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便饭,只两个人吃,却一口气上了十几道的“天价菜”。乡长老婆有点子不过意,小年轻把嘴巴一撇,牛皮哄哄地说:“大姐,小弟可不是当年的小弟了,这样子跟你说吧,我现在最愁的事就是赚来的钱如何才花得出去。”乡长老婆瞅了一身名牌打扮的小年轻一下,随口说:“嗬嗬,好粗的口气。两年子没见,就出息到这个地步啦?说来大姐听听,你是靠什么发财的?总不会是卖鸦片吧?”小年轻笑笑说:“大姐,小弟虽然一直都一副烂仔相,却怕死得连个蚂蚁都不敢去踩,犯法的事更绝对不会去沾了。我赚的钱可都是些合法钱。这就叫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好,不说了,吃菜吃菜。”乡长老婆是个喜欢追根追骨的人,胃口一被吊起,咬死都不肯放:“你是怕大姐夺你财路、抢你饭碗是不是?嘴巴子大姐喊得蜜蜜甜,有发财门路就自己藏起做,真是不够意思。”小年轻这才装出一副无奈相,说:“其实这真是没什么好说的。大姐还会不晓得,我这人书读不起,人又懒得大水牛牯都拖不过坝,做得起甚么正经生意。只不过命好一点,从小靠我娘奶水养大的一个亲眷这几年撞到死运,混到一个有实权的官位,托他的福,才让我多赚了几片共产党的钱。”话说到这里,小年轻就再也不肯往下多说了,只一个劲地劝乡长老婆吃菜。这当中,他有好多的手机打进来,小年轻就跟在指挥着千军万马,动不动就在电话里头训崽一样开口骂人。饭一吃完,小年轻也就急急地开起车走了。
从那日起,小年轻三天两头都会跟乡长的老婆打打电话。小年轻嘴巴哗哗转,回回都用迷魂汤把爱受人奉承又讲义气的乡长老婆灌得昏头转向。一来二去,乡长老婆就自然而然地把他归成自己一个沾心得很的小兄弟了。
两个多月前,小年轻突然又来了个电话,说他在当地拿得到一块能赚大钱的地皮,要乡长的老婆过去看看,一起合作搞开发。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乡长老婆还有见到肥肉不动心的?她二话没说,马上就慌急急地赶了过去。小年轻招待乡长老婆的规格高得很,几个来吃饭作陪的人通过小年轻的嘴巴介绍,全是市里头管地的头头脑脑。这些大领导轮番来敬乡长老婆的酒,嘴巴里冒出的全是夸奖乡长老婆生得春水有风度,大家都欢迎她到本地来投资的巴结话,弄得有点子飘飘然的乡长老婆喝得连舌头都有点子短了。回到宾馆,本地的电视台正巧在电视里播报当地土地局转让市政府旧址使用权的投标通告。小年轻跟她说,这些都是用来遮人耳目的表面文章,是做给社会上看的,其实红道黑道他早就完全理顺了。说着,还拿出了一大套资料给她瞅,同时跟她谈起了开发设想。他那张死人都说得活的嘴巴把乡长老婆哄成了昏头鸡,借着酒兴,乡长老婆就马上答应和小年轻合伙搞开发了。还千多谢万多谢说小年轻瞅得起大姐,有福能同享,真是个靠得住的好小弟。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细讲了,更好笑的是,那二百多万银行贷来的投标保证金还是好面子的乡长老婆自己硬要打到小年轻的户头上去的。说到底,小年轻就是瞅准了乡长老婆自高自大、又容易相信人的脾气,才用软绳子轻轻松松地钓到乡长老婆这条大鱼的。
事一出,乡长的老婆一下子倒了威。除了每天上回把公安局去打听一下破案的进展,其余时间她都躲在自己厝里哭。这就苦了乡长,只要乡里没什么事,一到晚上,乡长就会开起私家车往厝里赶。反反复复劝老婆要想开,耐耐心心跟老婆讲钱米是身外物的道理,还一直安慰着她,说现在公安破案好佬得很,这钱肯定是追得转来的。感动得老婆扑到他身上哇哇大哭,说千好万好还是自己的老公好,说千错万错错就错在自己狗目瞅人低,一直都没把乡长放在目珠里,要是自己当时就肯把这事拿出来同乡长商量,是绝对上不了这种当的。
案没破出,秋桂在城里就培训完了。那天乡长正好在厝。所以,一大早,乡长就用顺路车去把秋桂接回乡政府。
在城里待了两个来月的秋桂洋气了很多,加上身里着的,又是乡长老婆帮她买的时髦衣裳,这就更有点子在机关坐办公室妇女的样子了。所以,乡长在突然间瞅见她的时候,居然有了一种快认不大出来的感觉。
秋桂见到乡长的时候也是一身的不自在。其实,乡长老婆上当受骗跟秋桂是一点都不沾边的,可乡长老婆晓得自己出事的时候,秋桂正好在场,加上她又是在帮自己买衣裳,所以,秋桂就老是疑神疑鬼这事跟自己是有牵连的了,心里一直都有块大石头在压着。现在瞅见乡长突然间老苍了好多的面孔,秋桂的心里更不晓得是个甚么味道了……。
秋桂返乡
上车以后,秋桂呯呯跳的心还一直没法平静下来。
大街路里人多车也多,乡长只得专心开自己的车。等车一出城,乡长就边开车边跟秋桂说话了。乡长问:“秋桂啊,现在一分钟能打几个字了?乡里可是有成堆的文件在等你打了。”乡长又问:“秋桂哪,到县宾馆把那些招待礼物都学得差不多了吧?为了发展我们乡的木樨产业,乡政府打算过些日子在本乡办一期礼仪培训班,到时候。你可得为她们当好老师哟。”乡长还说:“秋桂呀,你是乡政府送出去培训的第一个人,以后凡事都得争气点,千万不要跌我面子哦!”
乡长的话连搞带笑说得很轻松。他的用意秋桂清楚,车里的氛围太闷憋了,他是在想着办法引自己开心。秋桂也很想借这个步级让自己放松下来。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越是这样想,心里却反倒越是拘束和慌乱了起来,话一到嘴巴皮就全部溜得没踪没影了,只应出几个“是”、“哦”、“啊”的单个字。
乡长在车镜里瞅见秋桂的尴尬样,就不再往下说正事,而是更起劲地把玩笑往大里开。他嬉嬉笑着说:“秋桂呀,你这是怎么啦?是晕车不舒服,还是讨厌我才不愿多说话的呀?要不,怎么都快成哑巴子了?”
乡长说的明明是一句搞笑的话,可这在本就慌乱得要死的秋桂听来,却跟突然间遭了雷打。乡长不高兴了?秋桂脑子“嗡”的一乱,只答了“没有”这两个字后,就把头埋进脚大腿里,两个肩头也一上一下地发起了抖。
秋桂突然间想哭不是没道理的。
乡长老婆上当受骗的那天,她被乡长连人带衣裳弄下车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乡长两公婆了。这十几天,她起了好多回的主意想去找乡长两公婆,一是想把那一大堆的高档衣裳还给乡长的老婆,二也想去瞅瞅乡长老婆受骗的事到底是怎么样了。可还没等她动身,办公室主任就来带她转县宾馆去培训了。她托主任把那些衣裳还给乡长,主任说不敢作主,要问过乡长,边说就边当秋桂的面给乡长打了电话。乡长在电话里对主任说,这些衣裳都是自己老婆帮秋桂买的。秋桂要是再敢说个“还”字,以后就不要转去见他了。放下电话,主任原封不动地对秋桂转告了乡长的话,还好心好意地劝秋桂:“乡长厝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就千万莫再去烦他们了。几件衣裳算甚么,你安安心心着就是了,‘蛇大洞大’,他们两公婆还会在乎这几片小钱?你是不晓得,连你这大几千块的培训费都是他们两公婆帮你出的呢!”
秋桂当即时就听傻了。她不晓得乡长两公婆为何要对她这样子好。尤其是乡长,厝里出了天大的事,他居然还记得让主任来安排自己培训的事。秋桂当然会由衷地感动了。秋桂本来已经存了一肚子的多谢话想对乡长说了,可现在,自己非但没说出半句好听的话,反而嘴巴跟吃柿般弄得乡长不高兴了起来,你说,秋桂还能不怨死自己而要哭么?
秋桂的样子让乡长有点意外。可乡长毕竟是乡长,只愣了一下子,他就索性把玩笑开到底了:“完了完了,秋桂呀,你肯定是把我当大老虎了!不用怕,不用怕,你身边的工具箱里有一把铁板手,我这纸老虎的脑袋可经不得几下砸啊!”
“扑噗”一声,乡长滑稽的说话一下就把冷不防的秋桂给逗笑了。笑起的秋桂心里突然间也清楚了,乡长根本就没生自己的气。他非但没怪自己,反倒一直都在变着法子想让自己高兴。这是个多么体贴人的好乡长啊,秋桂边抬起还水汪汪的目珠多谢地瞅了乡长一下,边在脑子里想:他要真是自己的亲大哥,那该有都好啊。这样子想着的秋桂只觉得自己的心头烧烘烘的。
接下来的事,就更是让秋桂感动得不晓得要说甚么才好。乡长竟多绕了二十多里的路,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厝门头,而且还变戏法般从车屁股里拿出一大网袋的苹果桔子交给秋桂,然后才笑起对秋桂说:“秋桂,进城都两个来月了,这回转来就在厝里好好地陪你娘两天吧,等正式上班以后,怕就没甚么闲空转厝里来了。”
秋桂把水果接下,很感激地说:“多谢了,乡长。”
乡长笑了笑:“秋桂啊,真不晓得你甚么时候才不会跟我讲客套。好了,我去村部瞅一下,等下子就直接转乡政府去了。”
秋桂点点头,直到乡长的车子开动了,才转身进厝去。
娘正勾着头在灶上忙着甚么。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秋桂声音颤颤地大喊了一声:“娘!”
娘抬起头来,笑得满面都是牙齿,边喊“我秋桂转来了!”,边举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健朗朗地迎了上来。
娘抬起头的那一下子,秋桂就傻住了。原先病怏怏的娘,现在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精神得连秋桂都不敢认了。
娘把一双手在衣裳里擦了擦,利索地帮秋桂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拉着秋桂打起了圈圈。娘在秋桂的身里上上下下地瞅,乐颠颠地边瞅边唠叨:“让我好好瞅瞅,让我好好瞅瞅,我的妮妮变成甚么样了。哟,变了,真是变了,变得就跟仙女般春水了。”
秋桂让娘瞅得夸得满脸绯红,在让娘瞅了个够后,秋桂才开起口来:“娘啊,你莫光瞅着我得意了。你还没跟我说说呢,你自己的身子骨怎么样了?你晓得么,我在城里的日子,你都让我挂念死了,我天天晚里做梦,都要梦到你。”
娘说:“你呀,真是瞎子点灯盏白费那个神。晓得么?你一走,乡长就让人把我们厝里的事安排得好好的了。那几个村干部三天两头就会来打个转,娘一身的病,都让他们给关心跑了。”
秋桂一愣。
娘抹了抹目珠,接着说了下去:“秋桂呀,遇得上乡长这样子的好人,真真是我们厝里的福气,以后,你跟着他可得好好地做事,做人可得讲良心哟。”
秋桂心里一颤,两个目珠就湿了。她对娘说:“娘,刚刚是乡长送我转来的。见到你这样,我就完全放心了。我想马上跟乡长回乡里去上班。”
娘什么也没多说,只摆了摆手,就一个劲地催:“去吧!去吧!”
秋桂是抄小路在一个转弯角才截住乡长车子的。乡长刹住车,探出头来问:“秋桂,有事么?”
两个目珠湿湿的秋桂说:“我现在就跟你回乡政府去。”
乡长有点子意外:“你?……”
秋桂说:“是你自己说的,乡政府有一大堆的文件在等我打。”
说着,秋桂就拉开车门,硬挤了上来。
乡长没再劝,顺脚踩下了油门。车就飞一般冲走了。
车子里的音响正放着《好日子》的歌。让乡长想不到的是,坐在一边的秋桂居然跟着哼唱了起来。从车镜里瞅去,哼唱着歌的秋桂一面的喜气,两只目珠也在一闪一闪地放着光。
受宠若惊
晌午饭一吃完,主任就带秋桂上她的宿舍去了。
房间不大,只十多个平方。可瞅得出,里头已经是用心布置过了的,新床新被新窗帘,墙里还贴有几张山水画,让窝惯了破烂厝的秋桂欢喜得连心都差点子跳了出来。
主任说:“这里头的东西都是乡长出钱让我去帮你买的。不晓得你喜欢不喜欢?”
秋桂慌不递地说:“喜欢,喜欢。我都喜欢死了。主任,真是太多谢你了。”
主任说:“多谢就不要了。这样子吧,你先在这里头安顿一下。等上班的时候,我再来带你上打字室里去。”
话一说完,主任就转身走了,还顺手为秋桂带上了门。
秋桂左瞅瞅,右瞅瞅,当确定整个房间里真真切切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再也忍不住心里头的高兴了。她跟个三岁崽仔般在房间里连打了好几个转,然后翻转身扑倒在疲软的床上,把头埋进还散发着日头香气的被子里。直到过了好一大阵子,她才贪恋地把头从被窝里抽出,瞪圆一双目珠把整个房间的每个旮旯头又细细地再瞅了一遍。
“我有正式工作了,我有自己的房间了,我已经是乡政府的人了。”秋桂激动地把这话在心里头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一身加过热般的血,飞快地在周身上下游动着,连心头穴也跟着烧烘烘了起来。
秋桂整个人都陶醉在幸福里。心头开莲花的她万万没想到,等下子,在见到她以后,有一个人会比她现在还高兴和激动十倍呢!
这个人就是野仔。
不过,那已经是在上班以后的事了。
当即时,野仔正关起门在自己的小黑屋里换衣裳。可只解开一个衣裳扣,就有人“呯呯呯”地来叩他门了。
除了来喊他做事,野仔这小黑屋是一年到头都没人来的。所以,一听见叩门声,野仔就慌急急地扑上去开门,嘴巴还在不停地应着:“来了,就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主任。就跟日头从西边出一般,主任这回不仅没拿“乌面汤”给野仔吃,反而很和善地对野仔交待了一句:“你跟我来一下。”
这让野仔有点受宠若惊。跟在主任屁股后的脚步也屁颠屁颠地踩得格外的有劲。
实际上,主任对野仔也不是一惯就凶的。新乡长上任前,野仔就受过主任的不少恩惠。比如乡里回回待客用的花生瓜子苹果梨,清理的时候,主任总会让野仔带一点吃剩的走。逢年过节,乡里发劳保福利补贴,主任也总是记得分给野仔一点“手头尾”。那时节主任对野仔骂归骂,心里头还是蛮可怜的。主要是上回野仔坏了主任的好事,才让主任把野仔恨成“一帖药”。不过,现在日子一长,主任的气也可能已经慢慢地有点子消了。
主任把野仔带到小黑屋对面的打字室门口,自己就转过身,一边把一把锁匙交给他,一边交待着:“从明日开始,这间打字室的打开水、搞卫生都归你负责。记住,里头的东西不能乱动,这把销匙更是甚人都不准乱借。”
没等野仔回话,里头就走出了一个妮仔来,野仔抬头一瞅,两个目珠马上发直了。
走出来的是秋桂。
秋桂没去注意激动得一身都在格格抖的野仔,只嘻嘻笑着对主任说:“主任,扫地打开水这点子小事我自己会做,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主任赶紧说:“没关系,他是勤杂工,在乡政府就是专门做这些事的。他的名字喊野仔,住在你打字室对面的那间房子,以后你有事尽管喊他来做。”
秋桂没再多说,她走到野仔的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只手,眯眯笑地说:“来,野仔兄弟,你我熟悉一下,我喊秋桂。”
自从见到秋桂的那一下子起,野仔的整个人就跟定神一般,连魂魄都不晓得跑到哪一宵去了。秋桂伸手出来,木头佛样竖住的野仔居然老半天也没个反应。
瞅不下去的主任又凶了起来:“没魂啦?”
野仔这才醒过神来,可也只晓得望着秋桂伸出的手发傻。
主任的声音更大了:“鬼蒙目啦?人家秋桂妹子是要跟你握手呢!”
野仔吓得连想都没想就把手伸了出去,秋桂主动抓上野仔的手握住,还用了点小劲摇了几摇。
就跟突然间让电打了一下,野仔一身的骨头都酥麻了,一身的血也在往头顶心里冲。
秋桂说:“好了,从今以后,你我就相互认着,成朋友了。”
野仔迷迷糊糊地站着,傻傻地瞅着秋桂,嘴巴皮抖动着,却半句话也没说出口。
主任没好气地说:“竖住做佛啦?还不快点去灌一壶开水来?”
吓了一大跳的野仔这才从迷梦里醒转,慌急急地转身走开了。
等野仔提着开水再一回来到打字室的时候,主任已经走了。秋桂正勾着头,两个手在一个铁盘子上弹琴一样劈哩啪啦地忙着。听到脚步声,秋桂抬起头来向野仔笑笑,嘴巴也蜜蜜甜地说了一句:“多谢啦!开水就放桌子边好了。那边有凳,你自己坐吧。”
“不坐,不坐了。”气紧得话都说不清楚的野仔赶紧从里头逃了出来。
直到在自己小黑屋的床边木木地坐下,野仔整个人还象让人家灌多了“黄汤”的酒鬼,脑子一直处在晕晕眩眩当中。
他细细地想着秋桂和他握手时的味道:那手嫩嫩的,软软的,滑滑的,烧烧的,就跟在他身里接通了电线,让他整个人都麻得起抖……
他痴痴地想起秋桂抬起头来跟自己一笑,对自己说“多谢”的样子,秋桂的笑比八月十五的月光更好瞅,秋桂的话说得比人家唱的歌更好听,就跟“六月伏”让野仔吃到了一支冰糖棒冰,舒服得连整个心都要化了……
野仔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一身的血都发起烧,想得整个身子都毛焦得坐不住,想得自己马上就想找件事来做。
直到这个时候,野仔才瞅见,自己的脏衣裳还没换!
自己是着脏衣裳去见秋桂的。自己是带着一身“烂汗臭”去见秋桂的。一想到在秋桂面前丢了丑,野仔连肚肠都差点子悔乌青了。
野仔三下五除二换下了衣裳,野仔边换衣裳边还在想:自己为何下午不一吃过午饭就换衣裳哟,主任为何不迟一下子再来找自己啊。
野仔换好衣裳的时候,天已经快乌了。晚里要做事的野仔慌急急地把脏衣裳用烂脸盆一当好,就赶紧捧到食堂边的水池里去洗。
野仔走路喜欢勾着头,勾头走路的野仔一直走到水池边才瞅见,他又撞到秋桂了。
正在水池里洗着衣裳的秋桂大概是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稀湿地散开,一身都是香胰的味道。
野仔赶紧止住脚。心慌意乱的野仔不晓得自己现在该进还是该退。一失手,就让烂脸盆“乒”的一声落到地下了。
被吓了一大跳的秋桂赶紧转过头,当瞅见是野仔时,秋桂马上笑了笑,很亲热地问:“你也洗衣裳呀?”
野仔就跟个被人现场抓到的“偷鸡贼”,连脖颈根都涨红了。他鸡啄米样点着头,舌头短了一截般地小声应着:“是,是。”
秋桂挪了挪位子,对野仔说:“捧过来吧。”
野仔格格抖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衣裳,头皮发麻地走到洗衣池上。连水龙头都没开,野仔就用一双细木棍样的双手胡乱地揉起衣裳来了。
秋桂“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得野仔头脑“轰”的一下,心都不会跳了。
望着野仔冷汗满面的样子,秋桂赶紧止住笑,带着歉意地说:“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笑你的,你这样子洗什么衣裳哟。来,还是让我来帮你洗吧!”
“不!”野仔突然狼嘷一般大喊了一声,然后扑上去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衣裳。
秋桂奇怪地向野仔望去,瞅着野仔大滴大滴往下落的目珠水,秋桂心里清楚了。她想了一下,马上用更软爽的声气对野仔说道:“没关系的。你是晓不得,你这乡长送的衣裳还是我帮你选来的呢!”
说完,秋桂就凑上轻轻地去掰野仔的手了。
野仔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被秋桂掰开,野仔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子,退到一边。野仔木佛样竖住,一双无神的目珠死死地瞪住秋桂细嫩的双手在自己的衣裳上放水,打香胰,轻轻地揉洗……
望着,望着,野仔的整个目珠都让目珠水糊住了,瞅不见了。目珠迷糊的野仔就跟是在做一场梦,一阵暖暖的东西把他整个心都塞满了,蒙得他连气都憋死了。
“哇!”的一声,野仔突然间大哭了起来……
乡长发火
秋桂帮野仔洗衣裳,野仔激动得当场大哭的事,就跟起了“老鼠瘟”,一下子就在乡里传漾了。
如果仅仅是野仔一个人的哭闹事,别人是连问都懒得多过问的,问题是这事沾到了秋桂,那可就没办法阻止住乡干部们来兴头了。
偏远山乡的乡政府大都象个和尚庙,女干部没几个豆豉,年轻又生好的女干部更是比落雨天的天星还罕见。所以,秋桂两个多月前在乡政府里一露头,立马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只不过当即时野仔出大丑的事还没摊凉,乡长正在气头上,知根知底的主任又凡事只敢小心捱,嘴巴封得死死的,别人才无法探听到秋桂的来龙去脉。等到乡里开始清理装修打字间,乡里要来一位生好的打字员的事才陆陆续续地在乡里传开,今日当正式来上班的秋桂在机关的院子里一现身,那可就连乡政府的地皮都差点子震悬了。
是啊,秋桂的确是太出众了。尤其是在县城培训了两个月之后,那品貌、那身架,让窝惯了穷山乡的乡干部连目珠都瞅直了。
最起劲的还数那十多个没讨老婆的大学生、中专生,秋桂就好比是支强心针,让他们整个人都兴毛焦了。当听见秋桂最先亲近的人居然是他们最瞅不上眼的野仔时,一个个酸醋吃得连目珠都起了火。
他们当然不会相信野仔跟秋桂真能有甚么沾搭,可他们却没法不眼红野仔的福气,没法不妒嫉野仔的受宠。
倒灶的野仔,马上就成了大学生、中专生们一闸齐射打的“靶心”。
“哎哟哟,野仔,你艳福不浅啊!”
“哈哈,野仔,走起‘桃花运’来啦?”
“野仔,好福气呀,连天鹅肉都吃上了。”
……
只要让他们碰到,野仔马上就会招来一顿讥笑,怕得野仔跟老鼠见猫一般逢人就躲。
在恶毒攻击野仔的同时,这十多个大、中专生也个个都各显神通地开始接近秋桂了。
上班钟一敲,打字室门一开,这帮“年轻仔”就陆续聚到打字室里来报到了。凳子不够坐就坐桌子,桌子不够坐就站着,一来就开始“卖嘴皮”,吹起牛来一个比一个更好佬,弄得打字室比个赶墟场还闹热。
除了上班时间泡打字室外,“年轻仔”也开始在晚里边约秋桂到乡政府后门的木樨山里去散步。起先是嘻嘻哈哈一大阵去的,接下去就有人起了歪心,试探着单独来请秋桂去。缺心眼的秋桂对谁都没提防,谁叫都会去,谁先喊就跟谁走。这个头一开,“年轻仔”之间就起了矛盾,为请秋桂散步变得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原先很好的朋友,转眼间争风吃醋得脸红脸绿,弄得甚人都没心思好好地上班了。
“年轻仔”们憋着的劲就跟是一堆慢慢捂住的“山灰”,终于在打字室里烧出了头。那天上午,就为秋桂问一个字的读音,两个大学生争吵得动了手,居然把打字室的热水瓶都碰砸了。
这事让主任添油加醋汇报给乡长后,忙得晕头转向的乡长马上发起了大火!年轻仔”们憋着的劲就跟是一堆慢慢捂住的“山灰”,终于在打字室里烧出了头。那天上午,就为秋桂问一个字的读音,两个大学生争吵得动了手,居然把打字室的热水瓶都碰这事让主任添油加醋汇报给乡长后,忙得晕头转向的乡长马上发起了大火!
是呵,乡长这段日子简直都快忙死了,为家里的事,更在为乡里的事。
老婆受骗的案子,公安倒是在十几天前就破了案。问题是虽然抓住了骗子,可骗走的钱却让骗子赌输了一大半。老婆为这事急火攻心,整天变得神神道道,害得乡长厝里乡里两头跑,劝老婆劝得嘴巴皮都起了泡。
乡里的事就更让乡长伤脑筋了。接过手后乡长才晓得,堂堂的乡政府早就成了空壳的大灯笼。如今时髦乡财包干,上头又天天都在强调要减轻农民负担,完全缺少工矿企业的木樨乡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要现付的工资开支月月相差一大截不说,追讨着几十万“烂屎债”的债主天天还在屁股后头追不歇。这一个多月,乡长都当成了“五加皮”的“讨饭头”。一有机会,他就要以老区贫困乡的名义,硬着头皮、厚着脸皮、饿着肚皮、磨破嘴皮、走烂脚皮地上市县的各个部门去“化缘”。求人一多,感觉到矮人一截的乡长心里愈发的不是味道,为找一个发展乡里经济的突破口,乡长简直都快把自己的脑汁绞尽了。
你说说看,“年轻仔”们在这种时候惹出这种没名没堂的事来,乡长还放得过他们拉尿么?
当天晚里,乡长就开起了个干部职工大会。脸色乌青的乡长在简简单单地布置了下一段的工作以后,就把矛头直指那帮黄瓜鱼不知死活的“年轻仔”了:“你们不是吃饱没事干,养得太清闲了吗?那好,从明天开始,你们全部去包村,到村里去帮农民办点子实事。另外,你们不是个个都要比水平吗?这太好了,这一个月内,你们每人给我写出三篇宣传我们乡产木樨的文章来,新闻报道也好,散文诗歌也可以。三个月内,还必须在县以上的报刊给我登一篇出来……”
“年轻仔”们全都发了傻。
“年轻仔”们挨了骂,心里最难过的还是秋桂。
一到乡政府正式上班,秋桂整个人一直都跟浸泡在蜜糖水里一般,总见觉得天更蓝,水更清,心头时时开莲花,梦里也想发笑出声。她对甚人都嬉嬉笑,愿意跟所有的人都友好,也盼望所有的乡干部都能成为自己的好朋友。
“年轻仔”们天天上打字室来嬉,她心里头是多么的高兴啊。那些“年轻仔”水平高,说出来的每句话秋桂都爱听,尤其是他们辩论的时候,冒出来的好多名词让听都没听见过的秋桂从中学到了好多的知识。秋桂更爱在晚里边和他们一起到后门的木樨山上去散步,那些秋桂看厌了的树和草,在他们的嘴巴一过,马上就变成了跟人一样有灵性了。弄得秋桂直在心底里埋怨自己是个有目不识宝的粗俗人,跟他们简直是没法比。
直到他们在打字室里动了粗,单纯的秋桂才吓了一大跳,当瞅见乡长在大会里发了那么大的火,秋桂的心里就更是要用“不知所措”来形容了。
一散会,秋桂就“起飞踢”般地逃回了自己的宿舍里。关上门,静静地躺在疲软的床上,也不晓得是委屈还是伤心的目珠水就跟喷泉样往外冒。她细细地把自己和“年轻仔”们交往的经过想了一遍,脑子乱糟糟的她想疼了头却也想不出自己和“年轻仔”们到底错在甚么地方。只是一想到“年轻仔”们是为跟她交往而挨骂受罚的,秋桂的心里就难过得让针戳一样的疼。她躺不下去了,擦了把脸后,晕晕眩眩的秋桂便动身去找乡长。
乡长伏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写材料,瞅见目珠红红的秋桂走进门,便顺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沙发,客客气气地说“坐吧!”
秋桂坐下又站起,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直到这时,秋桂才发现了自己的傻愚和唐突来。我来找乡长做甚么?我到底想跟乡长说甚么?是要为自己做解释还是要替“年轻仔”们求求情,脑子成浆糊的秋桂心里居然虚得没了一点数。
乡长肯定已经瞅出了秋桂的尴尬狼狈相。便不紧不慢地抢先开起口:“本来我是要去找你的。可我晓得你肯定会来找我。所以,我就省下这趟工了。”
秋桂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乡长说:“你不用太紧张,可也不能小瞅了这件事。更不能见觉得自己是在受委屈。你想想看,这帮‘年轻仔’拿着国家的工资,却整天只想着来陪你散步聊天,这象话吗?”
秋桂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你长得生好,甚人都愿意接近你,这是很正常的事。你自己乐意跟人交往,这也是很好的优点。可你要晓得,单位有单位的规章制度,上班时间要做的事只能是工作。”
秋桂的头越勾越低了。
乡长嘬了一口茶,接着又往下说:“秋桂啊,现在没别人,有些题外话听了千万莫往心里放,就当是做哥的在提醒你好了。一个妮仔,尤其是象你这般好瞅的妮仔,以后跟人交往千万要讲个分寸,若不然,是会让别人生出很多的误解,也会为自己引来很多的麻烦的。”
秋桂的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没想到偏偏和乡长瞅着自己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
乡长发慌
乡长说话有令头得很,大会开完的第二天,“年轻仔”们就赶紧都下村了。
打字室再也没人敢来乱探头。可生骇不保险的主任还是催着秋桂又用电脑打出了张“机要重地,闲人止步”的条子贴到大门上。弄得打字室一下子就变得跟弹药库一般的神秘,比荒废的尼姑庵里更冷清。
这两天,秋桂的心里说有几难过就有几难过。那晚从乡长的办公室出来以后,秋桂整个晚里都没睡觉。尽管乡长对她没凶也没骂,可听话听音,妮仔天生的敏感还是让秋桂听出了乡长对自己的不满来。当她细细地把乡长对自己说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上一遍后,马上就骇得冒出了一身的冷汗:天哪,乡长的话居然已经含有自己不稳重的意思了!
秋桂伤心得哭了整整一个大通宵。
从第二天开始,秋桂就整个人都换了一副相。脸色阴沉沉,见人绕路走,除了在打字室上班,其余的空工都关在自己的宿舍里不肯出来见人。就连到食堂吃饭,也总是一个人捧个饭碗躲到旮旯头里去吃。机关院子里,再也没人见得着她的笑了。
乡长几天以后才瞅出秋桂的变样来。这段日子,乡长到处同自己的老同学老朋友打电话,拜托他们帮忙为乡里搞招商引资。当有几人熟人让乡长寄项目资料去的时候,乡长赶紧加班加点地赶出了一大叠的发展木樨产业的可行性报告,还亲自送来让秋桂马上打。
秋桂不声不响地接过资料,勾起头就噼哩啪啦地开始打了。乡长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秋桂,我这字写得太潦草了。你看得清楚么?”
秋桂只是点点头。
乡长又说:“人家急着要,我就在这里等对稿好了。”
秋桂还是点点头。
乡长有点子意外,瞅了秋桂一下,关心地问:“秋桂,你的身子不舒服?”
秋桂摇摇头。
“那你为何变哑子啦?”乡长说,“还板着个脸。好象我借你米还你糠样。”
秋桂没回话,两排珍珠样的目珠水却突然冒了出来。
乡长一愚,慌不递地问:“秋桂,你这,这是怎么啦?”
秋桂停下弹琴样的两只手,抬起头,突然很大声地对乡长说了句:“乡长,我不是个轻浮的妮仔!真的不是!”
莫名其妙的乡长赶紧问:“哪个吃得肚皮光的说你轻浮啦?”
秋桂委屈地说:“还没呢!我又不是三岁崽仔,你那工晚里说的话我还会听不出来?你明切切就带有那样子的意思嘛。”
乡长大喊:“老天爷,真真是冤枉死了。人家说聋子怨事,依我瞅,你们女的更是肠子弯,名堂多。我只不过好心好意劝你跟人交往要谨慎一点,怎么就让你听成是说你轻浮了呢?”
秋桂两目放光,不敢相信地问:“乡长,你真没在那样想我?”
乡长大笑:“秋桂啊秋桂,你傻不傻哟。我怎么会那样子想你?懂不懂,你这就叫是没洞掏鳝,自作生成。你完全是自己要跟自己过不去。”
秋桂不好意思地也笑了起来。
乡长瞅着秋桂,随口就出:“哎哟,总算是天开隙得开日头了。要不然,你那一副媳妇仔受欺侮样的可怜相,让甚人瞅见都会心疼的。依我说,你天天都该发笑,你是不晓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瞅!……”
乡长的话说了半截就马上止住了。因为他瞅见秋桂盯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已经亮得有点子不对劲,就跟是大日头下的一塘活水,耀目得让乡长的心里突然间就有了慌慌的感觉。不自在起来的乡长赶紧装假喉咙头发痒,连着干咳了好几下。紧接着,又推托说忘记了一件事要马上去办。说完,就慌急急地走出了打字室。
秋桂呆呆地瞅着乡长匆忙忙地走掉的身影,起初她觉得乡长刚刚的样子有点好笑,接着,她的面前又马上浮出了乡长在跟她说“你是不晓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瞅”时的那一副当真样。当即时,秋桂的心里就让这句话好好地烫过一下了,这下子把这事跟乡长古怪的举止联到一堆,秋桂猛然间就灵了起来,突然醒悟到什么的秋桂心里马上乱了套,就连心跳都差点子停住了。
一头一面都火烧火燎了起来的秋桂痴痴傻傻地坐着。慌乱当中,心底居然还慢慢地漫起了一股暖暖甜甜的东西。一直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的秋桂干脆大声地哼起了歌:“今天是个好日子……”
秋桂一变高兴,野仔就见觉得满天的乌云都散尽了。
在乡政府里,野仔现在是和秋桂接近最多的人。野仔自己的小黑屋象个狗窝,打字室却被他当成了金銮殿。天一光,他就会赶紧起来搞打字室里的卫生。里头的每件东西他总是要用干净的抹布擦了又擦,连地下都让人见不到一滴的灰。等秋桂来上班的时候,他连开水都替秋桂打好了。弄得秋桂总不好意思得很,每回都要对野仔说上一大通的多谢话。
野仔平日不敢去跟秋桂说话,可心里头却又时时都想听见秋桂的说话声。秋桂对野仔说话总是软声软气的,还动不动就会眯眯笑地望着野仔,让野仔在被望得一身都不自在的同时,却又跟大冷天在“九龙桂”树下晒着大日头那样烧烘烘、麻酥酥的,舒服都舒服死了。
秋桂帮野仔洗衣裳的那天,野仔是突然间放开声气大哭的。更要死的是一开起哭,野仔就完全刹不下车来,就跟这哭在野仔心里已经多积了几十年,现在要全部挤出来赶出世了。事过以后,野仔把头想开隙也没想清楚自己那天到底是为什么开哭的,而且哭得是那样子的伤心,害得秋桂也跟着让一大帮人瞅了热闹。野仔好几回都想去跟秋桂说说,自己那天其实是高兴得哭的,可真碰上秋桂,野仔又老缩得跟田螺般的说不出话来。等到大、中专生们开始讥笑他的时候,野仔躲是躲,心里头却没半点的不高兴。他想:“反正我让人骂惯了,只要他们没去欺侮秋桂就好。”
那天乡里开大会,第二天秋桂就变样了,这让野仔比天蹋下来还心慌。连着几天晚里,他都守在“九龙桂”树下,跟他的蚂蚁朋友们述着苦:“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哟,秋桂不高兴得连目珠都哭泡肿了,我又不晓得她是什么事,更帮不上半点忙。只求你们能保佑保佑她,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再伤心了呀!”
马上就快过年了,晚里的天下地冷得古怪。也真是亏野仔的啊,天天晚里都要为秋桂求保佑而冻得涎滴涕滴的。
也从那天起,野仔基本上都不敢跟秋桂碰到面了,野仔每天只敢偷鸡贼样地从玻璃窗里去偷偷瞅着秋桂的难过相。秋桂目珠一发红,野仔的心里就比刀割还难过。好在也只短短的几天子,若不然,野仔怕真的是要为秋桂愁发癫了。
乡长和秋桂解开误解的当天正午,野仔正在喂他的蚂蚁朋友。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秋桂突然就在野仔的身边开了口:“野仔兄弟,又来喂你朋友啦?”
吓了一大跳的野仔赶紧抬起头,抬起头的野仔差点子兴昏了过去。因为他又瞅见秋桂嬉嬉笑的老样子了。
野仔惊奇地裂大了嘴巴,呆呆傻傻的野仔第一回胆大地死死把秋桂眯眯笑的脸盯住。憋了老半工后,野仔突然间还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你,你好啦?”
秋桂“嘻”地笑出了声。只觉得浑身一热的秋桂赶紧接口说:“好了,我全好了。野仔兄弟,我是来帮你洗衣裳的。你去换一下吧!”
野仔跟遭鬼打一般马上跳了起来:“消不到,消不到,我自己会洗的。”
说完,野仔就转身起飞踢般地逃走了。
野仔的忙没忙成,秋桂自己的事却突然忙了起来。第二天下午,乡长上主任把秋桂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门,乡长就一副高兴相地对秋桂说:“秋桂呀,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你恐怕得好好地加上几个班了。”
秋桂赶紧说:“有什么事你尽管交待好了,跟我还消得到客气啊?”
乡长说:“是这样的,那帮‘年轻仔’还真是有点真本事,那天我让他们写宣传我们乡产木樨的文章,没想到他们还真是写了一大叠出来。我翻了一下,写得都很不错的。所以我想让你加班打印出来,由乡里统一寄到报社专投稿。要是这些文章能登出来,那对我们乡招商引资,发展木樨产业可就大有用处了。”
秋桂说:“这算甚么事啊,交给我就是了。”
秋桂接过一大叠的稿子就回打字室去了。脚步轻快的秋桂边走边在心里打起了疙瘩:“这个乡长也真是好嬉,那天开大会把‘年轻仔’们个个都骂得一钱不值,可转眼间却又把他们全都捧上了天。哼!还说我们女的肠子弯,名堂多。依我来瞅,男人的心思更古怪,更让人猜不透呢!”
乡长爱才
元宵节还没到,乡长就让主任下通知,催着干部们来上班了。
这把正花天酒地在和亲友团聚的干部们弄得很扫兴。要晓得,乡政府以前的过年假一贯都放得长。山高皇帝远,乡下没人管。上头文件归文件,底下松动照松动。可以这样子说,乡干部们的过年班基本上是和当地“正月嬉过,二月挨过”的乡风乡俗同步走的。正月正头就催上班,乡干部们已经好多年都没碰上这样子的事了。
实际上,乡长来的这几个月,让他三下五除二就破掉了的“老定规”,其实已经够多的了。
比如说乡里的“陪客饭”。这几年也不晓得上头是在搞安慰还是怕摆不平,领导多多提拔起,实职塞不完就封虚职。每个乡“副科”以上的干部都窝着一大堆。人就是这样子,有了级别就要讲待遇。而乡政府最实惠的待遇就是天天能陪客了。按他们的说法,吃不吃事小,有得陪没得陪倒是关面子的大事。所以常常是客来二三个,陪客几大桌。吃得普通干部目珠打火刀,暗暗发誓着要当官。吃得乡政府穷成了“叽咕茄”,而他们却天天嚷着要减肥。乡长来了没十天,就拿这事开头刀。他乌起脸来在班子会上摊开说:“吃喝风最影响干群关系了,我们乡也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我和书记碰了头,从明天起,客人一律只限对口的分管领导来陪。接待按标准,客人不再发包烟。”这话乡长是撕开脸皮来宣布的,大家当然有怕心。反正规定又没针对自己一个人,哪还有什么话好讲?乌龟莫笑鳖,大家都在岩下歇。口吃不如心安,谁还会再为嘴伤心而被扫得一脸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