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停工俞兆远便忙了起来。他记着前几天在工地挖渠,看见
东北方向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绿色,像是庄稼地,估计种的不是苞谷
就是高粱。他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苞谷棒子或者高粱穗子。
停工的第二天夜间,大家都睡觉了,他把一条用毛巾缝下的口袋赛
进怀里,对睡在门口的段组长说了一声:老段,我去搞点吃的。段
组长说去吧。小心点儿。他还把自己的长毛绒帽子给他,说,把我
的帽子戴上,风大,夜里冷。
俞兆远戴的是棉布帽,还是来夹边沟的第一个冬季发的,太
薄。
出了房子,俞兆远先顺着上工的路往东走,再朝东北方向拐过
去。天还真冷,西北风刮得脸很痛。他把长毛绒帽子的帽翅放下
来护住脸。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四周漆黑,看不清任何标志,只
能凭着感觉走。走了一会儿遇到个塄坎,朦胧的天光下他认出是
一条水渠。顺着水渠走了很长一段,就进了苞谷地。一棵包谷一
棵包谷摸过去。在他的想象中,农民收得不论多么彻底,总会丢下
几个苞谷棒子的,但是,他摸过来摸过去好几趟也没摸着个棒子,
连个秕穗穗都没有。
就在他觉得自来一趟很沮丧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块
亮亮的黄椭椭,像是灯光投在地上的那种黄色,在夜幕中很显眼。
朝着黄椭椭摸过去,近了,见是一间小泥房,黄椭椭是映着灯光的
窗户纸。他悄悄摸到窗户跟前,听到有人说话,再用手指沾上唾沫
戳破窗户纸,看见房子里坐着两个穿黑棉衣的人。他从服装上判
定这是两个新华农场的二劳改。既然这样深的夜晚这两个人还没
睡觉,那就是说他们在值班,在看守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这样想
想,就离开窗户从西边绕到房前去。这是个瓜棚样的泥房,房前没
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窄窄的一束光线根本照不亮院
子。但是他的眼睛敏锐地看见了一堆黑糊糊的什么东西。他挪过
·1 18·
贼骨头
去一摸,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天哪,竟然是一堆苞谷棒子!他忙
忙跪倒,从怀里掏出口袋。
他装起苞谷来了。装了几个,他又停住,把长毛绒帽子的帽翅
挽起来。他想到了要保持高度的警觉,要有敏锐的听觉,一旦有细
微的动静就要作出反应。然后才又接着装苞谷。
他真是个惯偷了。他的装苞谷的动作很快,但又很沉稳。为
了在袋子里装更多的苞谷棒子,他把每一根棒子都横着摆到袋子
里,横上两层之后又从旁边竖着插上几个,把袋子的所有空间都利
用起来。他装了五分钟,或者比五分钟还长的时间,袋子装满了。
可是他还不满足,还在往里插,用力塞几个进去。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响,泥房的门开了。一道煤油灯的亮光照在苞谷堆的那
一面。他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下一伏,就再也不敢动了,只是
抬着脸往门口看。他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身体却是
像掉进冰窖冷嗖嗖的。
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影走出来了,站在苞谷堆那边
撒尿。他希望那人撒完尿就进房去,但是那人撒完了尿却又转过
身体面朝苞谷堆站着,往他这边看,连裤子都没系。他的心更是紧
了一下:那人听见声音了?还是闻到气味了?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异常?他眼睛盯着那人,身体伏在地上,心突突地跳动。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人不走,反而弯下了腰往他这边看,还往
左边歪了歪头,后来又向右歪头,继续朝这边看。他想要坏事了,
那人一定是看见他了,正在想着如何捉他。——虽然灯光没投在
他的身上,但时间一长,那人的眼睛习惯黑暗了……一刹间他开始
思考逃跑的问题:是扔下袋子跑?还是背着跑?扔下能跑掉,但他
不甘心;背着跑是无论如何跑不掉的,这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变得
虚弱了……
但是他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他还没决定出怎么逃跑,那人却
猛地扭转身体,几步跨进房去,哐的一声关上了门。他听见房子里
·119·
夹边沟记事
一个人惊讶地问,怎么啦,出啥事了?另一个人慌慌张张回答:狼,
外头有个狼!前一个声音问,你看真了?后一个声音回答,清楚楚
的,两只耳朵直愣愣立着。吃苞谷啦,狼吃苞谷啦!前一个声音又
说,抄铁锨,快抄铁锨!走,看看去!
听到这里,俞兆远抱起袋子朝西就跑。奔跑中他听见门开了,
凶狠的詈骂声传来:什么狼吃苞谷了,是贼偷苞谷了!追,快追!
然后是咚咚的脚步声。
俞兆远的运气真好!他一口气跑了三四百公尺,越过了几条
田埂,一道渠,摔了两跤。眼看着那两个人就要追上他了,谁知黑
咕隆咚的看不清路,他扑通一声掉下一个土坎去了。掉下去他的
大胯摔伤了,站不起来。心想这下非叫人家抓住不可了,就往崖根
里挪了挪,一动不动地坐着。岂知这个土坎很高,那两个人追过来
在土坎上站了几分钟,骂骂咧咧折回去了。那两个人走了好久,他
也没动弹,他怕那两个人从旁边绕到土坎下边来抓他。他静静地
坐了半小时,除了呜呜的夜风,再也听不见什么异常的声音,他才
长长地松了口气,站起来。他的大胯很痛,走一步就剧烈地疼一
下,但他忍着痛往回走。他心里很高兴。
但是,他从山水沟里走出来,在荒滩上走了一截,内心的高兴
就很快消失了。他迷路了!由于乱跑了一阵,他搞不清自己现在
的方位了,是应该往西走?还是往南走?还是往西南方向走?他
很清楚,在10月中旬的荒滩上乱走一夜,会有什么下场!还有,他
听见了凄厉的狼嚎。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始走。他想,应该往西
走,住处在西边。他看了看天空的三星,判断出哪边是西。他是农
村长大的,他知道这个季节三星的方向朝南,他朝着与三星垂直的
方向走是正确的。
他很快地走了一截,思想却又被另一种思考所困惑:住处大致
是在西边,但如果自己和住处擦肩而过呢?这是可能的,因为夜太
黑了,看不见周围的景物。可是很快的他的心又被更紧迫的危险
·120·
贼骨头
攫紧了:狼的嚎叫声更近了,更清晰了!不是一只狼,而是两只。
如果是一只狼,还可以周旋,而两只狼同时发起攻击的话,自己赤
手空拳就无法抵抗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认为目前最大的威胁是狼,他必须首先躲
开狼。他想了想,就加快脚步朝南走。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狼在一
里之外就能够闻到食物的气味。现在狼是从西边走过来的,他必
须往南走出一里远才能躲开狼。
他加快速度往南走,越走越快。他的心跳得厉害,神经绷得越
来越紧。他已经忘记大胯的疼痛了。
后来,他几乎是跑着前进了。他清楚地听见狼的恐怖的嚎叫
声更近了,似乎是狼已经闻到了他的气味,正在向他逼近!近在咫
尺!他已经累了,身体发热,胸腔被大口吸进的冷空气刺激得像是
撒进了辣椒末,肺又辣又痛,腿软得几乎要跪下来。脖子里的汗水
向后背流下去,把衣裳浸湿了。不行了,再也跑不动了,再跑就要
累死了!干脆停下吧,休息休息吧,听天由命吧!最后,这样绝望
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双脚放慢了速度。可就在这时,他突
然听到狼的嚎叫声已经转移到他的身后去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
上。他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瘫了。他明白,狼已经往东去了,西
北风再也不能把他的气味刮到狼那儿去了!。
他很高兴自己没被狼吃掉,坐了一会儿,叫心跳得匀称一些,
然后就爬起来往西走。不能坐得太久,因为湿了汗的衣裳冰凉,冷
得他受不了啦。快乐是双重的:走了没几步,他发现身旁不远的地
方有几个土堆,走过去辨认一下,他差点快乐得叫出声来——天
呀,他的身旁就是那条大干渠!顺着大干渠走下去不就是那片破
泥房吗?真应该感谢那两只狼,他想。要不是狼逼得跑这一段路,
今晚可能还要在荒滩上瞎走多少冤枉路。
但是,顺着大渠走了好长一段路,却仍然看不见住处。他糊涂
了:莫不是已经错过了住处?跑了半夜,以他的判断该是走到住处
· 12l ·
夹边沟记事
了!回头往东走吧,他又下不了决心——要是住处还在西边的话,
不就背道而驰了吗?后来他还是接着往西走,他想再走一截试试,
若是还找不到就往回折。结果还没走上半里路,就被一个什么东
西绊了一跤。坐起来观察,是个小小的土堆。他更糊涂了:这是怎
么回事,谁会在这种地方垒起个土堆来?在土堆旁转来转去,察
看,思考。良久,他猛地恍然大悟:这不是那个烫死的右派墓吗?
又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住处进了泥房。段组长醒着,问了一声:
回来啦?怎么这么长时间?他回答:迷路了,在野地里转了半夜。
段组长问,搞到什么没有?他没说话,掏了六个苞谷棒子塞进段组
长的被窝,然后摸到墙角上自己的铺位,摸着黑开了木箱,把苞谷
一个个放进去。锁好。总共是四十二个棒子,段组长六个,锁起来
三十二个,留下四个在外头,他钻进被窝,盖住头,慢慢地享用。苞
谷的湿润的奶汁在他的咀嚼下渗了出来,甜丝丝的,那个香呀!
翌日晨起床,吃完了半盆末糊汤,俞兆远想好好睡一天,他大
胯处的骨头昨晚上扭了一下,疼得厉害。可是罗股长吹哨子把人
都集合起来训话,说,供应的粮食就是那几嘴,就是啥活也不于,也
搪不住俄呀。你们躺下不动能行吗?今天都进山去,都跟我进山
去,找吃的!我跟这里的老百姓打问过,他们说山沟里有一种黄药
子是能当饭吃的。今天我们挖黄药子去。听说进山,俞兆远飞快
地进屋,从木箱里拿出四个苞谷棒子塞进怀里,然后提着铁锨上
路。他走得飞快,翻过铁路走进山谷的时候,已经把其他人甩开了
二里多路。他是有意走这么快的,他想跑到大家前头,挤出时间,
躲开人们的眼睛,烧几个苞谷吃。他一路走一路拾柴,进了山谷就
拐进一道山沟点着火烧苞谷。他用大火烧,把苞谷皮烧焦了,然后
剥掉皮啃苞谷。烧熟了的苞谷更香,啃完一个又啃一个,不一会儿
就把四个苞谷吃完了。吃完了苞谷他又想苞谷芯子怎么办,——
可不能叫罗股长看见,那是个严厉的家伙,知道了他偷苞谷,非扇
他嘴巴不可——想来想去,就在离火堆不远处挖了个坑,把芯子埋
· 122·
贼骨头
了,并在上边撒了泡尿。这时后边的人走过来了,蹲在火堆旁烤
火。有的人也在他埋苞谷芯子的地方撒尿,还问,你挖着黄药子了
吗?他回答,挖着个球!
不过,后来他专心挖黄药子还真挖到了两个。点上火烧熟,掰
开,里面是黄面面子,像烧熟了的红薯。大家掰着尝了尝,有点苦
味。
过两天他又去了一次小泥房,且是白天去的。他的目的是踏
勘一下,看还有什么可偷的东西。可是去了一看,苞谷不见了,那
两个二劳改也不见了,房门上了锁。他扒着窗户往里看看,空荡荡
只有一面土炕。这一趟也没白来,找到了一块没有成熟的落花生。
他没见过落花生,但他看见了小小的秧子,挖出来又看见根上带着
几个白蛋蛋,放进嘴里一咬,是甜丝丝的水泡泡。他读过一位作家
写落花生的文章,因此他断定,这是二劳改们试种的落花生,没有
成熟。他大嚼了一通水泡泡。回住处时还抱了一捆花生秧子,煮
着吃叶子。有人问他吃的什么,他回答菜叶子。
经过侦察,他知道这附近的确没什么吃食可偷,于是就很节约
地吃那些偷来的苞谷,一天吃一个棒子,细水长流。实在饿得招架
不住了,就去那块地挖些落花生秧子回来煮着吃。
他们这些人在林泽的荒滩上又住了一个多月,时值十一月中
旬,祁连山下的这片荒滩已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并且饿死了十几个
人。再住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场领导就派拖拉机拉他们回农场去
了。
在挖渠工地他们听到消息,夹边沟的人差不多都挪到明水来
了,他们也都急着想回去,心想场部的条件会好一些。不料回到明
水下了拖车,他们的心刷的一下就掉进了冰窟窿。
明水农场比夹边沟相差甚远!
夹边沟农场虽然地处巴丹吉林沙漠,但是有农业大队的大杂
院,有基建大队的四合院,还有场部的办公室和机关干部们的宿舍
· 123·
夹边沟记事
房,还有农田还有水渠!这里却是光秃秃的一片旱滩,一千多名右
派穴居在山洪冲出的两道山水沟里的地窝子和窑洞里。站在沟沿
上往下看,地窝子大小不一,窑洞口挂着草帘子或是破棉絮遮挡风
寒,景致如同50万年前黄河流域一处猿人部落的聚居地。惟一体
现现代人类文明的标志是东边一条山水沟南端的高地上有几块长
着糜谷的庄稼地,两间附近农民种撞田①住的土屋,三四间新搭
的芨芨草房。有人告知,那是场部和伙房。伙房旁有一口新挖的
井。
此处被称为明水农场,是因为在东边二三里处有一条百多公
尺宽的明水河。明水河徒有虚名:河道干涸了,只有下游的河坝里
积蓄了一些雨季流下来的洪水。
更叫人心寒的是迁来这里的人们十之二三已经饿死,山水沟
两边的荒滩和北边的河坝里到处是新起的坟冢。活着的人们也都
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半数人已经躺倒,能活动的人们在中午时分
挪出洞穴在阳洼地上或坐或卧晒太阳。人们去伙房打饭的力量都
没有了,开饭时炊事员提着桶往地窝子和窑洞送饭,给每个人抖抖
索索举起的饭盒里舀上半马勺末糊汤。每天的定量是半斤豆面。
从工地上下来的一百多人被安置在西沟的十几孔窑洞里。西
沟比东沟深,窑洞也大一些,一窑住四五个人,大的几孔能住十几
二十人。据人们讲,在他们到来之前,领导把这些窑洞的人合并到
减员较多的其他窑洞去了。那些窑洞的不少人此时在沟外的荒滩
上长眠不醒。
右派分子们静静地生活着。他们平静地等候着最后时刻的到
来。只有极少数不安宁分子采取了特殊的生存之道:逃跑。
俞兆远没有逃跑。父母在他的少年时代就把全家赖以生存的
土地典出去,送他去上学,指望他给家庭带来荣耀。他跑回去父亲
①河西走廊干旱少雨,耕地均为水田,在没有水源的地方开垦的土地叫撞田,因
为天下雨才有收获,无雨则无收成,有撞大运的意味。
·124·
贼骨头
一定会背过气去。至于回兰州的家,他想都没敢想:五尺汉子,如
何藏身?他想,不逃跑,但要活下去!
于是,当大家躺在窑洞里喝末糊汤时,他拖着疲惫的双腿把明
水农场的沟沟坎坎丈量了一遍。他的“丈量”是卓有成效的。东西
两条沟之间有一块收获过的萝卜地,地边上有间类似瓜棚的小屋,
门口堆着许多萝卜缨子。这是伙房的财产,——可能是农场花钱
把全部萝卜买下来了——有时候劳教分子吃的末糊汤里放一些萝
卜缨子。瓜棚里住着一个姓周的二劳改,负责看守这堆萝卜缨子。
白天偷萝卜缨子是不可能的,瓜棚的门开着,那个二劳改就坐在门
口晒太阳,打盹。夜里,有一盏风灯放在窗台上,窗子没有窗户扇,
灯光正好投在萝卜缨子上。二劳改穿着厚厚的衣裳在炕上坐着,
眼睛从窗户往外看,过上十分八分钟还走出来转一圈,手里拿个木
棍。经过多次的侦察,俞兆远决定夜里去偷。他从很远的地方绕
过去,贴山墙站着。等二劳改巡逻完进屋,他就四肢着地爬到窗户
跟前。窗台把灯光挡住了一部分,窗外有一片短短的黑影;有一截
黑影正好落在萝卜缨子上。他借着影子的掩护,很快地装了一袋
子萝卜樱子。就三两分钟的时间,他已从黑影子下边退了出来,抱
着口袋跑回窑洞去。他们窑洞住四个人,四个人搜集些茅草点火,
煮着吃了三天。
三天后他又去偷,刚刚装了半袋子,姓周的二劳改从他身旁的
田埂后边扑上来,狠狠打了他两棍子。二劳改说,狗日的,我等你
三天喽!
他拖着一条被打瘸了的腿回到窑洞。他再也不去偷萝卜缨子
了。他知道,二劳改谋到一个好差事也不容易,他们对工作尽心尽
力是很正常的。等腿好点了,他就把目标转向了糜子地。在他们
住的山水沟南端,也就是场部的南边,有一大片糜子地。他也不知
道为什么,已近十一月下旬,那片糜子还长在地里,是种地的农民
被征集去搞水利了?还是种撞田的生产队不看重这片糜子?但奇
· 125·
夹边沟记事
怪的是有几个妇女看守着庄稼地,住在一间“瓜棚”里,时不时出来
巡视。俞兆远和扬乃康合伙来偷糜子,到了糜子地附近,在田野上
趴着。由俞兆远学狼嚎,一声扯一声的“狼”嚎声中,巡逻的妇女们
都回到“瓜棚”去了。这时,他和扬乃康钻进糜子地,把糜子捋进口
袋。俞兆远捋上几把糜子,停下来学两声狼嚎,然后再捋。捋满r
口袋,两个人仍然学着狼嚎跑走了。糜子可是好东西,他们舍不得
给别人吃,回去后把糜子埋在窑洞附近的崖坎下边。但是,第二天
夜晚他们去吃糜子,发现埋下的糜子不翼而飞了。他们判断糜子
被人偷了。——有些右派专门在窑洞附近或者崖坎下边寻找别人
埋藏的食品。于是,他们第二次偷来糜子以后就往北走,走到山水
沟北边的河坝里,埋在死者的坟头上,做好记号。每天夜里,他和
扬乃康来这儿炒着糜子吃,或者生吃。生糜子嚼起来也很香,还有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只是嚼碎了的糜子皮爱粘舌头,粘在嗓子里
很不易吐出来,容易带来剧烈的咳嗽。
好景不长,十一月底,来了一群农民,风卷残云把那片糜子割
走了。然而就在此时,俞兆远发现了一件奇特的事情,离他们窑洞
不远的地方,山水沟的一个拐弯处,有一个弯。弯子三面是崖坎,
另一边插着篱笆。这是农场的一个羊圈,里边圈着七八十只绵羊。
羊圈里头有个窑洞,住着两个牧羊人——兰州市的两个右派。这
两个右派和其他右派不一样:他们的身体很健康,面孔红润,红得
都有点发紫了。俞兆远不明白他俩为什么有着那样健康的面孔,
问人。有人告诉他:每过两三天,放牧归来,两个右派就背回一只
半死不活的绵羊来。人们都看见过,那只羊的屁股成了个血窟窿,
肠子还往外耷拉着。牧羊人向队长汇报:羊群在野外遇到了豺狗
子①,豺狗子把羊屁股掏去吃了。讲故事的人说到这里很生气,
说,这样的事出了很多次了,队长们不追究他们,只是叫他们把死
①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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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羊交上去,照旧还叫他们放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们两个
人吃肥肠,管教干部吃肉,把骨头给灶上熬汤,还说是给我们宰羊
改善伙食了……
俞兆远听了故事一点儿也不生气,还开导那人:这事你生啥气
呀,现在是啥时局嘛,——饿死人的时局,八仙过海各现其能的时
局——你有本事你也吃肥肠去,吃不上不要妒忌人。接着他又问,
那羊皮哪去了?那人回答,在梁队长的房顶上。
听说是在梁队长的房顶上,俞兆远立即就跑到农业大队办公
室去了。看看梁敬孝不在,他便很敏捷的从房顶拽下两张羊皮,跑
到河坝里去,点上火燎羊毛。羊毛是烧不干净的,燎得狠了羊皮就
烤焦,燎得轻了,皮上剩下两毫米长的一层毛根。他干这种活很有
耐心:慢慢地燎了一整天,将羊皮烤得硬夸夸黄澄澄如同马粪纸一
样,然后撕成小块放嘴里嚼,美美吃了一顿烤羊皮。吃剩的羊皮拿
回窑洞,给其他人一人分一块吃。扬乃康嚼着又脆又香的羊皮说,
老俞,要是能回到兰州,就凭你给我的这块羊皮,我请你到悦宾楼
吃一顿烤鸭。悦宾楼的烤鸭比不上你的烤羊皮的一半香呀!俞兆
远的好日子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因为在明水农场的确没什么东西
可偷了。
但是俞兆远的确不愿坐以待毙,又跑到草滩上去捋草籽。一
天,他过了铁路进山谷挖黄药子,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几根骨头棒
子,就把它们拣了回来。山谷里有许多这样的骨头,他估计不是人
骨,是兽骨。骨头经风吹雨淋变得光溜溜白花花的,同室的人都说
那东西没法吃也没营养,但他说,没啥营养是对的,可它总归没有
毒性吧,毒不死人吧!这就行!他研究怎么吃骨头,总也想不出好
办法,便放在火上烤着看看。谁知这一烤竟然出现了奇迹:白生生
的骨头棒子被烤黄了,表面爆起了一层小泡泡。他用瓦片把泡泡
刮下来,拿舌头舔一舔刮下的粉末,无异昧,尚有淡淡的咸味。于
是,他把几根骨头棒子都烤了,把泡泡刮在床单上集中起来,居然
·127·
夹边沟记事
凑了一捧之多。他像是吃炒面一样把它放进嘴里嚼,咽进肚子。
后来,他们全窑洞的人都去山谷和草滩上搜集兽骨……
吃了两天骨头棒子,十二月上旬,队长就把他调到西沟的病号
房当看护去了。
十一月中旬,死人到了高峰期,每天都有数十人死去。党委书
记蒋洪慌了神,跑到张掖地委汇报情况,说,这样死下去了得吗,请
地委给调点粮吧。地委书记是一位坚定的老革命,他训斥蒋洪:死
几个犯人怕什么?于社会主义哪有不死人的,你尻子松了吗?蒋
洪灰溜溜回到农场,想来想去决定成立病房,想办法少死几个人。
于是,管教干部们亲自动手,把全场饿得爬不起来的几百人集中在
山水沟南端的十几间大地窝子里。每个地窝子盘个炉子取暖,并
且派两个身体好点的人做看护。看护人的任务是开饭时炊事员送
来了饭,他俩把每个人的饭盒收集起来叫炊事员打饭,然后送到每
个人的手里;还要给病号们端屎端尿,叫病号躺着别动,减少热量
消耗。病号们每天夜里十点钟有一顿加餐——场长指示,每天宰
两只羊剁碎了熬汤,再加点胡萝卜、菜叶子,给病号增加点营养。
看护人还有一个任务:把死了的病号用被子卷起来,捆好,拉
到门外放着,再把新病号安置在空出的位置上。俞兆远是个聪明
人,他发现夜半时分病号死亡的多,——他们入睡后再也醒不过来
——于是,每到半夜,他就把所有的病号叫醒,叫他们坐着说说话,
少睡点觉。有些病号烦他这一着,骂他:滚开,烦死人了,连觉都不
叫睡!但他不生气,笑嘻嘻把病号拉起来坐着。他笑着说,你狗日
的要是不起来坐一会儿,死了可不要怪我。
由于他奇特的护理方法,他的病房里死亡率最低。
当看护期间他没偷过什么东西,因为一间病房有三四十个病
号,忙,顾不上偷。结果,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他的身体迅速地跨下
来,他的脸和腿肿了起来。
也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就在他非常悲观地认为离死不远了,
· 128·
贼骨头
将步那些死难者的后尘走进酆都之时,西北局兰州会议的精神传
达下来;纠正省委的左倾路线,抢救人命。十二月中旬,明水农场
来了一辆大轿车,把“病情”最严重的人拉到新华劳改农场去休养。
作为护理员,他忙里忙外搀扶病号上车。一辆轿子车,座位和过道
都赛满也只坐了五十个人。车要开了,梁队长叫他也上车,说是到
了新华劳改农场还要他伺候病人。他忙忙地回自己的窑洞去拿行
李,看见扬乃康在窑洞门口晒太阳。他又急急地跑去找粱队长,说
扬乃康不行了,也叫他挤上去把。粱队长同意了,他走回去搀扶着
扬乃康上了大轿车。
这五十一个人到了新华劳改农场,住在两间学校的教室里,地
下铺了许多麦草。在这里他失业了,因为有一批从上海“收容”来
的无业市民、妓女、舞女和旧政权的一些职员正在这里劳动教养,
领导从他们当中抽了十几名姑娘伺候这些病号,端屎倒尿。
在新华镇农场,俞兆远又接着偷。虽然他也享受病号的待遇,
一顿~碗很稠的加了肉末的大米粥,但是他总觉得饥饿难挨,每天
吃过了饭,就到处溜达。一天,他进了一间办公室,看见墙根上立
着两麻袋大米。他就盯上了,坐在办公室门口装成晒太阳的样子,
等待时机。后来,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出去了一下,他立即溜进去把
大衣的口袋装满了大米。还在明水当护理员的时候,他拣了一位
死亡者的灰棉布大衣穿在身上取暖。然后很快地走出来又倚着墙
晒太阳,嗓子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这时工作人员回来了,并
且发现大米被盗了,嘴里喊着米叫人偷了米叫人偷了,跑了出来。
工作人员看见了晒太阳的俞兆远,问他,你看见有人进来过吗?他
回答,是有个人进来过,是个穿黄大衣的。问那人往哪边去了?
答,往西走了。那人匆匆往西追了过去。他从容地站起来,大大方
方走回病号房去。他把扬乃康叫起来,扶着他走到外边去,找个没
人的地方,两个人嚼生大米。
也不知道何种原因,过了三四天,一辆大轿车开到新华农场把
· 129·
夹边沟记事
他们又拉到了明水农场西边十五公里处的碱泉子农场,住进一间
库房一样的大房子。在他们到来之前,明水农场的另外几十名体
力衰竭者已先期到达了碱泉子农场。
在这里,他们被告知,休养几天,身体好点后就送回兰州去,可
是情况却进一步恶化:没有肉粥了,粮食供应又回到每天半斤豆
面。死亡继续蔓延!
碱泉子农场也是个劳教农场,这里也在饿死人。
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俞兆远也走不动路了。碱泉子农场
也有很多从上海“收容”来的妇女,领导叫她们伺候这些右派,端屎
端尿,但俞兆远不习惯这种服侍还是坚持自己上厕所。谁知有一
天去了厕所,蹲在茅坑上他居然站不起来了。他用双手触地想先
撅起屁股再抬起上身,不料手一软一个跟头栽倒了。他在地上坐
了一会儿,有人进来解手才把他扶起来。这件事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想可不能躺着等死了,必须搞到吃的。
人只要不放弃生的追求,就总能绝处逢生。俞兆远多年后讲
到夹边沟的时候这样对我说。他说在厕所摔倒的第二天傍晚,吃
完了糊糊汤,他慢慢地在碱泉子农场的角角落落溜达,想找点能吃
的东西。突然几挂马车驶了进来停在粮仓门口。碱泉子农场的管
教人员叫来一帮劳教分子卸车。车上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蚕豆。有
的麻袋破了,卸车时蚕豆洒在地上。他想上前捡几颗蚕豆,被管教
干部喝退了。他想,可不能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就围着马车转呀
转呀,琢磨怎么搞到蚕豆。突然他发现这天的月亮很亮,月亮把库
房的暗影投在院子里,其中一挂马车的拉套马正好有半截身躯站
在暗影里。办法马上就有了:他从很远的地方绕过去,潜入库房的
暗影里,慢慢地接近了拉套的马匹。他跪倒,四肢着地从马的两条
腿之间钻过去,在马肚子的掩护下又进到辕马身下,然后钻到车下
边去。劳教分子们正在卸粮食,管教干部站在一旁监视,但谁也没
看到俞兆远已经爬到车槽下边了,一下一下地划拉地上的蚕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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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他把大衣的两只口袋都装满了蚕豆,然后又小心地从马腿之间爬
了出来。可惜的是刚刚爬到库房的暗影里,他以为安全了,往起一一
站,突然的一阵头晕目眩,眼前进发出一片耀眼的白光,猝然摔倒
了。他摔倒的声响惊动了一位管教干部。
这个管教干部叫人把他拖到梁敬孝住的房子,说,你看你们的
人干的好事!他把俞兆远口袋里的蚕豆掏出来叫梁敬孝看。梁敬
孝看着他的手说,啊呀呀,人都晕过去了,你还做啥嘛!那位管教
干部愣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俞兆远回到大房子之后,把偷来的蚕豆分给身旁的人吃,一人
几颗。他自己多留了一些,躺在被窝里蒙上头嚼上几颗,再嚼上几
颗。生蚕豆的粮食味竟然香醇无比。
明水农场的右派们在碱泉子农场“休养”身体的时候,省委派
往夹边沟的工作组正忙着联系车皮。1960年1月1日,右派们接
到通知:今天要走一批人。为了保证右派们平安回到兰州,从张掖
地区医院抽来了几个医生,挑选病号中的“健康者”先走。检查到
俞兆远了,一位医生叫他站着,用手捏了一下大腿。俞兆远干瘦的
大腿哪经得他的一捏——扑腾一下倒在地上。他就说,不行,这个
人不能上火车。
过了几天又送一批走,梁敬孝事先通知他:你想走不想走?想
走就精神些。于是,俞兆远把身上的劳教服脱掉换上从家里带来
的三年来一直当枕芯的棉袄,并且洗了洗脸,从粱队长那儿借个剃
须刀刮了脸。当医生检查到他捏大腿的时候,他咬着牙挺住没有
摔倒,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时候梁敬孝很默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看这小伙子,多精神!医生看了梁敬孝一眼说,叫他上车吧。
这天是张掖地区派来的大轿车把他们拉到高台火车站的。黄
昏时分火车进站,人们蜂拥上车。火车在高台站就停五分钟,人们
都着急,使劲挤,竟把俞兆远挤下站台去了。他从车下边站起来想
爬上站台,但是爬了几次,用尽全身力量也上不了站台。这时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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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上了车,要发车了,兰州市公安局来接他们的张科长吼他:快上来,
火车要开了!他说,我是想上来,但我上不来!就叫火车轧死算
了!张科长说,你想死呀,我还不能叫你死!他一把将他拉了上
来,推上车去。
车到兰州,几辆大卡车把他们拉到省委组织部招待所。进了
招待所,他立即到处巡视,看有什么东西可偷。他看见招待所餐厅
外的墙上挂了许多一把一把扎好晾干的芹菜,当天夜里就偷了一
把。吃完了招待所供给的大米粥,他和同房的人又煮芹菜吃。招
待所的大米粥很好吃,煮得很软,还加了许多肉丁。只是一顿只给
一碗,吃了饭就跟没吃一样,胃空荡荡的很难受。第二天晚上他又
去偷芹菜,却发现已经被人收起来了。但是他看见了厨房门口的
泔水桶,把手伸进去捞了两把,桶底有许多煮米饭煮糊了的锅巴。
他回客房拿个洗脸盆来捞了半盆,拿到水管子上冲洗了一下,又拿
回客房煮了煮,几个人分着吃了。过两天他又侦察什么有东西可
偷,竟然在张科长住的房子里发现后窗户台上放着几摞烧饼。他
认出来了,这是返回兰州时坐火车,餐车供给大家的烧饼,张科长
全买下了,一人只分了一块,剩下的现在全摆在房里的窗台上。他
绕着房子转,看到后窗户上有一块玻璃碎了,掉了一半,可以伸进
手去,但却没法下手,因为房子里总是有人。看见那么好的烧饼摆
着却吃不到口,他心里急得要命,就总是围着那间房子转来转去,
寻找机会。恰好一天的上午,他从餐厅出来,看见张科长和几个警
察去会议室开会去了,他认为机会来了,就急忙跑到张科长房间的
后窗户去。到了窗户跟前,却又发现房子里还留了个被人们叫做
小李的青年警察,他还是下不了手。这可怎么办呀,不能失去这个
机会!他略一思考后就跑到前门口去,捏着鼻子学服务员的声音,
娇声娇气地喊,小李呀,张科长叫你到会议室去一趟。听见小李应
了一声,他转身就跑到山墙处躲起来。他原想把小李支开,然后从
前门里进去,但是小李走后他过去看看,门被小李锁上了,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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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骨头
他又绕到房后去,从碎玻璃处伸进手去。
小李进了会议室,问张科长,你叫我有什么事?张科长一怔
说,我什么时候叫你了?小李说,咦,一个女的在门口喊,说你叫
我。张科长说哪有的事……但他立即就反应过来,说,快,快回去,
调虎离山计,有人偷东西了。
俞兆远的手是伸进去了,但是没想到那几摞烧饼正放在耷拉
在窗台的窗帘上,无论手怎么伸过去,都拿不到烧饼。他正在琢磨
如何拿到烧饼,房门就突然开了,小李跑了进来。眼看着煮熟的鸭
子要飞了,他一着急就用力伸长手臂去拿烧饼,扯动了一下窗帘,
结果烧饼全掉到地下去了。他看偷窃无望,抽出手来就跑。他跑
到东边,正好两个警察从山墙后边迎过来,就又掉头往西跑。没跑
上几步,又见张科长提着手枪堵住了去路。他只好站住。
张科长走到他跟前,手枪指着他的肚皮说,啊呀俞兆远,你就
偷疯了,在碱泉子农场偷,到了兰州还偷!你怎么是这么个贼骨
头?你再偷,你再偷我把你一枪崩了!
因为偷窃失败,俞兆远非常沮丧。此刻听了张科长的话,他把
大衣敞开了怀,用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肚皮说,你朝这儿打,你朝这
儿打。你把我一枪打死算球喽!
张科长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你不偷就不行吗?
他说,那有什么不行呀,我不偷当然行呀,你给我几个烧饼吃,
我不就不偷了吗?
张科长说,俞兆远,我先把话说明白,那烧饼我一个也不吃,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