养猪场在场部办公室南边二三百公尺处的一片
草滩上,是成马蹄形排列的三栋房子围成的小院。总共八间房:东
房四问,这是正房,住人;北房和南房各两间,北房是仓库放着饲料
什么的,南房安装了两口大锅馇猪食。西边没房子。应该是围墙的
地方挖了一口水井。这口水井挖得很大,敞口的,有一圈台阶供人
走下去打水。水井西边是一排一排的猪圈。我们的工作是一天三
次馇猪食喂猪,打扫猪圈,抬土填圈。按说一人一个猪圈喂十头八
头猪是累不着人的,但教导员宋有义看我们轻松就不舒服,命令我
们每天喂一次猪就要刷洗一次猪食槽,洗完后要用抹布擦干净。
就是这样,我们每天的工作量仍然比在农业队和蔬菜队小得多,在
两顿喂猪的间隙里可以回宿舍休息一个多小时,缝补破衣裳,或者
· 53 ·
夹边沟记事
聚在一起聊天,逗夹农玩。
那是十一月下旬一天的下午三四点钟,喂完了中午那顿猪食,
擦洗完了食槽,大家凑到两间房子里取暖和说闲话。那天刮大风,
天特别冷,我们擦洗完猪食槽手都冻僵了,衣裳也被风刮透了,一
千完活就都往那两间房跑。那两间房里有原先喂猪的人砌下的土
炉子,有人从馇猪食的房子里抱了些柴去把炉子点着了,房子里有
点热气。
我们进去不久,李怀珠也抱着夹农跑来了。她进了门还说了
句话:咱那房子跟冰窖一样,冷得坐不住。
在磨坊干活的时候,管教干部允许李怀珠两小时回宿舍一趟,
给夹农喂奶。到了猪圈就更方便了,听见夹农哭,随时就可以进屋
照看一下。每天上班的时候怕夹农醒了乱爬,就在后窗上拴根绳
子绑在夹农的腰上,以防掉下炕去。
可能是房子里暖和的原因,李怀珠进来后时间不长,夹农就在
她怀里睡着了。这时候我说她:你把夹农放回去吧。你看,睡着
了。她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说,咱房子冷,我就这样抱着吧。如果那
天那问房子里人少,可能也就不出事了,李怀珠把孩子放炕上就行
了,可是那天那间房子里挤了八九个人,炕上坐着人,没处放,她一
直抱着孩子站着。于是,过一会儿我又说她:你放回去吧,怕冷你
给他盖厚点;你这么抱着不累吗?
李怀珠就去放孩子了。
她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但还是抱着孩子。我说她:咳,你
这个人,叫你把孩子放下去,怎么又抱回来了?
李怀珠说我还是抱着吧。
这时那秀云说话了:你怎么不放下呢,你觉得抱着舒服呀。
李怀珠说,那你替我放去吧。
那秀云:为什么叫我放去?你放去怎么啦?
李怀珠:你放去嘛,你放去嘛,你替我去放一趟嘛。
·54·
夹农
李怀珠说话的口气有点可笑的撒娇的样子,那秀云嗔怪地瞪
了她一眼,说,好,我放去,我放去。好我的姑奶奶,越伺候越蹬鼻
子_j:脸呀,一步路都不想走了。
那秀云从李怀珠的怀里接过夹农就出去了,可是不到两¨三分
钟也抱着孩子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好你个李怀珠,你骗我,你
这么坏呀!
她说话的口气有点怪,脸色也呈现出异常。
我觉得奇怪,问,出什么事了?
那秀云说,哎呀,丑死啦,丑死啦!
我说,什么事嘛,你说嘛。
那秀云想说又没说,瞟一眼李怀珠才说:你问她,你问她、、
我看见李怀珠的脸上有一种诡秘的笑容,就问:怀珠,到底有
什么事,你说不说?搞得神秘兮兮的f什么?
这时候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问出什么事了。李怀珠被逼不
过,说,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r,你自已看去,咱房子闹鬼啦!
看她还是不愿说,我就扭身出厂门。我想自己去看看吧,我就
不信闹什么鬼。我噔噔噔几步就走到『J口了,推了一下门,可是门
没有推开,像是有人用铁锨把顶t了,顶得还很紧。事情还真有点
蹊跷,我就不推了。我们房子的门板上有一个节子掉r以后露出
的椭圆形的孔,我从孔上往里看了一眼
一看就把我惊了一跳,我呀地叫_r一声跑了回来。还真足闹
鬼了:疆维柯在炕七躺着,全身赤裸,宋有义刚刚从她身上下来,正
往她身上拉被子。宋有义也是赤身裸体的。
我进了门就大骂起来:好个不要脸的豆维柯,大白天……
全屋的人都惊了,问出什么事了。我说,宋有义和豆维柯搞破
鞋啦,真不要脸……
人们都静了一下,继而嗡的一声像蛤蟆吵坑一样议论起来:
我早说过豆维柯可不是好东西……
·55 ·
夹边沟记事
宋有义也不是好东西……
这时站在窗前的张香淑喊起来:你们看呀,宋有义出来了!
有的人往窗前挤过去,更多的人拉开门挤着往外看:宋有义正
急急地绕过水井,走到小院外边去。有两个人大声地骂起来:流
氓!不要脸!宋有义走到第一个猪圈旁边,他似乎听见骂他的声
音1,,扭脸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苍白。
宋有义和豆维柯关系异常,我们早就有所觉察。女右派们搬
到猪圈以后,工作地点集中了,离其他人远了,来的少了,就宋有义
天天剑养猪场来。他一来就扎到我们的宿舍来,有一句没一句地
跟豆维柯说话。豆维柯馇猪食,他就围着锅转;豆维柯喂猪,他就
围着豆维柯管的猪圈转。有时候上着班他就把豆维柯叫走了,洗
是叫砭维柯帮他写什么材料。对于这些,我们都没当回事,因为我
们知道,豆维柯从初到夹边沟农场就靠拢组织表现积极:写思想汇
报,巴结管教干部,在管教干部跟前殷勤极了。这我们是理解的:
右派嘛,不就是想早点摘帽吗!可是不久就有这样的话传出来:宋
有义叫她都不是去场部的办公室,而是跑到没有人烟的沙窝子里
去了。一男一女跑到沙窝子里去干什么,事情不是明摆着吗!但
是谁也不敢公开地议论他们的事。宋有义是教导员,权利大,想批
?卜谁就批斗谁,谁都害怕。
但是这次不同了,所有的女右派都看见了,宋有义和豆维柯私
通.,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家公开地议论他们,把这事在全农
场传播歼来……
结果是风波骤起,大祸临头。
四五天后的一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宋有义打发那个管我们
·56·
夹农
的农业队的带工队长①来通知那秀云,叫她集合全体女右派到场
部去开会。我们排着队走到场部时那个农业队的全体劳教分子已
经在第一栋办公室门前的空地上坐好了。我们全组人刚坐下,宋
有义就从办公室走出来训起话来。他说,有些右派分子思想反动、
反革命立场坚定,从来到农场就不好好接受无产阶级的劳动改造,
还到处造谣,惹是生非,搬弄是非,想把劳教农场搞乱!想颠覆无
产阶级专政。对这样的人,领导是不能姑息迁就的,必须严厉惩
治!说到这里,他突然喊道:李怀珠,张香淑,你们两个人站起来!
李怀珠哆嗦了一下站了起来,张香淑的脸刷地变得惨白,也站了起
来。宋有义问她们:你们知道犯了什么罪吗?两个人都回答:我ffj
是资产阶级右派。宋有义说,我问的是现在,也就是这两天,你ff J
又犯_『什么罪!李怀珠知道,这是要她承认她造谣惑众了,但她不
知怎么说好,沉默着没言语;倒是张香淑说话了:宋队长,我不矢订我
犯什么罪了,我老老实实劳动改造……宋有义大吼一声:不老实,
你们两个不老实。给我铐起来!
说着话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副手铐哗的一声扔在地卜农
业队上来几个积极分子就把李怀珠和张香淑铐起来了。铐的是背
铐。背铐你知道吗?就是一只手在前,从肩膀上拉过来往下扎,冗
一只手从背后往上拉,用一副手铐在后背上把两只手铐起来、人
们把这种铐人的方法叫苏秦背剑,是最厉害最残酷的一种铐人的
方法。
两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那一年李怀珠二十六岁,张香淑一
十三岁——11U人用背铐铐了起来,铐的时候我就听见她们的胳脯
关节和筋咯巴咯巴的响声,她们的喉咙发出凄惨的断了气一般的
惨叫声。那几个男人一松手,两人就身不由己地趴在地上r这
①夹边沟农场的劳教分子分为农业大队和基建大队,大队下边设若干分队,分jj^
长由劳教分子担任;此分队长的任务是带领本队劳教分子劳动,故,人称带_1:队K.也
叫拐棍。
·57·
夹边沟记事
时宋有义又问:你们还造谣惑众吗?两个人被铐得连气都喘不上
来丫,疼得嗷嗷地哭,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宋有义又喊,给我关起
来!耶几个男人就把她们拖到办公室旁的一间空房里去了..拖她
们的时候,她们根本就不能走路,身体蜷成了小小的一团,头不由
自主地往后仰着,像是后背卜有根筋抽着她们的头。她们的脸色
惨白惨白,泪水从她们脸上流过,豆粒大的汗珠在脖子上滚动。她
们的腿町怜地蜷着,悬在空中。
宋古义又训r一阵话,然后宣布散会。
散会后我和那秀云没有立即回宿舍去。我们俩惊呆了!我们
在想,为什么要铐起李怀珠和张香淑来呢,要说散布谣言还是我和
那秀云散布的多,该把我们两个人铐起来才对,李怀珠和张香淑是
两个内阳性格平时就不爱说话的人!
站了一会儿,我们就想明白了:宋肓义是敲山震虎,杀鸡给猴
看,想封住右派们的嘴,但他知道我和那秀云是从公安厅来的右
派,顺虑我们有什么社会关系,不敢随意处置我们,就只好拿两个
胆小怕事的人开月!
后来我们俩转身要走了,旁边站着的农业队带工队长走到我
们跟前小声说,你们两个人可是要注意呀.明天就轮到你们两个人
_r。、
张香淑和李怀珠第二天早晨才被宋有义放出来。她们像是瘫
_r一样,躺在地}:动不了,是农业队的几个右派把她们抬回猪圈来
的,然后就在炕上躺着。她们自己说的,她们的胳膊一铐起来,扯
得全身郜疼,跪在地上动弹不成。后来就趴在地上了,一直趴到天
亮。张香淑那两天正好来月经,铐起来后月经流得特别多,把裤子
浸透_r,把趴的地方浸湿了。
张香淑是南方人,兰州生物制品厂的技术员÷
头天听了农业队带工队长的话,我和那秀云就很紧张,张香淑
一蜕,我们俩的魂都吓掉了,心想千万别再开大会呀,别真把我和
·58·
夹农
那秀云铐起来。谁知事情很巧,第二天下午我们正在猪圈刷洗猪
食槽,看见一辆吉普车开进夹边沟农场来了。过了半个多小时,张
掖地区公安处处长黄钲走到猪圈来了。他看见我和那秀云,问,你
们的生活情况还好吗?我们俩几乎齐声大哭起来:好什么呀,宋有
义要整我们。黄钲很惊讶,问我们出什么事了。我们哭着讲了这
几天发生的事。黄钲安慰了我们几句,说不会的,他那是吓唬你
们。我们说不是吓唬,是真的,是他的亲信带工队长说的。黄钲青
着脸回场部去了。他找到农场的党委书记很严肃地说,真是胡来,
对妇女怎么能动铐子?还是背铐!我告诉你们,那秀云和戚淑英
不许你们开批斗会。过几天我就把她们调走。真不像话,自己的
屁股不干净,还打人家的屁股,真的是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了!听人
说,农场党委书记原先是陇东一个地区的法院院长。有一天他正
和别人下象棋,手下的=F部拿来一份文件叫他划圈圈,说省高院已
经批准了前些天报上去的关于儿个犯人的审判决定,那个人枪毙,
那个人劳改。他拿过文件划了圈之后接着下棋,结果一个判了劳
改的人被处决了,判了处决的人被送去劳改了。为此免了他的院
长职务,后来又调到夹边沟农场当书记来了。
过了几天,我、那秀云和其他六七个人就被夹边沟农场的马车
送到酒泉城郊农场去了。城郊农场是个劳改农场,一个右派医生
给我们讲_r几天医学知识。学习期问我们听说酒泉劳改分局医院
要我们去当卫生员,可是学习结束之后,劳改医院把张湘淑、杜可
等四五个人要走了,嫌毛应星、李怀珠、那秀云和我岁数大,把我们
四个人送到了高台县境内的高台农场。高台农场,是个劳改农场,
还有一部分刑满就业人员。
在高台农场,毛应星和李怀珠种菜,我和那秀云当统计员,以
刑满就业者对待我们。每月发三十元钱的工资。
真是因祸得福呀!我们离开夹边沟农场不久,夹边沟农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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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口粮就减少到二t斤,每天都有人饿死。更为甚者是到了六零年
九月,劳教分子们调往高台县境内离着高台农场仅十多公里的明
水乡组建新农场,口粮减到了十四斤,还没有房子住。劳教分子饥
寒交迫,死亡过半。在高台农场的一年多,李怀珠也是饿得饥肠辘
辘形销骨立;夹农饿得剩下了一把骨头,就像他刚出生时一样弱。
原因是1960年的冬天高台农场的劳改犯和就业人员也挨饿了,而
李怀珠还要从自己和孩子原本就不够吃的口粮里节约出一部分粮
食支援在明水农场的丈夫毕可成。
她每月都给丈夫送一次粮食。
我永远也忘不了1960年12月13日那一天。那天早晨七点
半钟,我吃过了早饭正要去办公室上班,李怀珠抱着夹农来到我的
宿舍说要去看看毕可成,送几斤粮食去,叫我给她看着夹农。我说
你放下吧,放下你走吧。我在上班时候每过一两个小时就跑回来
看看夹农。夹农这时刚刚两岁零一个月,但是那孩子很听话,已经
习惯了母亲上班后自己玩的日子。你只要给他一张旧报纸,他就
翻过来翻过去玩,一会儿折起来一会又展平。到最后他再把报纸
撕掉。他撕报纸的时候要是没人管,便会把一张报纸撕成一堆指
甲大小的碎片,就像是碎纸机粉碎的一样,很专心地撕呀撕呀,不
哭也不闹。但是这天不知什么原因,十点多钟,我第二次回房子看
他的时候,他竞哇哇哭个不止,喊着要找妈妈。没办法,我只好不
上班了,就待在宿舍里哄他玩。中午吃过了饭他睡着了,我又去』二
班。后来一个就业人员跑来喊我,说听见我房子里夹农哭,她进去
哄怎么也哄不住。我又跑回去看他,告诉他妈妈去看爸爸r,一会
儿就回来,但这会儿我却怎么也哄不乖他。他总是哭,抱着也不
行,哭呀哭呀。时间已经是黄昏了,我觉得该是李怀珠回来的时间
了,便抱着夹农走到场部外边的路上去迎她。我抱着夹农在通往
明水农场的路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李怀珠从南华镇方向走
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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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农
往常,李怀珠一看见夹农马上就跑过来抱住,亲着叫着:我的
儿子想死妈妈了,想死妈妈了。可是这天她看见我抱着夹农站着,
仍然慢慢腾腾地走路,像是没听见孩子的哭声。到了跟前,孩子张
开双手喊她:妈妈抱,妈妈抱。她竟一声也不应,冷漠地接过孩子
往回走。她跟我也不说话。我看见她的脸色不好看,认为她走累
了,就什么也没说,跟她并排往回走。走了一截我才问,老毕那边
的情况怎么样?她站住了,扭过脸来看我,眼睛有点发红,嘴咧了
一下——凄然一笑:
他死掉了。
我吃了一惊,心猛地一沉,眼睛就湿了。但是我没再说话,怕
一说话她哭起来。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到宿舍。走着路我在
想,她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悲痛,一进房子定会号啕大哭起来。可
是回到宿舍她一声也没哭,也没流泪。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很平
静地说,和以前一样,今早我去了,直接找到他住的窑洞。我原打
算把粮食放下坐一会儿就往回走,可是到了窑洞,人们说他死了,
已经死r一个星期了。我问埋在哪儿了,都说不知道,不是他们埋
的。后来找到一个掩埋组的人,领我去找坟墓。他把我领到明水
北面的沙窝子里,找到了老毕。风把沙子刮走了,人露出来了..那
人帮我挖了个深点的坑,又埋上了,做了个记号,我就回来了。
她说她把带去的粮食给了那个掩埋组的人。
她一声也没哭,只是眼圈红红的,干巴巴的嗓门讲完了她去看
丈夫的过程。
这个月底我们就回家了。中央工作组和省委的工作组来到了
夹边沟农场,抢救人命,叫夹边沟的右派和其他劳教分子都回家
去。工作组说不管这些人有多么严重的错误,先把命保住,错误以
后再说。
以后的事情我就简单说一下吧。一听说可以回家去,我也没
等单位来接,就乘火车去了四工农场把章宗昌接了出来。我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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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月前就接到他的来信说他病了。我们从柳园火车站上火车回到兰
州。到兰州我把他送到大沙坪的省劳改局医院以后我就去省公安
厅了。张掖市公安局早就不存在了,我只好回公安厅去。公安厅
不要我,说我在送夹边沟的时候已经开除公职了。领导叫我们自
己找工作去,自谋生计去。但我赖在公安厅不走:我说我本来就不
是右派,你们把我整错了,送到夹边沟劳教差点死掉。我没死掉,
回来了,现在又不要我,叫我自谋生计去。你们还讲理吗?反正我
赖着不走,他们也没办法,后来他们就把我送到省劳改局的医院去
当勤杂工,每月发三十元工资,和刑满就业人员一样。1978年平
反后我就调到客车厂工作了,在宣传科当了个副科长。夹边沟的
那十八个姐妹,我们八九个人调出之后,剩下的人就不喂猪了,义
都调回磨坊磨面去了。后来磨面的石磨改成机械化了。有一天何
世珍的一根辫子夹到机器里去了,半个头上的头发拔掉了,头皮拔
掉了好儿块。后来我在兰州见过她,头皮没拔掉的地方又长出头
发来了,拔掉头皮的地方一块一块秃着。何世珍是我们十几个人
当中最年轻的一个,那时才二十二岁。她长得也最漂亮。,她原是
小学教师,释放回兰州后一直没工作。后来和母亲远走他乡——
去了新疆——去谋生了。再电没看见过她。豆维柯回交通厅_r,
文革以后我见过她一次,还是那样洋气,五十多岁的人了,抹口红
擦红粉,可是红粉掩不住眼睛上的皱纹。有个叫苗表的女右派原
是省话剧团演员,回兰州后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不看话剧
的,不知她还当演员没有。杜可是省建工局宣传部的干部,回兰州
后在崔家崖建工局职工医院当干部,也可能是护士。李丽,兰州铁
路局干部,很漂亮,她在夹边沟劳教时丈夫就死掉了,回来后是否
再嫁人我不知道。我想是嫁人了,她很年轻呀,又很漂亮。敏惠萍
是个很活泼的人,张掖人,在夹边沟劳教时演过戏剧节日《拾玉
镯》。她后来到省建委当了处长。那秀云也当了处长,在公安厅。
她运气好,六二年甄别的时候平反了,不是右派了。她和我同时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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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农
加工作的,文革后算是老干部,升了处长。你说我为什么没升上去
吗?就因为我在张掖市公安局得罪了那个局长,六一年甄别时他
咬住我不放,我的右派帽子戴到了七八年。毛应星在文化大革命
中一打三反时枪毙了。她从夹边沟回到兰州后和一个同样是右派
的人结婚了,那时都三十六岁了。组织部门认为他们两口子不宜
当教师,把他们下放到静宁县的农牧站,男的在一个公社种胡麻,
女的在另一个公社种小麦,一年见不上两次面。文革当中两口子
都被揪出来了,因为“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被枪毙了。上刑场之
前和张志新一样被割断了喉咙:——怕她在公审大会上胡来..由
田回到兰州后完全神经了,在马路上捡树枝;人家问她捡树枝干什
么,她说烧火煮饭吃。医学院就把她送到清水精神病医院去治疗。
住了两年医院,出来后就病休了。她现在住在八里窑附近的老年
公寓,她的一个孙子,就是宋亚杰的儿子伺候着。宋亚杰?你是问
宋亚杰吗?早在1959年秋季,由田的丈夫从美国回来了,到央边
沟看望由田,把宋哑杰接到宁夏去了。国家把她丈夫安排到宁夏
大学当教授,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打死了……廖兆玲,文革中一
打三反,她看见许多夹边沟出来的右派又被揪出来批斗,有的判刑
劳改,有的枪毙了,她吓坏了,从兰州又跑回酒泉去了。她在酒泉
劳改医院当卫生员时认识了一位酒泉新生机械厂的就业人员,她
跑到酒泉和这个人结了婚,在劳改厂就业了,逃过了文化大革命的
劫难。那秀云告诉我的,改革开放以后在劳改局见到过廖兆玲,她
和丈火来劳改局办理移居美国的手续。她那个劳改释放犯的史夫
有亲属在美国。对_『,我刚才忘了:改革开放之初宋亚杰去美闰上
学,现在是加州大学的教授。宋亚杰也近六f一岁啦。张香淑我再
也没见过,也没听剑过她的消息。赵经忠是南方人,军阀家庭出
身。父亲是国民党军长。她原在地质局_[作,反右斗争中她大义
灭亲揭发父亲,但总归没能逃脱劫数去了夹边沟。她回到兰州后
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张启贤很惨:她男人陷害她当了右派送到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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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边沟;出来后到了兰州,和客车厂的一个劳改就业人员结了婚。那
个男人经常打她。我见过她,说她,你怎么和那么个人结婚。她
说,我一个右派,没人要,我还能跟谁?李怀珠回到兰州后从兰州
农校下放平凉农校,又嫁人了。还有个叫李默的,武威人,不知她
到哪里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不起来了。四十年过去了,
记忆力不行了。
对了,夹农如果没死掉,今年应该是整四十岁了,应该有家有
孩子了。我已经老了,还能活几年?我最近想着去平凉看看李怀
珠,看看夹农。李怀珠还活着,肯定能看到,夹农不知道能不能看
到。他要是不和他妈在一起我就看不到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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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饱食一顿
印象最深的事?你是要我讲在夹边沟经历过的事情当中印象
最深的一件事吗?
对。就我所知,凡是从夹边沟走出来的人,都有许多难忘的事
情。就你个人来说,你认为哪件事情叫你至今难忘,刻骨铭心……
这是1999年的初冬,我在兰州市七里河区建兰市场的一角
——花卉市场——高吉义先生开设的花卉医院里。这个花卉市场
不大,大约有四五十家花店围成个四合院。天气已经很冷了,夜间
温度降到了零度之下。这是白天,花店的老板们为了招徕顾客,都
把一盆一盆的鲜花摆在门外。许多盆花把四合院装扮得花团锦
簇,香气扑人。
高先生的小铺外边一盆花也没有。他开设的是花卉医院,专
门向那些养着几盆花但又缺乏养花经验的人讲授栽花知识,如何
治疗和预防各类花卉疾病,同时出卖花药和花草肥料。他把对外
的橱窗打开,在临窗处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许多装有药水的
瓶瓶罐罐。他坐在一把常坐的椅子上,脊背倚着桌子。他叫我坐
在靠近门口的一只矮椅子上。看来这只小椅是专为客人准备的。
小铺也就三四平米的面积,一角上还堆着一堆种花用的腐殖质很
多的土壤。土壤是出卖的,顾客要栽一盆花,他就用塑料袋装好一
袋,收三五角钱。是个斗室,坐不下第三个人。
他似乎是在用力思考或者回忆,久久不语。他扬着灰白色头
发的头颅,他的年龄并不是很大,——才六十四岁一旦他的胡茬
子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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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我仰视着他,启发他:你想一想,在夹边沟三年,你一定经历过
很多难忘的事,其中肯定有一两件是你印象最深和难以忘怀的
我这是第二次拜访高先生了。前两天,一位也是在夹边沟农
场劳教过的老先生领着我来见他,我们相识了,且泛泛地谈了谈夹
边沟。I临别我曾嘱他,花点时间认真回忆一下夹边沟的生活,过两
天我将正式采访他。
高先生思索片刻后说话了:难忘的事情是很多,还真有这么一
件事叫我忘不掉……它在我的心里藏了几十年,我从没对人说起
过,就是我的女人、我的子女也不知道,可是它又时时刻刻咬我的
心,折磨我,有时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几十年了,但至今我也想不通,搞不明白,那件事我是做错r呢还
是没做错……
第一次见高先生,他给我的印象是位性格开朗说话干脆且善
于言谈的人,但今天他说话的口气却迟迟疑疑哕里哕嗦,有点欲说
还休的样子。我挺了挺腰板,引项瞩目,耐心地等待他说话。就我
的经验来说,听这些老先生谈话是不能着急的,不能催,不能追问。
你越是催促急于了解下文,他可能谈得越是简洁,或者干脆就此打
住。这些夹边沟农场的幸存者真是怕树叶子掉下来打破了头呀!
那是1960年的春天吧,也就是三四月份的时间……高先生的
脸上呈现出努力回忆的神情说。对了,是四月初的日子。一天,领
导从全场抽了八九个身体好的人,到酒泉县去拉洋芋①种子……
里边有农业队和基建队的几个人,还有金振柱,——金振柱是基建
大队的分队长,是个拐棍②——我们八个人由他带队。还有一个
①土豆,又叫马铃薯。
…Q、.萎睦和劳教农场利用劳改犯和劳教分子管理犯人和劳教分子,此“以工代干”
者被称为拐棍。 一。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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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姓魏的二劳改①也是管我们的。还有一个理发员也被挑上了。那
天早晨天还黑黑的,我们八个人到伙房每人喝了一碗面糊糊,然后
就坐上卡车出发了……。
我打断高吉义:高先生,问你个问题,拉种子是农业队的事,怎
么叫你去,你不是木工组的人吗?金振柱是基建大队的呀,他怎么
领着农业队的人出去干活?
高吉义说,那时间劳教已经两年多了,右派们都已经累垮了,
也饿垮了,有些人死了,活着的也都身体虚弱,农业队挑不出几个
能装车卸车的人来;遇上这种外出装卸货物的活,就要从全场挑
人。我因为到夹边沟不久就到了木工组当木匠,木匠的活轻松,身
体虽说比以前虚弱了,但比别人强健得多,就挑上了。再说我是伞
场最年轻的右派,进夹边沟的时候才二十一岁,身体最好的时候。
金振柱比你大多了。
金振柱是比我大几岁,可他到夹边沟以后就当分队长,管人,
不下大田,体能消耗少;再说,领导为■叫他管其他劳教分子,伙食
上照顾他,每顿饭都多给他些吃的,他的身体也比较健壮。他长着
五短身材,矮矮胖胖的,红润的面孔。你看见过他吗?
见过。我采访过他。和你说的一样。
卡车在路上跑了一个小时,到了酒泉,进了一个大院,从一一间
大房子里装洋芋……
我问,哪个大院?是在酒泉劳改分局的大院里吗?
不是,那不像个机关。除了看大门的,院子里再没有什么人。
为了印证我以前的采访,我又问,大院在什么地方?是在酒泉
县城鼓楼的西北角上吗?那里曾经是酒泉劳改分局的服装厂,有
大房子——做衣服的车间。
不知道。我只记得院子很空,没啥人,像是仓库。
①劳改犯刑满后在劳改农场或劳教农场就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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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你们进城从哪条路走的?那时的酒泉县城就是个大十字,有
东南西北四条街,大致的方位总是知道的。你说的大房子,没啥
人,是不是在城郊农场?城郊农场的库房?
不是,就是在城里。在城里什么地方没看下。那是早晨天刚
亮的时间,风刮得很冷,我们坐在车槽里根本没往外看。
我不再问了。高先生继续说,那洋芋我判断是从外地调来的
种子,因为大房子里堆了半房子,连点麦草都没苫嘛。我们就从大
堆上往麻袋里装,往外抬,装车。四个人抬一麻袋,提着麻袋的四
个角,第五个人钻到麻袋下头再扛一下,我们才能把麻袋装上车
去。
到十点多钟汽车装满了,车要走了,那个二劳改叫我们从装好
的麻袋里秤出十六斤洋芋来,说是一人二斤,煮着吃。自从进了夹
边沟,近两年了,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刚到夹边沟的时候伙食最
好,也才吃个半饱。看着一汽车洋芋吃不进肚子里,我实在不甘
心,就跟姓魏的二劳改说,你-_巳那多秤出几斤来,叫我们吃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