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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桂》 作者:姚林斌 (完结)
九龙桂
作者:姚林斌
九龙桂(1──4)
好几年了,野仔每天躲缩在乡政府食堂的灶门下吃饭时,都要偷藏走一把白米饭。
野仔是二十几年前被人丢到我们乡政府来的。那是个大雪飞飞的天早,当赶早而起的食堂胖厨师在大门边的“九龙桂”树下瞅见用烂棉袄头包着的他时,才几个月大的野仔早已被冻得浑身乌紫,只剩下一丝丝气了。年过半百又单身一人的胖厨师在用一碗稠热的米汤将他救活之后,回绝了大家要他把野仔送到福利院去的劝告,象拾到金卵宝一般,一心一意地把野仔收养在自己的门下。
等到上户口要填名字,胖厨师就干脆让他叫野仔了。胖厨师的意思直白得很:反正在我们这山旮旯头,所有被亲爷娘丢掉的男崽子,哪怕等他活到老,人家背地都从来只肯叫他野仔的。取个名字出来没人去喊,这是何苦得?再讲,我们这里自古还有一种讲法,名字烂贱的人没病没灾,好养。胖厨师这生这世没沾过妇女气,光棍一条,事又忙,不让野仔烂贱些,自己如何养得大?
乡政府的饭雪白,肉喷香,本来是个养人的好所在。只可惜野仔天生就“差灶火”,岁数一大,不仅像貌生得赶鬼都不用敲大锣,而且脑子也象灌过水,连读了三年的一年级,最后竟连个“一加二”还算不清楚。胖厨师再热的心也被弄凉了,以后,也只好开只目闭只目地由着野仔整日里屁颠屁颠地在大院里帮忙扫地送开水了。几年前,胖厨师生了癌,断气前紧拉着前来看他的乡长手,泪汪汪地哀求着乡长,在自己上路后,千万千万要舍给野仔一口饭吃,直到乡长点头答应后,他才放心地合了目。
从此,野仔便留在乡政府,成了一名只领生活费的编外勤杂工了。
.乡政府是个讲等级的地方,半呆半傻的野仔自然.就没好日子过。尽管机关食堂吃饭不掏钱还管饱,一些有善心的乡干部也时不时就会把一些旧衣旧裤白送给野仔着,但人老实,狗也欺,他除了整天到晚都要被人使唤得团团乱转外,还动不动就会招来一顿没名没堂的训斥和臭骂。尤其是那几个新来的大学生,为了在人前显摆自己的滑稽和才学,老爱在公众场所起劲地嬉弄野仔,害得野仔每回灰溜溜地逃回小黑屋后,都要伤心得把两眼哭得泡肿。
做人落魄到这种地步,本来就够倒灶的了。偏偏现在又来了位让大家怕得要死的新乡长,偏偏野仔又在新乡长上任那天出了个大洋相,霉了新乡长的彩头。你想想看,野仔这只没毛的鸡仔经得住几瓢滚汤来烫?这下子,他还不就是一块摊在案板上的肉,只得由人来砍由人来剁了?
2
我们木樨乡是闽北山旮旯头里有名的贫困乡。乡政府的大院子孤零零地座落在一片生满木樨的小山坳里。
木樨是我们当地人对红桂花的一种叫法。在我们这里,红桂花含有清清吉吉的意思,所以,家家户户厝前屋后的沟坎上下大都种有木樨树。归到秋凉时节,天猛然阴冷间,木樨树就会相邀起开出木樨花来。木樨花是分二茬开的,头茬花比较稀疏,花期也短,是开分鬼吃的;开得满树都红灿灿的是第二茬花,人吃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平日清冷孤寂的我们这里才会显现出一种连神仙也眼馋的景致和闹热来:花一开,远远近近、高低错落的木樨树就象是一把把撑开的大火伞,天地间四处飞舞的花香和老老少少打收木樨、酿做木樨酒茶的嬉笑相交相融,让人心里没法不跟着滚烫。尤其是在古历的正月头,随便你走进一户人家,主人都会盛情得把你当大客来相待,总要为你泡上一杯娇花翻滚的木樨茶和端上满碗香喷喷的木樨酒,让你的心头马上就会被人世间浓浓的情意烘热起来。所以说,我们这里穷归穷,却还是有着一些让人贪恋的乡风乡情的。
我们的新乡长就是在木樨开头茬花的时候来上任的。那天,日头好得很,风也不冷,是个让人清爽舒意的好日子。当我们乡长的小车一开进乡界,他的两个目珠就发光了,先是闻到了一阵浓比一阵的木樨清香,接着,就看到那无边无沿象火烧一般般耀目的木樨花了,更让他新鲜稀奇的是家家户户铺开篾席、挥舞竹竿嬉闹着打收木樨的欢喜场面。我们年轻的乡长心痒手痒得一下子就变成个“捣蛋鬼”了,他时不时停下车子,不管不顾地抢过人家手上的竹竿,起劲地去帮人家敲打木樨,任由那花粒雨一般落得自己满头满身都是……
那一天,我们乡长的车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过了大正午,才总算开进乡政府。他不晓得,乡里的一大帮子干部为了等到他,早就饿得肚皮都贴到后背上去了。
也非怪大家都要这样子等他,因为连着几天,威风凛凛的办公室主仼比操办自己结婚还卖力,忙上跳下都在布置着欢迎乡长的事。一下子是下通知大搞卫生,一下子又是忙着收购土鸡土鸭和“山货”,就跟乡里要来的是中央的大领导。你说,在这种风头下,有谁还能跳出来做不随大流的出头椽子?
这几天最忙的还属野仔,他除了要把整个大院的上下里外都打扫清楚外,还要清洗好院子里的所有茅厕。辛苦得连细腰都弯成了大虾公。更倒灶的是他又拉起了“腹泄”,半个钟头就得跑去蹲上一回茅坑,害得监工的主任连嘴巴皮都骂起了泡。
欢迎新乡长来的这天,本来是没野仔什么事的,但主任对要给新乡长泡木樨茶的“下数”十分的讲究,规定只能用“沸沸滚”的山泉水来泡,所以野仔也要跟着候到新乡长来时烧现水了。可怜那“腹泄”得快要脱水的野仔强撑着边憋边等,实在憋不住时才敢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地跑上一回茅厕。就算这样,主任也照样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再狗跑栏般,我就削个木头尖来把你的屎肛门塞住。”唬得野仔连脸都怕乌青了。
新乡长下车时,野仔已经憋得快挺不住了。但主任大呼小叫要他马上烧水还是让他断了要上茅坑的念想。水一滚,野仔就慌急急地提起水壶往欢迎场地跑,就在他将水壶交给负责泡木樨茶的女干部手上时,他那再也憋不住的一泡稀屎也“稀哩哗啦”地当众拉在了裤子里。恶臭薰人,闹热的场面一下子变得跟霜杀一般静。吓破胆的野仔只觉得目一乌,脚一软,就一头栽倒在地,什么都不晓得了……
新乡长当时不仅没发火,还很宽宏大量地让一副尴尬样子的主任马上把野仔弄到卫生院去抢救。后来见主任只咋咋呼呼让几个乡干部把野仔抬走,自已却赖住没动时,新乡长的脸色就不好瞅了,竟不客气得当场就扫起了主任的面子:“人命关天,你还在这里做什么?真不晓得你这主任是怎么当的!”
当日晚上,新乡长又把主任喊到自己办公室去了,他先问了问野仔抢救以后的样子,交待主任有空买点子水果去宽慰宽慰野仔。接着,他的话头就转向了:“我真不晓得你平时是怎么安排的,堂堂的政府机关,总该讲究讲究形象吧,今天这种事要是出现在上级领导来我们乡的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从明天开始,上班的时候,来客的时候,都不要再让他摇来晃去了。”末了,乡长又加粗声气补了一句:“我交待事从来只说一遍。这脾气你要记住了。”
乡长的话不遮不挡,句句都直统统的。弄得平日上上下下都对付得活活转的主任一下子乱了脚手,傻成了个大头佛,肚里比吃下桐油更难过。
看起来,我们这个新乡长真是个难让别人来摆布的好佬角色。到位后一没开大会,二不受乡真单位的“接风宴”。乡政府没呆热,就自己开车,一头扎下村去,自顾自地开始搞他的乡情、民情调研了。
十八岁的秋桂妮仔,就是在这种时候碰上他,并开始交好运的。
世上间的事有时就是这般凑巧,当时,在秋桂村里转了半天的乡长已经发动好车子,马上就要动身回乡政府了,但村支书的一句“乡长慢走!”又让他转回了头。这一转头间,乡长就一下子瞅见在木樨树下看书的秋桂了。
乡长那时看到的场景就跟一张画一样,快要落山的日头象个大火饼,天里挂着一团团血红的火云,本来就生得好看的秋桂让日头和火云一照,更是娇嫩得跟个天仙一般。乡长只稍微呆了一下,就推开车门下了车,笔直向正在翻书的秋桂走去。送客的一大帮子村干部也慌慌忙忙地跟了过去。
一直在低头看书的秋桂直到乡长站在她的面前才抬起头来。她很惊奇地瞅了乡长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有事吗?”
乡长很和气地笑了笑:“没事。没事。我只是想问问,你看的是什么书?”
秋桂的脸马上就红了,因为她看的是一本谈恋爱的小说。她把书急急地藏到身后,很不自在地说道:“我是瞎翻的。”
“你在什么学堂读书?”乡长依旧笑着问。
“没读了。”秋桂的脸色一变,低下了头。
“为什么?”乡长很是奇怪地问道。
“这妮仔可惜了!她书读得好得很,完全是上大学的料。只是命却苦得古怪,父亲去年挖草药丢了命,娘现在又急出了一身的毛病,家里穷得都快没米下锅了,她怎么还有书读哟。”村支书见秋桂一副要哭的样子,便赶紧接过乡长的话头,替秋桂回了话。
“哦!”乡长瞅了秋桂一眼,就从袋子里掏出一叠子钱来,然后拉过秋桂的手,笑咪咪地说:“来,把这拿去。”
秋桂跟被火烫一样缩回了手,一个劲地摇头:“不要!我真不要!”
“拿着。这是我自己的工资,没关系的!”推来推去,乡长的口气就有些变急了。
“还不快接过来,好好地谢谢乡长!”一旁的村支书急得直跺脚。
捱了好一下,秋桂才接过乡长手上的钱,然后难为情地说:“谢谢乡长!”
“没什么好谢的。”乡长爽爽地笑了起来。接着,他好似很随意地问秋桂:“你想找工作么?”
“想!”秋桂脱口而出。
“那你上乡政府来工作吧!”
“是真的?”秋桂的双目闪出亮光,然后定定地望着乡长。
“当然是真的。三天后,你上乡政府来找我。”乡长肯定地说。
3
野仔每天从机关食堂偷藏走的米饭,都是用来喂他那些蚂蚁朋友的。
野仔和这些蚂蚁交上朋友,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乡政府的大门原先开在现今的后院子里,野仔现在所住的小黑屋便是当年的门房。十多年前修马路,乡政府的新大门改了朝向,又连着建起了好几座的办公宿舍楼,这里便冷清得只住着孤零零的野仔了。
野仔的小黑屋前生有一棵百多年树龄的木樨树,这就是我们当地无人不晓得的“九龙桂”。这树的树身要五六个人手牵手才围抱得过来,一人多高后分了九杈,杈杈都比水桶还粗,样子就跟盘着的龙一模一样。这“九龙桂”老归老,年年入秋后定板会开上二茬的花,第二茬人吃的的木樨花足足收得下五六百斤。机关食堂一年到头所喝的木樨酒,都是用“九龙桂”开的木樨花酿出来的。
听老班辈讲,这“九龙桂”是很有来历的神树。树种是月光上的嫦娥妮仔有意丢下来的。所以,碰到大月光夜,就常常有“木樨花神”会现形。那“木樨花神”我们当地很多人都指天发誓说瞅见过,说是比现在的电影明星还生得水灵。
野仔的门前当年闹热得很,那时候,他屋前的一溜平房都住有乡干部。“九龙桂”树上还吊着一盏亮得刺目的大灯泡,树下有一套水泥浇起的桌凳,一到夏暑天的晚上,“九龙桂树下就挤满了下棋瞅棋的乡干部,吵吵闹闹,闹闹吵吵,直到半夜三更才散得去。
没事的时候,野仔也常常会躲在一边瞅下棋。这种时候,是没人顾得上和野仔过不去的,所以野仔什么也不必忌怕。虽说人家下棋他一点都瞅不懂,可他爱瞅乡干部们下棋时的闹热劲。人家笑,他跟着傻笑,人家吵架骂娘丢棋子,他就赶紧屁颠屁颠地帮忙去捡回来。要是碰上下棋的干部们好声好气地喊上一声:“野仔,帮我加口茶!”那就是野仔最起劲的时候了,他一边脆声脆气地大声应“哎!”一边飞一般地从小黑屋抱出个热水瓶,满目放光地帮人家添满茶后,他还会叫卖般地挨个去问:“要不要加茶?要不要加茶?”
自从乡干部全部搬去新盖的宿舍楼,自从各家各户都买起电视机以后,这里就再也没人会来了。门前冷落的最初日子里,野仔的心里空落落得就跟没魂一般。晚上一没事,便会在棋桌上摆出一副以前扫地时捡来的废象棋,学着干部们下棋的样子,自己跟自己乱下。后来,乡政府为了省电,拆了木樨树上的路灯,大白天忙得要死的野仔就只得在有月光的晚里出来摆摆棋了。有一次,野仔的身里沾了几个饭粒,摆棋时碰落在棋桌上,结果一下子爬出了一大帮的蚂蚁来抢他的米饭吃。那些蚂蚁在他的棋纸上爬来爬去,就好象是在跟他下棋一般。野仔越瞅越觉得这些蚂蚁好嬉,以后就天天晚上都会带几个饭粒到这棋桌上来。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住在木樨树下的蚂蚁们就跟和野仔搞约会一般,总是早早地爬在棋桌上,等着野仔来送饭。
一个六月天的大正午,忙着赶扫会场的野仔误过了吃饭的时间,只从食堂里领到两个硬馍馍。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辰,小黑屋闷得就象个大蒸笼,已经让暑气薰“憋砂”的野仔只好强移着头重脚轻的身子,到“九龙桂”树下来躲阴凉了。
两目发乌的他在树下摊开了软绵绵得没了一丝力气的自己,边啃硬馍馍边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间,天地一下子古怪地透亮了起来,满天的云起先白得象一团团松软的丝棉,可转眼间,就马上变得跟血染过一般红了。那红云辟头盖面向野仔扑来,吓得野仔一骨碌翻爬起从来没有那么舒服过的身子。就在野仔打算起身逃命的时候,那些红云却自动在他的脚下漫散开了。紧接着,一阵香风钻进了野仔的鼻洞,野仔惊奇地四下一瞅,这才瞅见,原来是“九龙桂”开出了满树的木樨花。出娘胎起,野仔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开得这么旺的木樨花,那花不仅红艳得刺目,还娇嫩得好似捏得出水来。还没等野仔回过神来,他的那些蚂蚁朋友就全都在木樨树下又蹦又跳了起来,野仔正想过去凑个闹热,袖子却被人拖着了,野仔回身一瞅,马上象让人点到穴一般呆住了。
一个好看妮仔正咪咪笑地紧挨在自己的身边。那妮仔穿着跟木樨花一般红的连衣裙,一身都是木樨花的香气,她对一身臭汗的野仔一点都不嫌气,野仔一转身,她就马上亲热地把他抱着了。接着,她又抽出一只白嫩的细手,慢慢地在野仔的脚大腿上轻摸了起来……
野仔在舒服得一身都酥麻的时候醒转了,醒转来的野仔马上转动嘣裂般涨痛的头壳四下去找,结果,先前漫天弥涌的红云和那好看的妮仔全都入土般没了踪影,“九龙桂”也并没有开出什么花,依旧是满树有点晒蔫了的绿叶。野仔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生涩的两目,因为他的脚大腿还在麻麻痒,他吃力地翻坐起发烫得象截火炭的身子,这才瞅见,原来是蚂蚁们正密密麻麻地爬在他的身上抢吃着馍馍碎。野仔不得不相信了,刚刚经过的那些,的确只是自己所做的一个梦。痴愣了一下,两行烫烫的东西就不明不白地在他的两目间滚落了。无缘无故烦躁起来的野仔不甘愿得一直很顽固地想,那妮仔肯定是来过了的,只不晓得是不是人家讲过的“木樨花神”,是不是老天爷有意派来陪陪自己的。
从那日起,不管天晴落雨,野仔都要跑来喂这些蚂蚁。一到天气睛热的正午或是晚上,野仔就会跑到木樨树下来睡觉。尽管他再也没做上那样的梦,可他每回的觉都睡得格外的好,格外的香。
新乡长到来的那天晌午,当场吓昏过去的野仔直到让人抬进卫生院挂了吊瓶才醒转来。醒转来的野仔先是闻到了满屋子浓浓的药臭屎臭味,接着又瞅见医生用大口罩捂着嘴巴、十分厌恶地瞪着自己的样子,他马上记起这是一回什么事了。一想起自己在欢迎场所的丢丑样子,野仔真恨不得找条地缝让自己的身子钻进去。他拼生拼死地扯掉自己臂膀上的针头,发癫一般逃出了卫生院。
无脸见人的野仔既不敢出去洗洗沾满屎的身子,也不敢出去找上一点吃的,一直都木佛般地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到了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他在越想越怕之后,终于呜呜地哭了起来。也就在这时,憋了一肚子窝囊火的办公室主任突然一脚踢开了他的房间门。
野仔只觉得心头穴呯的一跳,就急急地抱紧自己的头。万万没想到的是,一惯都对他凶神恶煞的主任扔过来的却是一塑料袋香喷喷的苹果。野仔就跟青天白日见到大头鬼一般,疑心疑惑得一张嘴巴张开老大,一对目珠子连动都不会动了。
主任用会喷火样的两目死死地瞪定野仔,这才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吃到死的,你吃呀,你害人害得有功劳,连乡长都要买苹果奖你了。你跟我装死装傻做什么?我还没让你害死是不是?我真是条大头猪啊,怎么就一点都看不出你的毒辣来?你好佬,你真正的好佬,杀人不动刀,你好佬得都快成精怪了!只一下,你就让我成了新乡长的目中刺,只一下,你就让全乡上下都找到讥笑诬蔑我的好把柄了。我头世抱你儿崽丢油锅了?我头世踏你尾巴了?就算平日里多骂过你两回,你也犯不着要把我往溪底里送哇!”
主任放炮仗般越说越起劲,说着说着,他的两目竟水汪汪地发了红,两片上翻下合的嘴巴皮也抽疯一般地发起了抖。一头雾水的野仔还是头一回见到威风凛凛的主任也有这么丧气的时候。迷梦天一般的他根本就不晓得,这些古里古怪得让他一句也听不懂意思的话,其实都只是主任自顾自在泄发着自己的满肚牢骚。
是哟,各家锅底一般黑,各人都有难念的经,人背时,关门也会夾卵泡。莫瞅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上管天,下管地,外表风光吃香得很,实际上是个猪碎狗杂得托上不见好,欺下受人恼,几头都有气受的奴才位。这几年,主任人也做,鬼也做,横下心来求出头,只是上头没背撑,做死白辛苦,每回提拨都没份,位子总也无法动。眼瞅着就快超龄没戏唱,心里发急的主任才病重乱求医,操办起闹热的欢迎仪式,想让新乡长刮目瞅,以后再拢近来抱条粗大腿。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野仔的一泡屎让他在小阴沟里翻了船,主任本来人缘就不好,这下子,更不晓得要被人家多编出几多的古。最要死的还是马屁拍到了马脚上,讨好变成了惹恼。一想起新乡长那副生份得冰冰冷的样子,被害得扁担没梢几头塌的主任就恨不得生呑活剥了野仔。
“你知死一点!我下溪,你也得湿裤。”主任凶恶恶地啸叫道,“从明日开始,你的事都改在天早和晚里出去做,吃饭也得在没人的时候才去。要是青天白日敢再出去摇魂,我就开除了你!”
主任丢下这些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傻傻愣愣的野仔老半天还是迷梦天一般,不晓得是哪一头火着。但主任最后的几句话他倒是记落肚了,晓得从今以后,自己白日里再也不得随便到外面去。这规定和野仔现在不敢见人的心思对路得很,野仔揪紧着的心,反倒一下子松驰了下来。
第二天,野仔就乖乖地在早晚间出去做事了。怕真是让劳碌命贱的,原先整天到晚都忙忙碌碌的野仔,白日里一空闲,心里反倒空冒冒得没了根。清脚清手下来的他就跟个昏头鸡一般,先是直在小黑屋里转圈圈,过了天把,实在憋不住了,才整日泡到“九龙桂”树下,边自跟自下棋,边颠三倒四地跟他的蚂蚁朋友唠叨些谁也听不懂的迷梦话。
就在这种时候,秋桂上乡政府来了。
本来朗朗晴的天,说变就变了,天一阴,就起了“乌风冻”。钻骨头的风,一阵冷过一阵,让人躲在屋里也会抖缩缩得木脚木手。这种天气,我们当地人都晓得,是在“冻木樨”。果真,一大早,“九龙桂”就开出了第二茬的木樨花。到了晌午,那满树红灼灼的花已经旺得就跟野仔那回在梦里所见到的一模一样了。浓浓的花香熏得野仔有点心烦意乱,他靠到“九龙桂”的身上,闭起两目胡思乱想,真恨不得让自己再憋上一回“砂”,好在梦里又能见到那会跟他亲热的“木樨花神”。
“九龙桂”开花的这天,正好是乡长约定让秋桂到乡政府报到的日子。秋桂的厝到乡政府足足有廿几里的路。所以,秋桂特地起了个大早。谁料天一变,秋桂娘的老病就有点复发了。秋桂喊来赤脚医师为娘挂了吊瓶开好药,又交待好堂妹要帮忙照应的所有事,一直忙到村里人都快烧火做午饭了,才脱身出来往乡政府里赶。
大汗打小汗的秋桂过了正午才赶到乡政府。里头死静得见不到半个鬼影,她不晓得,我们会保养的乡干部一年四季都有睡午觉的臭毛病。难怪秋桂七转八转就转到了后院,就见到正在“九龙桂”树下发呆的野仔了。
野仔是秋桂在乡政府碰见的第一个人。秋桂满心欢喜地靠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同志哥!”
几早就分神了的野仔让这凭空冒出的羞羞喊声吓了一大跳,慌急急开目的野仔一下子跟活见鬼样定神了:天哪,这个捏着一个花包包、咪咪笑地瞅着自己的妮子,不就是自己在梦中所见到的“木樨花神”么?昏昏糊糊的野仔怕又是场梦,便使劲掐捏了自己一下,痛得自己歪大了嘴,倒吸了一丝冷气。
野仔滑稽的样子让秋桂想笑得很。她拼老命忍着,又脆脆地喊了一声:“同志哥。”
“你是在……喊我?”从来只让人家喊成“喂”的野仔心呯呯起跳,声音抖得就跟筛糠一般。
野仔这时候的样子怕人得很。但身带喜事的秋桂却满不在乎。她大大方方拢上前去,很随便地扯了扯野仔的袖子,嬉嬉笑着说:“这里不就你一个人吗?我还能喊哪个?同志哥,乡长住在哪座楼,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是秋桂吧?”没等野仔回过神,办公室主任就不晓得从什么所在冒出来了,他笑得满脸都是牙齿,慌急急地赶上前,一把抢过秋桂手里的花包包,不住口地连声说:“辛苦了,辛苦了!走,我带你见乡长去。”
秋桂没慌着跟主任走,她转回头,蛮亲热地跟野仔摇摇手,娇声娇气地说:“同志哥,多谢了!”
一直等秋桂和主任过了转弯角,僵成木头桩的野仔才算活转来,他再一回掐捏了自己一下,当确定自己真没在做梦时,野仔整个人就跟过电一般,兴得都快发癫了。他的心里被一股暖暖的东西塞得满满的,两目也糊得难过,用手去抹,手心手背都变得稀湿了。
想哭得很的野仔弓下腰,对着蚂蚁洞老大喊:“老天爷啊,木樨花神瞅我来了,她真来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