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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出走

作者:董竹君 当前章节:7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1

一、苦劝丈夫

丈夫还在进行政治活动,企图东山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鼓足勇气再次劝他:

“不要和那些无聊的政客鬼混了,这些人都是想惜你的力量图谋自己的出路。再说,现在形势变化,在野、在朝的人,你都是搞不过他们的。就算是有所成就,也不过是多添个争权夺利危害国家、百姓的军阀而已。与其策划东山再起,不如多创办些社会事业。目前当政要人谁都来看你,尊敬你是辛亥革命元老,只要你和他们在政治舞台上没有利害冲突,你创办社会事业,他们一定会乐于资助的。像你创办的锦江公学,不是军政首脑都协助你了吗?你做了一个社会事业家,在任何政治局面下,都能立足。必须认识清楚,时代已经转变了,否则不会有什么前途的。你二十四岁就做副都督,那时的智慧到哪里去了?快不要再懵里懵懂了。”他听了这番话,对我笑笑:“嘿!你年纪轻,懂什么?”关于家庭问题,我时常劝他:“我们家里也应该整顿一下。虽然六房人已经分家,但总还是一家人。我们二房的社会关系和地位方面,都在各房之上,应带动所有能够生产的人,个个从事生产,应该读书的,不论男女,就是卖田卖屋,也要让他们读到大学毕业。家中不要再维持什么都督、司令的场面,要放下架子,铲除恶习和颓废现象,生活简朴一些。虽然我们这么多年来在成都已经被人称为有朝气的模范家庭,但只是在四川这种腐败的环境里,矮子当中称好汉而已,不能自满,应该往前看。照这样坐吃山空下去,不要十年,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迟早要垮台。”他听完了我的话说:“你这个人是什么想法呀?”两眼向我瞪了一下,看他的意思,哪舍得把他的门第观念和官僚架子放下来啊!

二、国内形势概述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召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成立了无产阶级政党,还决定在全国各地发展社会主义青年团。1924年1月,孙中山先生在共产国际代表与中国共产党的协助下,召开了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布改组国民党。确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之后,国民党内部左右派分化虽然更加明显,可是左派占上峰。左派主张贯彻三大政策与共产党合作进行反帝、反封建为主的国民革命。

1926年国共两党组织举行了北伐。北伐战争从广州开始,很快就进展到了长江流域,先打到武汉,后进入上海。此时,反帝、反军阀的革命斗争发展到高潮。

但1925年3月,孙中山先生不幸逝世后,国民党右派势力扩张。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右派,勾结英美帝国主义,破坏孙中山先生坚决主张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革命政策,终于在1927年4月发动反革命政变,残酷地屠杀共产党人,声势浩大、节节胜利的北伐大革命就此失败,第一次国共合作就此告终。1926年至1927年,流血牺牲者不计其数!

1926年段祺瑞勾结帝国主义,并大肆屠杀举行反帝集会请愿的北京学生、市民,造成“三·一八”惨案。1927年蒋介石背叛革命,在帝国主义、国内大资产阶级的支持下,经过长期准备,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实行“清党”,大肆逮捕枪杀共产党人、进步人士、爱国志士、工人、学生等,造成震惊全国的“四·一二”大屠杀。

在北伐战争中,帝国主义对中国人民的胜利很不甘心,英、美、日、法、意等国借口保护侨民,命令军舰炮击南京居民,死伤二千多人,毁坏房屋无数。

以上形势,当时我看到报刊登载,听到国民党人常来和夏之时谈话。啊!叹国事如此,我忧心忡忡!

自蒋介石叛变孙中山先生英明正确的三大政策后,中国军政界明争暗斗,火药味未曾停过。中国人民外受帝国主义的凌辱欺负,内遭军阀、地主、官僚、买办们的压榨、蹂躏……民不聊生。

这些令人悲痛的国事,使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了。想到国家人民,想到丈夫子女以及自己的前途,想到整个家庭今后的趋势,常常感到自己在迷茫中度日。

三、丈夫携侄东下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整个中国局势起了对国家、人民不利的根本性的变化。

而丈夫却认为蒋政权已巩固,三民主义能实现了,以为东山再起的时机已到。遂于1928年春去江南一带,了解蒋介石南京政府和其他军政界的情况,看看风色想活动一番。当时我也赞同他去的,原因是考虑到他在四川这个闭塞的地方住得太久了,对他的思想没有帮助,还不如下江南见识见识,看看时代风云的变化,也许会使他头脑清醒些。新的潮流或者能把他从腐败的现实生活中解脱出来,转变他对社会、人生许多不正确的看法,并打消他跟国民党那班人厮混而图东山再起的念头。我觉得在国民党讨伐袁世凯第二次革命失败以后,经常和他来往的那些国民党人多数变了质,失去辛亥革命时候那股蓬勃的朝气。现在大多数人为了自身利益,满足个人欲望,所以我总劝他还是好好地多办一些社会事业,像锦江公学这类教育事业,替百姓和后代子孙造福。他到江南看看也许可以促使他接受我这个劝告。

他当时是由成都先回合江,然后到上海去的。

当他经过重庆的时候,做了一件给人们茶余酒后当作谈话资料的事情:他的大侄女十三岁的时候,就由父母之命许配给合江县商会会长兼办商团的王学希的胞弟王崇德。当时夏家认力王家和自己是门当户对的。后来黔军驻合江时,县长彭烙钦说王学希反抗官厅政令,被谋杀。王学希死后,王家破产,家势败落。夏家就开始不满意这门婚姻,但又不向对方明言退婚。王家两次三番择日,都被夏家借故改期。

丈夫经过重庆,在王家请帖已发出、离婚期仅有十天的时候,托辞大侄女生肺病、吐血,要去上海医治,不能结婚。如果成婚的话,一定要王家保证大侄女生命不发生危险。王家本来也是骑人头上的人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这回在丈夫势力威胁下,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于是又推延了婚期,把大侄女带到上海去了。可见他们嫌贫爱富到了极点。虽然王家也同样是欺侮弱者的人,但我总不愿自己的丈夫做出这种事情,心里真不舒服。

四、营救文兴哲脱险

民国十七年(1928年)秋,有天,张烈武的次女张钟惠带了一位在女子中学任国语教师的文老太太来看我。文老太太一进客厅就深深向我鞠了一躬。张钟惠就开口说:“文老太太听人讲,姻伯母是一位喜欢打抱不平、主持公道的人,所以她来找我,让我带她来请求您做做好事。她唯一的一个遗腹子,叫文兴哲,今年十八岁,在师范大学念书,是文老太太守寡多年才把他养育成人的。今春省一中学闹学潮,因为刘文辉发表了反共分子杨延泉接任省一中学校校长(杨廷泉是刘文辉所办的政治学校教官),学生不服,起来反对。刘等说闹事者是共产党,便叫军警抓学生,激起学生公愤,把杨殴毙。于是川军军阀二十四军刘文辉、二十八军邓钖侯、二十九军田颂尧,这三个军的军警联合办事处处长,兼二十四军副军长向育仁就大肆逮捕学生四五十人,枪毙二十人。其中有师范大学学生八名,说是共产党员,文兴哲在内。在场人告知:刑前排成一行,挨次枪决。最后到文兴哲的时候,他大声叫喊:

“妈呀!妈妈呀!别了!”城防司令蓝静之闻声,见他年纪最小,就令免刑,监禁起来。逼他口供,无所收获已六个月,现可取保释放。但是,谁也不敢出面做保,所以特求姻伯母营救保出。关于这案子姻伯母也定有所闻。”张钟惠讲完眼泪汪汪,文母哭了!这次事件后来称为“二·一六”惨案。被捕杀的人有师大附中教务主任,以及成大、师大、省一级大、中学生多人。

说到这里,文老太太含泪起身向我再鞠一躬。我听完这番话很难过,对惨案的罪魁祸首向育仁等愤恨极了,非常同情和哀念这批无辜牺牲的爱国青年。他们忧国忧民,年纪轻轻,竟不顾生死为国效劳,挺身而出,多么可歌可泣!我当时想:文兴哲枪下脱险,根本不是他们有什么仁慈心肠,还不是看他年纪小,可以利用他多招供一些人嘛?向育仁、蓝静之等经常来我家,他们看见我治家、教育子女有方,还能办企业,不与一般官太太们同流合污,很尊敬我,总是大嫂长大嫂短地称呼我。

我可以利用他们这个心理,同时丈夫正巧南下,跟他们说情也方便些,所以就一口答应了文老太太的请求。

送她俩走后,我转身口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心情非常沉重。默默地想:向育仁、蓝静之等国民党人经常和丈夫谈论共产党,咒骂共产党这不好,那不是。但我深深觉得共产党和工人、学生、青年以及广大贫苦群众在一起,搞爱国运动,赶走洋人收回租界,使国家能独立自主。这是爱国行动,有什么不好呢?反过来,国民党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腐化堕落,难道是正确的吗?国共合作的北伐战争正在胜利进行中,而国民党半途上又把枪杆掉过来对向共产党,使国家命运回到老路上,先烈们岂不白白流血牺牲吗?帝国主义不赶走,封建军阀恶势力不推翻,国家怎能独立自主,怎能富强起来,穷苦人民又怎能有出头日子?

民国以来国事日非,全国军阀割据,省与省打,县与县打,内战不停。土豪劣绅,地痞流氓、买办、袍哥也和帝国主义、军阀勾结,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就以四川一省来说,也是军阀林立,各霸一方。刘湘驻重庆川东一带,刘文辉驻扎在成都川西一带,二十八军邓钖侯驻在成都附近各县份,二十九军田颂尧驻在川北一带。他们都是各自划分疆域,并且在防区内卖官鬻爵,还私设关卡,大刮老百姓钱财。各军向农民征粮,已预征到民国七八十年。鸦片遍地种植,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奸淫抢劫,吃喝嫖赌的现象,比比皆是。学校成为挣钱的场所,校长一年更换几次,失学失业,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川局的混乱,比其他任何一省都要厉害。联甲倒乙,联乙倒甲,一年之内混战好几次。哪里是为国为民,都是图谋个人权势,称雄称霸。国家落到这样地步,真是叫人伤心。又想:“丈夫不肯听取我的劝导,还想踏上国民党蒋政府的政治舞台,对国家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多增加一名军阀罢了。这个家庭,军府门第,公馆派头,家人不重视生产,游手好闲,不重视子女受高等教育,名声在外,存亡绝续;老是这样下去,我即使再辛苦操持,又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许多,心里非常烦闷。次日,我请蓝静之、向育仁来家。我以温柔而严肃的态度对他们开口:“有件事要请你两位帮忙。这次枪杀学生的事,我也知道。最后未杀的小孩文兴哲,他是遗腹子、独子,他的母亲依靠教书来养大他的。

文母昨天来,要求我帮助求情。今天我向你两位求情……”我话没说完,他俩立刻回答:“只要大嫂担保没话说。”向育仁指着蓝静之:“把这学生放了吧。”我答谢后,留他们吃了便饭。

文兴哲经我保出后,怕他住在外面不安全,索性请他住在我们家里。在他与我们一起住的一年多时间,他经常和我谈论共产主义,使我对共产主义有了更多的认识,而对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发生怀疑。文兴哲聪明好学通英、德文,中文也相当好,能诗能赋,因我爱才故爱护他。

文老太太身材矮胖,为人忠厚善良,和蔼可亲,在社会上独立谋生。那时,还有国琼女的钢琴女老师张景卿,中等身材,生得瘦瘦的,在成都担任钢琴教师。我羡慕她俩是社会上独立生活的女性,和她们的思想感情也就比较融合。她俩与我们家经常往来。还有文兴哲的亲表姐萧友王和友王的未婚夫何尔玉,他俩是左派分子,也经常来家聚谈国事。有天谈论激昂,都非常担忧国家将到亡国的边沿而流泪,我则大哭!想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五、川局紊乱、暂时离川

次年,即1929年春(民国十八年),是川局最紊乱的时候,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三军驻扎成都。全川以刘湘、刘文辉势力最大。欺压人民,抽拉壮丁,各自设立枪厂,造枪弹,招兵买马,扩充势力,逮捕进步人士。还各自设立造币厂,把真银的银元改铸成伍角“厂板”[注]和二百文铜板,通行市面,造成币制贬值、百业萧条,人心惶惶的局面。

这时候,我认为黄包车公司和袜厂都有倒闭的危险,无法再继续经营,否则丈夫会大大生气。那时怎么办?

同时,我越来越感到家庭方面无论教育、经济必须有所改革。但是,丈夫守旧,从不答应什么革新的。当时我决定把家政、财务整顿一下,然后去上海,看看丈夫到上海后情况如何?并把孩子们送去上海读书。丈夫如果再说我又受了新潮流、新思想的影响,不同意我的一切想法和计划,那么,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再同走一条路。

何况这几年来,我对他的感情愈来愈淡薄,还有什么可值得恋念的呢?必要时,就只好和他分开了。我的意志已定,但我还是希望他不要再固执己见。到底夫妻这多年已经儿女成行。

于是,我把黄包车公司、织袜厂都结束了。当时为稳定起见,把所有的资金,暂时购置了田地。并将全部财产、账簿、折子、房地契约及现款二千五百元和一切钥匙,都交给六弟夏有文暂时保管处理。我仅拿了现金一百元及到达重庆取现金的三百元一张支票而已。

1929年春,我与双亲、子女等由蓉启程去沪。其动机是:1,双亲因车公司已结束,空闲无事,趁此机会回沪探亲;2,大儿述禹和他的未婚妻张映书及其姐钟惠去考大学;3,国琼女去考音乐专科学校;4,国瑛、国琇可以在沿途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欣赏大自然的美丽雄伟,培养他们热爱大自然,热爱祖国的感情,开阔眼界,以学习新文化;5,国璋因病,遵医嘱吹吹海风,咳嗽就会好转,因此也一起去沪。

6,我决定协助文兴哲去法国留学,故亦带他同行。

当时,未带大明儿同行的原因:他才两三岁,路途不便;再则,他是过房给三房(三房夏畴五,经商,讨姨太太、吸鸦片烟、患肺病身故,有两女而无子)为长子,接香烟后代(当时述禹是长子,按习俗不可过房接代,大家议定只好将大明过房),带走大明怕三弟媳难过。这件事,我表面上同意,在我内心里是想不通的,但封建习俗如此,又能说什么?暗想:去上海住一段时间就要回来的,和儿子不过是暂时的分开。这次去上海一定要和丈夫继续商谈家事,若仍然谈不通,破裂了,离婚也该回四川正式解决,届时,我将子女一定带走。

殊不知到沪后和丈夫谈判果然决裂。当时的情况我觉察到:如再回四川必遭谋害。在其势力范围休想脱身。在无可奈何之际,只好含泪忍痛,暂时放弃大明儿!

孰料我们母子竟分别长达十几年后,才得在上海家里(凡尔登花园卅一号)见面。

世事常常是不测风云啊!

当时,离开成都家庭时,整个成都社会为之哗然,议论纷纷。

后来,在我办锦江饭店时候,有位四川青年诗人王云帆来店探望。我托他回成都后,代我去看看大明儿。他回信说:“已经去过夏家,他们支支吾吾。我打听到大明在南城小学住读。我去了,看他在大树下玩沙土,我问他:‘想不想上海妈妈、姐姐?’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很不高兴地回答说:‘她们都把我忘记了。’说完,仍然玩着。”我看了王云帆的回信,一阵心酸,欲哭无泪!大概在大明九岁的时候,我忽然收到大明儿来信,说:“我现在明白了,妈妈是个好人。今后,有人要说你坏话,我就用拳头打他。”据说,这是勤务兵卢炳章告诉了他,过去我在夏家十几年的为人。

附记一:何尔玉夫妇

有关何、萧两位,1932年我在沪,拜托庄希泉先生介绍他俩去新加坡教书脱险谋生。此后毫无消息。几十年过去了,常常挂念着他们,1988年的一天,突然由团结报社长许宝奎先生送来他们托该社转给我的一封信,使我喜出望外。信中叙述……

在旅游欧美、东南亚、日本、上海、四川、北京的途中均未打听到您,现见《文汇报》登载有关您的文章,才知伯母在北京。人事沧桑,友王在四川家庭的老少都完了。当年承伯母帮忙来南洋,幸免了一切灾难,一直感恩在怀,云云。接着寄来全家二十三人的照片。

1988年11月,何尔玉夫妇率子女孙与由他两位抚养成人的文兴哲的子女及其妻共二十几人,联名给我寄来一幅彩画及祝我九十生日的贺联。

这对夫妇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的为人之道,令人感动不已!

附记二:文兴哲

有关文兴哲之事:他在沪与我分手后,留法留德学成,在德国和德国一女士结婚,婚后他先行回国。妻子带遗腹子去四川寻夫,始悉文兴哲已病故。文母嘱儿媳将孩子送给何尔玉养育,以免耽误青春前途。何尔工养育遗腹子成长。现在这位遗腹子在美国洛杉矾,是一位良医。

文兴哲的情况如此。在这里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当文兴哲去法国留学时,在他离沪前,文对我说:“我的朋友沈××(名字我忘了),南京人,想同行,出国手续已办妥,唯缺乏路资。”我听后当即助姓沈的一笔钱,他俩启程赴法了。次年夏,沈姓突然来信说:“在国外的留学生,回国后都是国家的人才、栋梁。你怎么不继续接济我呢?可见你是狼心狗肺的人。”我看完信后,哈哈大笑。刹那间,只能想到,人们常说:“人是猴子变的。”在猴子进化成为人的过程中,因猴子的品种,优劣不同,以致进化的速度各有快慢,品质各有差异。现世讲“优生学”是完全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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