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把包村干部的奖金同他所包村的各项指标完成程度相挂钩,这也是乡长来后做出的一道“辣手菜”。木樨乡是老区乡加贫困乡,没什么硬性的财税任务。所以,包村干部下村是可以“磨洋工”的。以前干部一下村,不是吃得烂醉青光白日睡懒觉,就是让村干部陪着自己嬉麻将。这种事一听多,乡长就火了,年底突然开起一回包村干部的汇报会。让包村的干部当众来汇报所包村的全面情况,例举一下自己在村里到底办过了几样实在事。弄得好几个靠混日子过世的包村干部马上露了马脚丢尽了丑。这会开得其他的乡干部也跟着背脊冒汗脸落色,一个个在心里打寒颤:“老天爷,这分明是把鸡杀给猴子看,乡干部这碗饭,以后怕真是难混着吃了。”
这回提早上班的通知一下,乡干部们就慌不迭地全来了。乡长守在大门口,嬉嬉笑地跟每一个乡干部说拜年,又让食堂为乡干部弄了餐大鱼大肉的酒菜。等大家吃喝得兴致高高的,这才开起了“大抓项目开发”的动员会。
说是动员会,却让乡长开成了“翻案会”。乡长就是乡长,肚量大。甚人都没想到,两个月前被他骂得臭狗屎一样不值钱的“年轻仔”们,一下子又让乡长捧上了天。
乡长是从他们写的一大叠宣传“木樨文化”的文章说起的。乡长说:“知识就是力量,人才就应当受到尊重。这帮‘年轻仔’们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表现得是不怎么样,也很让我们的一些老同志瞅不惯,当然也包括我。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真发起狠来做事个个都有才华得很。这短短的两个月,他们用心血熬出来的文章,居然有好几篇在县报、市报、甚至省报都登出来了。为推出我们乡的‘木樨文化’品牌,提高我们乡的知名度立下了很大的功劳。我在真心实意向他们赔礼道歉的同时,也号召全体乡干部向他们学习,以求真务实的精神,来积极为我们乡马上就要展开的‘项目开发及引进’工作献良策、做贡献。”
也不晓得这高帽子在他们的头上戴得适合不适合,反正在打雷样的巴掌声里,这帮平日吃不开的“年轻仔”们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得意相。尤其是那个在省报文艺副刊上发表了《木樨花开》散文的大学生刘小刚,一散会就直闯乡长的办公室,居然不晓得天几高地几厚地跟乡长提起了意见来。
“乡长,要真想把我们乡的‘木樨文化’品牌做大,我见觉得目前这样子操作还太原始,太老土。”
“为什么?”
“你想想看,县报只有本县瞅,省报也只有本省的人瞅,影响能有几大,搅水都难搅浑。再说,能在省报登出篇把文章那也完全是瞎目鸡仔碰到死蚯蚓的事,以后有没第二次就天晓得了。”
“那你有什么高明的办法?”
“乡长,秋桂能借我用一下吗?”
尽管刘小刚的话里有毛病,好象在说秋桂是乡长的私有品,可他说的是要做大“木樨文化”品牌的事,所以,心里有点不舒服的乡长还是一点都没跟他计较,反而鼓励性地问道:“你要她帮你做什么?”
刘小刚一点都没察觉出自己的言语有闪失,依旧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兴抖抖地往下说:“秋桂生得好瞅又清纯,这样的妮仔在现今的社会已经不多见了。她身里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再加上乡政府那株几百年树龄的‘九龙桂’,又是城里人见都没见到过的‘宝贝树’。如果把‘九龙桂’开花时秋桂站在树下的照片弄到网上去一发布,再取上个有诗意一点的名字,我敢保证,世界上就不晓得有多少男人的目珠要往我们乡里落了。”
乡长只略略一想,马上就来了兴致:“有道理。只可惜现在不是‘九龙桂’开花的季节。”
“没事,‘九龙桂’开花的相片,我早就拍过一大天堆了。”
“你不是说要拍秋桂和‘九龙桂’在一堆的吗?”
“这你就莫管了,只要你批准秋桂让我拍照就行。”
乡长这回再忍不住了,马上就拿起脸色来给刘小刚瞅:“你这个短命鬼,怎么说话的你?你把秋桂瞅成是我的什么人啦?前次骂你们,是因为你们争风吃醋得影响了工作,现在你让她帮你,是为了搞好工作,我有什么会不批准的?”
乡长话是这样子说,心里多少还是冒上了点怪怪的东西来。刘小刚就完全不共了,尽管挨了乡长的骂,心头却兴得开莲花。他拔起脚就往门外走,边走还边回头眉飞色舞地对乡长说:“乡长,那我可就真找秋桂去啦。”
“等一下!”
刘小刚止住脚,满脸疑惑地望着乡长瞅,有点失望地问:“乡长,你反悔啦?”
乡长大火,盯圆两个目珠开口就骂:“反悔你个头!我是要告诉你,等这事弄成了,我会开大会,给你发重奖!”
“乡长,那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说完,刘小刚就一溜烟地飞走了。
这个刘小刚的确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让打扮好的秋桂在“九龙桂”树下左摆一个造型,右扭一个架势,自己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照个不停。然后同以前照下的相片在电脑里一拼,就变把戏样地拼出了好多张秋桂和开满红木樨的“九龙桂”在一堆的相片了。
也不晓得是刘小刚的照相技术太高超,还是秋桂本来就上相,反正当刘小刚把拼出来的相片拿给乡长去过目,连乡长都让相片里的秋桂迷住了,翻来覆去地瞅不够。刘小刚连问了好几句的怎么样,乡长这才醒转神来说不错。刘小刚顺竿而上让乡长取标题,脸有点子微微红的乡长想了想后,脱口而出:“就把它叫‘木樨圣女’吧!”
心灯明亮
刘小刚弄的“木樨圣女”组图在网上一发布,马上就在网上闹起了大地震。
发帖还没满一个星期,点击的人数就超过了十八万,跟帖也上了几千条。好多赤裸裸的吹捧话,让守在电脑前的秋桂肉麻得一身都在打寒颤。
乡长却高兴得要死。在让刘小刚趁热打铁地把乡里的招商引资项目推介跟着发布到网上后,果然说话算数地专门开了一次表彰会,奖了刘小刚二千,秋桂一千,还为刘小刚封了个报道组长的官。并在大会里宣布,以后不管是甚人,只要能为乡里的经济发展做出大贡献,就是十万百万他也敢奖。就是普通职工他也坚决要重用。
一时间,乡干部们全都赶起了为乡里招商引资找项目的时髦。人找人,鬼托鬼,电话来,信件去,就跟八十年代末的全民搞经商一般,闹热得不得了。
乡政府里最忙的就是秋桂了。刘小刚在网上发她照片的一个星期后,信件就跟雪片样地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乡长有交待,无聊的追求信可以不理,但有商机的信却封封要回。秋桂瞅信都有点来不及,可那些做梦都在等着拿重奖的乡干部还要天天追着她帮忙打印资料往外寄。秋桂又没孙悟空变得出几十双手来的本事,只得天天晚里来加夜班了。
秋桂天天晚里加班到半夜三更,这让野仔心疼得不得了。要晓得,年前年后的这段日子,秋桂一直在把野仔当亲兄弟来关照,感动得野仔都快把秋桂当成观音菩萨放到心头上供了。
乡政府快要放年假的早几天,秋桂突然叩开了野仔的小黑屋。秋桂第一次到这里来,还没归门,一阵恶臭就让她连退了好几步。可也只稍微迟疑了那么一下子,秋桂就马上照样进去了。一归门,秋桂赶紧把窗子打开,然后对傻站在一边、脚手都不晓得怎么放的野仔说;“就要过年了,今天日头好,我来帮你洗洗衣裳床单被,让你也好好地过个干净年!”
“不用。不用。”野仔边说,边跟上回秋桂要帮他洗衣裳那样,紧紧地捂着满是霉豆腐渣味道的床单被。
秋桂这回没去掰野仔的手来硬抢,只是装假板下脸来说:“那好。从今日起,我也不用你来搞打字室的卫生和送开水了。”
一听这话,野仔就怕着了。赶紧起身拦住装假要走的秋桂:“那,那,那就让你洗吧!……”
秋桂拼命忍住笑,怕野仔反悔样地去拆被。边拆边还数落了野仔好一顿:“瞅瞅你这房间脏成什么样了。你晓得天天帮别人搞卫生,自己的房间怎么就一点都不晓得料理啊?”
这数落话却让野仔听得很舒服。就跟是娘在说崽,就跟是姐在说弟。野仔本来狼狈得很,让秋桂这一数落,心里反倒一下子就轻松得暖暖的。他嘿嘿地边傻笑边说:“我这就弄!我这就弄!”
等秋桂晚里边来帮野仔缝晒干的被的时候,野仔的小黑屋里果然变了样,就跟他为秋桂扫过的打字室,地下干净得照得出人影来。
秋桂说:“你瞅瞅,你瞅瞅。搞没搞是不是一个天来一个地?晓不晓得,这干净相,让我的目珠都光了。”
瞅见秋桂的高兴样,野仔心里也喜开了花,嘿嘿嘿地一个劲傻笑着。
乡里放年假的那一天,秋桂又来找野仔。她满脸诚意地对野仔说:“野仔兄弟,你一个人孤单单的,就跟我去我厝里过年吧。”
野仔的头摇得象个货郎鼓:“不行,不行,年晚三十、正月初一我都要守大门。”
秋桂说:“那好。等我来上班的时候,一定多给你带些好吃的来。”
来上班的那天,秋桂果真为野仔带了一大包的糕糕糖、炒米焦、花生瓜子苹果桔来。让野仔感动得不晓得说什么好。
秋桂刚开始加班的头几晚,野仔心里高兴得很。因为打字室就在“九龙桂”树的边里,坐在“九龙桂”树下能瞅着秋桂加班,野仔见觉得比到会议室里去瞅电视更过瘾。
是啊,原先一到晚里,“九龙桂”的四围就死一般的静。现在坐在“九龙桂”树下,听着打字室传出的“劈哩啪啦”的打字声,野仔就跟是在听人弹琴一般般。尤其是有月光的晚里,耳朵边响着的打字声,就跟是一个老婆婆在教她的孙孙唱:“月光光,照四方……”马上会让野仔的心飞到老远、老远去……。
野仔更爱瞅的是打字室里的电灯光。那是多么明亮的一盏灯呵,在冰冷的晚里,在没有天星月光的时候,这盏照着秋桂做事的灯,不仅能让野仔感到烫心的暖,还能让野仔不用半点躲闪地去瞅着自己一世都瞅不厌的秋桂……
野仔打心里巴不得这盏灯永远都这样光着。直到几天以后的一个上午,野仔在打字室里擦桌子,听到一个来送材料的“年轻仔”巴结秋桂的话,这才跟迷梦里醒来一般般,连肠子都差点子悔乌青了。
那“年轻仔”说:“秋桂哪,你一天加十几个钟头的班,身子又不是铁打的。一直这样下去,你怎么吃得消哟?”
秋桂说:“没关系的,我娘说过,人属马型,越做就越精神。”
说完,秋桂又赶紧勾下头去,劈哩啪啦地忙开了。
那一下,野仔很仔细地瞅了秋桂一下,也许是受了年轻仔刚刚说的话的影响,野仔越瞅越觉得秋桂的脸已经瘦了一大圈,而且连目珠圈都发乌了。
野仔的心里马上变得被刀割一样的疼。他迷迷混混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响着年轻仔说过的话:“一天加十几个钟头的班,身子又不是铁打的,一直这样下去,你如何吃得消哟……”
从那天起,野仔象害上了神经病,只要打字室电灯一光起,野仔的心头就“砰砰”跳。他恼死了那些晚里来找秋桂做事的人,可他又没本事去阻拦,只得傻傻地坐在“九龙桂”树下,一个劲地盼着里头的电灯早点黑。
正月头的晚里露水凉、寒气重。天天坐在“九龙桂”树下想心事,野仔不但没把秋桂关心上,反倒把自己给弄病了。那天晚里,鼻头一塞起,头壳一变重,野仔就晓得不妙了。可有点生蛮的他还是一直等到秋桂关灯关门后,才拖着发烫的身子溜回自己的小黑屋。
第二天天早,野仔就起不来了。那些没喝上开水的乡干部七找八找,找到了打字室里来。当听见秋桂说也没瞅见野仔时,这才失望得骂骂咧咧而走。找的人一多,秋桂也灵了起来。她关了电脑带上门,赶紧来到小黑屋,扒到门缝里一瞅,只见被子落在地上,野仔却直挺挺地在床上躺着。秋桂发狠拍门连喊了好几大声的野仔,野仔居然连动都没动一下。脚手都吓软了的秋桂大呼小叫地喊来一大帮的“年轻仔”们来撬门。门一弄开,秋桂伸手一探,野仔不仅身子烫得象截火炭,鼻头洞也只剩下了一丝微微气。秋桂急忙让“年轻仔”们七手八脚地把野仔扛进卫生院,瞅着医生帮野仔打了针,灌过药,这才稍稍松下了一口气。
发烧发寒的野仔快到晚里边才在卫生院的病床里醒转来。醒转来的野仔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秋桂那张焦虑的脸。见野仔开了目珠,秋桂满脸的愁云马上一扫而光,欢喜得就象是一个小崽仔。她俯下身来轻轻地对野仔说:“你总算醒了。晓得不?我差点没让你吓半死。”说完,就伸出一只嫩手放在野仔的额门里。然后高兴地说:“好了,好了,烧退了。我再泡杯治疮寒的木樨茶来给你喝,保证你马上就会全好的。”
说完,秋桂就快脚快手地为野仔泡起了早就放在床头柜的木樨茶。茶一泡好,秋桂便坐到床边,开始一匙一匙地喂起了野仔来。
野仔一直没说话。秋桂忙忙碌碌地为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野仔的目珠仔一直都在围着秋桂转,心里也跟有烫烫的日头照着,整个胸腔都快让幸福的暖流给填满了。
秋桂一匙一匙地给野仔喂木樨茶的时候,野仔没声没气地哭了,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到装木樨茶的碗里。秋桂瞅了野仔一下,埋怨地说:“傻不傻呀,病都好了,你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野仔没回话,突然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姐!”
秋桂吃惊地望着野仔。秋桂晓得,野仔其实比自己大了好多岁。可当秋桂瞅见野仔满脸的诚心相,就不但没去纠正他,反而软声软气地劝说道:“莫大声说话,你的病还没好清楚呢!”
野仔不管,他依然大声大气地接着说:“姐,等病一好,我教你下棋!”
秋桂心头一热,赶紧点头说:“好的,好的。”
怒赶客商
说起来真不怕笑死人,棋子只分得出红与黑,下棋只晓得各人走一下的野仔,居然也敢说要教秋桂下象棋。
野仔自己却不是这样想。平日常常在“九龙桂”树下把棋乱下给蚂蚁们看,日子一长,他早就稀里糊涂地认定自己是下棋的“高手”了。一心一意要报答秋桂的野仔找不出自己身里还有什么其他的本事来,所以七想八想就想起自己会下棋的这一手。当秋桂答应跟他学下棋的时候,野仔兴得连牙齿都差点子笑落了。
当天晚里一出院,野仔就一门心思打算兑现自己许下的愿。可惜的是,秋桂实在是太忙了。不过,乡政府现在也不仅仅是秋桂一个人在忙。可以这样子说,整个乡政府都让刘小刚的网上帖子弄乱了套。
野仔得病的第二天,乡政府就来了客。第一批客竟让乡长吓了一大跳,因为几个客人全是报社电视台里的大记者。
吃过木樨茶,瞅过“九龙桂”,又到后门山的木樨林里转了转,大记者们就开始发兴了。他们连连感叹现今的世上间居然还有这样跟仙境一般般的世外桃源,要是开发起旅游来真不晓得要火到哪里过。再一听说木樨树连根带叶都是宝,记者们就更是把态表得天花乱坠的,说转去后一定会好好地帮忙宣传宣传木樨乡,让客商都到这里来搞投资。一番话说得乡长心头开莲花,赶紧交待主任派人去弄土鸡土鸭和土菜,打算好好地招待一下这些大记者。
记者们是在正午的酒桌上见到秋桂这个“木樨圣女”的。秋桂一露面,记者们的目珠就落到她的身上移不开了。当秋桂捧起满碗的木樨酒“打通关”的时候,记者们更是放下了刚来时的那副斯文相,兴得就跟是一帮难得会餐的“农民工”,比脚划手要跟秋桂比酒量。好在秋桂实在是有两下子,硬碰硬也让记者们个个都喝得舌头打起了结。
吃过饭,脚打绊的记者们竟把乡长这个主角撇开边,嘻嘻哈哈地拥着秋桂到“九龙桂”树下和后门山的木樨林去拍录像和相片了。乡长跟在屁股后,半句话也插不上,等瞅闹热的人一多,更是被挤到了旮旯头。那一下子,喝了点酒的乡长心里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点酸溜溜的味道来。
记者们一走,生意人就接着上了门。乡长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上门来谈生意的,居然会是自己的老婆。
老婆是自己开车到乡里来的。一下车,连茶也没顾得上喝一口,乡长老婆就关起门同乡长讲起了生意经。老婆说:“我是来给你送惊喜的。”乡长误解了老婆的意思,连忙讨好地说:“是啊,昨晚通电话都没跟我说你要来,怎么突然间就想起要给我送温暖来了?”说完,就有点想动脚动手了。老婆打掉他的手,说:“美得你。我主要是来支持你工作,给你送另外的惊喜来的。”“另外的惊喜?”乡长忙问:“什么另外的惊喜?”老婆见乡长的胃口已经被吊起,就越加得意地说:“你不是说乡里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吗?这下好了,我为你找了笔大生意,你的户头上马上就会有五千万了。”乡长不相信地摇起头说:“你没发高烧吧?天里又没大米粿落,有甚人凭空会给我五千万?”“我。”乡长老婆胸一挺,就差没把心头穴拍得乒乓响了。“你?”乡长“嗤”地笑出声来:“我的好老婆耶,你就莫同我开这种国际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啦?”乡长老婆一急就不自主地冒出了盛气凛人的粗气来,但也只一下子,口气马上就变软爽了:“这是真的。你不是做梦都想搞招商引资吗?这回我帮你找到一个大老板。他要移栽你们乡的木樨树,第一期就定了一千棵,每棵给你们乡五千块,合同一签就付定金。”
乡长一听是卖树,连想都没想便摇起了头。老婆一见乡长这个态度,马上就来火了:“嫌钱少呀?我跑上跑下的,每棵总得赚上几块钱的辛苦费吧?”“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乡长说:“我是说我们乡的木樨树根本就不可能卖。”
老婆定定地盯了乡长好一下,单刀直入说:“要是我要买呢?”
乡长说:“甚人都一样。”
老婆拼命压着火,但口气还是有点子冷:“你不要跟我荡官腔,我也把话跟你直白说,我已经打算在你们乡办个经销公司来包销全乡的木樨树了。当然,为了避嫌,我自己是不会来露头的。这事一弄成,你们乡马上就会变成全县的首富,老百姓的腰包也会塞得满满的。对公家来说,你办了件天大的好事,对我们厝来说,也一下子就翻身了……”
一直等老婆把话说歇了,乡长才不慌不忙地接了嘴:“老婆啊,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想。关键是我们乡的木樨树根本就没打算卖。要是你为我找的是来投资的项目,我保证……”
老婆不耐烦地打断了乡长的话:“莫啰嗦,我只问你一句,这事真是一点松动的余地都没了?”
“肯定没有。”乡长说。
“那好。”乡长老婆把包一提,转身就去开门。
乡长急了:“哎,你做什么去?”
乡长老婆头都没回,开门就走。刚好跟急匆匆地赶来的秋桂照上了面。
秋桂兴抖抖地喊了声:“大嫂!”接着又说:“听见说你来乡政府,真让我高兴死了。”
乡长老婆只“哼”地打了个鼻头铳,就撇下莫名其妙的秋桂,“嗵嗵嗵”地跑走了。乡长也顾不上搭理秋桂,起飞样地追出了门。
两辆小车一前一后地出了乡政府。乡长追了大老远才将车横在路中央拦住老婆的车。老婆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地问:“肯答应啦?”
乡长说:“这事真的不能办。不过……”
乡长老婆的脸马上乌成了死灰色,声音冷得跟让人打寒颤:“让开!”
乡长哀求地喊了声:“老婆。”
乡长老婆瞅也不瞅乡长,发癫样大喊:“你让不让?”
乡长心虚地嘀咕了一句:“不让!”
“那好!”乡长老婆把车子发动,又踩下油门,一副打算撞车的样子。
晓得老婆脾气的乡长慌了,赶紧讨饶:“我让,我让!”说完,果然乖乖地把车移开了。
老婆车子经过乡长车边的时候,乡长老婆只丢下了一句话:“我们两公婆的缘份到今日过了,手续甚么时候办都可以。”
说完,踩起油门就走。老半天也回不过神来的乡长叹了口气,也乌起脸来把车开回了乡政府。
一直没安生地守在大门边的秋桂见乡长的车子一停好,就赶紧凑过来问:“乡长,大嫂她是怎么啦?”
“没你的事。”乡长生撑撑地呛了秋桂一句,“砰”地甩紧车门,扭头就走。把个秋桂都差点子吓傻了。
乡长跟老婆的事还没了结清楚,乡里又来了位大老板。
老板是来谈投资的,所以乡长跟接待记者那样客气地接待了他。甚人晓得还没搭上两句话,这个六十都快出头的香港客就直统统地来了:“乡长,晓得我为什么会来你们乡来投资吗?”
乡长说:“看中我们乡的丰富资源。”
香港客说:“不,是在网上看到你们这里有美女。”
乡长一愣,马上大笑起来:“先生,你可真是幽默。”
香港客认真得很地说:“不是幽默,我这人没文化,说话喜欢直来直去。说老实话,现在大陆搞开放,有资源的地方多得很,政策优惠的地方多得很,各方面条件好的地方也多得很。可‘木樨圣女’却只有你这个地方有。实不相瞒,我的钱已经十辈子都用不完了,对赚钱再也没什么兴趣了。我这次来搞投资,主要就是冲着‘木樨圣女’来的。”
乡长见香港客越说越没谱,就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听先生说话,果然是个爽快人。‘木樨圣女’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乡下妮仔,如果先生真不嫌弃,那就让她认你做个干爷爷吧!”
香港客的脸马上阴了下来:“干爷爷?乡长,你把我看得那么老?”
乡长说:“这跟老没关系。我的意思……”
香港客不客气地接过了嘴:“我晓得乡长的意思。乡长如果不是自己要‘金屋藏娇’的话,那就没必要太小气……”
乡长已经沉下了脸,好在来喊吃饭的主任赶得及时,才没让两人当场就翻脸。不过,一上酒桌,两人还是很快就闹翻了。
当然为的是秋桂。
秋桂是主任通知来的。可乡长一瞅见她,马上就皱起了眉毛,不客气地说:“你去帮我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打出来。”
香港客就不干了。他把秋桂拦住,又是拉手又是拍肩地把秋桂硬拉上酒桌,接着就拖过秋桂的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摸。乡长连“咳”了好几声,香港客居然连目珠都懒得抬起瞅乡长一下。可怜见左右不是的秋桂,一张脸已经胀得血红,尴尬得连目珠水都要起滚了。
乡长使劲地把一双筷子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敲,整大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香港客不满地瞅了乡长一下,牛皮哄哄地说:“乡长,你这是做给谁看?”
乡长说:“先生,请你自重也尊重别人,你要晓得,这里是堂堂的人民政府。”
香港客心里有点怕了,可嘴巴却照样老:“不就一个小小的乡长吗?你教训谁?知道不知道,在其他地方,只要老子一句话,就是要玩嫦娥他们也会想法去帮我弄来……”
乡长一拳砸到桌面,桌子上的菜全部都起了跳。脸变乌紫色的乡长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你给我滚!”
乡长挨打
这段日子,乡长处处碰壁,焦头烂额得肚里都快冒火烟了。
老婆转去后,等于跟他彻底断绝了联系。乡长同她打电话,一瞅见是乡长的号码,她根本就不接。乡长借别人的手机来打,她接了,可一听见是乡长的声音,就马上会把电话挂断来。乡长晚里曾经抽空转去过两回,结果大门都让老婆反锁得进不去,只得连夜又转回乡政府。乡长晓得,老婆是个说到就做到的人。要她回心转意,除非自己答应把乡里的木樨树包给她来卖。可卖木樨树,就等于要割乡长的心头肉,他是死也不会乱答应的。
不卖木樨树,那就得为乡里为农民找到能致富的好项目。可以这样子说,这才是眼下乡长真正焦虑的事。
原先乡长想得很天真,认为报纸电视网上一宣传,客商项目都会起滚来。甚人想到兴师动众地连炒了几个月,换来的却只有白辛苦。来乡里打转的人不算少,真正想投资的人却没几个,而且要投的都是没几万块钱还要吃资源的项目子。这让乡长失望得时时刻刻都想要骂娘。
就连在网上、报纸、电视红得发紫的秋桂,也开始对天天要在网里跟人吹牛厌烦了。到底是乡下妮仔太单纯,尽管她在乡政府只是一个临时工,可她比所有的乡干部对乡政府都忠心。现在全国各地每天给她的来信一大天堆,除了无聊的追求信以外,也有很多是想请她出去工作的,有的要她去当“形象大使”,有的要她去拍电影拍电视剧,有一个大老板甚至开出了年薪百万请她去当小秘书。对这些信件,秋桂连说都懒得跟别人去多说,瞅一眼就撕成碎片让野仔拿出去烧了灰。也不是她的思想觉悟有几多高,而是她的脑子有点僵,总见觉得自己在乡政府的工作是正式的,这生这世,就再也不用作其他的打算了。
秋桂的心没被各式各样的“引诱信”弄乱,倒是让乡长把心吊得悬悬的。也不晓得从甚么时候开始的,秋桂对乡长的感觉已经不一样,原先她对乡长只是一味的怕,慢慢地,这里边的滋味就变得连秋桂自己都说不清了。有一天,乡里来了一个女记者。那女记者年轻又生得好,又跟乡长格外讲得来。当天中午的酒桌上,多喝了杯把木樨酒的女记者说一句话就拍乡长肩一下,那亲热的举动和瞅乡长时火辣辣的眼神。本来就已经让秋桂不舒服。可散席时,女记者居然还要借着酒兴娇滴滴地靠住乡长的肩头往外走。那一下子,就跟翻了酸醋瓶,让秋桂的心里比有刀搅还难过。
到晚里,秋桂翻来覆地把白日里的事问了自己上百遍,她闹不清自己当即使为何会吃那么大的醋。越问心里越糊涂,越想心里也越慌乱,当“莫不是自己喜欢乡长了?”的念头突然一跳出,秋桂心跳得简直连气都快转不出了。
那天晚里,秋桂睁大目珠望了一通宵的天花板。天光边的时候,秋桂总算勉强在心里拿定起主意,从今以后,自己坚决不再跟乡长多来往了。可脸一洗,牙一刷,和乡长在食堂里一碰面,秋桂的心里又乱了套。直到听说乡长的老婆来乡里,秋桂这才跟来了个大救星,她兴抖抖地去找乡长老婆,就是想多跟乡长的老婆拉亲近,然后把乡长从自己的心里赶出去。甚人料到瞅见的却是乡长跟老婆闹翻的一出戏。乡长去追老婆的时候,秋桂的心悬在半天里,乡长一个人转来呛她的时候,秋桂的心又比吃了桐油还难过。要死的是,难过一阵过后,秋桂突然又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来,自己难过来难过去,居然全部都是在帮乡长担心。发现这个秘密后,秋桂绝望得流了泪,她想自己是彻底完了,因为自己的心已经完全让乡长的一举一动牵起走了。
乡长和老婆闹翻后,秋桂也跟着没安生。乡长公事家事没一头顺,脸瘦下一圈不去说,脾气也毛焦得让人骇。对这些,秋桂真是瞅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天天都在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了乡长半点忙。人家说女的爱起一个人来没道理,这话用在秋桂的身上真是贴切得很。比如说今日上午,当乡长送材料来打的时候,秋桂刚加的QQ里突然跳出了一行字:“请问公社(以前乡政府称公社)院子里的‘九龙桂’树真的还在吗?”当即时,乡长也只是很随意地瞥一眼,见这话问得有意思,就让秋桂回话说在了。没想到对方又跳出了更有意思的问话来:“请问,公社现在有没有人晓得二十多年前有个小弃婴的事?那个小弃婴现在还活没活在世上间?”乡长听说过野仔的身世,所以想都没想就交待秋桂打上了“他活着。就在乡政府工作。”的一行字。甚人晓得这话一回,对方就马上下了线。秋桂查了对方的网址,发现居然是美国的。为此秋桂懊恼得很,本来已经打算要走的乡长见状反倒赶紧宽慰起秋桂来:“没关系的,可能只是以前在这里工作过的人想问一问旧事罢了。”见秋桂依然是一副发愣样子,自己都难过世得很的乡长马上又流露出对秋桂的无比关心来。乡长说:“秋桂啊,这事你也莫太在意了,你也不瞅瞅自己都忙累成什么样了哦。我晓得,这段日子难为了你,天天让你加班加点不说,还让你受了不少的龌龊气。特别是面对那么多的引诱你都没有动过心,真让我感动得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秋桂啊,现在乡里有难处,好多事我都顾不上,对你的关心很不够,特别是我老婆来的时候,居然还没各没堂地对你乱发火。对这,我现在可是连肚子都悔乌青了……。”
秋桂儍傻地望着乡长,目珠慢慢在变湿,一阵一阵的暖热也直在心里到处撞。秋桂作梦都没想到,忙得连拉尿都没空的乡长,居然把自己的点滴事都放在了心坎上。他关心自己的程度,一点也没差过自己对他的牵挂。这一下子,秋桂的全身都让幸福包围了。他拼命在心里对自己喊:“我值过了,值过了!”
就在这时侯,乡长的手机突然催命样地响起了。乡长打开手机没听几句话,脸就一下落了色。他打断对方的话对着手机大声喊:“你们千万千万要稳住,我马上就到。”喊完,就关了手机,又急匆匆地对秋桂说了句:“秋桂啊,我现在有急事要上你们村里去,你好长时间都没转去了,就搭我的车去瞅瞅你娘吧!”
等秋桂关上电脑追到乡政府大门头的空坪时,乡长早已把车子发动起。秋桂一上车,乡长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让车跟箭一样地往外射。
一路上,脸色铁青的乡长再没开过一句口。车子也让他当成了飞机开。提心吊胆的秋桂想问又不敢多去问,只得闭起目珠来让车颠了。
二十多里的山头路,没半个钟头就到村口了。一下车,秋桂真是发了傻,村口的木樨树下,差不多围起了整村的人。
瞅得出,村干部和村民已经闹多时了。瞅见乡长一停车,人群也马上就往这边涌。乡长没说话,径直向两个悠闲自在地坐在木樨树下的外乡人走过去。
“是你们要买木樨树吗?”
两个人都有点不太情愿地站起身,高个子的外乡人瞅了瞅乡长,懒洋洋地说:“是啊。你是甚人?”
乡长不温不火地说:“我是这个乡的乡长。对不起,我们乡的木樨树不卖。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希望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来。”
乡长的话还没落音,村居们就起喊了:
“不要听他的,树是我们自己栽的。欢喜卖就卖,他管不着。”
“就是,他们当官的有工资又有得捞,我们穷死了谁来管?凭什么要听他的?”
乡长跳上树根,大声地对村民喊道:“大家不要吵,听我说,你们要相信乡政府……。”
“现赊不如现得,一棵木樨树卖得出七八千,我们已经高兴得很了。”
“是啊,过了这个村,怕就没这店了。甚人要乱拦,我们是会跟他拼命的!”
“就是,就是。”
火药味本来已经浓得要死了,可那高个子还要拼命绝地扇风点火,他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对乡长说:“乡长大人,是你自己在网上大喊要招商引资的。现在我们诚心诚意地来帮农民致富,你却又不欢迎了。真不晓得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反正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我们乖乖地走就是了。”
高个子向矮个子一使眼色,两人就装出一副拨脚要走的样子来。场面马上混乱了。有人在人堆里大声地喊了起来:“老板不要走!让这狗操的乡长滚出去!”
乡长还没说上话,怒冲冲的村民就开始推他了。村干部们见势不妙,大喊大叫地拼命往里挤,都想要去护乡长。甚人想到这反倒火上浇油了起来,推推撞撞间,不晓得甚人抡起了大扁担,发狠地向乡长的头壳砸下去……。
头世都没见过这种阵势的秋桂本来是吓得双脚疲软,脑子成浆糊的。可当大扁担往乡长的头里砸下的时候,两个目珠一黑的她突然间就从迷糊里醒转了,她大喊了一声:“乡长!”就抢命样地撞进了人堆里……
木樨样红艳的血水从乡长头顶心里冒了出来。秋桂紧紧地抱着乡长,心疼地大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跳起脚来大喊:“打呀!你们要再打乡长就先把我打死来!你们来打!来打啊!”
真情流露
秋桂泼妇发癫样的一哭喊,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尽管都是乡亲乡邻的,可谁也没见过平日连大声点说话都要脸红的秋桂还有这等的泼辣劲。大家不是骇秋桂,而是让她的拼命样给震呆了,弄昏了,不晓得要做什么好了。原先闹翻天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跟霜杀一般地死静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乡办公室主任带着派出所的民警开着“呜呜叫”的警车赶来了。主任是追乡长来的。乡长从乡政府出来没多久,让村民围攻得实在没办法的村支书又打电话去催乡长,可乡长的手机在路里没信号,支书就只好把电话打给主任了。主任到底是主任,一听是农民闹事,神经马上就绷紧了起来,连想没想就赶紧通知来派出所的民警,自己也慌急急就跳上了车。一路上,主任不停地催司机,可到底还是赶迟了一步,乡长已经让人给打了!
这时候,乡长头顶心的血还在一直往外冒,一张脸也已经变得纸白纸白的。不晓得是甚人喊来的村医生赶紧手忙脚乱地为乡长作包扎。主任见势不妙,马上扯住正大发老虎威在咋咋呼呼地追问“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的派出所所长:“其它的事等过后再说,先还是赶紧把乡长送到乡卫生院里去吧!”
上车的时候,乡长还蛮清醒,但说话已经有点有气无力了,他吃力地对派出所所长交待道:“我不要紧。这事你就千万莫追根追骨地难为他们了,尤其是不要乱抓人。”说完,乡长才软疲疲地闭上自己的一双目珠。
一上车,秋桂就几乎半搂住乡长的身子了。乡长的眉头紧锁着,额头上的细汗密密麻麻地往外渗。秋桂掏出个小帕子,小心而仔细地为乡长擦试着。瞅着乡长那强忍痛苦的样子,秋桂的心里真比刀割还难过,泪水也在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头踏尾动的主任一上车就开始打手机了。先是挂给乡卫生院长,要他做好抢救乡长的一切准备。接着就打乡长老婆的手机,天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有她电话号码的。电话一打通,主任赶紧喊“嫂子”,然后告诉她说乡长让人打了,现在正在往医院里送。乡长的老婆真是天里放下来的,连乡长被打得怎么样,伤重不重都没问,就直接问主任乡长是为什么挨打了。主任有点尴尬,依依唔唔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实话实讲:“是因为卖木樨树的事。”没想到乡长老婆一听,马上就把电话掐断了。等主任再打的时候,她绝得居然连手机都拿去关了。主任愣了老半天,一直等响着警报的警车都快开进乡卫生院了,还是想不出半句话来说。
乡卫生院的条件差,院长又是个死老实。他在手格格抖地为乡长消过毒、打过针后,就一个劲地催着主任把乡长往县医院里送。也难怪,山高皇帝远,在木樨乡这个地方,乡长的命值钱得重过天,耽误了谁承担得下来?主任赶紧把秋桂拉到一边,有点子为难地对她说:“送县医院是肯定要送的,只是现在跟乡长的夫人联系不上,怕没人来照顾乡长。”“我去!”主任的话还没说完,秋桂就很决斩地抢先表态了。放下心来的主任马上让派出所所长起动车子,重新拉响警报,飞快地把乡长往县城里送了。
一到县医院,主任就跳上跳下地忙,连乡长的五脏六腑都让医生从头到尾地仔细检查过一遍。直到几个主治医生亲口保证说没大危险了,主任才算松下一口气。等打了针、挂上吊瓶的乡长昏昏地睡去后,主任就赶紧安排送乡长来的派出所长转去调查取证了。接着,他又附到秋桂的耳朵边小声地交待道:“你就在这里顾着乡长,我去乡长的厝里再找一下乡长的夫人。”说完,主任慌急急地起身就走。
从出事到现在,秋桂可说是一步都没移开过乡长的身边。现在,她的两个目珠也一直都在死死地盯着乡长的脸,好似自己目光一移开,乡长就马上会消失掉一般般。秋桂心里一直在念经样地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天保佑!天保佑!”打个不妥当的比方,这个时候,如果有哪个医生开口说要用秋桂的心肝做药来为乡长治病,秋桂也肯定是想都不消想就会把心献出来的。
乡长纸白的脸已经开始慢慢地转红,可人依然处在昏睡中。守在病床边的秋桂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不用顾忌地盯着乡长的脸来瞅。秋桂这时候的脑子乱得很,瞅着瞅着,眼珠居然也跟着就起花了。她的面前好似又浮出了乡长第一次在木樨树下跟她见面、让她又羞又惧的模样;接着,又转成她上县城学习时,错把乡长当“色狼”,乡长却对她宽厚相待的样子;紧跟着,乡长那天在打字室里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乱起来的模样也出现了。这些电影样的面相叠到一堆,秋桂的心里真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味道,她赶紧使力地晃了晃头,又用劲揉了揉了两个目珠,拼命绝地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乡长突然开声说话了。目珠闭着的他嘴巴嘀嘀嘟嘟着,一点都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秋桂赶紧俯下身,把耳朵套到了乡长的嘴巴边,这才断断续续地听见乡长好似说的是木樨树和投资的事。秋桂正想开口叫乡长要多休息不要去说话,乡长的头却突然转了转,真要死,乡长这一转头,嘴巴刚好沾到秋桂的耳朵上。乡长的嘴巴湿湿的,温温的,惹得秋桂的耳朵根就跟碰电样地酥麻了起来。秋桂的脸一下手“腾”地红了,心也马上跟着大跳了起来。
更让秋桂料想不到的是,乡长居然在这时候叫起了她的名字来。而且“秋桂!秋桂!”地连喊了好几声,秋桂以为乡长醒了,是有什么事要她办,于是边应“哎,我在这呢!”边轻轻地摇了摇乡长,说:“乡长,你要做什么?”没想到乡长一点反应都没有。秋桂这才晓得:乡长是在说梦话。秋桂的心更慌了,天呐,乡长居然在睡梦里也喊出自己的名字来了!
秋桂的心“突突”地狂跳着,秋桂的目珠想瞅又不敢多瞅地飘移在乡长那张布满男子气的脸上。可能是医生下的药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辛苦得过度的乡长真的已经到非要好好地睡一觉的地步了。反正这时候乡长的睡相很香,很甜,很安祥,也很迷人。让秋桂瞅得有点移不开目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