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吗?你的肚子不饿吗?二劳改在农场里的地位比我们高,人
家是挣1I=资的,一月二十四元,在吃的问题上比我们办法多,但他
们也是吃不了太饱,所以我才大着胆子那么说。可是那个二劳改
说不行,不是不叫你们吃,是怕你们吃得太饱下午干不成活。结果
我们就一人吃了二斤洋芋。肚子虽然没吃饱,但比起农场伙房的
伙食来强多了。
我说,库房里不是堆了半房子洋芋吗,煮着吃不行吗?
高先生:不行,人家有保管员——就是那个看大门的,不叫我
们动库房的土豆。装麻袋都是过秤的,人家要记数。
我们装了两天洋芋,一天两车,装了四车。我们只管装不管
卸,晚上不回夹边沟,就住在那院子的一间空房里。第二天傍晚,
最后一车洋芋装好了,行李都卷起来装上汽车了,二劳改说话了:
今晚上叫你们吃一顿饱饭——卸下一麻袋来,煮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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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那院子里有一盘不知什么人砌下的大灶,灶上有一口大锅,我
们就把一麻袋洋芋煮上了。还是挑的装得最满的一麻袋洋芋,足
有一百六十斤,煮了满满一锅。我们确是饿急了,不等洋芋煮熟半
生半熟就吃开了。
洋芋烫得很,一时间吃不进肚里,我们就一边吃一边把洋芋掰
开,放在地上晾着,一边晾一边吃。
长期挨下饿的人,可有一顿吃饱的机会了,吃的时候连嚼碎都
来不及,人人都是嚼两下就吞下去。那真是狼吞虎咽呀,囫囵乔
枣。吃呀吃呀,肚子吃饱了,吃胀了,但还是接着吃。大家都知道,
这样饱吃一顿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可能就这么一次,今后再也不会
有的。结果呢,我们都吃得洋芋顶到嗓子眼上了,在地一卜坐不住
了,靠墙坐也坐不住了,一弯腰嗓子里的洋芋疙瘩就冒出来。冒出
来还吃,站在院子里吃。吃不下去了,还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用力往
下咽。
结果,我们九个人——包括汽车司机——把一锅洋芋吃完了。
吃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想吃得越多越好,不要命地吃,往回走的
路上可是受罪了!坏事了!那时候的酒(泉)金(塔)公路不像现在
的柏油马路,是土路上铺了点沙子,再加上保养不好,路面就像足
搓板子。车一跑快了就嗒嗒嗒地哆嗦,遇到坑一颠老高。我们本
来就吃得太胀坐不下也站不成,——装了一车洋芋往哪里站呀
——汽车出了城遇上坑一颠就都吐开了,每颠一下都要吐出一[1
洋芋疙瘩。不光是吐,胃还胀得痛。越颠越痛。我们都怪司机把
车开得太快了,就砸车棚,叫他开慢些。开慢了吐得少些,但胃还
是疼。没办法,只得忍着:挺着肚子坐在麻袋上,身子仰着,两手在
身后撑在麻袋上竭力减缓汽车颠簸带来的振动。
忍着,坚持着,真是痛不欲生呀。终于坚持到夹边沟农场的场
部了。司机把车停在场部办公室前边叫我们下车,——从这儿回
农业队或基建大队各自都方便——他再把车开到粮食仓库去卸洋
·69·
夹边沟记事
芋,那边有专门卸车的人。可是我们8个人只下去了两个人,金振
柱和那个姓魏的二劳改。他们两个人比我们吃得少,痛苦还轻一
些;再说他们是坐在驾驶室来的,下车也容易。其他的人包括我,
车一停下不颠了,就势躺在麻袋上就动弹不了啦,下不去车了。我
们痛苦得死去活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瘫痪了一样,有的还
呻唤不止。这事叫基建大队的严队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了,走过
来把那个二劳改骂了个狗血淋头:狗日的叫你领着人装洋芋去,你
就叫他们往死里吃吗?你不会叫他们少吃一点吗?你就不怕他们
吃得胀死吗?还真是被他言中了,农业队一个姓吴的天水市的右
派在汽车上胃就被撑破了,被人扶到宿舍后于半夜时分就断气了。
严队长骂了一通,叫了八九个人来,把我们抬下汽车,扶回宿
舍去。
扶进木工组的宿舍放在铺上,我的胃还是疼,而且疼得更厉害
了,简直就疼了个七佛出世六佛升天,哎哟哎哟地呻唤,连哭带喊:
哎哟我活不成了!哎哟我活不成了!身体在炕上翻过来覆过去
——疼得躺不住也坐不住嘛。
那天晚上也碰巧了:夹边沟农场在西边十五六里的地方有个
分场叫新添墩作业站,那里有八九百右派分子、反党分子、坏分子
和反革命分子。那边大干渠上的闸门叫水冲坏了,领导叫我们木
工组连夜赶过去抢修。我的胃疼得受不了也去不成,还要留下个
人照看我,我们的组长石思良就把一个名叫牛天德的岁数最大的
右派留下了,叫他照看我,也看着点木工房不要叫人把木头偷了。
四月份在兰州已经是麦苗出土的日子,但在河西走廊西端的夹边
沟,夜间温度仍然降到零度以下;劳教分子的房子里没有煤烧,有
些人总是偷木工房的木头取暖。
牛天德是旧社会的大学生,解放前就是东北一家工厂的工程
师。五十年代国家大力开发大西北,从上海、天津和东北来了许多
人支援大西北的建设。他从东北来到兰州,在省建工局当工程师。
·70·
饱食一顿
他那时已有五十多岁了,快六十岁了,身体很弱,一副儒雅书生的
样子,干不动大田里的农业活。我们木工组的组长石思良是省建
工局送到夹边沟来劳动教养的木匠,认识他,也同情他可怜他,就
跟领导说牛天德会干木工活,把他要到木工组来了。木工组的活
比在大田劳动轻松得多,石思良要他来实际上就是照顾和保护他
不要累死。
在木工组我和牛天德的关系非常好。我是夹边沟农场第一个
到木工组的右派,是木工组的元老:那是五八年夏季的时候,大批
的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和被戴上坏分子帽子但实际上是政治犯
的人来到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那时候劳动工具不够用,——原
先的劳改犯留下来的铁锨和洋镐才有几百把——农场新买来的锨
头和锨把在院子里堆着,可是没有木工安装起来。我年轻,胆子
大,就跟管教干部自告奋勇地要求去安装铁锨把。我说我虽然没
当过木工,但小时在农村安装过自己家的锨把撅把,那没有多难。
管教干部说那你就试试看吧。于是,我把劳改犯们留下的几件工
具斧子刨子锯子收拾了一下,日以继夜地安装铁锨把。铁锨洋镐
装完,我就留在木工房当木匠了。后来从白银市的有色金属公司
和省建工局送来了几个真正的木匠,——都是有右派言论的工人
——手艺好得很,进了木工组。我跟他们学了些手艺,还就成_r个
好木匠。我们木工组还有两个木匠是兰州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干
了两年木匠活,也都成了好木匠。
我和牛天德关系好,是因为我看他学问大,对人又和善:我年
轻,衣裳破了也不补;他看见了,就说,小高,把你的衣裳脱下来,我
给你补一补。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看见我的衣裳实在脏得看不
过眼去,就逼着我把衣裳脱下来他给我洗。我呢,给管教干部们修
修门窗,做个板凳饭桌,总能带回一盒香烟或者人家给一个馍,拿
回来我都要分给他一些。他没有手艺,一点额外的吃食都搞不到,
饿得瘦成了一把骨头。在木工组他的活还最累,因为他没技术,只
·71 ·
夹边沟记事
能干拉大锯解板子的活。我和他解板的时候,除了往我这边拉大
锯,还往他那边送,——就是往他那边推——叫他省点力气。
由于他是个和善本分的人,再加上我和他关系好,这天夜里他
把我伺候得特别好。我一呕,他就把洗脸盆端过来,叫我吐。后来
我的胃吐得空了一点,但肚子疼得实在不行,他就叫我靠着被子斜
倚着,他给我揉肚子。一开始,他的手一挨我的肚子,肚子就疼得
受不了,因为我的肠肚里都塞满了土豆疙瘩,把肚子要胀破了。于
是他轻轻地揉,在我能够承受疼痛的情况下轻轻地揉。揉呀揉呀,
终于我的肠胃通窍了;我开始拉,也吐,上吐下泻。他呢,一会儿接
我吐的,一会儿接我泻的,然后把污秽物端出去倒掉,再回来接。
我吐呀拉呀整整折腾了一夜,他就一整夜忙来忙去伺候我,一
刻也没闭眼。
大概是天亮的时候吧,我上吐下泻终于把肠胃都腾空了。胃
部虽然还有点疼,但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这时候我又乏又累,睡意
上来了,再加上牛天德把一个土炉子里烧上了木柴,把房子烧得暖
烘烘的,我便既舒服又昏沉沉地睡着了。
大概是又吐又泻把我搞得太累了,我这一觉睡得特别的深沉,
一觉醒来,胃也不痛了,身上又有力气了,我喝了一碗凉水穿好衣
服走出了宿舍,看看太阳的位置偏西得厉害,估计已经是下午三四
点钟了。我们木工组的人住在农业队大院后边的杂工大院里,挨
着我们的住房就是木工房。杂工大院的人们都出工去了,大院里
空旷无人。
我从木工房前走过,想到磨坊去。我在农场里最年轻,闲不
住,平常就爱到处乱跑。这时候我觉得肚子又饿了,胃空空的,就
想到磨坊去,找些吃的什么的。可是我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一个奇
怪的情况:木工房门口原先是扔着一个坏耙子来的。耙子你知道
吗,一个像短梯子一样的长方形木框子,下面钉了许多大铁钉,是
用来压碎土块平整土地的农具。这耙子是农业大队拿来叫我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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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食一顿
的,因为太破没有修理的价值了,扔在门口很多天了。这天我却发
现有人把它搬到木工房的侧面去了,立在墙上。我判断有人拿它
当梯子使了,上房了,我便也踩着耙子的横档爬了上去,想看看是
谁上了木工房,他想干什么。
我的半截身体超过房顶了,我站在“梯子”上看见有个人在离
我几公尺远处趴着,他的屁股和两条长拖拖的腿朝着我,我看不见
他的脸。虽然看不见脸,但我认出他就是牛天德。我对他太熟悉
了。我觉得奇怪:牛天德可不是个登高爬低的人,他的岁数也大
了,身体也虚弱,胆子也小,平时干活很小心,惟恐碰着哪儿磕着哪
儿,可今天他竞爬到房顶上来了。他在干什么呢?看他平平趴在
房顶上的样子,他是在干一件不愿叫人看见的事情。
我觉得奇怪,便也没有出声,静悄悄地爬上房顶,蹑手蹑足慢
慢地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他。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想弄清楚他究竟
在干什么?
我站到他的身后了,从他肩头上看过去。他的面前铺着一块
方形的蓝色包袱皮,布上均匀地摊晒着一层粘稠的东西。粘稠的
东西已经凝固了,凸起着许多白色的和略带黄色的洋芋疙瘩;有些
粘稠物我简直没法形容它的颜色,是褐色的、黄色的和略呈绿色的
混合色……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天啊,他在自己两年来包裹着
几件衣裳当枕头用的蓝地白花的包袱布上晾晒着我昨夜吐出来和
排泄出来的污秽物,而他正从那些污秽物里拣着小小的像指头蛋
蛋大的洋芋疙瘩往嘴里塞。塞上一两个洋芋蛋蛋之后,他从粘稠
物的边缘掰一块已经凝固的粘稠物放进嘴里,如同掰了千层饼的
一角……
我的心真揪紧了!一刹那间,像是电流击中了我,我的脑子嗡
地响了一声。我木雕泥塑般站着,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
僵住了多久,几秒钟?十几秒钟?然后就几步上前朝着包袱皮踢
了一脚。我原想一脚把那些东西踢下房子的,可是我的脚只是把
·73·
夹边沟记事
包袱布连同那层粘稠物踢得卷了起来。我又连踢两脚,才把那些
东西踢飞,踢到房下去了。
可能牛天德一点也没想到会有人爬上房来,没想到有飞来横
祸的一只脚踢飞他的吃食,所以我踢第一脚的时候他吓得闪了一
下头,嗓子眼里发出了轻轻的哦声。可是当我连踢二三脚把他的
吃食踢飞之后,他的嗓子里就发出了一声撕裂心肺的尖厉的啸叫
声:啊——
随着这声尖叫,他以从来没有过的矫健动作一跃而起向我扑
来。
他的凄厉的叫声,那一声惨叫,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使我
的心灵震颤了一下。继而他又向我扑来,我以为他是要打我,要把
我推下房去。我惊了一下,我没想到那么老实、善良的老人会像头
狮子一样发怒,扑人。我吓得往后退,可是退了两步没处退了,再
退就要掉下去厂,我只好站住,举起双拳摆出一副反击的样子。从
他扑来的气势,从他愤怒的表情看,他一定要打我的,但他冲到我
的跟前之后却用双手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腕,停顿了一下,剧烈地摇
晃着我的两只胳臂说:
小高呀,我把你当成亲兄弟,我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竞
这么坏!
他没有打我,没有推我,他根本就不是能打人的人,没有险恶
之心的人,他只是使劲儿摇动我的双手,用语言发泄他的愤怒:
啊呀,你太坏了,小高啊,你太可恶了……
我说,老牛,那东西能吃吗?
他严厉地大声说,怎么不能吃,那东西怎么就不能吃!
我说,不能吃,那东西就是不能吃!
那一阵,我的心翻腾得很厉害,我想说那东西很脏,不能吃,只
有猪狗才吃那样的东西,你是人,你不能吃它。但我又清楚,说这
样的话如同骂他是猪狗,这会伤害他的心的。可我又想不出更恰
·74·
饱食一顿
当的语言来说服他不要生气,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
解。于是我就只是反复地说那东西不能吃。
他说,能吃!
我说,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我们争执了几句,我突然心里一阵悲哀:一个文质彬彬的上“_厂
年纪令人尊敬的老工程师,竟然吃起别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人怎
么能这样作践自己呀。同时,我也感到委屈:我是为了维护他的尊
严,可他竟然认为我是个坏人,夺去了他的口中食……我的眼睛!巳
涌出泪水来了,我哽咽着说,老牛呀,咱们不要吵了。你是大学生,
是知识分子,你懂,你心里非常清楚,那东西能吃不能吃……
听我这么说,他怔住了,慢慢松开了双手,但他又猛地把我抱
在怀里,哇哇地哭起来:小高呀,小高呀,我的小高呀,哇哇哇……
他的眼睛里滚滚而下的泪水流到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地也
哇哇大哭起来:老牛,老牛,你不要哭……啊啊啊……
我当时劝他不要哭,但我却抱紧了他哭个不止。结果是我们
两人站在房顶上,互相搂抱得紧紧的大哭了一场。
这件事情过去近四十年了,再差四五个月就整整四十年了,可
是现在说起来却是历历在目,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老牛那声
凄惨的喊叫依然在我的耳畔回响,我永远也忘不了。可是,这件事
深深地在我的心里藏着,我对谁也没讲过;就是那天傍晚木工组的
那五个人从新添墩回来,我也没对他们说。当时我想不通,老牛说
我可恶,是坏人,难道我真是坏人吗?现在时间过去了已近四十
年,我也还是没想通,没搞明白,那件事我做错了吗?张记者,你现
在说一下,那件事我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高吉义先生讲述完了他亲身经历过的故事,把他白发苍苍的
脸对着我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因为从他的故事里我也得
不出结论:这件事他做得正确与否。恰好这时候有个老太太来买
杀灭红蜘蛛的药水,他从一个深褐色的瓶子里倒出二毫升药液在
·75·
夹边沟记事
一个洗净并用棉花擦干的小瓶里递给老太太。老太太问价格,他
说一元。老太太说八毛钱行吗?他说行。老太太给他八毛饯后拿
着药水走了。
在他讲述夹边沟故事的时候,几次有人来买花药,跟他讲价
钱:五毛钱行吗?四毛钱卖吗?他都说行,不讨价还价。
老太太走后他又问我:张记者,你跟我说说,那件事我做错了
还是做对了。
·我还是无法解答。我反问,那个老牛还在世吗?
他回答没有了,在明水农场就作古了。
出了那件事之后,你们的友谊结束了吗?
没有。我们的关系更紧密更亲近r。作为木匠,我不是个合
格的木匠,在当时来说,但是我是夹边沟农场木工组的元老,人熟,
所以我总是能搞到点吃的:给蔬菜队修农具,我从菜地里拔些胡萝
卜来,吃时分给他一些。到磨坊干活我就偷些面来打糊糊,也分给
他一点。我在夹边沟有一件特殊的工作:夹边沟农场近两千右派
吃饭,有两个大灶,基建队一个大灶,农业队一个大灶。灶房蒸馍
馍的笼屉总坏,——里边的木头条折了或者跷了——总是叫我去
修理。每次去修屉,我都要从屉上刮下一大捧馍渣子回来,或者正
大光明地拿几块发糕,炊事员们都睁一眼闭一眼不管我。不管是
刮下来的馍渣渣还是偷回来的发糕,我都要给牛天德分一点。
可是到了夏收季节,他被调到农业队去了。再说,夏收之后,
我们的口粮减少到了二十四斤,粮食空前紧张,我也很难搞到吃的
东西_『。搞到了也不给他送去了,因为我自己也饿得够呛了。于
是,好长时间我再也没见到他。
大概是十月下旬的时候吧,那已经是迁移到明水农场以后了,
我又见了一次牛天德。我们从夹边沟迁往明水的时候,木工组就
已经撤销了,木工组就留下了我一个人,其他的人都编到农业队去
了。在明水农场的山水沟里,我一个人住在一孔两米深一米二三
·76·
饱食一顿
十公分宽跪下后头能挨着窑顶的窑洞里。这是领导的安排,说Ⅱ丁
能还有什么零碎木匠活要干,叫我从夹边沟带了斧刨锯锛几件简
单的木匠工具,就放在我的窑洞里。到明水后右派们就再也干不
动活了,因为口粮减少到十五斤了,躺着不动也不能够维持生命
了。有些人跑到草滩上去捋草籽充饥。我没去,我认为草籽没什
么营养,补充不了捋草籽消耗的热量,得不偿失。我从草滩上拾螳
牛粪,在窑洞里点上一小堆火取暖,窑洞口挂着个破毯子挡风。我
一天到晚在窑洞里躺着,挨着日子。那时候我也浮肿了,把单的棉
的衣裳都穿在身上用来保暖,人臃肿得像个大胖子。
是十月下旬的一天,我躺在被窝里,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响,
扭头看时洞口的挡风毯子掀起了一个角。我吓了一跳,以为是狼
来了。那些天人死得多,山水沟附近狼也很多。可能是狼也会传
递消息,明水农场有死人吃,远远近近的狼都集中到明水农场来
了。天还不黑,狼群就出动了,围着山水沟转来转去的。它们专门
吃死后刚刚埋葬但又埋得很草率的尸体,有时还向活人进攻,一只
只都吃得肥肥的油光锃亮的。狼的胆子真是大,它们像是知道这
山水沟里的人没力量和它们作斗争了,竟然敢顺着山水沟跑过来
跑过去,见了人都不躲避。有一天夜里一只狼用嘴挑起我的窑洞
的门帘把头探了进来。由于窑洞里烧着一小堆牛粪放着红光,我
又拿起斧子挥舞,才把狼吓跑了。这天毯子又被掀起了一角,我惊
了一下,心想这狼胆子也太大了,大白天就敢往住人的山水沟里
跑,就敢进窑洞。我急忙坐起,抓起放在身旁的斧子。但这时一个
人尖细的声音叫了一声:小高,小高,你在这里住吗?我听不出是
谁的声音,把门帘拨开往外看,原来是牛天德。他挣扎着找到我住
的窑洞来了,在门口坐下就再也爬不进来了,张着大嘴喘息。我赶
紧走出去拉他,想把他拉进窑洞来暖和暖和。他不进来,他说看见
我就行了。他说他不行了,活不了几天了,住在山水沟南头的一间
临时病房里——就是一间大地窝子。他说他是专门来找我的,托
·77·
夹边沟记事
付我一件事。他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棕刷子和一个针线
包,说,如果你能活着回到兰州去,一定要到我家去一趟,把我的情
况讲给我女人听。你拿着这把刷子去,不管是我的女人还是我的
姑娘,他们能认出这把刷子和针线包来,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
离开家的时候,女人叫我带上这个刷子,叫我刷鞋用;我的姑娘把
这个针线包放进书包里面,说是衣裳破了好补。她们见了刷子和
针线包,就会相信你讲的都是实话。
我收下了牛天德的刷子和针线包,我再也没说什么安慰呀宽
心呀的话,我答应如果我活着回去,就一定把刷子和针线包给他家
送去。牛天德的身体情况,以我看再活不过三天了。我从夹边沟
到明水,已经看到许多人死去了。他们在死前要浮肿,浮肿消下去
隔上几天再肿起来,生命就要结束了。这时候的人脸肿得像大南
瓜,上眼泡和下眼泡肿得如同兰州人冬天吃的软儿梨,里边包着一
包水。眼睛睁不大,就像是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那么细的缝隙。
他们走路时仰着脸,因为眼睛的视线窄得看不清路了,把头抬高一
点才能看远。他们摇晃着身体走路,每迈一步需要停顿几秒钟用
以积蓄力量和保持平衡,再把另一只脚迈出去。他们的嘴肿得往
两边咧着,就像是咧着嘴笑。他们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嗓音变了:
说话时发出尖尖的如同小狗叫的声音,嗷嗷嗷的。这天牛天德的
样子、说话的声音和走路的姿势就是这样子的。
过.『四五天,我就逃离了明水农场。我为啥要逃跑,就因为我
还想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可我看不到生还的希望。我怕再过
几天就会变得和牛天德一样了,想跑也跑不动了,我就趁还能跑得
动逃跑了。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天夜晚,我提了一根棍子防备狼的
进攻。我的财产什么也没有带,只是用一个布兜装了几本医!学书
和老牛的刷子针线包。我是个医生,医学书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
财产,当然要带上。我是从明水河车站上的火车,大约是晚上九十
点钟,天黑透了。第四天的傍晚我到了兰州,因为没有钱买车票,
·78·
饱食一顿
也没有介绍信作凭证买火车票,我在路上被乘警撵下去送到铁路
派出所的收容站。我从收容站逃跑出来扒车到了兰州。我的工作
单位是兰州市中医门诊部,但我不敢回单位去:我估计关于我的通
缉令已发到了兰州所有的派出所和街道办事处,我一回去就会把
我抓起来。我是等到夜里十点钟才到我姐姐家去的,姐姐是解放
前从陕北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解放后在三爱堂的解放军总医
院当医生。母亲在我划成右派之前离开了陕北佳县,把家门锁h
投奔姐姐和姐夫在一起生活。我的突然归来令母亲十分惊喜,一
连声地问,你回来了,释放你了吗?再不去了吧?我告诉母亲是逃
出来的。母亲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只要不再去劳教就好、
可是姐姐吓坏了,一连声地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是逃
跑出来的,公安局会到家里来搜你的。我明白,姐姐是担心我连累
她和她的家庭,我就说,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我就和
这里住一夜,明天早晨我就走。姐姐问我去哪儿,难道一辈子住外
边逃亡吗?我对姐姐说,我回陕北的老家去,只要公安局不到那里!
去抓我,我就在那里当农民。姐姐说只有这一条路r。看姐姐同
意,我就又说,姐姐,我求你一件事,明早晨你到火车站给我买一jl:
明天去西安的火车票。我没有介绍信买不上火车票,你是解放军,
穿上军装去买车票,不要介绍信。
姐姐穿上军装说,我现在就去吧、
姐姐走后母亲流着泪和我说话:你彳i要怪你姐姐.现确引:会1.
抓得紧;你回到老家可怎么过日子呀,没吃的,也没烧的,冰锅冷灶
的……
我告诉母亲:不要担心,央边沟那么严酷的生活我都经历过来
了,回到老家还能把我饿死吗?说着话我突然想起牛天德托付的
事来,我就拿过自己的布兜,掏出那把棕刷子和针线包递给母亲
我说,妈,你这几天抽个时间到畅家巷去一趟,到一个名叫牛天德
的人家里,把这个刷子和针线包交给他们家的人。我在一张纸I.
·79·
夹边沟记事
写下牛天德家的门牌号,他的女人和姑娘的名字。我叫母亲把纸
张收起来,不要叫姐姐知道。然后我又对母亲讲了牛天德的故事
……牛天德的故事还没讲完,姐姐就回来了,她说买了早晨六点钟
的火车票……于是,转天早晨天还没亮,我就登上了去西安的列车
我在陕北佳县农村我家的窑洞里住完了一个冬季,春天到来
的时候听到了夹边沟的右派回到原单位的消息。我想打听一下回
单位的右派是怎么安置的,六一年的四月我又回了兰州一趟。这
次我在姐姐家住了几天,母亲告诉我,她把棕刷子和针线包送到牛
天德家去了。牛天德的女人和姑娘看见棕刷子和针线包就哭了,
哭得很伤心,眼泪擦不于……
听完牛天德的故事我沉默良久,然后说,你能不能讲一讲你从
明水农场逃跑的过程。就我知道的,其他逃跑的人都不敢从明水
河车站上火车,因为离农场太近,有人巡逻,有人追捕……
高吉义先生说,要说我的逃跑过程,那可又是一件叫人想不通
的事,惊心动魄……我们明天再谈吧,我一辈子都在逃跑,关于这
个问题,没个三天两天是说不完的……
我告别高先生离开他的花卉医院。花卉市场的鲜花开得万紫
干红。建兰市场人流如水,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喧嚣
声和廉价的音响轰然入耳令人头晕。
·80·
逃亡
逃 亡
高先生,咱们接着昨天的话题谈吧。昨天您谈了一段您和牛
天德之间的故事,是很动人的,后来您逃跑了,跑回老家去了。今
天我想请您谈一谈您是怎么逃跑的——逃跑的过程。我访问过许
多在夹边沟劳教过的人,有几个人讲述他们逃跑的历程,也是很动
人的。我想,您的逃跑的路上也会有许多曲折、危险和艰辛。
我在高吉义先生花卉医院的斗室里那把小板凳上坐定之后,
对高先生说。我这是第三次采访他了。第一次他就概括地淡过他
开设花卉医院的经历了:他是1957年在位于中央广场的兰州市中
医门诊部定为右派的,——那时还没有兰州市中医医院——1978
年落实政策,兰州市卫生局安排他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医院的
领导要他重操旧业当医生,他没有同意。他跟医院领导说,自从定
为右派之后,他已经二十几年没当过医生了,在医学迅速发展了这
么多年之后再当医生,他只能是个庸医,而庸医是要害人的。医院
领导问他,那么安排你干什么好呢,去做个按摩师行吗?他也没同
意,他说,我恐怕连个按摩师都当不好;你看看我的手,我这是当农
民种地当木工拿锯子的手,能去给病人作按摩吗?你们就随便安
排我当个工人吧,烧锅炉呀,扫院子呀,都行。只要给我发工资就
行。医院领导面露难色:那哪行呀,你是医生,国家干部,我们要是
安排你当工人,市卫生局会批评的,说我们落实政策的工作没做
好。他的工作安排问题拖了几天:领导看他真不愿当医生,就想安
排他当个行政科科长。领导也是好意,觉得他受了二十年苦,给个
官当吧,也算是补偿。可他坚决地拒绝了领导的好意,说,当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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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事我是坚决不干的,你们就叫我当工人吧。他自告奋勇自我推荐
说,我给你们养花吧,就当个花工;咱们医院里光秃秃的,一块草坪
也没有,一盆花也没有,这哪像个医院呀。当时医院领导的心动了
一下,因为市政府绿化委员会已经几次批评过医院了,绿化工作做
得不好;医院正想在绿化上花点钱。医院领导问他,你会养花么?
他回答,我打成右派从夹边沟跑回陕北的老家之后专门务劳果园,
种过花。他看领导有点动心,就又说,你们只要买点木头,什么事
就都不要操心了,我自己盖花房,我保证三年之内叫咱们医院评上
绿化合格单位。领导看他真的不想当官,愿意去养花,就很痛快地
答应了,并说,你还是干部编制,科长待遇。
高吉义在兰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养了十几年花。他叫领导买了
几方木头,自己解板子,自己盖花房。他报名参加了一次北京《花
卉》杂志举办的培训班。他建起了一个很好的闻名遐迩的花房,把
兰州各单位花房的名贵花卉引进了第一人民医院的花房,把市场
上最为时尚的品种引了进来。医院各科室办公室摆满了四季花
卉。仅一年的时间,市人民医院的门口挂上了市绿化委员会颁发
的牌匾……当年整过他把他定为右派而现在是高官的人都来他的
花房参观,向他要花……当市场经济的大潮涌来的时候,他又向领
导建议把花房推向市场,自负盈亏。
他在丘十八岁的时候申请退休,受聘于崔家崖的一家花卉生
产基地。后来花卉基地易主,他因看不惯新主人的霸道愤而辞职,
自己开}殳_r这个简陋的花卉医院。因为名声远播,几家花卉公司
的老板来请他,愿出高薪,但他拒绝了。他告诉我,从夹边沟出来
之后,他就立志永世不当干部;离开崔家崖花卉基地之后又下了决
心:不受雇于任何人。他说,现在不缺吃不缺穿,不担惊受怕,不逃
亡不怕公安机关通缉追拿,开个花卉医院给不会养花的人讲讲养
花知识,一天挣个十元二十元或是三十元,真是逍遥自在……
高先生仍然坐在那把铺着棉垫的高背椅子上,他的左手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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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堆满瓶瓶罐罐的桌子边上,把他农民样的脸朝着我。他是50年代
的中专毕业生。他还不算很老,才六十四岁,脸上皱纹不多,但一
条横贯前额的抬头纹很深,像是刀子刻出来的沟壑。他的面孔总
是给人很严肃的感觉,皮肤粗糙,少有笑容。他也笑,但笑容还没
在脸上荡漾开来就突然凝固,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上,只有那双
眼睛很有特点:很黑,很亮,显出智慧、机灵、严峻和柔和的神情。
嗓门于巴但却洪亮。
他久久地用黑亮的目光看我,干巴巴的声音说,逃跑的经过
嘛,那确实是惊险、曲折。昨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那是11月初的
一个深夜,也就是牛天德到我的窑洞里来托付后事之后的三四天
……不,不,我记错了,不是深夜,是七八点钟的时间。我那时没有
表,——原来有一块的,是梅花表,到夹边沟不久就叫分队长收走
了。仞到夹边沟的时候我在劳业队劳动,分队长叫陈风林。陈风
林是商业厅的一名科长,积极得很,为_『向领导邀功,对下边的人
很严厉。是他有一天把我逼住,叫我把表抹下来交给他。我}兑为
啥把我的表收走,他说防止我逃跑——但我从开过晚饭后间隔的
时间估计,那时也就八点钟的时间,我提了个棍,穿上一件棉大衣,
悄悄地出了窑洞,往明水河车站走去……
说到这儿,高先生停顿了。他似乎是在努力地回忆什么,义像
是思考,俄而又说下去:
到了车站列车还没来。我早就打听好了,从那些酒泉、:矗门和
嘉峪关来探望丈夫的妇女们嘴里我早就探听好了,夜里九点钟左
右,有一趟从西边开过来的慢车在明水河车站停车。我就在那儿
等了一会儿,等着列车进站……
我打断高先生的话:我听说晚上有人巡逻……
对,你说的对,是有人巡逻,但那天我走的时间早,天黑不久就
走了,巡逻的干部和分队长们都是八点半钟才出门巡逻或者追捕
逃犯的。从明水的山水沟到火车站才五六里路,半个小时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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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到。他们去车站截人,或者追捕某某人,都是车快进站的时候才赶
到车站去。他们知道,人只要是逃跑,那都是计划好的,在路上很
难截住:人家随便往哪个沙堆子后边一藏,他们就找不着。但他们
知道,逃跑的人总是要到火车站去买车票的,火车进站前总要从藏
身的地方走出来的,总是要上火车嘛。他们就在你临上车时抓住
你。抓住了逃跑的人,回来就升级——因为逃跑罪加一等,正式逮
捕,五花大绑或者戴上手铐送到饮马农场劳改;最轻的也要关禁
闭、开批斗会,然后送到严管队去。因为走得早,我那天运气好,没
遇上巡逻的。那时候买火车票是要介绍信的,我没介绍信,就也没
进候车室,就在路基下边的黑暗处趴着。等待时机。
你遇到狼没有?我又一次打断高先生的话说,你昨天不是说
了吗,明水农场因为死的人多,周围狼也多,成群结伙地跑到坟地
吃死人,也扑活人。你没遇到狼吗?
狼,你说狼吗?高先生怔了一下,说话也停顿了一下。狼,我
是碰见了两只。那天夜色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专门选的这样的
日子。我看见了两只狼的眼睛,眼珠子绿莹莹的,也隐约看见了两
只狼的影子,可是它们没有扑我,没有靠近我。可能它们看见我手
里的棍子了,怕我。也可能那两只狼吃得太饱了,不想吃我。
你没害怕吗?
也没怎么害怕。那时间我虽然浮肿了,但我到底年轻,手里提
个棍,一两只狼我还是能抵挡得住的,它对我还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