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逃跑了,或者留下了逃跑的迹象?在等待的时间里,我反复思
考,骆宏远会不会变卦不走了?他的身体过于虚弱了!我原计划
是要往西跑的,跑到几十里外的元山子火车站去上火车,如果他真
的跟我一起逃走,那就不能去元山子车站了,只能就近去明水河火
车站。必须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从明水河火车站上车就增加了
危险,可能被巡逻拐棍和管教干部抓住,但我又别无选择:他太虚
弱了,根本就走不到元山子。我还给自己宽心,他就是走不动了,
我背也能把他背到火车站的:我虽然体质也衰弱了,但他一个饿垮
了的人能有多重……
我躺在窑洞里胡思乱想,天还没黑下来,骆宏远就来了。我惊
了一下,说他:你这么早就来了,看护们不发现吗?
他说,天黑了出来才会引起注意: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你出来没叫人看见?
·100·
逃亡
我跟看护说了。到史思良那儿去一下:我觉得活不长丁,要跟
史思良托付一下后事。
我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就叫他坐下休息,等待天黑再动身。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黑透了,从我的窑洞看出去,对面二十公
尺处的崖坎都看不见了,我们就动身了。
我选择了窑洞旁崖坎最低的地方,把他推上去,我再爬t去,
从窑洞头顶的荒原往南走。我们不能从山水沟里往南走,任何一一
个偶然走出窑洞或地窝子的人看见我们都会产生怀疑:大黑天的,
这两个人要去哪儿?去干什么?那就要坏事。
从伙房后边几十公尺的地方走过去之后,我的心才放宽了一
些:夜里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漆黑的没有月亮的夜晚,伸手不见
五指,就是有人从伙房和场部办公室走出来也看不见我们。而且,
据我的了解,巡逻的干部和积极分子不会这么早就出动,所以我们
绕过了伙房之后就走到那条被来明水探视劳改分子的亲人们踩出
的荒滩』:的小路上来了。沿着人们踩出的路走省力。
为l『节省骆宏远的体力,我叫他扶着我的肩膀走。
但是,走了不到二里路,他就走不动了。我把他的一只胳膊拉
过来搭在我的脖子上,我的一条胳膊揽住他的腰拖着他走。我们
的样子就像电影上演的一个战士搀扶着另一个受伤了的战友。
就是这样,又走了三二百公尺之后他还是走不动了,扑通一声
跪在地上。他急剧地喘了几[】气之后说,你走吧小高,我真走不动
了。
我明白,他已经竭尽全力了,否则,一个有着强烈求生欲望的
人是不会说出这样绝望的话来的。他比我大三十多岁,他不是个
孩子,不是个意志薄弱者。我说,站起来,你站起来,我背着你。
他说,你走吧,你自己走吧,我的确是走不动了,你自己到车站
去吧。
我说,你说的什么话,我能把你丢下不管吗!起来,我背你。
·101 ·
夹边沟记事
他说,不行,那不行。
我说,行,能行。你快站起来吧!
在我的拉拽之下他站起来了。我背起了他,我说了一声:抱紧
我的脖子。
我背上他之后还掂了掂,心里就暗暗叫苦。他并不像我原先
估计的那么轻:他虽然饿垮了,体质虚弱,但是因为浮肿,他的腰很
粗,腿也浮肿了,他的脸肿得像个大南瓜。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像
充了水的水囊,很大很重。
我背着他走了百多公尺,当我走到一片很暄的沙土地上之后,
我就累得气喘吁吁,心跳得要从嗓子里跳出来。我的身体真是衰
弱了,两腿发软,浑身出汗。我对他说,师傅,你下来一下,我们休
息一会儿。
我放下了他。我们站着,我直喘粗气,我对他说,不行了,身体
真不行了,才走了几步,你看我就成这样了。要是从前,我一口气
能把你背到车站去。
他没说话,站着看我。我也看他,但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天太
黑了。黑沉沉的天空,黑沉沉的沙滩,只有密集的星星明明灭灭眨
着眼睛,但星星的微弱的光照不亮人的面孔。空旷的沙滩非常寂
静,只有强劲的夜风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河西走廊的西端,人说
一年刮一场风,从初一刮到冬,但最大的风季是从10月刮到4月
休息了一会儿,身体被风刮透了,汗水冰凉。我说,来,师傅,
我们走。
我转过身来,弯腰背他,但是他躲开了,说,不要背,我不要你
背。
我拉他,说,你来吧。
他推开我的手说,小高,你还是自己走吧。你前边走,我后边
慢慢走。
·102·
逃亡
我说,你胡说个啥呀!我前边走了,你能走到车站去吗?来,
快点,我背着你。快,要快走,要不就赶不上火车了。
我说着话又一次拉他,但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说,小高,你听我
说,你背不动我,再背就要把你累垮了;不光我走不了,你也就走不
了啦。
我一惊,说,你这是说你不走了?
他说,我想走,但我估计错自己了,我走不到火车站了。
我说,那就我背你嘛。
他说,不行,我不能叫你背我。小高,你快走吧,你再要磨蹭,
有人追上来,你就走不脱了。
他说得有道理,可能这时候管教干部或者拐棍们已经发现我
和他逃跑了,已经来追拿我们了,但是,我哪能丢下师傅叫人捉回
去,而我自己逃跑呢。
我说,师傅,这样好不好:你既然不叫我背,那就还是你扶着我
的肩膀走。我们慢慢走,我估计,巡逻的人还得一会儿才能出来,
说不定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走了。
他说,发现了,肯定发现了,每天晚上都挨个地窝子、挨个窑洞
查人数。
我拉住他的胳膊说,那就快走吧。来,我扶着你走。
我硬是拉着他往前走了几十步,他栽倒了。我又拉起他来,像
战士扶着受伤的战友那样又前行了几十步,他又跌倒了。我再拉,
就再也拉不起来了。
这时候我有点着急了,说,师傅,你得挣扎着走呀,坐下怎么
办?叫人家把我们抓回去吗?再升个级吗?
他已经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良久,喘息方定,说,我的确走
不了啦,我不想连累你,你快跑吧。
我看他实在无力行走,而我呢,也已经喘得不行了,也是两腿
发软,软弱无力,没有能力背他或者拖着他走了。我仰脸看了看天
·】03·
夹边沟记事
空,看了看满天眨眼的星星,心乱如麻。我说:
师傅,你真走不动了,那我们就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他因为喘息而低垂着的头抬起来了,他的嗓子发出惊讶的声
音:你送我回去?你不怕升级?我说,升级就升级吧,我不能把你
一个人撇在这里冻死,或者叫他们抓回去。
他没有立即说话,他静了一下,以非常深情的口气说,小高呀,
你怎么这么糊涂,跑掉一个总比把两个人抓回去好吧。反正我已
经病成这个样子了,抓回去还能把我怎么样?送到饮马农场去吗?
叫我进严管队吗?你可就不一样了,说捆你一绳就捆你一绳,说把
你送走就把你送走……
我知道捉回去后的严重性,不是捆绑关禁闭就是正式逮捕送
劳改农场,但我还是不忍心扔下我的师傅。
师傅看我不言语,又说,小高呀,你还认不认我是你的师傅?
你要真把我当师傅,你就听我的话,你走,你快走!冻不死,你放心
我冻不死!等一下就有人追上来了,他们会把我拖回去的……
眼泪突然就涌上了我的眼睛,我哭着说,师傅,回去后你可要
保重呀……
师傅在地上坐着,挥了一下手:走吧,你快走吧!
我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我走了几步,站住,脱下自己的大衣
又回到师傅跟前:师傅,你躺下,躺下,我给你把大衣盖上。
师傅说,你快穿上,快走,路上冷!
我说,师傅,你就昕徒弟一句话,躺下,我给你盖上,暖和些。
我年轻,不怕冷。你坐着不动,会冻死的。
师傅说,你回家的路长,天寒地冻……
我说,师傅,你要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走了。
师傅立即就躺在沙土地上了。我把大衣盖在他的身上,蒙住
他的头颅。他的声音还从大衣下边发出来:
快走……你快走……
· 】04·
逃亡
我抹掉眼角上的泪水,大步向明水河车站走去……把我的师
傅……扔在……扔在……
荒滩……
高吉义先生讲到这里,嗓门哽咽泣不成声,泪水从他粗糙的脸
皮上流下来。他用像农民一样粗硬的手掌擦眼睛。我的心也揪紧
了,泪水涌上眼睛。良久,我才问:
你的师傅还……在世吗?
高吉义先生原本干巴的嗓门此刻被泪水渍得苦巴巴的,涩涩
地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1961年的4月,我从老家回到兰州,探
听回到各单位的右派是如何安排的?不,我不是为了这事回兰州
的,我是不放心师傅才回到兰州的。我根本就没回单位去,因为我
早就下了决心,就是给我摘帽叫我回原单位当医生我也不回去了
——我再也不当什么干部了,今后我就当农民,或是去当木匠,凭
我的劳动吃饭过日子。回到兰州我问了几个右派,都说我师傅跑
掉了。对于人们的回答我很吃惊: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跑掉呢,他
已经衰竭不堪了呀。对于我的提问谁也解答不了,他们说听管教
干部讲的,我师傅逃跑了。且逃跑成功了。
就在我从兰州返回老家前的一天,我搞清楚了:我的师傅叫狼
吃掉了。
我跟你讲了,我有一块梅花表被我们的分队长陈风林抹走了。
离开兰州前的一天,我跑到商业厅陈风林家去要我的梅花表。我
打听到他家的住址,敲门,进去的时候,可是把他吓了一跳。不是
因为要表,而是因为看见了我:是他给我开的门,但门开了以后,看
见我,他吓得尖叫起来:鬼!鬼……鬼来了!他扑通一声跌倒在
地,身体筛糠一般哆嗦。他的家人听见他的尖叫跑过来扶他,我也
去扶他,他竞不敢握我的手。好半天,他才惊魂稍定,才跟我讲了
把他吓成那个样子的原因。
·105·
夹边沟记事
他说,那天夜里八点半钟,他和一个姓侯的小组长巡夜,发现
我逃跑了,就向管教干部汇报了。管教干部叫他们两个人往明水
火车站追我。追到半路上,他们发现了一件部队发的棉大衣。棉
大衣血迹斑斑。他们每人拿着一只手电筒,用手电筒照照衣领里
边,写着我的名字。他们在附近找了找,还发现一个被狼啃得只剩
下一小块头皮的颅骨。于是他们认定我被狼吃掉了,就用手里提
着的打狼棍挑着我的棉大衣回明水向领导汇报去了,没再往车站
去追。
那件棉大衣是我在中医门诊部当医生时我的老师给我的。我
的老师是名军医,曾经在北京协和医院学习,医术非常高,在中医
门诊部我曾拜他为师。我和他都定成了右派,我是极右,他是中右
留在兰州降职使用,我送夹边沟劳教。临走,他把自己一件还没穿
过的崭新军大衣给了我,说酒泉那边冷。夹边沟的后期偷盗成风,
怕大衣丢了找不回来,我在衣领处写上了高吉义三个字。
我当时问了陈风林:你们认为我被狼吃了,那么骆宏远哪去了
你们知道吗?陈风林回答:过了两三天我才昕严队长说骆宏远不
见了。严队长说,这老家伙还真跑掉了,想不到,真想不到。他到
底什么时间跑的嘛,怎么就没人知道呢!看来他的病是装出来的,
迷惑人的!陈风林还说,严队长向管教股汇报了骆宏远逃跑的事,
管教股就向白银市公安局和骆宏远的东北老家的公安局发了公
函,请那边的公安局缉拿在逃犯骆宏远,但都没有回复。东北离明
水农场也太远,领导就没有派人去追捕。
最后我才问陈风林,我的手表呢?陈风林说手表交给管教干
部了。
高吉义先生讲完了当年逃离夹边沟的故事后又说,想不通呀,
一辈子也想不通呀,我师傅之死是怪我呢还是不怪我呢。当初我
要是不带着他跑就好了。带着他跑,跑不动我把他送回山水沟就
对了……
·106·
逃亡
我无言以对。高先生不停地抹眼泪。良久,我说,高先生,收
拾摊子回家吧,花市都打烊了。
花市打烊了,但是我们从花市的小院子转出来,建兰市场灯火
通明。市场的无数盏灯光和城市的万家灯火把兰州市的夜窄照亮
了,看不见一颗星星。
我和高先生约定,明天他向我讲述夹边沟农场有关狼的故事。
·107·
夹边沟记事
贼 骨 头
俞兆远先生是1958年春季被组织部门送到夹边沟农场劳动
教养的。此前他在兰州市西固区人委任工商管理科科长兼劳动工
资科科长。他在夹边沟劳动教养几近三年,被送回兰州,继而被谴
送原籍金塔县监督劳动至1979年。有一次,邻居家一位妇女问
他:听说夹边沟的右派都饿死了,你怎么没死掉?他回答:我是个
贼里头打着不要的贼。
他说,他曾是夹边沟农场最出名的贼,可是他并非一去就偷东
西。
右派们到了夹边沟,第二年就饿死了一百多,可那时他一粒粮
食都没偷过。他出生在金塔县的农村,从小父母就教育他要做个
老实人,要正直,本分。他的父亲是个乡村郎中,有点文化,他很小
时就教他读《三字经》、《论语》和《孟子》。父亲还对他讲过“曾子之
廉,不饮盗泉”和齐人不食嗟来之食的故事。他满脑子都是士大夫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哲学,所以在夹边沟他的腿
肿了起来,脚胀得穿不上鞋,头肿成了大南瓜,他也耻于偷窃。在
饥肠辘辘人困马乏的日子里,他实在饿得招架不住的时候,就去捋
草籽、捋树叶聊以充饥。他小时放过羊种过地,知道什么植物可食
什么不可食。夹边沟东草洼生长着很多白刺棵。白刺棵有两种,
一种开红花结红果,状如枸杞,能吃;其卵形的叶片捋回来拿开水
烫一汤,挤干,捏成团就能吃。另一种开白花,也结红果,果实呈葫
芦状,骆驼特爱吃,但毒性大,人不能食。有些城市来的右派不知
道,把葫芦形的采来吃了,中毒死了。还有一种碱茅草,长很多枝
·108·
贼骨头
权,开黄花,其状如千头菊。这种草籽炒熟了干嚼都行,咸,涩味
重,却没毒性。
但是,到了1960年的春天,他突然就偷起粮食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同屋的两个右派饿死了!
,一个是永登县一中的教师,姓巴,名多学。巴多学解放前毕业
于北京大学,永登县人。这是个胆小得掉片树叶怕碰破头的人,老
实本分极了。在田野上劳动,别人摘个黄瓜给他,他吓得一把推
开,说,你这不是叫我犯错误吗?此人在春天I临近时躺倒起不来
了,奄奄一息之际对身旁的人说,能不能给我一支烟?我想吸支
烟。俞兆远从一位榆中县右派处要来一撮旱烟末,卷了颗烟,点
着,放在巴多学嘴上。巴多学用他干枯得树枝一样的手指抖抖索
索扶住了烟,吸了几口,闭上了眼睛。沈大文是甘肃农大的教授,
留美博士,研究植物分类。他和俞兆远在一间宿舍比邻而眠已近
两年。俞兆远来夹边沟之初,农场组织他们学习农业技术,沈大文
还讲过课。这个人不偷不抢,饿得不行了,就到草滩上捋草籽吃。
他比巴多学躺倒还早几天,已经好些天失去行走的能力了,但他不
愿麻烦别人替他打饭,每天去伙房的路是跪着走去再跪着同来。
他在膝盖上用绳子绑着两只布鞋,以减轻膝盖触地的疼痛。巴多
学死后两天的夜里,约11点钟,他把嘴对着俞兆远的耳朵说,老
俞,我想吃个糜子面饼饼。俞兆远很惊讶,说,老沈,快到半夜了,
我上哪里给你找个饼子去。沈大文说,求你给我找个饼子。实话,
我这会儿真是想吃个饼……饼。老沈……俞兆远刚要说话,身旁
的右派分子扬乃康捅了他一下:老沈可能不行了……俞兆远的头
皮噌地麻了一下,穿上棉衣就跑到伙房管理员的房子去了,说替沈
大文要一块糜面饼饼。管理员把他轰了出来:去去去!沈大文要
一个饼饼,李大文也要一个饼饼,王大文也说要个饼饼,我哪有那
·109·
夹边沟记事
么多饼饼!无奈的情况下,他又跑到大队长①梁敬孝的房子去,
把梁敬孝从被窝里叫了起来,说了沈大文的情况。他之所以敢在
半夜找梁敬孝,是因为他自觉梁敬孝对他不错,说不定会给他这个
面子的。去年春播的时候,梁敬孝在地头上问,你们谁会撒胡麻?
人们都说不会,就他说了一声我会。梁敬孝问你撒过胡麻?他回
答,我十三岁就跟我嫂子种过地,那时我大哥抓了壮丁,家里就我
和嫂子再加上我妈种地,我撒过胡麻。梁敬孝不信他十三岁种地,
问他怎么撒胡麻?他抱了一个装着胡麻的升子走进田里,然后抓
一把胡麻甩到升子上。胡麻撞在升子壁上就散开来,均匀地落在
田里。他撒了几把,梁敬孝很满意,说行了行了,我再问你……你
会摆耧不会?他又说会,我和嫂子种地的时候,要是犁地,就是我
牵牲口,嫂子扶犁,种麦子的话,嫂子牵牲口,我摆耧。我那时间力
气不够大,就拴根绳子在耧上再套在脖子上,到地头提耧时往后挺
脖子,耧就提起来了。梁敬孝又问,摆耧有个口诀,你知道不?他
说,进地三摇摇,出地三不摇。梁敬孝说,你还真是个农匠!梁敬
孝原想亲自给几个右派演示种胡麻技术的,此刻他说了声你们几
个人听俞兆远的,他叫怎么种,你们就怎么种!转身就走了。尔后
的日子里,凡是农业上的技术活梁孝敬都派他去做。
这天梁敬孝果然给他面子,说,去,你跟管理员说,给沈大文两
个饼饼。就说我说的。
俞兆远领到了两块糜子面饼子,总共五两②,高高兴兴拿回去
给沈大文吃了。他想,可能沈大文能多活几天了。
但是,翌日清晨起床的时候,沈大文静静地躺着不动。他喊了
两声沈大文,也不回答。伸手摸了摸头,已经冰凉。
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巴多学和沈大文相继命丧黄泉强烈地震撼
①夹边沟农场的劳教分子编制为两大部分:农业大队和基建大队;大队辖数个分
队,萄少分队约一百几十人;分队下边有大组,约30人;大组下边是小组,小组10个人。
②旧秤,一斤为十六两。
·110·
贼骨头
了俞兆远的心灵。做一个正人君子的信条在他灵魂深处动摇了。
他想,沈大文有着丰富的植物学知识,吃过很多草籽都没有中毒,
却还是饿死了,我还能熬出夹边沟去吗?
能不能活下去,怎样才能活下去?这个问题他苦苦地思考了
几天,终于做出了决定。一天在工地休息,他走到扬乃康身边坐
下,试探着说,老扬,饿得走不动了,得想个办法呀?扬乃康无语。
他又说,总得想个办法嘛,就这么等死吗?扬乃康叹了一口气说,
有啥办法?我有啥办法。你脑子灵,你给我们想个办法嘛。他沉
默一会儿,说,办法我倒是想了,就是做起来难度太大,不敢做呀
——扬乃康的眼睛盯住了他:什么办法?你说,你想做什么?他没
回答,扭过脸去。扬乃康追着说,说嘛,有啥办法你说出来嘛;说出
来你要是办不了——还有我嘛。俞兆远觉得是火候了,便说,办法
其实也简单,就是怕你不敢干。扬乃康催他:说嘛,你说出来,再说
我敢不敢的事嘛!俞兆远说,好,我说我的办法。我的办法呀就是
做无本钱的买卖。扬乃康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抢人去?劫
道去?俞兆远说,看你说的!我能干那种事吗!我不想活啦!扬
乃康说:那你的意思是……俞兆远说,我想偷仓库的粮食……你干
吗?扬乃康沉默片刻,说,他妈的不就是一个死嘛!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半夜时分,他们拿了一根准备好的竹
竿,——竹竿的一头被俞兆远用瓷片削出四十五度的尖角——悄
悄地来到了农场的粮库旁边。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粮库旁的一只
大黑狗,狗汪汪叫了两声,朝他们扑来,但是他低沉地吼了一声老
黑,那狗就不叫了。因为经常从库房拿种子和放回没播完的种子,
大黑狗已经和他熟悉了。大黑狗像闻什么气味一样,在他的腿旁
转了一圈,摇摇尾巴离去了。不过他和扬乃康没有动弹。——事
先商量好的,等狗叫过以后还要看一看有没有其他动静。这是夹
边沟农场最大的一个仓库,它的西头挨着磨面房,汽车把从外头调
拨来的粮食拉到这儿来囤积,然后每天从库里出粮磨面,供夹边沟
· 1 1 1 ·
夹边沟记事
和新添墩作业站的大灶使用。磨面房旁边有一问小屋,住着一个
二劳改①专职看守仓库和磨面房。
果不其然,看守室的门轻轻地开启,一个黑影走出来,顺着库
房走到东边的山墙,绕过去,从库房北边往西走去。那人回到看守
室,才低沉地骂了一声,你这个瞎熊,胡吼啥哩!
一切又归于寂静。
走,上!俞兆远轻轻地对扬乃康说。对这个仓库他们熟悉极
了:库房里边砌了一堵墙,把空间隔成了一大一小两间,小问堆放
着粮食种子。他还知道,靠着北边的墙壁,一麻袋一麻袋的麦种摞
得比窗户还高。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第一个窗户下边,俞兆远把
一条床单展开来铺在地上,然后扶着墙壁蹲下去,叫扬乃康上他的
肩膀。扬乃康的一只脚踩上他的肩膀试了一下,说,干脆我给你支
架子吧,你不行。俞兆远说你快上吧,我就不信支不住你。扬乃康
不再犹豫,两只脚都上了他的肩膀,说声起。俞兆远扶着墙壁往起
站了两下,却没有站起来。扬乃康问怎么回事?他回答真不行了,
腿没力气。扬乃康说,蹲好蹲好,我下来。他下来后说俞兆远:我
说我支架子,你非要……俞兆远说,好,你支架子,你支架子,我真
是不行了。于是,他踩着扬乃康的肩膀被托起来。托起来也不太
高,这个仓库很高大,它的透气用的窗户离地面约三公尺,俞兆远
站在扬乃康的肩膀上眼睛刚超过窗户台。他一手扶窗户台,一手
去推活动窗户,把窗户扇推开个缝隙。他把立在旁边的竹竿举起
来探进窗缝,把窗口再推大些,顺势将竹竿捅进去。他看不见里边
的东西,所以只能试探着往里捅。因为第一次做贼,神经紧张,心
跳得有点喘不上气来了。他只好停顿一下,喘喘气,然后再捅。竹
竿和窗棂的磕碰声本来很小,但在他听来如同打雷一般。他是怕
狗叫起来,所以每发出一下磕碰声,他都要静一下倾听周围的动
①劳改犯刑满留场就业者。
·112·
贼骨头
静。
终于,通过手的感觉他知道竹竿触到了麻袋。这时他才握紧
竹竿,举起,用力把竹竿插进去。然后他用两只手倒着收回竹竿
来,摸了摸前端的竹筒。
竹筒里有几颗麦粒!
他的心突突地跳了几下,把竹竿斜过去,将麦粒倒在地下的床
单上。他兴奋地说,插上了!扬乃康也很兴奋,用力挺一下腰板
说,插上了吗,好,接着插,接着插!
他接着再用更大的力气把竹竿插进去……
后来扬乃康的腿颤抖起来了,说,不行了,我支撑不住丫,下来
吧。他小心地把窗户扇用竹竿捅一捅关上,说,好了,你蹲下,我下
来。扬乃康是慢慢往下蹲的,但是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了,俞兆远也摔下来。俞兆远摔得可是不轻。他的头撞在墙角的
水泥地上,发出很重的响声,他痛得叫了一声。立即仓库那边的狗
吠了起来。他们顾不得疼痛,卷起床单拾起竹竿撒腿就跑。但是
跑出没几步远,狗就扑过来了。扬乃康往地下一蹲,做出摸石头打
狗的样子,但俞兆远拦住了他说,,不敢打,不敢打,越打越走不脱!
他发出很亲切的声音喊狗:黑子,不要吼,过来!那狗还真听话,不
叫了,轻步跑到他跟前,围着他转。他摸了一下黑狗的头又说,回
去,黑子,回去!那狗围着他转了一圈,跑走了。这时他才说一声
跑。
但是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他们跑出去几十步,那个看守追了上
来,拦住狗喊,追,快追,黑子!人和狗又一起追过来。那人还大声
地喊,贼偷仓库啦,贼偷仓库咿·
这时他们已经跑到仓库北边的菜地附近,那里有两颗沙枣树,
他们急忙躲到沙枣树后边。俞兆远说,跑不了啦,那狗日的身体
好,跑多远都能追上,得想个办法。扬乃康紧张得嗓音都变了,说,
你说怎么办?俞兆远没回答,朝着追过来的人影改变了说话的嗓
· 1 13 ·
夹边沟记事
音吼了一声:王八蛋,你还要追吗?想活不想活了!
那黑影看不见人,便也不敢贸然追过来,只是大声喊来人呀,
贼偷仓库了!
俞兆远就怕他把人喊起来,于是,他加重了威胁的成分吼道:
王八蛋你还要喊吗:再喊,我可要不客气了!
黑影说,嘿,你狗日的嘴硬,你有胆量给我出来!
俞兆远说,出来!你个王八蛋,不要给粉不知道往哪里擦!我
劝你还是回你的房子去。你要是非跟我过不去,看我今晚上怎么
做死你。
那黑影不出声了,狗却汪汪地叫着。俞兆远很明白,仓库附近
农业大队的劳教分子们是不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只有那些管教
干部可能会起床。这是他最担心的,因为他们有枪。他便大声说,
爷们,后会有期!我们走啦!
掩在沙枣树后边,俞兆远看那人还不动,就拉了扬乃康一把,
两人大大方方走出沙枣树往东北方向的沙包走去。走了几步,看
那黑影还站着不动,他们就加快了脚步。
大黑狗一声又一声狺狺叫着。
俞兆远和扬乃康没想到,第一次偷窃就充满了惊险,但又是如
此成功:被人发现了而又轻易地逃脱了,还搞到了两斤小麦!他们
没回宿舍,而是直接跑到东草洼,搜集些茅草,用饭盆煮熟,吃了。
吃着香喷喷的麦粒他俩商量,过两天再搞一次。可是第二天傍晚,
他们刚刚从田里劳动回来,梁队长带着几名拐棍①突然搜查了机
耕班的两间宿舍,把所有的铺盖都抖了一遍,把箱子也都打开查
看。虽然没有查出什么来,但他俩立即意识到偷麦种的事领导已
经判断出是机耕班所为,不能再偷仓库了。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
第二天俞兆远借故去了一趟磨坊。他发现看守室门口的大黑狗被
①在劳教农场,管教部门任命~些劳教分子当分队长和组长,这些人被称为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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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换掉了,原先干部灶门口的一只花狗被人拴在看守室门口。看见
俞兆远,花狗就凶狠地吠叫起来。
尽管仓库是不能再偷了,但这次行动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俞
兆远。春节期问的一个夜晚,他又袭击了伙房:在扬乃康的帮助
下,他从烧火棚爬上伙房房顶,从天窗里把一根拴着铁丝爪的竹竿
捅到面板上,钩出来一块发面团。他和扬乃康又跑到东草洼烧熟
吃了一顿。
扬乃康是兰州市西固区委的宣传部长。他和俞兆远在单位上
就很熟悉。
过完春节就开始拌种,这时俞兆远就放手偷了。每天收工时,
他都抓把麦子装在鞋壳里,或者顶在头上再戴上帽子。他曾经给
铁锨换了个竹竿掀把,把竹节打通,往里边装粮食,收工时带回宿
舍。这样带了几次粮食之后,他的计谋被一位管教干部识破了。
管教干部还跑到宿舍把他的书箱打开,发现他已经存了半箱子小
麦。结果扣了他一顿晚饭,还拉出来开了一次批斗会。
拌完种开始春播,他又和其他人在地头偷麦种吃。按照当时
的粮食供应量,一天一斤,粮食不应该那样紧张,可实际情况是劳
改分子每天要劳动十到十六个小时,超重超常的劳动把人们的身
体轧干了,一斤粮食不能提供身体所需要的热量,人员大批倒毙!
吃麦种不能在干活时吃,管教干部看见了会骂的,还要扣一顿
饭。只能是休息时候,干部们到一边休息去了,机耕班的人们就围
着麻袋躺着,一人抓一把麦种塞进嘴里。他们使劲儿搅动舌头,使
得嘴里生出唾液来,把种子上的六六粉洗下来;再像鲸鱼吃鱼虾一
样,把唾液从牙缝里挤出去;然后嚼碎麦粒咽下去。每天收工回到
宿舍,吃晚饭的时候,灶上给的那一碗末糊汤①谁都吃不出它是
咸的淡的还是酸的。他们的嘴都被农药杀得麻木了。
①甘肃河西走廊地区,人们把面糊糊叫末糊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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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第一次吃拌了农药的麦种,他的胃痛,痛得他在地头上打滚;
全身出汗,汗水把衣裳浸透了。他认为自己活不成了。可是过两
个钟头肚子不痛了,肠子咕噜噜响,拉起肚子来。拉了好几天,拉
得连路都走不动了。过了几天再吃种子,胃痛就减轻了,也不拉肚
子了。
三月、四月和五月不断地播种,种小麦,种胡麻,种苞谷,种高
粱。种什么他们就偷什么吃。
六月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小麦开始扬花灌浆。这时在地里他
们就揪麦穗,嚼,嘬面水。到下旬麦粒还是绿色,但却有仁了,他们
就放在手掌上揉搓,吹去麦衣子,吃绿麦仁。
七月,收获的季节,只要躲开管教干部的眼睛,人们就把衣裳
铺在地上,提个麦个子过来,跺几脚,麦粒就掉下来了,就可以大嚼
一通。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在地头上偷吃麦子,但就俞兆远偷得凶。
他不光偷着吃,还储存,把偷的粮食埋在草滩上或者田埂的某个地
方,做上记号。他的第六感官告诉他粮食将更加紧缺。
他这种见吃的就偷,不管不顾地偷,还真是卓有成效:他身上
的浮肿奇迹般地消失了,挽起裤管摁腿,摁不出坑了。而这时夹边
沟农场已经饿死上百人了,还有几百人饿得走不动路了。
有一件事情是俞兆远的智慧所没有预料到的。1960年9月
下旬,农场领导突然传达上级指示:夹边沟农场和新添墩的劳教分
子,除去体弱多病者,全部转移到高台县的明水乡去。酒泉劳改分
局决定在那里组建明水农场。指示下达的第二天,生产股的罗股
长和两名干事亲自带领从基建大队和农业大队挑选出来的一百五
十名年轻强壮的右派先行出发。俞兆远是其中之一。酒泉劳改局
派来了几辆卡车把他们拉到酒泉去乘火车。俞兆远的心痛苦极
了,藏在草滩上的粮食只能喂地鼠了!
好多年以后,俞兆远一提起那次转移明水的事就说,那是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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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加霜。火车于第二天上午十点把他们拉到高台县的明水河车站。
他们以为到明水农场了,可是罗股长告诉他们,他们一百多人的任
务是往东走,去挖大干渠。他们扛着行李走到天黑时分,走到林泽
县的新华农场附近的戈壁滩上。罗股长指着几问又破又矮的泥房
说,就是这个地方。走近了才看清,戈壁滩上有一条与铁路平行的
断断续续没挖成的渠道。罗股长说,这条渠要和张掖的黑河连起
来,要引来黑河水浇灌将要开垦的五十万亩土地。
还在兰州当科长的时候俞兆远就听说过,省委计划要在林泽
县和高台县建设一片全省最大的谷物场,但他不了解眼前这条开
挖后又停工的干渠是什么人挖的——是征集的民工呢?还是劳改
队?大干渠往东,每隔二华里就有一片破败的泥房,可见这里曾集
中过很多人。
他们把几间破泥房清理清理住了下来,然后就开始挖渠。挖
渠的工地离着住处还有几公里,他们每天早上吃过饭就扛着铁锨
往东去挖渠,傍晚返回。
挖了四五天,就突然停工了。一名炊事员抬笼屉时掉进开水
锅里,人们慌乱中将他打捞出来,身上的皮都酥了。别人想帮他,
一扶胳膊胳膊上的皮掉了,摸哪儿哪儿掉皮。罗股长急忙组织人
抬到新华农场医院去,医生们也手足无措,找车往县医院送,走到
半路就命丧黄泉。这件事带来些许混乱,停了两天工。后来出工
了,又挖渠,挖了七八天就又停了。原因是上边来了指示,口粮大
幅度减少,从每人每日一斤减到半斤!右派们惊了:一天一斤尚且
饿死人,吃半斤焉能劳动?人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天要塌下来
的样子。罗股长也觉得问题严峻,怕继续挖渠会造成大批倒毙,便
挨屋通知:先休息两天,看上级领导有什么新安排……
等了几天,什么新安排也没有。这时天也冷了,罗股长也不催
着出工,右派们每天喝完了两顿末糊汤就都蜷缩在房子里睡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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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量减少热量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