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忍无可忍
1929年(民国十八年)春,我们到达上海。丈夫和大侄女住在当时法租界西门路,我们也挤住在这里。因房子太小,不几天就迁居法租界吕班路(现名重庆路)大陆坊某号。当我们到达上海的第一天,一进门丈夫就很不高兴,问我带了一大帮人到上海做什么。初到的几天,他一句话不说,相反的凡事和大侄女国君俩鬼鬼祟祟地商量,大侄女总是从中怂恿挑拨。不几天清晨大侄女进房把三十元丢在五斗柜上板着脸说:“我和二伯要去杭州,留下这钱给你们开伙食。”侄女突反常态,居然敢以如此口气!我吃惊未言。丈夫从杭州回来后,我俩在家务问题的处理上有了分歧,大大地冲突起来了。首先,关于黄包车公司、织袜厂,他认为都可以赚钱的,不应该把它关门结束,把钱购置田地。又因临行前,六弟夏有文结婚没有钱,我送了一笔钱给他成家。丈夫说:“我们兄弟已经分家,不该再这样照顾他们。”并说我慷他人之慨,意思是说我用他的钱。另一件事是:重庆都督张培爵被袁世凯害死在监狱里。他在遗嘱中曾请我丈夫照顾他的子女们。后来他的三女张映书与丈夫前妻儿子夏述禹订了婚。在我离川去沪前,他的二女张钟惠,则经别人介绍和成都刘亚体的弟弟刘光美说亲。刘光美要求女方去上海读书,才能答应订婚。但张钟惠家每年给她的生活费、学费只三百元,不够去上海念书。我那时因为要去上海,没有多余的现金,欲助不能。后来和未婚媳妇张映书商量,请她把她的嫁妆费一千元先给张钟惠,补足去沪念书三年的学费,助成其婚事。待她自己结婚时,这笔嫁妆费由我来承担,张映书同意了。对于这件事丈夫也认为我乱花钱,做得不对。而且马上择日催夏述禹与张映书立刻举行婚礼。因为这么一来,张映书的嫁妆费一千元不能给张钟惠就有借口了。至于我想帮助文兴哲去法国留学事,他更是反对。且指责我不该让琼女与文兴哲订婚。我说这是口头上说说笑话,并无这事。他仍然生气。
主要是恨我不该营救文兴哲。国琼女投考上海音乐专科学校,侄儿夏廼庚、大儿子夏述禹和未婚媳妇留在上海继续念完大学,他也都不同意。他的理由是:“读什么大学不大学,花费那么多的钱,读好书又有什么用?只要跟我三年就什么都学会了。”
我一笑,耐心地向他解释,无奈他根本不听。我见他不仁不义,重钱不重情,如此自私,气愤填膺。我最恨自私的人。我叹口气,想事已至此,就着重四个女孩的前途吧。次日,我和他力争琼、琇、瑛、璋女儿必须大学毕业。国琼女爱好音乐,爱弹钢琴,老师评她非一般的聪明,为父母者,为何不培养她呢?他不理睬。我又再次劝他:“要看清国内形势,蒋介石背叛中山先生的遗志,掀起内战,帝国主义侵略日甚一日,民不聊生。再说你在政治上既不满意蒋介石那帮人,但是又想重返政治舞台,打进那帮人之中,我看你的路会越走越错了。还不如现在放下官派架子,老老实实做个社会人土,办些社会福利事业,对你反而有利。家中开销尽量紧缩,把钱好好用在子女教育上,每房人都得想法生产,不能再那样依靠你的声势坐吃闲饭。至于你疑心我对财产处理有问题,以及我有无从中私藏一部分,待六弟回信就可以证明。”
附:夏有文的证明信
二哥赐鉴,马电[注]敬悉,即复上一电,文词甚简,未尽所怀,兹将详细情形为吾哥陈之。弟今春到省时,二嫂与馍侄、国琼三人,则有去沪说。斯时也,二嫂之意不过护送漠侄(即夏述禹)与国琼到沪入学,兼之一省吾兄近况而已,六、七、九三女[注]仍留省教读。行之前二嫂则曰:省中无良善女学,六、七、九三女单留省中实不放心,故行时一并带去。省中诸事则交弟暂理。临行前一日,则将各产业契约交弟暂管,并交有现金两千五百元,待日后华兴东街之房售后交付新买之田价。
而飞鹰公司则二嫂已转售李洁民,其价共二千三百元。二嫂行时,确仅带现洋一百元及三百元渝票一张(此票系李洁民买车后现金不足二千三百元数,故出此票在渝兑取之票也)。二嫂行前未闻有汇款兑沪。此次所买之田除二嫂已付定洋一千元外,除押千肆尚欠一万二千元之谱,此款二嫂已早有预定,不过命弟收付耳,因华兴街之房无人承买,故办当价留在外借一千元(每月一分三行息),方将田价交清。弟年轻识浅,如何之处,总希时赐教言,弟决照办,方不有负重托。有铭兄在粤日行困顿,因无款之故,婚姻未成,哥嫂不弃,如有教言,请交广州司后街宏信更缄三收。省上家人均安,惟娣常病,近仍服药中。酷暑将近,新秋又至,饮食起居尚希珍重。专此敬请暑安。弟文谨上
六月十七日
(7月23号)
“总而言之,如你再不接受我的这些意见,那么,除子女留在上海念书外,其余事情随你去决定吧!”我是一而再地苦口婆心地劝他,可是他概不听取,责备我被人欺骗,受了新文化、新思想的诱惑。他说:“这么多人在外面念书要花多少钱呀?女孩子们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让她们早些出嫁算了。你不是十几就出嫁了吗?
迟早她们都是人家的人。”又说:“上海这地方是花花世界,你这样做,不害死她们才怪!”说罢,他就要我带所有的人立刻回四川,还要我今后不许与任何人来往。
天天吵闹,满口胡话,真把人气得要死。从这开始,我就想和他离开。联想到多少年来,自己一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总是想用感情去感化他,使他转变,依然成为国家有用之材。他不但不接受我的忠告,反而提出这些不近情理的苛刻条件。这样下去,做夫妻还有什么意思?此后,我俩每天争论,尤其是在子女教育问题上特别争吵得厉害。国民党人李伯申(又名李肇甫,曾任四川省议会的议长)、谢持(又名慧生)、记得还有杨沧白(即杨庶堪)、唐德安等从中调解几个月,向我多方面劝解,说什么丈夫脾气憨直,一时头脑不清,才提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条件。还劝道:“大嫂,你要想到你们当初的结合是不容易的。多年夫妻,儿女成行。你暂时委屈些接受他的意见,把孩子带回四川。他气消了,让我们再劝劝,他慢慢就会听取你的劝导。他在背后也经常说你好,我们也很敬佩你。”
我经他们几次三番劝说后,心里很矛盾。想到儿子大明留在四川十分不妥当,还是把大孩子们留在上海读书,小的暂时带回去也好。如果他仍然不转变的话,带儿子、女儿再离开他也不迟。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把小儿子一起带出四川。于是我便暂时让步,答应回四川再说。他也答应把大孩子留沪,小的带回去。
二、分居
虐待无辜琼女 我正在准备暂时回四川再说。有一天早晨,孩子们起床后都挤在洗澡间梳洗。丈夫走进去,看见文兴哲和国琼女也挤在里面梳头、洗脸。他大怒,一把抓住国琼女的头发,拖到他的卧房,把门锁上,开口骂:“你给我跪下,昨天你俩从法国公园回来,我关照过你们了。你们今后不许在一起谈话、玩耍,不然我要处罚你们。你们居然不听我的话。现在又在洗澡间挤来挤去,男女授受不亲,简直是搞得一点家规都没有了,还成什么样子!叫你不要听母亲的话,你年纪还小投考什么音乐学校,但你偏不听。”
我在门外听得他这样责骂仅十四岁的国琼女,我大声喊开门,丈夫不理,只好从门缝里望进去。见可怜的国琼跪在父亲面前哭而不语,丈夫坐在椅子上指着地下的一根绳子,一把剪刀,骂道:“你给我去死,这两件东西看你使用哪样……”从中作梗的大侄女国君则站在她叔叔椅子旁边,边替叔叔打扇,边指手划脚地劝国琼女说:“三妹,你就认错吧,说下次一定听父亲的话。”这时,我已忍无可忍,不顾一切地拼命敲门……
一封信 我在当时又急又气。他又来无中生有,变本加厉地找麻烦。我未及去向李伯申等告诉这件事的时候,接着又发生一件事:就是国琼女的钢琴教师张景卿去法国留学,路经香港,在船上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船遇风浪,好容易才脱险等语。这封信先到他手里,他暗中拆开看后,大发雷霆,节外生枝地又重新开始吵闹。说我已经答应他不同任何人来往,为什么人家还有书信给我呢?而且,他硬说信中话,是挑拨离间我们夫妻的。我说:“我答应才没有几天,就是拍电报通知别人,也不能阻挡已经在路上的邮件啊!”他就把我的信扣起来,天天吵闹,烦死了。我趁他不在家的一天进书房把信撕毁了。第二天清晨,他发现信没有了,就去楼下叫嚷:“六儿(国琇)、七儿(国瑛),你们谁拿了我的信?”接连着一大串骂人的话,孩子们吓得躲在亭子间里,不敢出声。我在三楼怕孩子挨打,应声说:
“那封信我拿了,别怪他们。”于是他直奔上楼,边跑边说:“你好大胆,偷了我的信,还敢讲是你拿的!”接着就乱骂了一阵。这时候,我正在整理衣箱,国瑛女吓得躲在屋角落里。他一进门我就回答他:“你最好看看信封上是谁的名字,就可以证明是谁偷了谁的。”我话未说完,他就厉声说:“什么?”冲了过来,抬起脚上锃亮的黄色长统马靴,一脚向我胸前狠狠踢过来。我倒在地上,只觉得一阵剧痛,头脑发昏,知道敌不过他,立刻忍痛爬起来,转身往楼下跑。他接着把衣箱拿起,从楼梯口向我头上掷来。见箱子打不中,他就从楼梯追下。我直奔厨房后门,他追到厨房里拿起菜刀,我在一刹那间无可奈何,直跑到弄堂里去。他又追来。幸好这时候他侄子夏廼庚、夏大猷回来,迎面把他拦住,劝了回去。
再不回头 我乘车到五马路张宝记电料行表兄张燮荣家。孩子们来看我,见我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都哭了。住了两个礼拜,一直到他打电报请北京干亲陈可达来上海再三劝我回家时,我才回去的。经过这场风波,我坚决要和他离婚了。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怨愤再也不能容忍了。想到他与我在共同的日常生活里,丝毫没有温暖,体贴和共同的语言;想到他的思想、人生观与时代背道而驰,并且变得越来越暴戾、嚣张。我越忍让,他却认为我懦弱可欺,越是得寸进尺。再回到四川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再去捧着一个金饭碗做夫人、做贤妻良母?做一个辛辛苦苦操持着一个没有希望的家庭的主妇?这样下去,徒然牺牲儿女和自己前途,更谈不上什么为国为民了。于是,我就正式提出离婚,并坚持把四个女儿都要带走,不要他一文一毫,也没有其它任何条件。人要有志气,这是幼时听来的教导。这时候,因李伯申、唐德安、谢持、干亲家陈可达极力劝解,暂时回家。可是我情愿领着老少吃野菜过活,怎么也不愿再回头了。
上海法国公园谈话 经中间人的劝说,孩子接我回去了。到这时,丈夫对我不再凶恶了,用时而硬、时而软的态度和方法来说服我带孩子回川。有一天,他邀我去法国公园(现称复兴公园)谈话。只有我俩和国琇、国瑛两女,不像往时有别人参加。孩子们坐在草地上玩耍,他带着冷笑、镇静的态度开口轻轻说:“竹君,你应该仔细想想你是什么出身,我们是在怎样困难情况下结婚的。我俩是患难夫妻,我俩在日本的年月里,当押度日。你还记得你用烟头重新卷好烟卷让我过瘾的事吗?
开始时,你无论在家庭里或者亲友间,没有一点地位,没有人看得起你,后来,我在家庭中怎样支持你,在亲友中怎样抬举你,我是怎样严守了一夫一委制,我们所知道的有地位的军人中哪个没有一二个姨太太?总之,经我的帮助,你自己的努力,逐渐转变到现在人人尊敬你的地步。在四川家庭里,一夫一委能有几家?做一个掌权的家庭主妇,更能有几个?你放弃金饭碗不捧,偏偏要蓬头赤脚带着子女出外去捧一只讨饭碗。上海是天堂,也是地狱,花花世界,孩子又都是女的,按你心愿是想孩子们都受高等教育,到头来,如果你不弄得走投无路,带着四个孩子跳黄浦江的话,我手板心里煎鱼给你吃。我们已有十四五年夫妻历史了,有了五个孩子,经历了风波患难,这是不容易的啊!你还是快快回头,接受我的意见,赶快回川。我待你一切如旧。我爱你,才这样对待你,你该明白。你如果认为经过这次事后,不便再住成都,搬去合江乡间居住也可以。”我插嘴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不便再住成都,这是什么话?什么意思?”他不回答。他继续说:“大观田后面蓉山风景美丽。本来我就想在那里建盖一幢房子,并待儿女们成家出嫁,我们就去那里养老享些清福,多么好。你好好想想吧。”我认为他所说的,我一句也听不进,半晌未语。
黄昏时候了,我向天空望过去,希望那无际的星空、初弯的新月,能够给我些毅力!又向那四周望了一转,盼望那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能给予我片刻的安宁!草地上——孩子们正在那里愉快地玩着,跳着,像小天使似的在自由地飞翔着。我低头沉思,俨然像石人。
不知此身在何处……
他再次问我:“你到底说不说话?我的话,你听懂了吗?”最后,我抬头回答他说:“我不是贪图物质生活的人!你说的我全知道。多年来,我对你已用尽苦心,委曲求全不知多少次。每次总想纠正你许多不正确的想法,为你的生活起居费心,为你的前途担忧,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整个家庭操心着急,起早睡晚。然而,我已唇焦舌敝,心血绞干了,你却无动于衷,怎么也唤不醒你,你已经不是当初我们认识相爱时的夏之时了。你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东西,而增添了许多庸俗的东西。
你陷于泥潭中而不自拔,还以为自己的一切言行都是正确的。而我今天所得到的是什么?包括双亲在内,侮辱、诬蔑、殴打、持刀行凶,是贵夫人,还是主人对丫头的刑法?人前夫人长,夫人短,人后就要以对待丫头、童养媳似的‘恩主’自居。
不管你是有意识或无意识,你对于我的‘爱’不是平等的互爱互敬。在你不高兴的时候或有触动你自以为是的尊严、意志的时候,你还会想到什么夫妻之爱吗?你就居然骂、打,甚至能置我于死地!我坦率地告诉你,我害怕你。连我的双亲,偌大年纪协助我办黄包车公司,无论寒暑起早睡晚,你从无一句好话,反而受你侮辱、毒骂而害怕你。他二老因无财无势,从不敢和你争论。他老夫妻俩经常为疼我,为你不讲情理乱发脾气而忍气吞声,暗自淌泪!总之,爱情与友情是不能建筑在“恐惧’和‘不平等’的基础上的!如此生活下去,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也无任何快乐,只有痛苦,无代价的牺牲。我老实告诉你,当我为你而痛苦的时候,总是想到当初家人鄙视我时你支持了我,并且你不像军阀们任意玩弄妇女,不是三妻四妾至少有个姨太太,在这方面,你是一丝不染的,就忍受平气了。否则,我早已离开你了。但我早就和你谈过,你把事情弄绝了,总有一天你就是给我磕三百个头,我也不会回心转意的。现在这日子已经到了。(啊!我写到这里忍不住地一阵辛酸!——浪费了我多少心血、精力、时间!)总之,你认为的‘爱’,我再也接受不了。情意不投,对事物的见解不同,没有共同语言,大家再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徒增痛苦罢了。我已立定今后一生为国为民,尤其为穷苦人民谋出路做些事情。为四个孩子谋前途、幸福,这就是今后我要走的道路!”他听了含怒说:
“你为什么不听从亲人的话,反而去听信外人。希望你不要受外人诱惑蒙蔽。”我说:“想得这样简单的是你自己。”于是这次谈话又是不欢而散。从草地上叫回孩子,彼此默默无言地回了家。
理智战胜感情 他又继续找人劝我,我还是很坚决。过了几天,在半夜2点钟左右,大侄女上三楼(这时已住三楼,二楼丈夫、侄女住)来给我一张丈夫写的小条子,我拆开一看:“竹君!可否请你现在下楼到书房来谈谈?”我对大侄女说:“好!
我就下去。”但是当时浑身发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的谈话。他必然又是先轨后硬,我不怕他硬,只怕他用感情来打动我。夜深人静,楼梯灯火一片阴森,我右手搭在梯旁的扶手上,边下楼边回忆起过去酸甜苦辣及一切难以形容的镜头,都在脑海里浮现。想到今后天涯地角,四海茫茫,赤手空拳带着双亲和四个女孩往何处去?回川吧等于再人火坑。真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楼梯最后几梯时,理智与情感交织着,矛盾着,心跳,头昏,恍恍惚惚猛然双腿软得像棉花一样,咚的一声坐下站不起来了。坐在楼梯上,思前想后,千丝万缕,百感交集,欲哭无泪。猛然转念与其回四川再人火坑,不如追求一线曙光!顶多苦到像双亲和从前那些邻居们似地做小工,当苦力,也得养活家人。或者到工厂去做湖丝阿姐。何况自己受过教育,有文化!必须坚决,必须再次跳出火坑!刹那间如急雷闪电,双腿忽然起立。于是,我走进书房,他已在书房后面的红木餐桌旁坐下等我了。我在他对面侧身坐下,我时而低头,时而仰望黑夜星空,尽力克制情思听他叙旧。
料他在这最后一次的谈话中,必然会从头至尾用感情来触动我,说服我带孩子回川。随他怎样婉言软语,就是向我下跪,我也同样不会再回头了。就这样,在自己的思想上作好准备。果然,他从我们认识开始谈起,一谈谈到快鸡鸣。他还提到:
“我们到日本的第二年,当你替革命党送一件公文去上海再回东京时,因路费短少,你在火车上整整挨饿了三十多小时。我在东京车站接你下车时,你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我从你的手势才知道你挨饿了,马上带你去中国餐馆。你因为饿过火了,一碗面只吃两三筷子。还有一次,我们在东京,因为大哥不按时接济我们,我们穷到买不起香烟,在半夜里你从垃圾盆里拣出香烟头拆开,用写字的水纸卷成二三寸长,给我过了烟瘾。这些说明我们俩如何地恩爱……”我想:“你现在晓得思爱了。”
当他谈到确是触动我感情的时候,我把牙关咬紧让它一溜过去,不让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停留,即使是一秒钟。最后,他谈完了,看我不响,便说:“你怎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说:“你的话我都听清楚了。”他说:“那么,你到底怎么决定呢?”
在无可奈何情况下免得他纠缠,我立刻回答他:“你不愿意离婚,那么暂时分开五年试试看,谁的路走得通就服从谁吧。”他如火山爆发似地猛然板脸站起来,把桌子一拍,高声嚷道:“我真想不到你变得铁石心肠了,硬到这种地步!”我未言语,站起转身回到三楼往床上躺下,双手抱着头长叹一口气,觉得愁闷的心胸像拨开乌云,光亮从白云里透露出来了,反而舒畅安定了许多。
最后,他同意先分居五年,当众位朋友面前答应我的。允诺每年给四个孩子的生活费和学费共一千六百元。看看今后各人的前途究竟谁是谁非。但是这笔款子,我从未收到分文。
不几天,他带大侄女及前妻儿子夫妇(夏述禹与张映书)回四川。我和双亲及四个孩子就从旧法租界大陆坊搬到蒲石路(现长乐路)渔阳里一号,这是一座旧石库门房子,是我二叔所租的。他把楼下左厢房让给我们租住。从此,放下了失去母爱的钊儿(大明),带着四个女孩和双亲踏上了为争取光明和为生活而奋斗的道路。
然而,在精神上我如脱离苦海似的顿然觉得非常轻松愉快!记得迁居的当晚,我就吃了两碗饭和好几块母亲亲自烧的红烧肉。这是1929年秋。
三、在沪正式离婚
1934年秋(民国二十三年)五年分居期满,夏之时来上海,住辣裴德路辣裴坊“沧州别墅”。有天下午约我谈话。他以冷嘲热讽的言词对待我,想要我母女回川。
他板着脸问我:“五年来成就如何?感想如何?”我正视他一眼说:“我有感想,很多的感想。如我和一位军人结婚,如果他后来因战败成了残疾人,那我还要多花劳力多养活一人嘞!”他未作声。这时候,正遇我父亲病得很厉害。由于在成都帮助我经营黄包车公司,早起晚睡寒气入肺而得的咳嗽病复发,病重卧床。他对我说:
“你父亲病成这样,你若是答应回川,我就拿钱出来给他治病,否则我就不管。”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对他已到了简直是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又看了他一眼,我回答他:“我们还是正式离婚的好。如果不离婚而我又不回川,你不能没有人侍候,同时你在家人面前也不好交待。”他问我有什么条件?我说:“希望你经常汇些零用钱给孩子们。不要让孩子们长大成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他回答:“这当然可以。”就这样在沧州别墅结束了谈话。
这次他对我比较客气。谈了几天,我们终于去了李伯申(当时在上海当律师)律师事务所。我进门见调解人都在场,靠墙一排坐着,李怕申先生站在当中,我和丈夫坐桌两旁,气氛冷静凄凉……签字前,律师李伯申先生当众照例问我一声有无条件?我回答:“(一)分居时候,讲好按月汇贴孩子的生活费用,然而五年来未见分文。孩子父亲是有钱人,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不汇分文,让孩子们长大成人,只知其母不知有父。(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若有个意外,请求他念儿女骨肉,夫妻多年情分,继承我的愿望培养她们大学毕业。此外没有别的条件。”
我见在座的人们听完我的话,无不热泪盈眶,欲言无声!唐德安先生做了离婚签字的证人。李伯申先生含泪叹口气说:“都认为你俩是一对美满夫妇,想不到今天由我为你们办理签字离婚!”“那么你还有什么条件?”他又问。“没有了。”我回答。丈夫见我提出的要求与去沧州别墅时所谈的内容相同,并未增添其他要求,突然走过来和我握手下泪说:“竹君!今天才知道你的人格。你所提出的要求,完全可以办到。”我心想:“你现在知道我的人格了。这无非是因为我带着四个孩子离婚,不分你的财产,不要你的钱而已。”当时由于自己在思想感情上已完全和他决裂了,选定了一条和他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决不会再回到过去那种别人以为富贵荣华而我却深恶痛绝的生活中去。因此,丈夫和在座的好心人们的眼泪,丝毫没有触动我。
当我在李伯申律师事务所办完了离婚签字手续,并与众告别致谢后,顿时感觉自己如穿着五彩缤纷的外衣,而实是遍体鳞伤的小鸟又悲又喜地再次跳出牢笼,能按自己所选择的方向,自由地飞翔了。此时此刻的心情笔墨难书。出事务所,仰望长空,蔚蓝天色分外晴爽宜人,不觉伸伸腰叹口大气。啊!此情此景记忆犹新!
夏之时函戴季陶 他回川后,不但分文不汇,反而还电信南京戴季陶、李伯申、谢持等人说我隐匿款项,并叮嘱他们“勿予接济”等话。还要他们请南京政府设法逮捕、惩办共产党员文兴哲、张景卿。对于我,请他们用夏之时的名义正式将我驱逐,登报周知,并请设法把我拘禁,迫我交出孩子。他企图以这些手段来威胁我回川。幸好这几位接到信电后,并没有理睬他。戴季陶反而约我去南京,把信亲手交给了我。丈夫致戴季陶的信抄附如下:
再启者,弟返川后,详查家变之起因,由弟出省未久,即值育仁捕系成大学生。
确隶共产党籍者十余人,内有文兴哲一名,年尚幼稚,母又孀居,各方均代缓颊。
育仁将各生枪决后,乃令兴哲取保待释。竹君适经营袜厂,遂将兴哲保出。该母子感激之余,始到含叩谢。因是时相过从,文母乃将兴哲寄拜竹君,自后往来愈密。
竹君见兴哲聪明,隐有赘婚之意,复命兴哲随时到合,教两幼女科学。其时文氏母子,虽对竹君仅赖保护,但文氏家素赤贫,十余年携子在外,其用度纯向各方张罗,已成习惯(查得昔年曾向席新斋、张富安、刘白乾等请求接济过),见竹君如此善遇,实已萌有妄冀。适有文母之女友张某,亦系接近共产青年,孀居,而家亦贫,十年来在省及往京沪求学,多用欺骗手段,诈取金钱(动身时尚骗取因某五百元去),习以为常,而竹君不知也。两人朋比为奸,遇事迎合,遂大得竹君欢心。复与竹君结为姊妹,亲爱有逾同胞,每遇三人谈话,均屏去左右,以防漏泄,有时三人相聚,抱头痛哭,大致以孤贫感竹君(现据家人传说),使其自动怜恤,牢不可破。此事,乃造因于是矣!复查竹君虽有纳赘之意,于去岁,致弟函时,虽盛道兴哲之好,仍言将赴法留学,不久,过沪见面后,如以为可再与订婚。殊函发后,张女士以兴哲有赴法之行,渠乘机拟偕往留学,恐弟或不赞同,则渠之计划全盘失败,乃以共党书籍使竹君阅看,并以伊党主义随时灌输,先变换竹君脑筋,使对家庭及弟均处于绝对地位,乃可施行诡计。自此,竹君一切行动,对弟及家庭完全隐避。大儿往劝,至于打骂交加,迥异常度。后经张女士多方蛊惑,竟将婚事定局,免弟将来变更。
并及时举家移沪,将弟房产交易现金兑沪贸易,一则:以经商红利汇助文、张学费;
二则:经营商务,挪汇较易,两者均不致败露马脚,纯属张女士之主张。盖张以自身无款留法,须借照料兴哲,以期学费有出,且尚有其它之阴谋,诓意竹君竟为所愚,一面电弟云,即来沪,免弟先行四川;一面变售房产,对弟亲友则言售房买田,易于收租,化零为整,以掩耳目。结果,将弟之房产全部及袜厂机器、货品及车子完全变售,汇沪现款在四万以上,买田甚少。继到沪后,竹君即言,兴哲婚事已定,故命张女士带其赴法留学。又因川中教育不良,始携子女到沪留学。房产因乏人照料,乃售房买田,所有汇沪现金及数目概未提说。弟彼时既不赞成售房计划,婚事亦主详加考查,意见不免分歧,而当时弟不了澈家中情形,且尚不料其孤行着此。
复因张女士与兴哲常到弟处,内外竟无防闲,一切趋新举动,迥异畴昔。严加限制,遂发生语言冲突。曾劳吾兄调解,时经数月,弟纯系委曲求全。毕竟执迷不悟,弟始只身回川,盖兄等所亲见也。现弟经此巨变,不但生活不能维持,而从前之整个家庭被人破坏若此,精神与物质上均饱受痛苦,但私心犹以渠不过一时被人愚弄,稍待时日,或自知文、张利害,幡然醒悟。殊别后,反作以滥为滥,得尺进尺之想,于弟离沪时,私将弟之皮衫各物私自运出,而弟抵渝时,乘弟不明真象,迭电弟索款,大有多得一个是一个之势,竟决心不归,忍弃二十年夫妇之情感及伊之幼子于不顾,其孰不可忍耶!现弟已离沪数月,尚有数女在竹君左右。小女婚事,竹君团赴沪时,于途中发生数事,已知此子胆小,性质亦复不良,虽隐有悔意,于弟离沪时,表面上云允解除婚约,但仍爱护兴哲,望其将来成就,待小女及奖时另用手腕撮合。似此情形,以后隐忧益大。竹君如此忍心,铸此大错,本应深恶痛绝,不过终属受人愚弄,可恶亦复可怜。请兄再详加开导,晓以利害,动以情感。如渠能有觉悟,已汇沪之现洋,只要能如数汇川,决不追究。其他所有办法,如下:(1)竹君须以存沪之现款全数汇回,即率子女四川同居,请兄等代为负责(如接济文、张已有损失,亦属无妨。总之,自今日起能觉悟,文、张是骗子,我才是真正永久爱她的。毅然与文、张断绝关系,则无事不可了);(2)竹君如愿在沪少住,则于沪款中,酌留用度,余仍汇川;其子女由弟派人到沪接回;(3)竹君如隐匿款项,子女又不送川,则是无可挽回,无可原恕,弟即以最后手段,宣布张女士与兴哲系属共党,请政府逮捕惩办(此项事须请见等援助办到);对于竹君,以弟名义正式驱逐,登报周知,并请见等先将竹君设法逮禁,子女强迫交出,更为心感。此时见等幸对竹君勿予接济。鄙见如此,留乞酌裁。心绪恶劣,语不详尽,并希谅及。弟之时再上。
[作者注:原信件无标点符号,标点符号是作者标注的。]
戴季陶邀我去南京离 婚后不久,有天黄昏时候,忽接戴季陶信邀去南京。什么事?我颇惊讶。不去吧,想到亲家关系,又待我不错不能推却。见机行事吧。
到了南京戴家后,戴和夫人纽有恒俩招待亲切热情。午饭后,戴向桌上丢出一信对我说:“你看吧。”我见是夏之时致戴的信知不是好事,但我胸有成竹。看完信,叹口气。他连忙说:“不要难过,我们都知道你的。他一时糊涂随他去吧,也许旁边有军师给他出了迫你回川的主意。可是今后你自己所选的道路是很长很远很艰苦的,该怎么办?好自为之。”正说到这里,纽有恒插话说:“亲家母,你是一位聪明能干的人,但上海滩上不是容易立脚的,你带着四个孩子、双亲怎么度日?
你对企业有兴趣是好的,但在上海若没有权势的靠山是难以办成功的。我的建议:
你应该加入国民党,有政治资本支持你,事情好办多了。你好好想想。”我心想:
你们陷入泥坑而不自知,还要拖人下水。
我在戴家住了两天,谈话总是不离开要我加入国民党的这个话题。当时我既感谢他们不按夏之时的拜托把我关押起来,却又为加入国民党一事苦恼了。最后,我以缓兵之计回答:“我不懂政治,让我考虑考虑。”乘车回沪。唉!这两天的日子是战战兢兢地度过的。
谈谈戴季陶夫人纽有恒,她是浙江湖州人,长得一副凶相。她活像《白毛女》
里的地主老太婆一样狠毒心肠,虐待丫头还自以为是最善心的人。我到的次日上午,我坐在书桌侧面椅上,看她坐在书桌椅上手拿佛珠,边学英文、边捻佛珠。一会儿,可怜的垢面脏衫的丫头手端着一杯茶将送到她手里时,丫头见她回头吓得魂飞魄散,连茶带杯摔落在地下了。她把丫头抓过来,在丫头的大腿上扭了几下,嘴里还骂个不停。丫头不敢哭含泪走了。她转过身来还念: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在南京出戴家搭火车回沪之前,去探望了山西阎锡山派驻四川代表高槐川先生。
他见我一惊。我把和夏之时离婚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他。他说:“我那年在成都常去你家,后来我们一起旅游峨嵋山时,在路途船上便明显地看出你会和他离婚的。
你这决心,没有人可以阻挡的。不过前途长远,靠你自己怎么去走!”我觉得他的话是有力量的,鼓舞了我。
如此长信,栽赃诬蔑 如上所述;我和夏之时在上海李伯申律师事务所正式离婚,当时夏之时并未说我变卖财产卷款潜逃,因我要孩子不要财产,签字后夏之时还突然走近和我握手下泪说:“竹君,今天才知道你的人格,你所提出的要求,完全可以办到。”但夏之时回川后,不但依然不守诺言,对孩子们的生活费分文不汇,反而到处诬蔑我变卖财产卷款潜逃,居然来此长信栽赃诬蔑。我俩在上海结婚,是当亲友前举行仪式正式结婚的。第二次在四川合江老家再次婚礼,也是当亲友家属前举行仪式的。即使我拿了钱、分了财产,根据法律也属应份;何谓卷款潜逃?何况绝无此事。我对此只觉得他是在暴露自己可耻的灵魂,才会如此恶毒地破坏我的名誉,很难理解他的良心何在。啊!天下竟有如此诬蔑栽赃的毒辣书信!从此,我俩未通过音信。
不久,夏之时亦给了我一封使人啼笑皆非的长信,尤其是在信未居然也用面对面栽赃方式诬蔑我隐藏款子一层,真是血口喷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事实上,每逢旧历年过十五后,我和他就计划一年的经济、教育及一切内外事务,计划决定后,由我执行办理。哪笔收支账目他不知道,每天家用流水账目都要给他看的。但我当时感觉到何必与一个抱着顽固的封建思想将入坟墓的人去计较呢?
同时,目前的处境,明天的事还做不完呢,明天的生活费用还不知在哪里呢!何况我是个弱者,所以听之任之,也不愿有所争辩。原信抄附加下:
竹君夫人足下:别来两年有余矣!自重庆寄书以后,至今未通音询。每由友人处访查近况,皆碍详悉。闻之亦觉心酸。于是不闻不问,随时引为恨事而已。呜乎竹君!以十七年夫妇关系,竟至久久不通音问,其伤怀为何如乎?回忆未别之前,每次召君谈话,不是借故推延,便动出恶语,故意表示绝对,嗣到重庆,我在重病中,犹复致函略陈利害,殊君回信不惟无一语商榷,反假作痴聋,强词索款,情理良心,消灭殆尽。最后我到成都,查悉君受文、张两妇诱惑,卖产业,私汇款,造假账种种,只图事实,不顾情理之一切行为,岂能一纸劝告可望挽回乎?实非忍痛宁待我君亲自阅历身受人惰险恶难以自觉自悟,此即久疏音问之原因,亦即此次奉书劝告之动机也。盖昨年遣映书到沪省询起居,归报我君东奔西驰,四处接洽,已历尽千辛万苦,身肿眼黄,四个女儿亦染重习,大有不能羁束之势,虽无悔意,已觉前非。近又一年也,谅人情险恶,世态炎凉,亦复尝试不少,用本原来关系,谨先致书奉劝,我君虽受恶潮催眠,倒行逆施,而我爱君之旨,怜恤之心,仍与当年未稍减也,君其如何?(还有一点痛苦,在此附带说明,就是年末每欲与君写信,始一握笔,而心痛几裂,肝疾复发,不得已而终止者,屡也。卒至昨年,养息数月,夜乃成寐,复得朴医生诊治,始稍能支持耳。)窃君勇力智慧,诚有过人之处,详查谋变动机,亦属为好,然不守闺范妇道,甘弃过去历史,轻受诱惑,妄冀虚荣,甚至不顾厉害,肆意胡行,亲亲相仇,认贼作父,以滥为滥,执迷不悟,为女性之所不为,实错中之大错也。查君谋变动机,约而言之,不外下列数点曰:误认过去彼此冲突,有伤婚烟美满,引为隐恨。意拟改造创造,以雪宿怨而遂虚荣;次则以大儿述禹懦弱,文子、琼女聪明可造,意即舍己成彼,以送妄想,于是文、张两妇乘机煽惑,冀满贪谋,我君不察,竟认为益友。冒险牺牲相从,并以文子宣传之共产主义果为救时良策、成名捷径,毅然挺身投入,意为女界开异迹,革命史上享美名,至过去开设车业之成功,是为副团。我在上海学法养病,失意潦倒,又为此变之导火线也。其他有谓我君根基不正,父母诱惑,蓄意拐逃,别具深谋者,我皆不信。盖果尔至此,则君自为贼,失复何论?用仍本上述各点,详为解释批评,借作最后之忠告也。
夫妇口角,本人生常事,况前后四次之中,何一非爱之过切,有以使然乎?事实上果有前后亲疏之不同乎?君竟不察,引为隐恨,举过去历史感情,以及儿女关系,终身利害,毫不思索,骤然变异,是可忍孰不可忍?言念及此,雅不欲论,惟望我君另配佳偶,抑或来世仍为女性,自有证悟之一日也。
至大儿述禹,懦弱寡能,是天性习染种种造成,家庭垂危,亦由手足间不自奋发,自然趋势,往昔岂非与君言乎?此种现象,是过去生活圆满所种之因,政治社会不良养成之果,只求因之有缺,政治社会改善,非意欲挽回即能成者。果尔,则过去英哲,谁不望其血统之繁荣,岂尚有存亡盛衰,供人叹息之历史存在耶?我君弓怕深虑,诚至钦佩,然无论如何,亦当本慈母良妇之心,竭力教诲;或以种种方法促其自动奋发,乃视述禹非自亲出,毅然弃之,反以此大事,望诸异姓,责及儿女,不先商之于我及家人兄弟,而谋之素无关系文、张两妇,甚至仇视自家,爱护他家,至于无微不至,种种事实,令人莫解。回忆君初到沪,告我日文子孤贫,家庭简单,以厚恩遇之,必与女好。又谓临死呼母,孝心纯笃,尽量资助克成,将来必获我助。闻悉之下,不禁发笑。我君往昔阅人甚多,何今日为一文子速爱若是?
查亲戚不过休戚相关而已,至于缓急相通,患难相助,事实上生活利害,各不相同,女嫁从夫,礼制,法律,事实均非如此不可,焉能舍彼顾此,如我君之痴鲁耶?即令有之,我尚有子孙在,又焉能受其支配?故前在沪告君曰:此种事实,世界无之。
况文子天性凉薄,轻浮寡义,我在上海就其相貌行为,已可断定。考诸过去事实,犹软弱阴险,正与锦校之王、侯二生(锦校之王轼,孤儿院之侯宗域,谅君尚能忆及。)一类人物,将来不惟学问事业一无所成,且必流为鼠窃狗偷,寡廉鲜耻之辈。
幸婚约已解,不然,将来琼女不遭中途遗弃或忍痛以终,吾不信也。至渠之诗,与临刑之呼母,正其弱点,而君反以是器重,不惜背我擅定为婿,爱之如至宝,并为此子受谤,牺牲一切亦在所不顾,前后思维,实不解我君何以一时糊涂着是也!
至视女若男,责负重任;本现代之思潮,将来之希望,但事实上究竟走得通乎?
自维新以来,巾帼中经过人才诚不可忽视,然结果徒供他人欺骗玩弄,至于悲惨不可收拾者,比比皆是。琼女老实,焉能明明令作时代牺牲者?故对此女性情如何,教育如何,以及现代习染如何危险,环境如何险恶,应如何刻成订婚,平昔皆与君讨论,详定办法,君悉以为是,分期举行,成绩显著,乃别后始数月,骤然变异,认四川读书为土朽,上海外国方为新奇,既不经我商量同意,复造伪电欺蒙,擅自变产,筹汇巨金,将五、九、十岁等三个女儿,亦统率来沪,悉反以前面目,胁我相从,并命谨敬追随,高低莫问,视我若傀儡之不如。种种不近情理,姑暂莫论,唯问高中以前,如何不应在川教读?几岁女孩如何不应重视国学?如何了解上海方言,一到上海外国,便成大器耶?四川学生通为废才耶?人才是泥塑木雕,意拟成龙,即为龙耶?读书为生存,学与环境不适用,如何生存?学费深厚,而惟俗是骛,究系爱之,害之?言念及此,我君幼小失学,今日所得一知半解,尚是中途受之于我,既无所谓学问,复少经验,何自不谅,胆敢变我方针,擅定大计,以情以理,君皆不应如此。回忆在沪,每有朋友劝告我君者,君即将事实掩藏,理直气壮而立曰:亮工不以儿女教育为重,置家庭垂危于不顾,我以墓碑潜言为惧,始力排众浪,身任肩巨,毅然决然统率儿女来沪读书,区区之志,悉不过学孟母、梁夫人而已。
皇哉斯言!冤哉斯言!我苦心创办学校,不惜重金,礼聘家庭教读,是否为儿女教育?我离开家庭,使君肇此大祸,是否为谋救家庭?孟母、梁夫人有教女背夫不守夫道,损己利人,擅自妄为之一切事实乎?自身失德,犹复捏词以谋欺世盗名,受人愚弄、遗害儿女,反自鸣得意而不觉察,是皆谓愚笨而又无天良者也。
忆君未到沪前,得君一函,谓到川十余年,所交女友皆浅薄无知,唯近识文、张两妇,道德学问迥异寻常,已结拜姐妹,彼此精神关顾,不亚桃园结义。并谓文子如何聪明纯孝,将来拟招为婿云云。嗟夫竹君!料君不是安心作恶,受人诱惑者在此。至今一败不可收拾,而我尚能看君者亦在此。唯是时我在病中,虽疑之,未料其力量有如是之大,且这也。故未即奉复,殊不知以后即因此而遗下毕生痛事,刻为望君觉悟起见,对文、张两妇,亦略为论之:
文为沪州泰安场人,中年孀居,因不宜于家,始率子来沪,以守节托孤四字到处向人哀求接济。吾友张富安、席新斋曾给以款,并以所得之款在乡间私置田产八十余亩,一般人不知其行。始到荣昌,与某校长结干亲,仍操故技,复因与张瑞书作媒关系,来省任师大监学,时时设法与权贵眷属相结纳,谋骗金钱(刘二夫人今尚按年给予千元)。张为川北邻水人,亦中年孀居,因性情乖张,不宜于家,始出外读书,复得周觉生接济。到法留学,嗣即以此关系,回国任美专教员,性极贪鄙,与君同行时,尚借买车骗某某洋四百元。两人皆女中光棍,阴贼险毒,害人不动眼者。因文兴哲事与君接近,首以逢迎我君为入手,君果一见倾心,渐将隐情相告,认作知己,渠等于是进一步设题谋求接济,张则极力赞扬琼女天资深堪造就,文子之才可成大器,文则一意逢迎,极诉孤苦,使君自动发生重女招婿之谋。君本富虚荣心者,果中其计,然渠等犹恐我一觉察,必生阻碍,于是文则借订婚后始留学以相逼(文果诚意在婚姻,果为有识者,能不经我同意即允订婚者?即此可以证明其为骗术也),张则试以猛烈学说进(张之如此,贪得赴法留学学费也)。以为一成事实,君即走入极端,虽欲挽回,亦所不能(君今日果走入此路,可叹)。此时君已暗受文子共产主义之宣传,异常兴奋,一面受人愚弄,至于癫狂,焉能回顾(然彼此感情分际,及将来利害,君当稍为考虑,何竟完全抹杀,君亦可畏也)!于是决心破釜沉舟,擅专一切,君诚可谓革命首自自身起者,不知君愈走极端,我俩相反益甚,正彼等之利与希望也。在沪见张致君一函,主张我君大力冲破难关(对外突破难关则可,对自己家庭亦用突破,于君是利是害?一思便明。君竟不觉,反认我握此函是恶意,与我大大冲突,正所谓倒戈相向,言之诚令人痛心耳)。以渠曾鼓勇破浪,突破香港而到檀岛为喻,便见彼等用意之不谬。至派文子、琼女赴法留学,购买商品运法销售,诚君之计划然亦即渠等丧心病狂,尽量经营之至意也。盖共产党之坏分子专为自身利益,不惜败人家庭,离人骨肉,或诱惑他人女子供其利用,种种惨无人道事实,笔墨难罄,惜君不察,坚决否认,今则如何?凡文、张与文子与君同行之某某女士,无一非昨年汉州之变有关系人物,张今在法国,到处骗人金钱,人悉认为女痞;文则近在成都,随时引诱女生入某军公馆伴某娱乐,只求骗人金钱,不恤他人利害,至今未改。总之,凡事不外人情,假使文、张诚意在婚姻,果有桃园结义精神,尚能听君作此不情不义,有碍妇道,而误终身之事乎?即此可以一切证明,虽然文、张诚除毒,然君不妄想,讲求妇道,敬重爱情,稍一回顾,又焉能中计?正所谓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也。