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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四川局势与家庭状况

作者:董竹君 当前章节:11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1

一、丈夫失兵机·川局的紊乱

这段时期川局风云又生变幻,滇、黔军会合川军熊克武部于1917年底攻克重庆后,于翌年初,又向北洋政府委任的督军刘存厚发起进攻。攻下叙州、成都,刘存厚等逃往绵阳。3月18日,熊克武被徐孝刚、刘湘、刘成勋等举为川军总司令,主持四川军政,四川军阀之间的争夺战暂告中止。

熊任川督后,军权在握,决计统一整编川军。1918年秋末(民国七年),夏之时在合江驻防地得熊克武电促,即率军西上成都,并谓“你是我上级(在夏之时担任都督时熊克武是夏手下一名师长),你的军队绝不会收编,否则川中父老认为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会被世人唾弃,你全可放心。”大意如此。

丈夫接受熊克武这“指示”,从合江率领全军及家属连同上辈二房五弟夏缄三,六弟夏有文,大哥长子夏大猷、长女夏国君、次女夏国殊,分乘大轿、小轿浩浩荡荡启程北上,经过十天之久,到达成都。

大哥要我夫妇带这些小辈同到成都,美其名为可以受到我们的良好抚养,实质上是要减少他当家人的经济负担和麻烦。我因生性好强,只要别人瞧得起我,谁的要求无不答应,做事也更加起劲,并且,也想到脱离这作威作福、欺人压人的封建旧家庭,总是件愉快事。因而就乐意地接受了。

我们全家到达成都后,先住将军街。这时候,我极快乐,因为脱离了使人厌恶的封建老家,从此,可以好好地重新组织幸福美满的新家庭,达到当初结婚的愿望。

到了成都,不出所料,丈夫的军队还是被熊克武缴械,免除军职,改为文职“建昌道尹”(管辖川边西昌一带的县份,西昌县为道尹公署所在地)。丈夫认为川边建昌道尹是闲职没有兵权,无意义,就没有前往任职。1919年上半年,丈夫被正式解除军职,从此就在成都赋闲。

当时广州南方军政府,全由桂系和政学系把持操纵,提出废除大元帅制,改设七人总裁制的会议制,桂系岑春渲为主席。孙中山先生愤然辞去大元帅职,离粤去沪,积极从事整党,杜绝党内产生新军阀。继后,政学系复选熊克武、刘显世(贵州)、温宗尧三人补总裁之缺。这些人,依靠从国民党分化出来的政学系了。

到民国九年(1920年),滇军重行入川,联合川军吕汉群部把熊克武打垮,吕当了川军总司令,丈夫被日汉群委为四川护法川西总司令,并在我们所居住的东胜街成立司令部。这次事件,在历史上称为护法之役,也是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不到三个月,熊克武从川北联合杨森、赖心辉、刘存厚等攻打成都。吕汉群失败,退出成都,滇军退回云南,从此,四川护法运动宣告结束。四川就由其他川军各霸一方,割据称雄,酿成后来祸害人民的军阀“防区”制了。

以后,各军在各自防区内各自为政,横征暴敛,剥削百姓。当时,二十一军刘湘占据重庆川东。二十八军邓锡侯霸占成都郊外各县。二十九军田颂尧割据绵阳川北一带。杨森则独占川南泸州各县,各自成为一方的土皇帝。他们经常为争防地而发动内战,致使百姓遭殃。成都省会由邓、田、刘(文辉)三军军警联合办事处来维持治安,保定系向育仁担任处长,他们打击进步人士更烈。在农村各军的田赋一年数征,原规定屠宰税为教育独立经费,但也被各军截留。知识分子从学校毕业即失业。总之,当时四川由于军阀割据,内战时起,工商凋敝,农村经济破产,教育废弛,失业众多,民不聊生,人心很乱。

当吕汉群失败时,丈夫和我化装越过邻居围墙,避难于城内太平桥法国医院。

躲藏了一个时候,他又赋闲了,并且心灰意懒,闭门不出,总是闷闷不乐。记得当我回国初期,丈夫曾对我说过:“唉!当初在重庆做副都督的时候,我若像别人一样,搞上一大笔钱,有了活动费,那么,这任的督军位置就属于我了。可是,我纯粹是为了革命,为了推翻满清。记得当差余胜曾在军政府拿了一对痰盂回公馆,我打了他几棍,叫他拿回去。别人就不像我这样老实。这次从日本回川,深深体会到没有兵权,没有钱,就没有人来拥护你,什么事都做不成。”听完他这么一番牢骚话后,我想想,那时候他的确算得上是个清官。我当时便劝他:“还是这样好。做个贪官污吏,只是祸国殃民,有什么意义?我就看不惯。”他说:“你还年轻,这些事你还不懂。”我说:“我总觉得现在时代在转变,俄国十月革命成功后,多少贵族流亡上海,做了白俄;又如:北京大学学生为了反对北京军阀政府在巴黎和会把山东让给日本,以日本来代替德国在山东省的统治,因而发动了大规模的五四运动,振奋了全国人心,这些,不都是证明时代在转变吗?你该多想想这些。”但他却说:“你还是少关心这些事吧!”他已不像刚回国时那样有朝气和干劲了。这些说明了他的思想在往下坡转变,我很担心。

二、幸福的幻想·东胜街住宅

当我们全家在1919年由合江迁居成都时,先租赁猫猫巷(后名将军街川。独院一座。后因丈夫于这年被正式地解除军职,便决心寓居成都,开始重视家庭生活。

嫌猫猫巷房屋狭窄,出资一万元(当时币值),向一位富绅买进东胜街大院,将猫猫巷小院作为菜园,养猪、养马之用。

东胜街大院住宅,据说原来是一富绅显宦所造,俗称四进院,已相当豪华气派。

丈夫买进再改建布置,各室所用家具均以高级材料制成(即红木、袖木),陈设精致,色彩素雅,因此更为华丽。

该宅院坐北向南,面临马路,两扇钉吊着铜狮衔环的黑漆大几第一进跨步进入见通道,通道两侧各有小院一座。人正院(即第二进),左侧是大轿厅传达室,这里门前便是从右墙根到第二进去的通道。人正院门,过通道,即见高楼耸立在绿荫丛中。楼下是宴会大厅。此厅用具别致,红木桌椅、沙发、地毯、古董、油画、字画等,配上四季不同的鲜花点缀,特别夺目华丽。如登楼远眺,则可见鳞次栉比的房屋,林树相间其中。楼西邻有一池,池水清澈,中有六角亭、假山鲜花等点缀景色。四周茂林修竹,亭前悬挂对联一副“为爱鸟声多种树,独喜清幽千竿竹”。颇具幽居之意。池北西侧有一通道,直达第三进。家人住房在此院的中部,建造华丽,好像朱门府第。正房中间供有祖宗神龛,西侧是寝室一大间,再西为书房,书房西侧有一小卧室,东侧是孩子的卧室。东侧最末一端特设有雅致奇丽、别有格调的会客室一间。室后有日本式木桶浴室。正房前,沿两侧空地的假山奇峰重选、怪石磷峋,四季兰草二十几盆,满园繁花似锦,柳色如烟。正房对面是书房,此室全用精良楠木结构建成。全室花格门窗都很精美别致。红豆、紫檀木的家具,羊毛地毯,四周书柜排列,藏有历代古书字画、古董物品等,真是古色古香。再加鱼缸、盆景,该房可称为全院最精华之处。正房东侧最末一间,特设雅致奇丽的女客堂。第四进沿东至西十字通道进入三亭并立的楼空砖墙的南北白色长廊。廊前有绿草如茵的草坪球场,球场北角厨房及雇工的住房隐约可见。球场西北右角有一小门,进入菜园、花棚、马厩、猪圈……后院的正门是在将军街上。环场遍植翠柏,绕怕有一直径小道,小道旁墙栽种梅花、桃花几十株。临冬时,红梅丰姿更艳,有时飘香四溢,大有“此地人家无玉历,梅花开日是新年”之概。当春季到来,红艳的桃花盛开,更是日出花红胜似火,柏树、梅、桃红绿相映。我有时偷闲在此散步,常感到别有兴味。亦常瞧着梅花,凝神沉思……人,一个女人,难道说就这样每天过着富贵荣华而并不悠闲的生活至生命的最后一息吗?

东胜街这座大院,全院大小房屋共约二十间,占地约三亩,雇工十五六人,比合江老家富丽华贵几倍。国琇、国瑛女出生于此院。

心想:有这样舒适华丽的住宅,今后真的可过些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好好治理家务、教育子女,不会再像封建气氛浓厚的合江老家那样不自由了。

三、一副重担在一身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成了世界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且在俄国十月革命成功后,在那里社会主义运动很发达。想出外留学的人甚多,尤其是留学法国的人更多。那时,我虽然爱慕独立、自主的日本和那个国家蒸蒸日上的朝气,以及温柔、和蔼、有礼貌、有家庭教养、善于处理家务的日本妇女,同时,我也喜欢法国的自由、平等、博爱和法国女人的热情、开朗、潇洒。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我也想去法国留学和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况,故在四川成都平安桥法国修道院曾补习过两年法文。但因家务日益繁重,自己又接连怀孕生产,丈夫也改变了主意,说什么法国国家太自由,对年轻人没有好处,不让我去了。实际上,我不以为然。一个人若能多到一个国家,至少能够增加许多见识,有什么不好呢?法国未去成,当时深感遗憾。

家务事 关于经济、子女教育等家务事,都是在每年过了春节的元宵节,我俩商定计划,由我去按步执行的。家事很多,幸而我在日本念书时,曾学习过家政学。

他下野后,正事不管,就在这座房子里栽花种竹、养鸟养马等。我每天从平安桥法国修道院学习法文回来,就陪着他一道搞这些。

后来,丈夫开始创办锦江公学(系旧制中学)于四川成都包家巷。暑期开始,夏述禹、他堂弟夏廼庚、夏有文小叔都毕业于该校。他办学,我很高兴,希望他今后能多做些社会公益事业。但不久即停办了。

他喜欢赌钱。经常装满一提包钞票带出去,多半是输得空空地回来。输了钱脾气愈来愈坏。我为了改变他的兴趣和情绪起见,特在正房对面新造三间桶本书房,希望他多购买些新书阅读,但他却仅仅装满了书画、古董。

感情裂痕 以后,他的脾气越来越凶,经常无理取闹。有时候,我没有空亲自侍候他的衣着、饭食,他就发脾气训人。衣服洗得不干净,烫得不平,要骂,在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如果多一点皱纹,他也要冷言冷语。以至到后来,我给他折叠衣服的时候,只好特别用一根尺子把叠处刮刮平服。每逢夏季,代他晒书籍字画,要放在阴凉处,要页页翻透,以免虫蛀。

民国九年(1920年)底,我怀孕(即三女国瑛)快临产了。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天快下雨了,我和丫头正在草地上收拾晒过的衣服,他忽然派勤务兵卢炳章叫我到小客厅里去打牌。我说:“我在收衣服,很累,不想打牌。”但是,卢炳章连来三次催我:“司令官一定要叫太太去。”我只得去了。我问他什么事?他瞪我一眼,厉声大骂:“叫你来打牌,干嘛不马上来?不识抬举!”我轻声地回答他:

“什么不识抬举?你叫打牌,又不是别的正经事情。”他却嚷道:“丈夫要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我答道:“是的,丈夫的话我应该听从,但是,这是赌钱嘛”。

他怒气冲天,一手拿起花架子上面的一个自鸣钟迎面摔过来,我侧身躲过去了。他跟着又把花架子举起来,正要掷过来,就被旁边的房客刘腾轩等人拦住了。他们把我拖到房间里。我听见他在后面拍桌子叫着:“给我滚!”我气得火冒八丈,几乎昏倒。回到房里拿起皮包就跑,外面下着毛毛雨。小脚蔡大娘(老佣人)就来追我,她手提风雨灯跟着我,边走边说:“太大呀,你看在小姐面上,快些回去吧!当心,你都快要生第三个孩子了。路滑摔了跤,怎么办?”正在这个时候,我踩着路旁的青苔,脚一滑,摔了下来。幸好是向左边横跌下去的。蔡大娘慌忙把我扶起来。我还是一口气跑到平安桥法国教堂那位曾经教过我法文的老师那里。我生气,非常生气,而且伤心。心想:我和梅香俩辛辛苦苦为他晒了八九天衣服及书籍,我已是快分娩的人了,但不体贴,为了这些小事情,却这样无理凶恶地对待我,真是太不近人情了。归根结底因为他认为我出身贫贱,才如此欺压我,幸好当年是自己设法跳出火坑的……。唉!愈想愈气,蔡大娘则再三苦劝,要我看在几个孩子份上。我被说动了心,同时,也想到他平时在人们面前总称赞我:夫人这样、那样的,我也就慢慢消了气回到家里。

国瑛女出世后的翌年初夏,常年来看病的顾问医生,是法国医官,有次他来给家人检查身体。这位法国医生惊说我得了肺病,是初期,不必紧张,宜开心、多休息、多吃营养品,多晒太阳、吸新鲜空气。当时得了肺病如患癌症,难以治好的。

我不忍让孩子们遭到失去母亲后的悲惨命运,不顾丈夫的允许与否,立刻硬下心肠,决心搁置家务孩子于一边,收拾日常生活用具移住到花园亭子。休养了三个月,始痊愈。在我患肺病治疗期间,我亲爱的丈夫从未来过亭子。

丈夫寿辰 他每年过生日,这件事情当时在家里算是一件大事了。他喜欢热闹,要请客,要唱几天戏,这就忙坏了我。不但要给他从头到脚做一套新的衣履,亲自给他穿上,并且还要张灯结彩,大大布置一番。要招待,监厨,安排酒席,迎送客人。还要根据亲友们关系的深浅来为他们的轿夫、女仆、丫头、孩子们封上红封套的喜钱,交给佣人去分发。我的丈夫在这几天却整天两手交插在袖子里,到处踱来踱去地看看、玩玩、吃吃、喝喝,俨然以寿星老儿自居,什么事都不管。我累得腰疼腿麻,半夜去厕所时两腿竟不能下地。可是,他不但没有一句温情安慰的话,如果这年的客人没有去年多,到了晚上,他就要冷言冷语地责备我,都是由于我招待不周才会这样的。当时,富贵之家做寿要如此排场,回忆过去我父亲患伤寒病时连医药费都没有啊!真想问他,我是妻子,还是牛马?但我还是叹口气忍住了。

二爷丧事 记得有一次,得到上辈二房的二爷在合江大观田去世的信,丈夫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请和尚念经、放焰口[注],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德,据说是为死者“赎罪超生”。又摆了几十桌酒席招待来吊孝的亲友。忙得我晕头转向,还要披麻戴孝,在灵堂里面候着来吊孝的人,致答谢礼。晚上,结账整理。这次丧事用了不少的钱。当时我暗想:像这样的丧事,再办几次,真会倾家荡产,把人也累死,除了劳累伤财,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把心里这种想法忍不住告诉了他,他非但不同意,反而把我痛骂一顿,说什么:“富贵人家大出丧的排场你没有见过,所以你大惊小怪。花这点钱算什么?”我恼了,但未说话。暗想:穷人家死了人,连棺木都买不起。有些穷苦人死在街头或里弄,由好心肠的人用草席裹卷埋葬了。唉!富人家死了人,就得如此排场。有钱有权势的人生前作威作福,享尽荣华富贵,死后还出钱做什么功德赎罪,希望下世仍是有钱人!穷人死后无钱做功德,下世还是穷人?

这简直使人可笑、可恨!

重男轻女 还记得我们到达成都的第二年国琼女出痧疹,病情极其危险。我认为孩子出痧子和妇女分娩都是同样有生命危险的,是她一生健康的关键,这时候,认真看护、保养重于一切。因此,我当时腾出一室,消毒后放两张床,家具简单是为了便于清洁卫生、看护。那时我把家务完全丢开一边,昼夜看护国琼女整整四十天。

孩子病愈恢复正常,但由于发高烧之故,喉咙全哑了。丈夫对此很不高兴,认为我为了一个女孩出疹症不应该对其它事情全都不加过问。我回答他:“耽误家事几十天,可是为孩子的终身健康哟!”除了这些生活上的事,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我们俩的分歧也愈来愈深。

我把丈夫对国琼女出痧疹不重视,讲给大麻子丫头听了。她说:“太太,你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婆婆喜欢儿子,她自己生第二个女儿的时候,就把她淹死了。

后来,就连生两子(即夏西逵、畴立)。婆婆就很相信她的经验,把女儿处死是正确的,三、四两房媳妇连生两个女儿,婆婆命令,让把孩子冻死。她说整死了,才能生男孩。媳妇大哭、争吵,才留下了小生命!”

夏家是大家庭,六房人吃大锅饭,蔬菜多,少有荤菜。因此,各房人存私房钱或靠媳妇娘家有钱,就各自添菜。四房娘家最有钱,每餐好菜。三房是孀妇,且娘家穷苦,只好带孩子吃大锅菜,孩子不懂事,见四房吃好菜哭着跳着要吃。四房故意不理睬,于是孩子哭成一团。

我到夏家后的第三年,六房分家了。每房分得一百多担谷,带着孩子生活,生活勉强过得去。三、五房比不上大、二、四、六房。因此,兄弟间在感情方面矛盾很大,但都对大哥三分惧怕,敢怒不敢言。封建大家庭勾心斗角矛盾重重,残酷无人性的事很多呢!夏家还算是好的。

四、将军街住宅

约在1922年,丈夫要调整家庭经济收入,将改建装修完善的东胜街大院以二万八千元(当时币值)出售给杨森部下的师长白道成。全家又迁回重新翻建为新屋的将军街居住。以大院出卖所得,又在当地梓(木童)桥和新华街购进并新建共一百多间店铺出租,并买田地,收租米(这些钱,事实上都是丈夫在合江县任靖国招讨军总司令时,向开往合江县去的百姓盐船抽税交捐捞来的)。家人生活费用,就是依靠这些田租、房租过活。

将军街住宅面积没有东胜街大,全部拆除,改建为中西结合的房屋。大部用柏木盖造,结构讲究,式样新颖。

从将军街进大门左边是大轿厅、传达室,厅隔壁是园门,一般会客厅及雇工住房。左行沿花径登阶石前进是一幢富丽堂皇的大客厅。精制的西式落地窗门、壁炉、钢琴、红木家具、朱红茶几,环厅金漆色的方圆各式木椅,丝绸垫褥、沙发、羊毛地毯、四墙挂有古今名人字画、古董摆设、花木盆景,在厅内相互辉映,光彩夺目,别有格调。此客厅后院,有直径一米多形状如伞的白兰花树一株,清香扑鼻,我很爱它。

大客厅左侧相连是一间书房兼客房,大客厅右侧相连便是饭厅。出饭厅向北几步就是坐北朝南纯柏木结构盖建的一排二层四开间正房,上下都有宽敞的走廊。楼上中间一室是起坐室,右侧是我和丈夫的寝室。这室用具异常讲究,一对铜床,罗衾锦被,全套红木家具,鲜花点缀,布置、陈设脱俗别致。其余是孩子卧室。

楼下正中是堂屋,供奉祖宗神龛,这室都是采取糊纸老式细致的雕花格窗门。

堂屋右侧是丈夫的书房,名“榕山馆”,左侧是我的书房,名“竹节斋”,都刻成绿色横匾装置在门额上。“榕山馆”用具精致讲究,书案上放置笔墨纸张、信笺上印着“益州都督用笺”和图章。书柜、桌椅等等都是红木、紫檀木制成。式样新颖、色彩调和,加上古董字画、花草点缀,别有风格。“竹节斋”隔壁一大间是孩子们的读书室。此室向西北转弯向东是厨房、日本式浴室,浴室门前一块空地中,有白兰花树一株,树北面是三匹战马的马厩和雇工睡房。

将军衔这院进门的左侧,顺墙有直达后院的通道,中横一道到客厅大门。全院遍植常青树,郁郁葱葱。二株大翠柏更是吸引人。客厅旁有桂花几株,秋季桂花盛开,异香扑鼻。桂树下陈放四季兰惠二十余盆和四季花木。兰花清香,有时随风飘来,使人欲醉。

丈夫的生活水平颇高,无论是穿、吃、用具、陈设,在当年来说都是很讲究的。

修改建造上述两院住宅,也是再三研究。围绕这些工程我也付出很多心血劳力。

这座房屋虽无东胜街的华贵,但在当时来说,也够秀美而有朝气。国璋女、大明儿出生于此。

重病·国璋女出生 1922年春末夏初,我突然月经断绝,卧床不起,经中西医治疗七个月无效。家人愁容满面,亲友们都认为这是干血痨(妇女病症),在当时是属于难医之症。此事在成都上层社会传开了,人们说:“夏家的夏太太患干血痨病,不会好啦。”都以为我病危旦夕。辛亥革命时成都都督尹昌衡曾被袁世凯关押在北京监狱五年。出狱后,他回成都作寓公,从此不问政务,专心研究佛学。他的母亲尹老太太身材比较高大,半大脚,一副威严而慈祥的相貌,能干有魄力。家人见她畏而敬之。虽年已古稀,仍然精神充沛,她是女中丈夫。我很敬爱这位老人,她认我为干女。每星期日她儿子在家人前讲说《心经》时,尹老太太总是吩咐轿夫来接我去听讲。记得每次当轿子进大门时,总有人叫喊:“开中门,五姑太太回来了。”因为尹老太太非常喜欢我,她待我如亲生女儿,无微不至。我怕她担忧,没有将病情实告她。有一天,这位老人知道了,特乘轿来家,在床前诊脉,她诊断说:

“什么干血痨,怀孕了。因连生二胎(指国琇、国瑛)加上家务劳累、气闷、血亏、胎气不足,胎儿不能正常成长,宜速服安胎药,增加营养、补血、调理。”临走还叮嘱耐心吃药。我和家人都不相信这老人的医道,但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治。接连服她的处方二个多月,果然有了怀孕的迹象,共经十五个月,国璋女安然地出世,我的命亦幸运地得救了。丈夫无一句安慰的话。

住将军街时候,有时逢星期日带孩子们出外逛逛。国璋女那时只三四岁,牵着她走,不知何故总是走不远就叫抱,不拖就哭。有天清晨,叫她站在床边,检查她两腿,发现右腿特别粗大。立刻带去四圣祠英国人办的医院,诊断病根在腰椎部,胶水从这里流到大腿集中起个鼓包。当时穿刺,抽出半碗脓水,三个月后再次抽脓,经两次后,伤口不封口了,昼夜多次点点流。医嘱睡铁板,多吃营养,多吸新鲜空气。我怀疑这样的治疗有用吗?但也只好试试。久之,孩子饭量减少了,面黄肌瘦,日甚一日,眼看危在旦夕,孩子父亲毫不放在心上,急得我暗自掉泪,日夜思索怎么办?决定改请中医。心想在西医未进入国土前,岂不都赖中医诊治吗?四川著名中医不少,对这病的医治定有高手。遂悬赏一百银元,登报聘请。不久,经造房屋的木工梅师傅介绍,来了一人,身穿长袍马褂,白袜黑鞋,手拿雨伞布包,一看便知是从乡下来的。孩子父亲和旁人一致反对:“乡下人怎能治好这病?”我问医生怎么治?他说:“如夏禹王治水,只要你相信,几个月我能治好。不过小姐会成跛子。”我觉得他讲的有理,便坚决求他诊治。记得国璋女服用的药多是大人都难以进口的鹅蛋、大粒药丸、酒酿及芫荽菜(香菜),每天早晚各吃一次。脓浆流尽封口的一二天,加添一次。孩子很乖,有时丫头梅香忘了,她就叫:“快把药给我吃呀,快拿来嘛!”我在半夜抱她小便时,她开口:“妈妈,你白天这样累,晚上还要照顾我。”说着眼泪汪汪。这时,我的心像被炸裂似的疼痛,忍住泪水吻吻她:

“乖乖,你的病快医好了,等你完全好后,我带你去公园玩。你真乖,自己还记着吃药。”小生命得救了,可是若真的成为跛子,西医也没办法了。后来再经一位专治跌打损伤的中医治愈跛脚。孩子真乖,在每天医治过程中,常忍着痛而不让佣人告诉我。忍着眼泪让医生搀着她的手沿墙小跑。

真是祸不单行。正在国璋女病危时刻,六岁的国瑛女不知二楼铺换地板尚未上钉,她上楼玩耍,脚踩板上跌到楼底堂屋,又被弹到门外阶沿,昏迷几小时。两孩子同时命危,我抱着她,放声大哭,去四圣祠英国的医院,治疗半年。在两个孩子这样的病情下,家务方面和侍候丈夫难能全面周到了。在两孩如此生命关键时刻,丈夫不但不走近孩子身边,尽些为父者的关心、爱护的责任,反而不高兴,我受气不少。

光阴似箭,忽经数十寒暑。执笔到此,仰望天空,啊!我和他十几年一场夫妻生活,真是“不堪回首忆当年”!

大明儿出生 旧社会的上层人士,对寿诞之日的庆贺,按习俗生日前夕要先行暖寿,次日午餐正式祝寿。

1926年旧历正月初五我的生日前晚,亲友宾客来有三四桌人,酒后打牌游戏,男女老少都准备玩个通宵。次日中午去聚丰国餐馆正式庆祝。这时候,适逢我怀大明全身浮肿,尤其是两脚肿得穿不进鞋,既难看又觉累。我再三推谢不去,众人不同意。在无可奈何情况下,趁他们玩得热闹高兴,在半夜两点左右我就悄悄地独自乘轿躲进了四圣祠英国人设立的医院。殊不知在我生日的次晨8点正,大明儿出世了。

一瞬间我失去了知觉,醒过来时已是中午11点,在自己病房里。当时,见梅香丫头在旁。她开口说:“太太,大家很着急,昨天找了好几处,才知道您在医院。老爷叫我来看看您,正巧太太在产房。”我问:“孩子、胎胞都已安然下来了,为什么他们还要给上麻药?”“太太您生了个少爷,产后谢老医生检查肚腹后,向周围人说:原是双胞胎,因产妇身体太虚弱,另一个未成熟。必须把它剥下取出。否则,产妇会发高烧生命不保。在您腹部左边动了手术。谢医生、院长等五六人交替动手,非常细心地把它剥下取出的。几个医生脸上都是汗,有个医生说,只能用软劲,若用力过度,难免不破伤内脏。现在装在玻璃瓶里用药水泡着。我去拿来给太太看看。”

我看瓶子里果然是一个未成熟的胎儿,有两个核桃大。梅香又说:“谢医生告诉大家,他接生几十年了,像这样的情况有三十六次。每逢孩子产后,他都要检查一遍。”

我默想那晚如不毅然进医院,在家里别的医生接生,很可能我早就离开人间了。好险呀!联想到常听说妇女产后高烧死亡,不知何故。上述这二位老人早已辞世,而两老的医道高、医德好,对产妇、胎儿认真负责的工作精神令人感恩不忘!由此,我体会到:一个人不论男女应该懂些病理、医治、护理、药物、保健的常识。此后我在这方面常自留心学习。

梅香回家报喜,丈夫知道生了个儿子异常高兴,但在我住院期间一次也未来过。

因为我连生四胎都是女儿,他每次为庆祝。男孩热闹一番的准备都落了空,就很不高兴。第五胎他生气不再准备了,却生了一个男孩。乳名叫他“和尚”,意思是祝愿孩子能无灾难、多福、平安长大。小名叫“泰钊”,大明这名字是根据各房子女出生先后,大排行取名的。大明是大字排。满月时,请客庆贺,异常热闹,他和家人都非常高兴。我却暗叹:穷人们连饭都吃不饱,生了男孩我当然也高兴,但刚满月的孩子大做其喜事,我不愿这样花费。在这个问题上,我俩的看法也有些分歧,他又和我争吵了一场。

五、使女珮琼的遭遇

不记得是哪年,有天接婆婆从合江老家来电报说:“有要事,速回合江。”我见婆婆来电如奉圣旨,立刻动身。当时,因交通不便,从成都到合江坐轿十天才能到达。婆婆见我,一把拉着我进她睡房,神态紧张地告诉我:“二嫂(自从再次婚礼,加上我大公无私和热诚待人,家人亲友和婆婆逐渐都敬爱我了。婆婆也叫我二嫂了),你晓得家里要出祸事了吗?你大哥想讨姨太太,大嫂始终不肯。你大哥在深更半夜从窗子爬进丫头珮琼的房间里,现在珮琼肚子里有孩子了。你大嫂和大侄女骂珮琼引诱大老爷,要把她整死。你大哥却不管了,好像不是他的事似的。我劝过她们多次,她们表面上答应,暗中依然不听。我的意思事已至此,把她收做上房,生个儿子也好。你大哥只有夏廼庚这么一个儿子,大嫂又不会再生孩子了。珮琼虽然长得不大好看,但是,脾气好,身体健壮,再说你大哥迟早还要讨姨太太的。这样做也可以节省一笔钱,岂不是一举几得?你有见识,有主意,你看怎么办?”我听了非常惊讶,深感愤懑不平。我想:家里人本来就是彼此勾心斗角,不像样子,还要发生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大哥是一家之长,平时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在家庭里自尊自大,家人都怕他。经常烧香念佛,有时还周济别人、做好事,原来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我把珮琼叫来,这个孤苦零仃、命运悲惨的珮琼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只是呜呜地哭,不作声。我劝过大嫂子、大侄女几次,她们还是坚持不听。硬要去做那样残酷险毒、没有一点人道心肠的事。我就火了,管你大哥不大哥,我不能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必须设法把她从绝路中救出。在我回成都去的时候,我和婆婆暗中商量好,在第三天半夜用预先安排好的一顶小轿偷偷地把珮琼带上去了成都。后来,她生下孩子送给了别人。此后,她一直在我身边。

珮琼粗通文字,颇斯文、聪明、脾气好,满口重庆土话。

1929年,我离蓉去沪的同时,暗想,麻子丫头已嫁给袁伙房(家厨师),梅香丫头也出嫁了,唯独珮琼的前途怎么办?真可怜!她说重庆话,可能是重庆人,索性把她带去重庆,若能找到她的娘家,她和家人团聚多么好。我决定后,带她到了重庆。我问她:“你知道家在哪里?家里是什么样?”“不记得了。”“你仔细想想”。“只记得家里碗碟满多”。“啊!莫非你家是开碗铺的?”我立即托人去打听。

在城内,是有一家在十八年前有一小女孩在街上玩耍丢失了。我开心极了,把她送回家去团聚,当时她父亲含泪向我作揖叩头道谢。了结这件心事,我亦快甚。

后来,我知道婆婆之所以要我救出珮琼,无非是为了救孩子。珮琼身体健壮,认为可以多生男胎,若在外面讨进的姨太太,可能不生儿女,也不能任意使唤,这些都是她的私心,并非真心诚意要救助珮琼。

这件事使我想到:丫头在封建家庭里比仆人的地位还低,和奴隶一样,没有最起码的人的权利。中产以上的封建家庭往往都有丫头,大家庭里有好几个丫头。这是封建制度对女性残酷压迫的又一证明。封建势力真是可怕。我暗想:我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我是人,决不愿和它妥协,我要尽自己的力量反对封建,提倡女权!

珮琼的遭遇是悲惨的,幼小被人拐骗,长大后又被人凌辱,死活由别人支配,自己只有逆来顺受,在旧社会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啊!回头想到自己苦难的童年,所以每见人遇到苦难的遭遇时,我很自然地乐于助人。这,已成为我的习性。因此,我格外心疼珮琼,我恨那些陈规陋习,恨那些黑暗的社会制度。同时我觉得千千万万个珮琼,要站起来,掌握自己的命运,懂得与残酷的命运作斗争而自强不息,这是解脱枷锁的唯一出路,所以我随时强制自己要奋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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