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慌意乱的秋桂很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于是伸出手去轻轻地为乡长掖了掖被,甚人晓得乡长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转了。乡长的目珠是慢慢睁开的,乡长一睁开目珠就发现了正在为他掖被的秋桂。乡长没力气说话,一双目珠却在跟着秋桂的身子移。秋桂转过头的时候,正好和乡长的目珠碰在了一起,秋桂马上惊喜地大喊了起来:“乡长,你醒啦?”
乡长挤出一丝笑来,又很吃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秋桂忍不住脱口而出:“乡长,晓得么?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秋桂这句话是从心底里说出来的,秋桂说这句话的时侯一脸的实诚。乡长没开口,只伸出一只软疲疲的手在秋桂的手背上拍了拍。不消说,这肯定是在多谢秋桂的意思。
乡长的手却突然被秋桂紧紧地握住了。就在这一下子,秋桂一身的血都起烧了,就好似突然间让鬼懵了头,又好似一下手中了邪,反正秋桂什么也不管了,不顾了,她拼命绝地抓紧乡长的手,就跟抓住的是一支救命的稻草。很快,秋桂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还痛痛快快地哭出了声。
就在这个时候,慌慌急急的主任突然撞了进来。
神秘女客
主任是碰了一鼻头的灰以后赶转来的。
半个多钟头前,主任急匆匆地赶到乡长家,他按了老半天的门铃后,乡长的老婆才将厝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乡长老婆的脸色很冷,一点也没把主任放进去的意思。考虑到自己需要耐心细致地做乡长老婆的思想工作,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硬挤进去了。
乡长老婆既没为主任倒茶,她自己也不落座,而是叉着腰斜靠在客厅的柱头上,摆出一副随时都打算送客出门的样子。主任本来是个连死人都说得活的人,可碰上乡长老婆这种厉害婆,也变得没有一点办法了。他跟个“大舌头”一般,结结巴巴地把乡长伤得很重,希望乡长老婆能去瞅瞅乡长的意思表达清楚后,就马上用两个目珠瞪着乡长的老婆,可怜巴巴地等着她的回话。
乡长老婆至始至终都跟是在听一个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连脸色也没变一下。等主任把话说完,这才丢出一句让人心寒的话来:“主任,你就莫费这个神了,我的心已经让他伤透了。就算你嘴巴说出血,我也是绝对不会跟你上医院去烧脸贴他的冷屁股的。”
主任惊奇地裂大了自己的嘴巴,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苦心费尽,等来的竟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十多年同床共枕的夫妻了,说翻脸就翻脸,竟连半点情义都没留。真是最狠莫过妇人心啊!那一下,主任的身上连鸡皮疙瘩都起了,心里也冒出了“嗖嗖”的凉意。主任什么话也没再说,就默默地退出了乡长的厝门。
乡长老婆一直冷冰冰地站着。直到听到厝门“哐”的一响,确定主任已经离去后,这才跟个被人用刀捅漏了的“充气人”,一下子就瘫倒在疲软的沙发上,忍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了。
实际上,乡长老婆根本不象她自己在主任面头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无情。从接到乡长挨打的电话的那一刻起,乡长老婆的心就掉进了冰窟里。一放下电话,她马上通知了两个最信得过的手下租车赶往木樨乡的卫生院去打探情况。当得知乡长已经转到县医院后,她又让那两个手下赶紧回城去疏通医生,随时随地地向自己禀报乡长的病况。可以这样子说,乡长在医院的一举一动,乡长的老婆其实都清清楚楚。她咬紧牙根硬挺着不亲自上医院去瞅乡长,只不过是面子一时还放不下。她是个不服软的人,乡长不把木樨树经销权交给她的气还没消,得知乡长是为卖木樨树而挨打后,乡长老婆的气就更是不打一处来。这种时候要她低头去主动同乡长和好,她这种脾性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主任垂头丧气地撞进病房来的时候,已经深坠情网的秋桂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可也仅仅是慌了那么一下,秋桂就马上稳下神来了。她轻轻地握住乡长的手,静静地瞅着主任,这反倒让无意间冒然闯入的主任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进退两难的主任一面尴尬地傻站着,一时间竟连话都不会说了。
就在这时,主任腰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刚好歪打正着地替主任解了围。主任掏出手机,嗯啊了半天后,才在病床边弓下腰,小声地说:“乡长,乡里明天有两个检查组要来。我得赶紧回去准备一下,你有什么事要交待的?”已经有点缓过了点劲的乡长想了想后说:“其它的事你多向书记请示吧。我只有一个小要求,你转告派出所所长,这回事绝对不准为我去乱抓人”。说完,乡长又虚弱地闭上了目珠。
主任朝秋桂使了个眼色,秋桂马上跟他走到门外的走廊上了。主任犹豫了一下,才咬文嚼字地对秋桂撒谎道:“秋桂啊,乡长的老婆出差到外地去了,一下子还转不回来。这几天你要多辛苦一点,乡长就拜托给你了。”秋桂当然晓得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样的名堂,可她不想去点破,就跟着装傻地对主任下起了保证:“主任,你就放心走吧。照顾乡长的事包在我身里好了。”主任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交给秋桂:“那好,乡长想吃什么你尽管去帮他买,等乡里的事一料理好,我就马上会赶来的。”说完,主任就忙匆匆地走了。
秋桂定了定神后也回病房去了。她掩上门,就两个目珠熠熠生光地向病床上的乡长走过去了……。
乡长挨打的第三天,乡里来了个神秘的女客。这个五十挨边的女客是坐小轿车来的。可车离乡政府大老远就让她支使走了。撑着小花伞、戴副大墨镜的她熟门熟路地弯进了乡政府,跟谁也没打招呼,就径自转到“九龙桂”的树下来了。
当即时已近晌午边,日头很暖。野仔正独自在“九龙桂”树下摆象棋嬉。整整两天多没见到秋桂的野仔心头一直空冒冒的,显得很是无精打采。可这女客一见到野仔,马上就来了劲头,就连藏在墨镜背后的两个目珠也跟着发光了。她有点慌急地冲上前,差点头碰头地在野仔的面前蹲下了身子。
野仔被吓了一大跳,他有点吃惊地盯住这个装束古怪的老女客,紧张得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找哪个?”
女客没说话,只有墨镜背后的两个目珠仔在死死地盯着野仔。被瞅得心里发毛的野仔连棋子都没去捡,就打算转身逃跑了。
女客见状,急忙扯住野仔,细声软气地说:“小同志,莫急嘛。阿姨有事要问你呢。能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吗?”
在乡政府,野仔是不敢得罪任何人的,更何况这老女客的装束又完全是副大领导的样子,野仔也就更不敢造次了。他马上回转身,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我叫野仔。”
“野仔?”老女客的样子有点急,连声音都发抖了“你怎么会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我是我老爷(我们这里对养父的叫法)在这树下捡到的。老爷说我的命烂贱,就给我取这个名了。”
两行目珠水马上从老女客的脸上流了出来。老女客大喊了一声:“野仔!”就张大一双手想来抱野仔,吓得野仔赶紧退后了好几步。慌不递地说:“我,我要吃饭去了”。
老女客傻了一下,这才晓得原来是自己激动的样子把野仔给吓着了。她急忙控制住自己失态了的情绪,挤出笑来对野仔说道:“野仔,这顿饭你跟我上街去吃吧!”
“不行的”。野仔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跑。
老女客呆呆地望着野仔跑远的身子,好半天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了。
乡干部们睡午觉的时间,老女客又转到了“九龙桂”的树下来。一见野仔没在,她马上就按事先打听到的情况,径直叩响了野仔的小黑屋。
野仔不敢不开门,也不敢挡住不让老女客到他的房间里来。好在秋桂早几天为他洗过了被子,而且野仔经秋桂调教后,现在也晓得讲干净了。所以,野仔的房间这下子是不至于太脏乱的。
老女客把野仔的房间仔仔细细地瞅过一遍,又捏了捏床里的被子,这才对野仔开了口:“野仔,你这房间弄得蛮清楚的”。
野仔不好意思地说:“是秋桂帮我料理的”。
“秋桂?”老女客忙问:“哪个秋桂?”
“乡里打字的。”野仔说:“这两天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你不是说是老爷收养你的吗?你怎么没和他住在一起?”
“他老早就死了。”
老女客静了好一下,声音又有点起抖了:“那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谁供你吃饭?谁给你买衣裳着?”
“我自己有工资。一个月赚几十块呢!乡里吃饭还不要我交钱,乡长又会给我买好衣裳着。”说着,野仔就很自豪地拉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给老女客瞅。
“不错,不错,”老女客点点头,然后盯着野仔问:“野仔,你跟我说实话,乡里的人,真的都对你很好吗?”
野仔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好得很”。
老女客没再多说,想了想后从小包里掏出一大叠的钱来交给野仔:“野仔,你再自己一个人过些日子吧。这钱你拿着,想吃什么尽管上街里去买。”
野仔跟火烫般缩回了被老女人拉住的手,大声叫道“不要,我不要”。
老女客不高兴了,很有威头地说:“拿着”。
野仔傻愣愣地瞅着老女客,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让老女客脸色大变的话来:“你是甚人呀?”
不堪回首
老女客是野仔滴滴亲亲的亲生娘。
她到木樨乡来当插队知青的时候,只有十五虚岁。当即时,她连初中都没毕业,当工人的爷娘就在一天下班的时候因为合骑一辆脚踏车而被大货车双双给撞死了。街道没办法照顾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的她,便让她随知识青年去上山下乡。可怜见还处在做梦年纪的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一名要靠工分来养活自己的乡下妮仔。
不晓得吃过几多苦,不晓得遭了几多罪,也不晓得受过几多的欺侮,更不晓得流过几多的泪水,在山里田里滚得脱了好几层皮以后,原先又黑又瘦的她竟变把戏般地出落成了一个让人口水直流的大仙女。
那种年头,人生得好瞅并不见得就是好事,尤其是她这样一个没爷没娘又没背撑的“春头妮仔”。山田里起滚的辛苦不去说,仅一大堆苍蝇般的“嬉皮汉”就已经足够让她胆战心惊的了。不晓得几多人明里暗里地打过她的主意,不晓得几多人私底下东摸一把西捏一下地吃过她的“豆腐”。她就象荒滩上一头没人管护的小羊,随时随地都存在着让恶狼吞吃了的危险。
女大十八变以后,她一直在苦苦地守护着自己的贞洁。有时用装傻,有时用躲避,有时用哭喊,好多次还是用寻死来相威胁才把色狼吓跑的。
她保全了自己的清白,也一步步把自己逼上了绝地。七、八年的光阴贼一样地溜跑,原先和她一同下来的知青也今天被推荐一个上大学,明日被招工一个地断断续续回城去了。当原先住得满满的知青点最后只剩下她孤孤单单一个人的时候,她终于醒转了过来,什么狗屁的扎根农村,什么扯蛋的政治表现,假如还舍不得把自己的大腿岔开,那自己是一辈子也别想逃出这令人恐怖的小山村的。
几近发癫的她扎扎实实地大哭了一场。哭的当中也闪过要去死的念头。可最终,她还是把泪水擦干,踏上了通往公社的那条羊肠小道。
她终于主动地把自己苦守了廿几年的贞操送出去了。是在公社后门山的木樨林里,是在木樨开头茬花的深秋之夜。那天,她七挨八挨一直等到快下晚班的时候才闯归公社书记的办公室,她用眼神接住了书记饿狼样地在她身上探询的一双目珠。于是,书记开始关怀“知识青年”,留她吃了晚饭,又把她叫回办公室去“促膝谈心”。等别人都差不多关门歇下的时候,她才开口说屋里头太闷,要书记陪她出去走走。
书记和她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公社机关的大门。那时的书记没现在的书记这样普遍自己会开车,弄不好还有私厝这样的条件好,加上书记是跟老婆住一堆的。所以,书记就只能带她上后门山的木樨林去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木樨林,半句话都没多说,她就被“饿老豺”般的书记放倒了。五大三粗的书记其实是个“应坯的”,五分钟都没到,他自己就软成了一条死蛇。也可能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吧,完事后书记连裤带都没扎好,就慌不递地自己先溜跑了。
她痴痴傻傻地坐在木樨树下的草地里,不晓得该笑还是该哭。被书记扑下的那一瞬间,她的心是死的,身是僵的,脑是空的,血是冷的,除了下身钻心般的疼痛之外,她什么印象都没留下。可内裤上粘粘乎乎的东西却真真切切地告诉了她,她身上作为女人最珍贵的东西,已经永远地不在了、失去了。
这回事她是主动的,却不是情愿的。她心滴着血地把自己的贞操无奈相送,仇恨的种子却同时在自己的心底扎下了深根。女人一旦发起狠来是很可怕的。静静地在树下坐了一阵之后,她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二天后,她又去找书记了。这回是大白天去的,而且是在书记最忙的时候。书记一见到她就跟见到瘟神一般,满面的尴尬和慌张。他慌不递地支走满屋子找他办事的人,半掩上门,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来啦?”
“我想回城去了。”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记傻住了。前后只二天时间,她就象换了个人,二天前她羞羞答答得象朵刚开的木樨花,一转脸竟杀气腾腾得就像头要咬人的母老虎。书记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可脊背梁也禁不住冒出了一阵阵的凉意。
就在她极有把握地等着拿到回城通知书的时候,书记却突然间让公安局给抓走了。好几个已经回城的女知青写匿名信控告了他,奸污女知青在当年是很重的罪,书记这辈子在官场上算是彻底地玩完了。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她已经够倒灶的了,没想到更大的灾祸还在等着她。二个月后,她突然浑身不适得常常想吐,想吃酸,到乡里的卫生院一检查,原来是她的身子有孕了!就跟朗朗晴的天空突然炸出了个大霹雳,她当即时就吓瘫得倒在了地上。
那年头未婚有孕是天大的事,没有结婚证想做掉肚子的野种简直比登天都难。走投无路的她在昏睡了三天、流干了泪水之后,出奇般地坚强了起来。她找到了村支书,撒谎说亲戚已经为她找好了一个那年头十分吃香的工人老大哥,然后装模作样地让支书为她开了张结婚证明,就回城去在亲戚家轮流着赖住了一个多月,回到村里来的时候,她挨家挨户去送上几个水果糖,拿出求堂弟和自己合拍的“结婚照”给人瞅。让所有的人都相信她的确是结婚了。就这样,靠着自己的“小聪明”,她终于暂时逃过了足以置自己无地藏身的“露馅”之劫。
野仔没足月就出世了。要不是村里那些女客们的照应,她母子俩是肯定没命的了。身子一恢复元气,她也接到了让她返城到一个街道工厂报到的通知。当即时,她是绝不可能带着野仔到一个新单位去报到的。在经历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决择之后,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狠心地把野仔遗弃在了公社大院的“九龙桂”树下……
也许真应了“人是三节草,说不完哪节好”的老话,一离开木樨乡,她就开始走运了。那时候刚开始搞改革开放,一位在美国出世的中国生意人很偶然地来到了她所在的街道小工厂,他没瞅中他们所做的牛皮鞋,却瞅中了林黛玉般愁云满脸的她。在“钓鱼”般地跟她们的工厂做了几单小生意之后,他也很顺利地把她带出了国。
刻骨铭心的痛,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可以这样子说,这廿几年来,已经成为亿万富婆的她内心和灵魂却没有一天得到过安宁。自从很偶然地在网上瞅见木樨乡招商引资的启事后,她的内心更是如翻江倒海般地折腾开了。一有时间,她就会守在电脑前,关注着回贴中的每一句话。那天,她实在忍不住了,终天在键盘上敲下了询问野仔是死是活的字句。当得知野仔还活在人世的消息后,百感交集的她立即涌起了欲重返木樨乡去瞅瞅的强烈冲动。
她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没带随从,连租用的小轿车也一进村口就让它折回去了。在见到野仔和仔仔细细地询问了野仔在乡政府的所有经历之后,她的内心就如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假如不是大墨镜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那她哭得泡肿的两个目珠就根本无法见人了。
差不多有三天时间,她都是晚里回到县城去住,白日里再转到木樨乡里来的。一归乡界,她就会把小轿车换成去租拖拉机,整个乡地挨着村去转。这期间,她曾好几次想把野仔带进城里去吃吃大餐,住住宾馆,可野仔死也不肯跟她走,甚至连她从城里给他带来的一大天堆吃的用的东西,他也惧怕得一身格格抖地不敢收。望着野仔那副可怜老实的样子,她的心里真比挨了刀割更是难过。
三天后,她手捧一大团鲜花直接到县医院的病房来找乡长了。客气几句过后,她单刀直入地向乡长开了口:“乡长,我想在你们乡办一个集旅游、木樨系列产品生产加工的大公司。你能保证从今后全乡的木樨树都统一管理吗?”
“肯定能!”乡长说。
她点点头,说:“那就一言为定了。”
反目为仇
乡长忍着心里头的大喜,紧盯住老女客的面说:“我不晓得你的投资规模,我们乡的老木樨树有好几万棵,单单木樨一年就能收好几百万斤。如果集中管理,你都吃得下吗?”
老女客微微一笑:“我转了好几天,就是冲着有这么多的资源才下定这个决心的。投资的事你莫管,个把亿我还是挤得出来的。”
乡长和站在病床边的秋桂都听傻了。尤其是乡长,问起话来结巴得成了个“大舌蒂”:“你,你说会投资多少?”
老女客说:“初步打算个把亿,到时我还会视其情况再瞅瞅要不要增加投资的。”
乡长兴得嘴巴皮直发抖,停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多谢,多谢,你可帮我破解一个大难题了。”
老女客又笑了:“没什么。这是互惠互利的事。”说完,马上就把话题一转,问起乡长身边的秋桂来:“你就是秋桂吧?”
秋桂一傻,惊奇地问:“是。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
老女客一笑:“听人家说的。所以晓得你是个善心人。”说完,老女客又把脸转向了乡长:“乡长,我要回去一段时间,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乡长忙不递地说:“有事您尽管开口就是了。”
老女客想了一下,遮遮掩掩地说道:“你们乡政府里的那个野仔,我瞅他怪可怜的,我想让您帮他调个好一点的房间,再有,那些扫厕所什么的杂事就莫让他再做了。另外,也想请秋桂这些日子多帮忙照顾一下他的生活。”
这些话老女客说得有些慌乱。脑子活活转的乡长马上听出了味道来,原先还有点悬着的心一下子就变踏实了,他满面喜气地说:“你尽管放心,等你下回再来的时候,我肯定会让你满意的。”女人到底是女人,平时本事再大,可一碰上儿女情长的事也会马上就沉不住气,暴露出她心里头的弱处和痴傻来。乡长这样一说,老女客的脸当即时就红了,赶紧做贼心虚地解释了起来:“其实这也不关我的什么事,只不过我这个人心软,瞅不得别人家的可怜相。”
乡长心里好笑,嘴巴却顺竿拍起了马屁:“是啊,一瞅就晓得你是个善心人。好心会有好报的,你以后的事业肯定会越做越大。”
老女客顺着这个台阶,赶紧起身告辞。乡长要送,老女客执意不让,乡长见状也就没再勉强,只让秋桂去替她送客了。
老女客的到来,简直比灵丹妙药还灵验,等送完客的秋桂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原先病怏怏的乡长已经换了个人似的一身都容光焕发了起来。秋桂见他正忙脚忙手地把已经叠好的衣裳裤往包包里装,便不解地问:“乡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乡长头也没抬:“出院呗!”
秋桂马上急了起来:“不行,不行!医生早上还在说,你起码还得住院再观察一个星期……”。
“再住一个星期?那我非变成神经病不可!再说,现在终于等来了这天大的喜事,我怎么还在医院住得下去?”
秋桂蛮了起来:“反正我不让!”
“你不让没用。”乡长就跟个三岁崽仔般地嬉嬉笑着说:“是我管你还是你管我?”
秋桂说:“你现在是病号,归我管!”说完,秋桂就去抢乡长手里的包包。谁料嬉嬉笑着的乡长警醒得很,猴子般躲开了。这让毫无提防的秋桂身子一歪,整个人都空扑了过去。见势不妙的乡长赶紧扔下包包伸手去扶。也可能是太使力了,秋桂整个人都被乡长抱进了怀里。
那一下,两个人都傻住了。秋桂一身的血直往头顶心上冲,一张本来就红红火火的脸瞬间变得就象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醒转过来的乡长赶紧去松手,可已经来不及了,脑冲血的秋桂借机紧紧地抱住了乡长,恨不得整个人都直往乡长的肚里去钻。
乡长的心头穴“呯呯”地跳了起来,他使劲去板秋桂的手。可无论乡长如何使劲,秋桂的手都跟个铁箍般地难以掰开。
乡长慌了,哀求样地小声说道:“秋桂,莫这样。”
秋桂不理他,只顾用淌着喜泪的脸直往乡长的胸膛里去埋,用梦话样的声音撒着娇:“我偏要!我偏要!”
门外的走廊上停下了好几个瞅热闹的人。又羞又急的乡长沉不住气了,抬高声调说道:“秋桂,莫乱来,这是在医院!”
脑冲血的秋桂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她死死地抱住乡长,癫了样地使起蛮来:“我不管!我不管!”
乡长的脸色变了:“秋桂,你再不松手,我可要生气了!”
秋桂固执得要死,赌气般喊了起来:“就不!我就不!”
乡长脑子一热,失去了理智。他威威地喝了句:“松手!”那声音简直比晴天的炸雷更是怕人。
秋桂呆住了,仰起脸来的秋桂瞅见的是乡长那一副简直想吃人的样子。秋桂就跟真让雷劈中了一样,在慢慢地、慢慢地松开自己双手的同时,豆粒般大的泪水也从她月弯般的两个目珠里喷泉样地涌出来了。
乡长傻了,慌慌地叫了声:“秋桂,我……”
秋桂“哇”!地哭出声来,然后用汪满泪水的两个目珠狠狠地剜了乡长一下,这才捂着脸冲出了病房……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瞬间。有点反应不过来的乡长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味道。呆了大半天之后,乡长这才掏出手机,拨通主任的电话,没好气地让他马上赶到医院来为他结帐办出院。
乡长是生蛮蛮地闹出医院的,乡长一出院就忙于跑上颠下地到处宣传和筹备老女客要到木樨乡办集团公司的事了。山旮旯头的农民是老实而听话的,自从乡长挨打住院事发之后,卖木樨树的事就再也没人提起过了。就连一些与这事没沾没搭的农民,心里也一直都在七上八下地老在担心会有什么事会出样的。这回经过乡长一宣传,晓得集团公司一办起,全乡的农民都将得到大实惠后,一个个在高兴和感激得不得了的同时,也从心底里觉得亏欠了乡长很多似的。
全乡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唯有秋桂一个人深陷在痛苦当中。那天,从病房里一冲出,秋桂就连肠子都快悔乌青了。她不晓得是该怨自己鬼迷心窍的一时冲动,还是该恨乡长那一反常态的冰冷无情,就象坠陷在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恶梦当中,她刚刚还在沸腾奔涌的一身热血,转眼间全部变成了镇人肌骨的冰水,脑子也随之成了一堆乱麻……
乡长给主任挂完电话后,马上就到病房外的草坪找她了。乡长不晓得要对她说什么,她也只晓得一个劲地扑在木樨树上去哭。瞅见瞅热闹的人越围越多,额头直冒冷汗的乡长就差没跪下脚去求她了:“秋桂呀,有什么话,我们回乡里去说吧!你瞅瞅这边这么多的人……”
乡长说这话的时候,秋桂连心都差点不会跳了,一股彻骨的冰寒从脚板底一直冒到了头顶心:“这么多的人?你怕我秋桂难道就不怕吗?众目睽睽之下被你那般差辱,我日后还见得了人吗?”刹那间,失望和绝望占据了秋桂的整个身心。她的头脑一下子冒出了一句很多妇女常常挂在嘴巴边的话来:“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她用锥子样的目珠恶狠狠地扎了乡长一下,心里顿时对乡长涌出了一种深深的厌恶来……
回到乡政府后的秋桂彻底地变了,原先爱说爱笑的她现如今完全成了个被霜打蔫了的冬茄,成了截死板板的木头。可气的是,秋桂已经心死到这种地步了,乡长居然还要让主任来对她派任务,让秋桂开始好好地照顾野仔。
秋桂简直要被逼疯了。
时来运转
这些日子,野仔真是苦恼死了。
起先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女客莫名其妙地沾住自己,好得让他的心里直发毛,尤其是她走之前所为他买的一大天堆吃的用的的高档品,更是让野仔收也不是、丢也不是,一直都不晓得要如何处置才好。紧接着,乡长从医院一回来,就马上让主任来通知他,要他搬别的地方去住。硬着头皮跟着主任到他要搬去住的房间一瞅,野仔吓得差点掉头就跑,要晓得,那可是有级别的乡领导才轮得上住的新大楼呵,而且是个带厕所的大号间,而且里头连新床新被新家俱全都置办好了。野仔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在主任明切切地告知他这真是他的新房间,只要他去把自己的换洗衣裳搬过来就行了之后,野仔依旧跟个木佛样只晓得发呆。这要换在平日,凶神恶煞的主任早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了,可主任今日的脾气却好得古怪,不仅没发火,反而跟野仔扶肩搭背地亲热起来,晕得野仔都当主任是吃错药了。
这还不算,主任在连哄带劝地让野仔住进新房之后,又咪咪笑地告知他,从今日起,野仔什么事都不用再做了。把这事说清楚主任很费了一番口舌,因为,野仔一听说不让他做事就连魂都吓没了,他呆呆地望着主任,惊慌失措地问:“主任,我犯什么错啦?”主任一愣:“怎么啦?”野仔说:“那你为何开除我呀?”主任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莫名其妙地说:“谁说开除你了?”“没开除为何不要我做事了?不做事,那我做什么?”野仔可怜巴巴地说,连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主任这才醒过来,笑起说:“你呀,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不要你做事你就嬉呗。嬉都不会么?”野仔想了老半天,依旧理不出头绪,便哀求地对主任说:“主任,求求你,还是让我去做我以前做的事吧!”主任晓得和野仔是没法讲通道理的,于是吓唬道:“你敢!你要再去做事我就真的开除了你。”去做事反而要被开除?这下野仔倒真是彻底地被弄糊涂了,翻着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让野仔惶惶惑惑的事接二连三地跟着出来,主任前脚一走,秋桂后脚就为他送来了好几套的高档西装,还逼着他马上就要去洗澡把新衣裳换上。秋桂为他系上领带的时候,本来就一身不自在的野仔喉咙头痒得想笑得很,可一瞅见秋桂脸色阴沉沉的,只好拼命地忍下了。穿上新衣裳的野仔偷鸡贼般地不敢出门,中午饭还是秋桂来请他去吃的,让野仔受宠若惊的是那些平日瞅见他目珠望得半天高的乡干部,今日碰上野仔个个都客客气气地抢先跟他打起了招呼,尤其是那帮野仔怕得要死的“年轻仔”,今日也都跟变了个人似的,咪咪笑地对他点着头。野仔诚惶诚恐地跟着秋桂来到食堂,习惯地朝灶门前走去,却被秋桂一把拉住,直接推进了有大客来才肯开用的小单间。毫无心理准备的野仔还不晓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马上就被早就等在里头的乡长给叫住了。乡长瞅见野仔,就跟瞅见大领导般站起身子,咪咪笑地大声大气招呼道:“来,来,野仔,快进来坐!”
那顿饭,野仔吃得真比受刑还难过。从来都是一个人纠缩在灶门下、只晓得匆匆忙忙地把肚皮填饱的野仔,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坐在铺着白桌布的小单间里当大客的这一天。而且是“土皇帝”般的乡长单独来陪自己;而且乡长不仅对自己有说有笑,还动不动就往自己的饭碗里挟菜。有点发昏的野仔,屁股下的沙发凳就似竖着尖钉的“老虎凳”。他的额头不停地渗出冷汗,他的身子不停地打着冷颤,他的手打摆子样地抖个不停,他低着头扒饭,那些他前辈子都没尝过的好菜,他竟连半点味道都没品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乡长问了句“你吃饱了么?”,受罪般的野仔赶紧点点头,然后起飞样地从小客间里逃了出来。一切的一切,都阴阳颠倒般地变了,云里雾里的野仔不晓得自己该到什么地方去,跑着跑着,野仔稀哩糊涂地又转到了小黑屋的门前,又转到了“九龙桂”的树下来。
野仔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吐出满肚子的粗气之后,这才觉得心里面好过了一些,稍稍平静下来的野仔觉得脚脖子有点发痒,低头一瞅,原来是自己的蚂蚁朋友们排着队来迎接自己了。野仔这才想起,自从那个老女客冒出来以后,野仔已经好多天都没来喂过它们、都没来陪它们好好地嬉嬉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的野仔想起自己的房间里还放着一大堆老女客留下的吃的东西,于是,他赶紧跑回新房间去拿。他拿了包糕点转身出门的时候,无意间又瞥见了那副破象棋,便顺手把象棋也带了出去。
日头开得很好,柔柔的,暖暖的,还有细细的风。头脑原本就简单的野仔在“九龙桂”树下一坐,瞅着他的蚂蚁朋友们有滋有味地争抢着他撒下的糕点末子,这几天一直顽固地占据在他心里头的那种没根般的感觉马上就烟消云散了,一种久违了的满足和踏实感,同时也慢慢地在他的周身弥漫开了。
喂完蚂蚁,野仔随手摊开了那副破象棋,野仔刚刚把象棋摊开,乡长就不晓得从什么地方踱过来了,乡长瞅见野仔一个人嬉象棋很是意外,他蹲下身子,好奇地问:“野仔,你会下象棋呀?”野仔满脸通红地挪了一下身子,慌慌地应道:“我,我是乱下的。”乡长嘻嘻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是不太会下的。野仔,我们来下一盘嘻嘻吧。”野仔不晓得该如何答对,傻傻地瞅着乡长。不料乡长却一本正经地把棋摆放好了,还对野仔做了个“请”的手势。
野仔硬着头皮开始走棋了。野仔根本就不晓得自己是会下棋的。他照着以前乡干部下棋的步数正儿八经地和乡长对奕了起来。没想到几步过后,就把只有半桶水棋艺的乡长逼上了绝境。大吃一惊的乡长一时间竟比发现了新大陆还兴奋。他连声叫道:“好棋艺,真是好棋艺!来,来,我们再来好好地杀上几盘。”
连着输了五、六盘棋后,乡长更是兴得双目放光。他搓搓手,用劲地在野仔的肩头上拍了拍,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开了。野仔还没回过神来,乡里搞宣传报道的刘小刚已经带着一大帮的乡干部到“九龙桂”的树下来了。刘小刚一来就大声大气地对野仔说:“野仔,乡长让我来瞅你和他们下棋,只要你下得过他们,下星期乡里就送你去县里参加比赛。”
从没经见过这种阵势的野仔慌得不知所措。就在这时,秋桂正好经过这里,而且无意间朝这边张望了一下,秋桂那深水潭样幽深的目光正好和野仔那惊惶惶的目光相碰到了一起。野仔的心里顿时一热,他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就开始去摆棋子了。
在一阵接一阵的惊赞声中,乡干部们一个接一个地在野仔的面前败下了阵。兴得跟三岁崽仔过大年般的刘小刚掏出照相机,咔嚓咔嚓地为野仔照个不停。野仔不晓得乡干部为何会兴得那般的狂热,野仔只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连着赢棋,完全是因为有秋桂在场瞅着自己下棋的缘故。他想起了自己一心一意想教秋桂下棋的愿望。当即时,心里特别安静的他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赢!赢!赢!!!
他赢了,却没在散去的人堆里找到秋桂。有点失望的他目珠仔转了一大圈,发现秋桂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打字室的桌子前发呆。野仔这才想起,自从秋桂跟着乡长从医院回来后,野仔就从来没瞅见秋桂的脸上有过笑影了!
心结难解
野仔一下子成了个大名人。
那日野仔和乡干部赛棋,刘小刚劈哩啪啦地为野仔拍下一大堆的照片。等照片一洗出,刘小刚就取了个“棋坛怪才”的名字,然后把这些照片通通弄到网上去了。本来,刘小刚是想抓着野仔的“弱智”来大做文章,弄出个象会当指挥的舟舟那样的“典型”出来的,后来乡长不同意,说是网上的文章“老女客”瞅得见,强调野仔的“弱智”不好,刘小刚只得忍痛割爱地留下个遗憾了。
果然,“老女客”很快就在网上瞅见刘小刚的热帖了。真是“老婆总是别人的好,嵬囡永远是自己的好。”一瞅见野仔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下棋的相片,“老女客”那份狂喜没见面也让人感觉得出来,她在网上连问了上十句的“是真的么?是真的么?”当刘小刚一再保证说的确是真的后,“老女客”马上就在键盘上打出一连串的“多谢多谢”,接着,又打出了句:“我很快就会再来木樨乡的。”
“老女客”的反应正是乡长最需要的。“老女客”开心,那是乡长最高兴的事。难怪乡长一碰到刘小刚就咪咪笑,就会情不自禁地表露出一副亲近有加的样子来。弄得刘小刚自己很是受宠若惊,其他的“年轻仔”则妒嫉、羡慕得要死。
野仔真正“出尽风头”是在参加全县象棋大赛的时候,野仔在赛场一现身就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些记者的鼻头比狗都灵,晓得身子畸型、丑陋不堪、脑子又得毛病的野仔居然是个象棋奇才后,马上就围着野仔团团转了。刘小刚有乡长压住不敢拿野仔的傻蠢来说事,县里的记者就不同了,说难听点,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野仔身上的这种强烈反差。尽管野仔战绩平平,评委在临时增添名额后才勉强地照顾了他一个三等奖。可在记者们的眼中,这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奇迹了。县报在头版条登出了野仔的大幅期片和长篇报道,县电视台也在报道象棋比赛的黄金时段反复播放野仔得奖的消息。一时间,野仔几乎成了个全县上下都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
野仔造成的这种“轰动效应”让乡长满心欢喜。他亲自开车到县城去接回野仔,还让主任特地为野仔办了一桌“接风酒”。酒席上,陪客的乡领导一个个轮番着站起身来向野仔敬酒,把个野仔灌得当场就瘫倒在桌子上了。
醉睡的野仔是让从阳台射进来的日头照醒的。日头很好,均匀地在野仔的床铺上铺上了一层暖暖的金黄。懒懒地斜靠在床头上,这些天作梦般的经历就跟过电影样一幕幕地在野仔的眼前呈现开了。人真是复杂而古怪的东西,经过这段大惊大炸的日子之后,原先一直自卑自贱、逆来顺受的野仔感觉已经开始变了,他从床头抽出那张已经被他自己翻瞅了百遍千遍、登有他相片的报纸,又洋洋自得地翻瞅了起来。瞅着瞅着,野仔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见到秋桂,没把自己的这些天的荣耀去跟她好好地说说了。他翻身下床,开始认真地装扮自己,临出门前,他对着卫生间的玻璃镜仔细地照了照自己,还用水来抹平了自己后脑壳的一处翘起的头发。、
秋桂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打字室里。从医院回到乡政府后,一有闲空,秋桂就总是这样一个人愣愣地坐着,象是在发呆,又象在想心事,样子傻傻的、痴痴的,好似魂魄已经不在躯壳里了。实际上也是这样,秋桂傻坐着的时候,她的心是空的,头脑是懞的,最初在医院受辱时那种悲愤的情绪,好似已经离她远去,已经跟她毫无关系了。人到麻木的状态是很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这种麻木的状态在秋桂的身上已经持续十多天了。
秋桂静坐着的日子里,乡长来找了她无数回。开头一两回,来找她的乡长身上多少还端着点架子,明明是来表示歉意的,说出来的却是希望秋桂要多多体谅、多多理解他之类的话,这样的话秋桂如何听得进耳朵去呵?更何况乡长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个目珠老是飘来荡去,一副做贼心虚怕人瞅见的样子。秋桂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了。秋桂喜欢上乡长,跟乡长平日里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来的对秋桂的喜欢是有直接关系的。没想到,乡长到头来不仅把自己的心包藏得紧紧的,反而做出一副不想趟浑水的样子来,秋桂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种“既要做婊子、又要竖牌坊”的伪君子。所以,在乡长频频来找她的日子里,秋桂几乎连话都没搭理过他半句。
秋桂每回都是这个态度,乡长就不再来了。可女人的心,是天上的云,好多天没见乡长来,秋桂的心又开始不舒服了。本来,她觉得自己已经恨透了乡长,已经完全可以把他从自己的心里开除出去了,没想到剪不断理还乱,在反反复复叨念了乡长一千遍的不是之后,她的心底又隐隐约约地出现了某种躁动,某种期待,她的脑子里老是有乡长的影子在晃动。而可气的是,在她的脑子中所晃动的乡长影子,又大都是以前乡长印在她脑子里的那些可亲可敬的模样。秋桂这才晓得,自己早些日子对乡长的怨恨都是表皮的,只不过是爱恨交织在一起的赌气发泄,想到这里的时候,秋桂连头发毛都惊得倒坚了起来。她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这一世,自己真是完了,没药可医了。自己的心已经让这个可憎可恨的男人彻底地占据了。
秋桂哭了,结结实实地大哭了一场。秋桂伏在桌子上伤心痛哭的时候,野仔正好兴抖抖而推门进来,本来是想好好在秋桂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野仔一见这场面,就跟木头桩样地傻住了。直等秋桂哭歇了,野仔这才结结巴巴地问道:“秋桂姐,甚,甚人欺侮你啦?”
秋桂抬起泪眼,摇了摇头。秋桂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跟野仔相碰,瞅见秋桂目珠里流露出的那种哀怨、凄楚的神情,野仔的心里就跟让刀狠狠地刺了一下,整颗心都快溃裂了。
野仔不晓得该跟秋桂说些什么,秋桂也没心思搭理野仔。傻站了一阵子之后,野仔默默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野仔就开始整天整天地坐在“几龙桂”树下,默默地盯住打字室出神。尤其是晚上,只要打字室的灯一光,野仔的目珠就一下都不会移开,一直都要灯黑好久了,野仔才会起身回去。
这天傍晚,野仔瞅见乡长溜进了打字室,好似跟秋桂在说什么,野仔远远瞅见秋桂在用劲地点头,没一下,乡长就慌急急地转身走了。
当天吃过晚饭,一直盯着秋桂的野仔发现秋桂跟乡长一前一后地出了大门,在朝后门山走出。没声没气的野仔连想都没想就悄悄地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